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到省城的第三天,才终于见到想见的人。
那人姓孟,单名一个“涛”字,是省纪委某科室的副主任。四十二岁,未婚,在系统里干了近二十年,经手的案子不计其数,却始终没有升上去。
原因很简单——他不站队。
不站队的人,在哪儿都走不远。
但也不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林修是通过一个老关系找到他的——那人当年欠秦风一个人情,秦风临走前把这个联系方式留给了林修,说:“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现在是万不得已了。
见面的地点约在省城老城区一家茶馆,名字叫“半日闲”。林修提前半小时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铁观音。
三点整,孟涛推门进来。
他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夹克,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但那双眼睛不普通——很静,很深,像两口古井。
他径直走到林修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是看了他一眼。
“秦风介绍的?”
林修点了点头。
孟涛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什么事?”
林修从包里掏出那份材料,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孟涛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拿起来。
“什么东西?”
林修看着他。
“一个案子。”他说,“牵扯到江城某区城建局的副局长,钱远航。”
孟涛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那份材料,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
简历。通话记录。照片。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看完一页,就放在旁边。
三页看完,他抬起头,看着林修。
“就这些?”
林修点了点头。
孟涛把材料放回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想让我做什么?”
林修迎上他的目光。
“查他。”
孟涛沉默了几秒。
“证据呢?”
林修指了指那三页纸。
孟涛摇了摇头。
“这些不算证据。”他说,“简历是公开的,通话记录只能说明他们联系过,照片上的人脸都看不清。这些拿到纪委,连立案的门槛都够不上。”
林修没有说话。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但他还是来了。
“孟主任,”他说,“我知道这些不够。但我知道,只要你们去查,一定能查到更多。”
孟涛看着他。
“凭什么?”
林修沉默了一下。
“凭他让派出所删了一段监控。”他说,“那段监控,关系到一个人是不是要坐三年牢。”
孟涛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什么监控?”
林修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周副所长删监控,到他儿子被打断腿,到他出不了庭作证,到法院维持原判。
孟涛听完,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口一口喝着茶,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很久很久。
“林修,”他终于开口,“你知道钱远航背后是谁吗?”
林修摇了摇头。
“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孟涛放下茶杯,“他背后的人,你动不了。我也动不了。”
林修看着他。
“谁?”
孟涛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说:“去年省里换一届,你听说过吗?”
林修愣了一下。
换一届的事他当然听说过。那是全省政治生活里最大的一件事,新闻里播了整整一个月。
“钱远航是那个人的老部下。”孟涛继续说,“从乡镇干起,一直带到省里。后来那个人上去了,他就下到区里。名义上是平调,实际上是给他铺路。”
他顿了顿。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修明白了。
钱远航不是一个人。
他是一条线的一环。
那条线,一直通到省里最核心的地方。
“所以,”林修的声音很平静,“你不敢查?”
孟涛看着他。
“不是不敢。”他说,“是查不了。”
林修没有说话。
孟涛站起身,拿起那三页材料,放回桌上。
“林修,”他说,“有些事,不是你想查就能查到底的。这句话,你听过吗?”
林修听过。
林霆说的。
“我听过。”他说。
孟涛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回去吧。就当没见过我。”
他转身要走。
“孟主任。”林修叫住他。
孟涛停下脚步。
林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刚才说,”林修看着他,“不是不敢,是查不了。”
孟涛没有说话。
“那如果,”林修继续说,“有人帮你查呢?”
孟涛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什么意思?”
林修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
“这是那段监控的原始录像。”他说,“被删的那份。”
孟涛低头看着那个U盘。
“来源不明。”他说,“法院不采纳。”
林修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但它放在你手里,可以当线索。”
孟涛沉默了几秒。
“你想要什么?”
林修看着他。
“我想要一个结果。”他说,“不是非要他坐牢,也不是非要谁付出代价。我只是想让那个孩子出来。”
孟涛愣了一下。
“那个孩子?”
“小杨的弟弟。”林修说,“判三年那个。”
孟涛看着他,目光复杂。
“就为了这个?”
林修点了点头。
“就为了这个。”
孟涛沉默了。
他看着林修,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桌上那些材料,看着那个小小的U盘。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个U盘。
“这东西,”他说,“我没有拿过。你也没有给过。”
林修点了点头。
孟涛把U盘收进口袋,转身走了。
林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茶馆门口。
傍晚,林修回到宾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梦薇的消息:
【今天怎么样?】
他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回复:
【还行。】
【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好,等你。】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省城的夜渐渐深了。
第二天下午,林修接到一个电话。
是孟涛打来的。
“林修,”他的声音很平静,“明天上午,你再来一趟。”
林修的心微微一跳。
“有结果了?”
