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罗熙缘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但院子里已经传来了父亲罗新德加煤的声音。她披上衣服走到窗边,看到父亲高大的身影在晨光熹微中忙碌着,煤炉的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专注而有力。
热水生意还在继续。
停电的第二天,村民们的需求更加旺盛。罗家的院子从一大早就开始排起长队。
有了第一天的经验,罗家三人的配合更加默契。罗新德负责体力活,罗汶负责收钱记账,罗熙缘则在统筹之余,又开发了新业务——卖煮鸡蛋和烤红薯。这些都是家里现成的东西,成本极低,但在这个缺吃少喝的特殊时期,却成了抢手的美味。
一个煮鸡蛋卖五毛,一个烤红薯卖一块,又给他们增加了不少收入。
到了下午,雪终于停了。天空阴沉沉的,但至少不再有雪花往下掉。村里的小路上,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村口。她穿着厚厚的棉衣,背着一个大大的帆布包,在雪地里走得异常艰难。
是母亲李敏霞回来了。
“是妈!妈回来了!”眼尖的罗汶第一个看到了,他兴奋地从桌子后面跳起来,朝着村口挥手。
罗熙缘和罗新德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朝村口望去。
李敏霞显然也看到了家里院子门口这番热闹的景象,她愣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等她走到家门口,看清院子里的一切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院子当中一个大煤炉烧得正旺,旁边堆着小山似的煤饼。丈夫罗新德正满头大汗地给人家的锅里下面条。
儿子罗汶坐在一张小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个钱袋和一个账本,正有模有样地跟人找钱。而十几个邻居,端着锅碗瓢盆,在院子里排着队……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奇怪。
“新德?熙缘?小汶?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李淑珍一脸茫然地问,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家门。
“敏霞!你回来啦!”罗新德看到妻子,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他放下手里的活,赶紧跑过去接过妻子背上的大包。
“妈!”罗汶也欢快地跑过去,抱住妈妈的腿。
“哎,你们这是……”李敏霞还是没搞明白状况。
“妈,先进屋,外面冷。”罗熙缘走过来,拉住母亲的手,把她往屋里引。
进了屋,罗熙缘给母亲倒上一杯滚烫的热水。李敏霞喝了一口,才感觉冻僵的身体缓过来一点。
她看着窗外院子里那“生意火爆”的场面,又看了看屋里明显比她走之前干净整洁的环境,一肚子的疑问。
“新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在门口卖上东西了?村里停电了?”
罗新德嘿嘿一笑,把昨天晚上的事情,从罗熙缘拦住他出门开始,到买蜡烛挣了第一笔钱,再到卖热水和煮面,原原本本地跟妻子说了一遍。
当然,他隐去了罗熙缘预言他会出事的那一段,只说是女儿心细,觉得天气不好,怕他出门危险。也把想出买蜡烛的主意,说成是父女俩一起商量的结果。
即便如此,李敏霞听完之后,还是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丈夫,又看了看女儿,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你们是说……就昨天一个晚上,加上今天一个白天,你们就挣了……挣了五百多块?”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她在纺织厂里,每天从早站到晚,一个月不休息,累死累活也才挣七八百块。丈夫和一双儿女,在家里待着,不到两天就挣了快赶上她一个月工资的钱?
这事听起来,简直跟天方夜谭一样。
罗汶把自己的账本和钱袋子都抱了过来,献宝似的摊在母亲面前。
“妈,你看,这都是我们挣的!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李敏霞看着账本上虽然稚嫩但清晰的字迹,又伸手摸了摸钱袋里那厚厚一沓零碎的钞票,那真实的触感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梦。
她是个非常务实的女人。震惊过后,她立刻想到了别的问题。
“你们这样……在门口卖东西,邻居们没意见?村干部不管?”她有些担心。
“管什么呀,他们感谢我们还来不及呢!”罗新德现在底气足得很,“全村都停电,就我们家能让大家伙儿吃上口热乎的。再说了,我们又不是白送,是明码标价的买卖。连赵二狗那种想占便宜的,都被熙缘几句话给说回去了!”
他又把赵二狗吃瘪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李敏霞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女儿罗熙缘的身上。
她发现,几天不见,女儿好像变了个人。以前的熙缘,虽然也懂事,但总归是个孩子,有些内向,遇事也怯生生的。可现在眼前的女儿,眉宇间却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稳和自信。
这个家,似乎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化学反应。
“熙缘”李敏霞拉过女儿的手,轻声问,“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主意?”
