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会议一结束,整个家的氛围立刻变得不一样了。一种紧张而又充满期待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
这不是为了几毛钱一壶的热水,而是要将全家所有的积蓄,押在一场前途未卜的豪赌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罗新德就穿上最厚实的棉大衣,揣着两包烟出门了。他是去找陈伯商量租拖拉机的事。
李敏霞则在家里清点所有的家当。除了那九百六十块钱,她还把家里一些准备过年走亲戚用的,藏在箱底的零钱都翻了出来,凑了个整,一共凑出了一千块钱。这是他们全部的启动资金。
罗熙缘和罗汶也没闲着。罗熙缘凭着前世的记忆,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罗列着需要采购的物品清单。
“猪肉,一定要五花肉和前腿肉,这两种最好卖。”
“白菜,现在家家户户都缺,可以多进一点。”
“土豆、萝卜,这些耐放,价格也便宜,作为搭配。”
“豆腐!对,还有豆腐!雪灾期间,黄豆运不进来,村里的豆腐坊早就停工了,现在谁家要是有新鲜豆腐,肯定被抢疯!”
她一边写,一边给罗汶讲解:“做生意,不是什么便宜就进什么,要考虑大家最需要什么。这种时候,刚需才是硬道理。”
罗汶听得连连点头,拿着个小本子,把他姐说的“刚需”“成本”“利润”这些他听不懂但觉得很厉害的词都记了下来。他觉得他姐现在就像个武林高手,而他就是那个负责记录秘籍的小书童。
一个多小时后,罗新德回来了,脸上带着喜色。
“成了!”他一进门就兴奋地宣布,“我跟陈伯说了,他答应了!拖拉机借我们用一天,油钱我们自己出,另外再给他五十块钱的租金。他还说,他可以跟我们一起去,他路熟!”
这个结果比罗熙缘预想的还要好。陈伯愿意跟着去,就相当于多了一个壮劳力和老司机,安全系数大大提高。
“爸,您真厉害!”罗熙缘由衷地夸赞道。
罗新德被女儿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我就是把我们家的想法跟他说了一遍,说挣了钱,年前就把欠他的钱还上。他一听,觉得这事靠谱,就答应了。”
“那路呢?陈伯怎么说?”李敏霞连忙问。
“陈伯说,到镇上的主路,今天早上村长已经带人去铲雪了,估计中午前后就能勉强通车。我们下午出发,正好!”罗新德说。
一切都和罗熙缘预料的一模一样。
“好,那我们现在就分工。”罗熙缘拿出她写好的清单,开始布置任务。
“爸,您和陈伯是这次行动的主力,负责采购和运输。这是采购清单,上面写了每样东西大概要买多少斤,还有我估计的批发价。您到时候可以跟老板砍砍价,能省一点是一点。”
她把清单递给父亲,罗新德郑重地接了过来,仔细看着。
“妈,您和罗汶负责后方。等菜运回来,肯定要连夜分拣、打包。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去集市上卖,所以今晚会很辛苦。”
李敏霞点头:“放心,这活儿我拿手。”
“我,”罗熙缘指了指自己,“我负责去集市上占个好位置。集市的摊位都是先到先得,明天肯定人多,我们必须抢个显眼的地方。”
“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去占位置能行吗?”李敏霞有些不放心。
“妈,您别小看我。”罗熙缘笑了笑,“我现在就去,跟集市管理员王叔打个招呼,先跟他预定一下。顺便,我还要去摸摸底,看看村里还有没有别人也想到了这个生意。”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是她从商战剧里学来的。
一家人,就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个齿轮都有了自己明确的任务。
午饭过后,罗新德和陈伯发动了手扶拖拉机。在一阵突突突的巨大轰鸣声中,这台承载着全家希望的蓝色铁家伙,冒着黑烟,缓缓地驶出了村子,朝着镇上的方向开去。
罗熙缘则穿上棉袄,独自一人往村东头的集市走去。
村里的集市,其实就是一片空地。平时每逢三、六、九号,周围的村民会自发地来这里摆摊,卖一些自家的蔬菜、鸡蛋或者手工艺品。
雪后的集市空无一人,只有厚厚的积雪。管理集市的王叔就住在旁边的一间小平房里。
罗熙缘敲开了王叔的门。
“哟,是熙缘啊,有事吗?”王叔是个五十多岁的和气男人。
“王叔,我来跟您预定个摊位。”罗熙缘开门见山。
“预定摊位?”王叔愣了一下,“明天才开集呢,你这么早来干嘛?再说,这大雪天,明天还不一定有几个人来摆摊呢。”
“会有的,肯定会有的。”罗熙缘笃定地说,“王叔,我想预定门口一进来的那个位置,最大最显眼的那个。摊位费我照付。”
王叔看她不像开玩笑,有些好奇:“你家明天要卖什么啊?这么大阵仗。”
“卖菜,卖肉。”罗熙缘也不隐瞒,“我爸他们去镇上进货了。”
“去镇上进货?”王叔吃了一惊,“现在路通了?”
