立春过后,东风巷的石榴树开始抽新芽。
林修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站在树下看那些嫩绿的芽尖。一天一个样,从米粒大到指甲盖大,再到能看清叶片的脉络。他看着它们,像看着某种沉默的承诺。
周梦薇说他魔怔了。
他没有解释。
他在等的不只是树发芽。
二月二,龙抬头。
那天下午,林修正在院里晒太阳,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省城。
他接起来。
“林修?”
是孟涛的声音。
林修坐直了身体。
“孟主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那份材料,”孟涛说,“有结果了。”
林修没有说话。
他等着。
“钱远航被带走了。”孟涛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昨天下午,双规。”
林修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那个案子呢?”
“你是指删监控那个?”
“是。”
孟涛沉默了一下。
“钱远航交代了。”他说,“命令是他下的。那个监控,也是他让人删的。”
林修闭上眼睛。
“小杨弟弟的案子呢?”
“已经发回重审了。”孟涛说,“省高院下了指令,要求江城那边重新审理。那个U盘,可以作为证据采纳了。”
林修睁开眼睛。
他看着眼前那棵石榴树,看着那些嫩绿的芽尖,看着透过枝叶洒下来的阳光。
很亮。
“孟主任,”他说,“谢谢。”
孟涛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谢什么。”他说,“是你自己查出来的。”
林修没有说话。
“对了,”孟涛忽然说,“还有件事。”
“什么事?”
“钱远航背后那个人,”孟涛顿了顿,“这次也受了牵连。虽然没动,但以后……应该会收敛些。”
林修没有说话。
“林修,”孟涛的声音变得有些不同,“你知道这件事最后能成,靠的是什么吗?”
林修想了一下。
“不知道。”
“靠你那份U盘。”孟涛说,“还有周副所长的口供。”
林修愣了一下。
“周副所长?他愿意作证了?”
孟涛沉默了两秒。
“他主动来的。”他说,“带着他儿子。”
林修没有说话。
“他说,”孟涛继续说,“他儿子让他来的。那孩子说,他爸要是再缩着,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林修握着手机,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少年,腿打着石膏,眼睛还亮着。
那双眼睛,现在应该更亮了吧。
“孟主任,”他说,“那个人……会怎么样?”
“周副所长?”孟涛说,“主动交代,积极配合,应该能宽大处理。工作保不住,但人没事。”
林修点了点头。
“那就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石榴树。
芽尖更绿了。
傍晚,小杨来了。
她是跑着来的,气喘吁吁,脸通红,眼眶也是红的。
站在院门口,她看着林修,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修走过去。
“知道了?”他问。
小杨拼命点头。
“知道了。”她的声音沙哑,“法院打电话来了。说要重审。说我弟弟……可能要出来了。”
林修看着她。
“那就好。”
小杨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林先生,”她说,“我……”
她说不下去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她面前,等她哭完。
很久之后,小杨擦了擦眼泪,抬起头。
“林先生,”她说,“我弟弟出来以后,我带他来给您磕头。”
林修摇了摇头。
“不用。”他说,“让他好好过日子就行。”
小杨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林先生,”她没有回头,“您是好人。”
说完,她跑了出去。
林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晚上,周梦薇下班回来。
她手里拎着一袋草莓,说是学生家长送的,自家大棚种的,特别甜。
“林修!”她一进门就喊,“快来尝尝!”
林修从屋里走出来。
她把草莓塞到他手里,眼睛亮亮的。
林修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周梦薇愣了一下。
“怎么了?”她闷在他怀里问。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抱了很久。
“林修?”周梦薇有些担心,“你怎么了?”
林修松开她,看着她。
“没事。”他说,“就是高兴。”
周梦薇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疑惑。
“高兴什么?”
林修没有解释。
他只是拿起一颗草莓,塞到她嘴里。
“吃草莓。”他说。
周梦薇嚼了嚼,眼睛亮了。
“甜!”
林修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周梦薇看见了。
她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石榴树下,你一颗我一颗,把那袋草莓吃得干干净净。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修把今天的事告诉了陈伯庸。
老人听完,没有说话。
他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周副所长那个儿子,”他放下酒杯,“是个好苗子。”
林修点了点头。
“腿好了吗?”
“应该快了。”林修说。
陈伯庸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一口一口喝着酒,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深夜,林修一个人坐在石榴树下。
月光很亮,照在新发的嫩芽上,照在湿润的青石板路上。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
【事成了。】
发完,他关了手机,起身回屋。
周梦薇已经睡了,蜷在被窝里,呼吸均匀。
他在她旁边躺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往他怀里缩了缩。
“林修……”她嘟囔了一句。
“嗯?”
“明天吃什么?”
林修想了想。
“阳春面。”他说。
她满意地嗯了一声,继续睡。
林修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照在石榴树上。
春天,真的来了。
三天后,小杨的弟弟出来了。
小杨亲自来报的信。
她站在院门口,拉着一个瘦高的少年。
少年剃着光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他看见林修,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林先生!”他的声音沙哑,“我……”
林修上前,一把把他拉起来。
“起来。”他说,“男儿膝下有黄金。”
少年站起来,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林先生,我听我姐说了。是您救的我。”
林修摇了摇头。
“不是我救的。”他说,“是你姐救的。还有周副所长救的。还有那个愿意作证的人救的。”
少年愣了一下。
“周副所长?”
林修点了点头。
“他儿子被人打断腿,他也没退缩。”他说,“你要谢,就去谢他。”
少年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用力点了点头。
“我去。”他说,“我一定去。”
小杨站在旁边,看着弟弟,眼泪又下来了。
但她笑着。
那天傍晚,林修一个人站在石榴树下。
夕阳的余晖照在树上,把那些嫩绿的叶子染成金黄色。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
周梦薇正在备课,听见他进来,抬起头。
“林修,晚上想吃什么?”
林修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随便。”他说。
周梦薇歪着头看他。
“你今天好像不一样。”
林修看着她。
“哪里不一样?”
周梦薇想了想。
“说不上来。”她说,“就是……好像轻松了。”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石榴树在暮色中安静地站着。
又一个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