罗熙缘点了点头:“妈,我就是觉得这是个机会。我们家穷,总得想办法挣钱。”
简单的一句话,让李敏霞心里一酸。
是啊,都是因为穷。如果家里有钱,女儿又何至于要这么小就操心起一家的生计。
她摸了摸女儿的头,眼圈红了:“好孩子,辛苦你了。”
天黑之后,外面的生意渐渐停了。罗新德收拾好院子,一家四口终于能坐下来,安安稳稳地吃一顿团圆饭。
饭桌上的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丰盛。有肉,有蛋,还有罗熙缘特意留下的烤红薯。这些都是用他们自己挣的钱买的。
吃着热腾腾的饭菜,李敏霞心里感慨万千。她离家的时候,还在为过年的钱发愁。没想到回来之后,家里不仅没出事,反而有了一笔不小的存款。
饭后,罗新德主动去洗了碗。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桌上点着一根蜡烛。罗熙缘觉得,是时候开一个正式的家庭会议了。
“爸,妈,”她清了清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热水和煮面的生意,等电来了,就做不成了。我们必须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算了一下,”罗熙缘拿出罗汶写的账本,“这两天,我们一共挣了六百七十二块。加上家里原来的二百八十八块,我们现在一共有九百六十块钱。”
九百六十块!
这个数字让罗新德和李敏霞都呼吸一窒。这笔钱,对他们这个家庭来说,是一笔巨款。
“熙缘,你想怎么做?”李敏霞问。
“我的想法是,不能把钱存着不动。”罗熙缘的眼神很亮,“这次雪灾,不光是停电。等雪化了,新的问题马上就会出现。”
“什么问题?”罗新德好奇地问。
“交通。”罗熙缘说出了关键,“大雪封路这么多天,外面镇上的菜运不进来,我们村里的东西也运不出去。等路一通,大家最缺的是什么?”
“吃的!特别是新鲜蔬菜和肉!”李敏霞立刻反应了过来。她常年买菜,对这个最敏感。
“没错!”罗熙缘打了个响指,“到时候,菜价肯定要涨。如果我们能抢在所有人前面,从外面运一批蔬菜和肉回来,在村里的集市上卖,肯定能再挣一大笔!”
这个计划,比卖热水听起来要宏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罗新德有些迟疑:“这……能行吗?我们去哪儿进货?怎么运回来?这得不少本钱吧?”
“本钱,我们就用我们现在挣的这九百多块。”罗熙缘说,“至于货源,我有点想法。妈,你记不记得,你之前提过,镇东边有个大型的蔬菜批发市场?那里的菜是不是比我们村里集市上便宜很多?”
“是啊,是便宜不少。但那个市场远,来回不方便,而且我们平时也买不了多少,没人会为了省那点钱跑那么远。”李敏霞说。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罗熙缘的思路非常清晰,“雪灾主要影响的是我们山区这一片,镇上受影响不大。我猜,那个批发市场的货源应该是充足的。只要路一通,我们马上就去那里进货。用车……我们可以找陈伯,我记得他家有一辆手扶拖拉机!”
一环扣一环,罗熙缘把所有的细节都考虑到了。
“这个……风险是不是太大了?”李敏霞还是有些不放心,“把我们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万一……万一菜卖不掉,或者路上出了什么事,那我们可就血本无归了。”
这是为人父母最正常的担心。
罗熙缘知道,必须给他们更强的信心。
她看着窗外,平静地说:“爸,妈,你们看天气预报了吗?新闻里说,明天开始,气温会回升,路上的冰雪会开始融化。最多再过一天,从我们村到镇上的主路,肯定能通车。”
她顿了顿,又抛出一个重磅信息:“而且,我今天听来打水的王大爷说,他儿子在县里的运输公司上班,说现在好多司机都等着路一通就往乡下跑,因为他们知道乡下缺物资,运费能翻倍。我们要是再不动手,等别人都反应过来了,就晚了。”
后面那句话,是她半真半假编出来的。但前面关于天气回暖和道路解封的预测,却是她来自未来的、百分之百准确的信息。
罗新德和李敏霞彻底被说服了。
女儿不仅有想法,有计划,甚至连市场信息都打探好了。他们还有什么理由怀疑呢?
李敏霞握着那厚厚一沓、凝聚着全家希望的钞票,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把钱推到桌子中央,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熙缘,就按你说的办!”她看着丈夫,“新德,明天天一亮,你就去找陈伯,跟他商量租拖拉机的事!”
“行!”罗新德也一拍桌子,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