“快了。我们抢个先。”
王叔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眼神变得不一样了。他活了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魄力的小孩。他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位置就给你留着。摊位费等你们明天挣了钱再给也一样。”
“谢谢王叔!”罗熙缘的目的达到了。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村里不紧不慢地溜达了一圈。她主要去的,是村里另外几户比较有钱或者脑子比较活的人家门口。
她看到,村西头开小卖部的李家,大门紧闭,没什么动静。村南头家里有辆小货车的张家,车上还盖着厚厚的雪,显然没有出动的迹象。
看来,大部分人要么是还没反应过来,要么就是觉得风险太大,不敢行动。
她心里有底了。明天在集市上,他们很可能是一家独大。
回到家,李敏霞和罗汶正在准备晚上要用的麻袋和绳子。
“姐,怎么样?”罗汶看到她回来,立刻迎上来问。
“一切顺利。”罗熙缘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等待着父亲和那辆拖拉机,能把全家的希望,平安地从镇上运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从亮转暗,又从暗转为彻底的黑。
李敏霞不停地走到门口张望,嘴里念叨着:“怎么还不回来?路上不会出什么事吧?”
“妈,您放心,有陈伯在呢,他是老司机了,稳当得很。”罗熙缘虽然也担心,但她必须保持镇定,安抚家人的情绪。
晚上八点多,就在一家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远处,终于传来了那熟悉的“突突突”的声音。
“回来了!回来了!”罗汶第一个跳了起来。
一家三口赶紧冲出院子。
只见远处黑暗的雪路上,两束明亮的灯光正由远及近,拖拉机的轰鸣声越来越清晰。
当那辆蓝色的手扶拖拉机,载着满满一车厢的货物,停在自家门口时,罗熙缘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车斗里,用厚厚的油布盖着,但依然能闻到一股新鲜蔬菜和生肉混合的气味。
罗新德和陈伯从车上跳下来,两个人都冻得脸颊通红,眉毛上挂着霜,但眼神里却充满了兴奋。
“回来了!都买回来了!”罗新德搓着手,大声宣布。
“快!趁热乎,赶紧卸货!”陈伯也催促道。
李敏霞和罗熙缘立刻上前,掀开油布。
满满一车!
绿油油的白菜,沾着泥土的萝卜,滚圆的土豆,还有一大块一大块用塑料布包好的猪肉,以及几大板白嫩嫩的豆腐!
这些在平时看来最普通不过的食材,在此时此刻,在罗熙缘眼中,简直就是一车闪闪发光的金子!
全家人没有时间庆祝,立刻投入到紧张的卸货工作中。
一筐筐,一袋袋,他们把所有的货物都搬进了屋里。
送走了陈伯,付了租金和油钱,罗家的大门一关,就成了一个临时的蔬菜加工厂。
“爸,您先歇会儿,喝口热水。我和妈来分拣。”罗熙缘心疼地看着父亲冻僵的手。
“没事,我不累!”罗新德摆摆手,直接加入了分拣的行列。
一家四口,围着一堆小山似的蔬菜,开始连夜工作。
摘掉烂叶,按大小分类,用稻草绳把白菜捆成一颗一颗的,把猪肉按部位分割成小块……
每个人都在埋头苦干,屋里只有衣物的摩擦声和蔬菜的碰撞声。
罗汶人小力气也小,就负责拿个小秤,把分好的肉和豆腐一块块地过秤,然后在旁边的小纸条上记下重量。
李敏霞更是个中好手,她常年在菜市场买菜,对这些东西熟悉得很,手脚麻利,分拣捆扎,样样在行。
罗熙缘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充满了感动。
这就是她的家人。朴实,勤劳,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就能爆发出无穷的力量。
这一夜,罗家的灯光,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当所有的蔬菜和肉都分拣打包完毕,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屋角时,全家人才疲惫地坐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