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散尽后两个时辰,西南风稳。海面波光渐亮,浅湾出口处水色由灰转青,八艘粮草船正贴着礁石外缘驶向一处荒废码头。岸边杂草丛生,木桩歪斜,显然久无人迹。
宫本雪斋站在旗舰船首,望远镜中映出那支船队的轮廓。他未下令追击,只低声对身旁副官道:“调五岛水军三艘快艇,封住侧湾四舷。我要登船说话。”
副官迟疑:“若他们拒不受命?”
“那就不是商船。”雪斋收起铜筒,解下腰间双刀中较短的一柄交给对方,“我只带画师一人上去。旗在人在,旗落人亡——让他们选。”
三艘涂有鲨鱼纹的快艇迅速包抄而上,呈品字形抵近目标船队最前方一艘大船。船身宽厚,甲板堆着麻袋,印着朝鲜商行标记。船主立于舵楼前,年约五十,穿粗布褐衣,手握一根铁头撑篙,身后十余名水手紧握船桨与短刀,目光紧盯逼近的日方小艇。
雪斋踏上甲板时,脚步沉实,灰蓝直垂下摆沾了海水盐渍。他身后跟着一名矮胖男子,肩扛长木箱,脸上无甚表情,正是五岛水军专职绘旗的画师。
“你们是何人?”船主用半生不熟的倭语发问,声音沙哑,“我们只是运粮百姓,不涉战事!”
雪斋不答,径直走向船尾高台,站定后环视全船。水手们神色紧张,有人悄悄退向舱口,却被同伴拉住。他这才开口,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此船现为战俘。即刻更换旗帜,挂我军赤底金丸旗。否则,焚之沉之,不留片木。”
船主脸色骤变:“这……这不行!我们无权换旗!船上货物属平壤纳贡司,触犯朝廷律法要诛族的!”
“那你该早些想明白。”雪斋缓缓抬手,指向四面已封锁航道的快艇,“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死人,一个是替我办事的活人。”
空气凝滞。风掠过桅杆,吹动尚未降下的旧帆。船主额头渗汗,嘴唇微抖,终是咬牙挥手:“把舱里备用布拿出来……换旗!”
“不必。”雪斋回头,“用这个。”
五岛画师应声打开木箱,取出一卷宽幅白麻布和三盒矿物颜料——朱砂、靛蓝、炭黑。他在甲板中央铺开布匹,蹲下身便动手绘制。笔触粗犷,线条狞厉,顷刻间一张鬼面跃然其上:赤目凸出,獠牙外翻,额生双角,发如海藻缠绕,嘴角滴血,形似传说中虾夷海域作祟的海底夜叉。
有朝鲜水手低呼一声,急忙合掌默念经文。另一人跪倒在地,头抵甲板不敢抬头。
“这是什么?”船主强作镇定,“为何画此妖物?”
“虾夷人战旗。”画师头也不抬,继续勾勒青面卷发,“北海渔民见之即避,说是吃了三个村子的人。你们沿海人家,小时候没听过吗?”
船主喉结滚动,未再言语。
三十面同样图样的旗帜在各船同步升起。快艇上的水手将旗绑上桅顶,绳索拉紧,布幡展开,猎猎作响。阳光斜照,那三十张鬼脸随风晃动,远望如群魔临海,森然可怖。
甲板上已有三人伏地不起。其余人虽勉强站立,但眼神涣散,呼吸急促。连那船主也踉跄后退两步,靠住舵轮才稳住身子。
雪斋缓步走近,目光扫过甲板缝隙。某处接板略高于周边,边缘蜡痕新鲜,显系近日修补。他不动声色,继续前行至船主面前,冷声道:“你说你是平民,可一个平民怎会走这条废弃航线?又为何船底夹层藏东西?”
“没有!绝无此事!”船主摇头,“船是我祖上传的,哪有什么夹层!”
“有没有,拆了就知道。”雪斋语气依旧平静,“传工匠来,从船尾第一块板开始拆,逐寸查验。耽误一天,我就砍你一名水手的手指。”
“大人且慢!”船主终于崩溃,扑通跪倒,“我说……我说实话!”
他颤抖着示意亲信靠近,低声吩咐几句。那人犹豫片刻,终是走向船尾暗格,撬开一块活动地板,从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的长条物件。递上来时,双手直抖。
雪斋接过,解开油纸一角,露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名单,首页写着“南部家密令·斩逆名录”八字,墨迹尚新。名单上列有十七人姓名、身份、驻地,皆为小野寺家外围城主、商路管事、港口监守等要职人员,标注刺杀方式与执行时限。
他看了一瞬,随即收入怀中,动作利落,未露丝毫波动。
“原来你们不只是运粮。”他说。
“我们……也是被逼的!”船主伏地叩首,“南部家控制了我们在釜山的家人,若不听命,妻儿明日就会死在街头!求将军开恩,我们愿归顺效力,从此听您号令!”
雪斋未扶他起身,也未回应归顺之请。他转身走向船尾,眺望远处废弃码头。八艘粮草船已靠岸,有人影在搬运货物,隐约可见武装护卫巡逻。
“既然愿效忠。”他背对着跪伏的船主,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那就用你们的船,送这些人去见龙王。”
话毕,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数名持刀武士从快艇登船,分头控制舵轮、舱口与火药舱。原船员被集中驱赶到前甲板,无人敢动。五岛画师仍在清洗画笔,蹲在船尾角落,桶中污水泛着红蓝混色。
雪斋立于高台中央,左手按在怀中名单的位置,右手指节轻敲刀鞘。海风拂过他的左眉骨刀疤,带来一丝微痒。他未伸手去挠,只是静静望着远方水面,等待下一步动作的信号。
一名武士走来,低声禀报:“各船均已接管,无反抗。”
他点头,仍不回头。
此时,太阳升至中天,光照洒满海面。三十面鬼旗在风中狂舞,像一群不肯安息的亡魂,守望着这片沉默的海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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