孟涛没有回答。
“明天上午九点,老地方。”他说,“带齐你手上所有的材料。”
电话挂了。
林修握着手机,很久没有动。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修准时出现在“半日闲”茶馆。
孟涛已经在了。
他坐在上次那个位置,面前放着两杯茶。看见林修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林修在他对面坐下。
孟涛没有说话,只是从包里掏出几张纸,推到他面前。
林修低头看去。
是几份文件的复印件。
第一份,是关于钱远航的举报材料。落款是三个名字,都是江城那边的退休老干部。
第二份,是周副所长那份通话记录的详细分析。上面标注了时间、地点、通话时长,还有一份技术鉴定,证明那段通话不是伪造的。
第三份,是一张照片的放大版。虽然还是很模糊,但能隐约看出,照片边缘那个人,是钱远航的司机。
林修一页一页看完,抬起头,看着孟涛。
“这些……”
“还不够。”孟涛打断他,“但够了。”
林修没有说话。
孟涛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昨天回去,调了钱远航的档案。”他说,“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他顿了顿。
“他在江城当副局长的这几年,经手的几个项目,都有同一个特点——中标的企业,最后都转手卖给了省城一家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是他表弟。”
林修的心微微一沉。
“你是说……”
“我只是说,”孟涛端起茶杯,“有举报材料,有通话记录,有不明来源的录像,还有一连串可疑的商业操作。这些东西加起来,够我们启动一个初步调查了。”
他看着林修。
“一旦启动,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林修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桌上那些材料,看着孟涛平静的脸,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启动之后,”他问,“多久能有结果?”
孟涛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可能很快,可能很慢。可能查到一半,就被叫停。”
林修没有说话。
“林修,”孟涛继续说,“你听明白我的意思吗?这件事,我只能做到这一步。后面的,要看命。”
林修点了点头。
“我明白。”
孟涛看着他。
“那你还做吗?”
林修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小杨站在石榴树下,眼眶红红地说“那是我弟弟,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他想起周副所长蹲在墙角,把脸埋进手掌里的样子。
他想起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少年,腿打着石膏,眼睛还亮着。
他想起那些来过17号院的人——孙师傅、小杨、方建国、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们来的时候,眼里都有光。
有的光后来熄了。
有的光还在。
“做。”他说。
孟涛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桌上那些材料收起来,装进包里。
“等我消息。”他说。
他站起身,走了。
林修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下午三点,林修坐上了回江城的高铁。
窗外,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像一段被快进的旧电影。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小杨站在石榴树下,单薄的羽绒服,冻红的脸。
周副所长蹲在墙角,把脸埋进手掌里。
那个少年躺在病床上,腿打着石膏,眼睛还亮着。
还有孟涛最后那句“后面的,要看命”。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看命。
他从来不信命。
但这一次,他真的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傍晚六点,林修回到东风巷。
推开院门,石榴树下,一个人影站了起来。
是周梦薇。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毛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冻得红扑扑的。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她闷在他怀里问。
林修抱着她,没有说话。
“不是说五天吗?”她抬起头,看着他,“今天才第四天。”
林修低头看着她。
“想你了。”他说。
周梦薇愣了一下,然后脸更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回他怀里,抱得更紧。
陈伯庸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他们,又缩了回去。
“吃饭了!”老人在里面喊。
两个人松开,对视一眼,一起走进屋里。
晚饭是红烧肉,青菜炒豆腐,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林修吃了三碗饭。
周梦薇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
“饿成这样?”她问。
林修点了点头。
“省城的饭不好吃。”
周梦薇笑了。
吃完饭,她抢着去洗碗。林修坐在石榴树下,看着那棵已经掉光叶子的树。
陈伯庸端着茶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事办完了?”老人问。
林修点了点头。
“办完了。”
陈伯庸没有问办得怎么样。
他只是慢慢喝着茶,看着那棵老树。
“林修,”他忽然开口,“你知道这棵树为什么能活三十七年吗?”
林修摇了摇头。
“因为它根深。”陈伯庸说,“扎得深,风就吹不倒。”
他顿了顿。
“人也一样。”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光秃的枝丫,想着那些埋在土里的根。
晚上,周梦薇睡了。
林修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
【事办完了。等结果。】
发完,他关了手机,起身回屋。
周梦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钻。
“林修,”她嘟囔着,“你身上好凉……”
林修抱紧她。
“一会儿就热了。”他说。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石榴树上。
夜深了。
东风巷沉入梦乡。
而他,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