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平津王府的主院已亮起灯。
豆蔻捧着一套绯红织金凤纹朝服进来时,裴若舒正对镜戴那对珍珠耳坠。
镜子擦得极亮,映出她沉静的眉眼,和耳垂上那两点温润的光。
“小姐,”豆蔻声音发紧,“沈毅天没亮就递了消息进来,说大相国寺那边从昨儿后晌起,多了十几个生面孔的香客,在寺里各处转悠,尤其观音殿和放生池附近。看身形步态,不像普通人。”
裴若舒“嗯”了一声,指尖抚过耳坠,确认机关灵活。“王爷呢?”
“王爷在练剑场,玄影陪着。”豆蔻为她披上朝服,手指有些抖,“小姐,要不今日称病不去了?太后和皇后娘娘会体谅的。”
“不去,她怎么动手?”裴若舒转身,由豆蔻系上腰带。
绯红的朝服衬得她肤白如雪,那点翠金簪在烛光下流光溢彩,美得惊心,也冷得惊心。“叶清菡等了这么久,就等今日。我不去,这戏怎么开场?”
豆蔻眼圈红了:“可太危险了。”
“放心。”裴若舒握了握她的手,掌心温暖,“王爷都安排好了。你在府里等着,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别慌。记住,若有人趁乱想进内院,无论拿着谁的令,一律拿下。”
“是。”豆蔻哽咽应下。
裴若舒走出房门时,晏寒征已等在廊下。
他今日也穿了亲王常服,玄色暗纹,腰佩玉带,重剑未带,只悬了那柄“定国”尚方剑。见她出来,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伸手替她正了正簪子。
“都安排妥了。”他低声道,“玄影带了三百人,混在香客和侍卫里。大相国寺前后三门,每条小径,都有人盯着。你身边除了明面的仪仗,暗处还有十二个死士,都是北疆退下来的老兵,以一当十。”
裴若舒点头,从袖中取出那枚阴扣玉扣,用红绳穿了,戴在颈间,贴身藏着。“阳扣在王爷那儿?”
“在。”晏寒征抚了抚胸口,“你若有事,玉碎,我即刻带兵围寺。”
两人并肩走出院门。
晨光未露,府中灯笼在寒风里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路上,拉得很长。
行至二门,裴若舒要上马车时,晏寒征忽然拉住她手腕。
“裴若舒,”他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震出来,“无论如何,活着回来。”
裴若舒抬眼,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是担忧,是决绝,还有一丝近乎恐惧的紧绷。她忽然笑了,踮脚,在他唇角极快地碰了碰。
“王爷也是。”
说完,她转身上车,再没回头。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晏寒征立在原地,看着马车驶出府门,消失在晨雾里,手缓缓握成拳,骨节泛白。
辰时初,大相国寺。
寺庙已开了山门,香客络绎不绝。
今日是小年,又逢江南水患后第一个大法会,来祈福的人格外多。
观音殿前香烟缭绕,诵经声混着钟磬,庄严肃穆。
裴若舒的马车在山门前停下。她扶着豆蔻的手下车,绯红朝服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格外扎眼。早有知客僧迎上来,合十行礼:“王妃娘娘,方丈已在殿内等候。”
“有劳。”裴若舒微微颔首,随着知客僧往观音殿走。仪仗在前开路,侍卫分列两侧,将拥挤的香客隔开。
人群骚动着,无数目光投向她,好奇的,敬畏的,羡慕的,也有藏着毒的。
裴若舒目不斜视,步履从容。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无数细针,扎在背上。经过放生池时,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池边人最多,几个妇人正往池里撒鱼食,孩子们跑来跑去,还有几个货郎在叫卖香烛。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叶清菡就在这些人里。
换了脸,换了衣裳,像一滴水,融进了这片人海。
观音殿内,方丈已率众僧等候。
裴若舒上前敬香,跪拜,听经,一切按部就班。
殿内檀香浓郁,烛火通明,可她却觉得背脊发凉,有种被毒蛇盯上的寒意。
法事进行了约半个时辰。
辰时三刻,诵经声停,方丈道:“请王妃移步放生池,为江南亡魂放生祈福。”
来了。裴若舒垂眸,掩去眼底冷光。她起身,对豆蔻道:“你在这儿等着,本宫去去就回。”
“小姐……”豆蔻脸色发白。
裴若舒拍了拍她的手,转身,随着方丈和僧众走出观音殿。
殿外阳光正好,照得放生池水光粼粼。
她从侍卫手中接过装着小鱼的木桶,走向池边。
一步,两步,三步。
池边人群忽然起了骚动。
一个货郎的担子不知被谁撞翻了,香烛滚了一地,几个孩子争抢着捡,撞倒了旁边的妇人。
妇人尖叫,人群推搡,维持秩序的侍卫被冲开一道口子。
就是现在!
一道靛蓝色的身影,像鬼魅般从混乱中窜出,直扑裴若舒!
那是个面容憔悴的妇人,手里攥着把剪刀,眼神疯狂,嘶声哭喊:“还我孩子!你还我孩子命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叶清菡!她易容成痛失爱子的疯妇,借混乱接近,手中的剪刀闪着寒光,直刺裴若舒心口!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周围的香客惊呼逃散,侍卫们被混乱的人群阻隔,眼看剪刀就要刺中。
裴若舒忽然侧身,左手抬起,袖中滑出一柄尺长短刃,“当”一声格开剪刀!同时右手在耳畔一拂,珍珠耳坠的机关旋开,一点寒芒射出,直取叶清菡咽喉!
叶清菡反应极快,矮身避过毒针,剪刀变招,横扫裴若舒腰腹。
裴若舒短刃下压,再次格挡,刃锋相撞,火星四溅。两人瞬间过了三四招,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周围的香客都惊呆了,平津王妃竟然会武?!而且身手如此利落!
叶清菡眼中闪过惊愕,随即化为更深的怨毒。
她不再伪装,招式陡然狠辣,剪刀如毒蛇吐信,招招致命。裴若舒且战且退,短刃舞成一团光,勉强抵挡,但明显落了下风,她虽习过武,但终究不如在隐雾谷淬炼过的叶清菡。
“王妃!”远处的侍卫终于冲破人群,嘶吼着扑来。
叶清菡狞笑,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淡黄色粉末,朝裴若舒面门撒去!“离魂散”!
裴若舒急退,以袖掩面,却已吸入少许。
粉末辛辣刺鼻,她眼前一黑,踉跄半步。
叶清菡趁机欺近,剪刀直刺她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是埋伏在殿顶的死士,凌空一脚踢飞剪刀,同时反手一刀,劈向叶清菡颈侧!
叶清菡就地一滚,躲开刀锋,袖中又滑出几根银针,淬毒针尖泛着诡异的蓝光,疾射死士面门。
死士挥刀格挡,叶清菡已如游鱼般滑入人群,几个起落,消失在混乱的人潮里。
“追!”死士厉喝,数道黑影从各处窜出,追向叶清菡消失的方向。
裴若舒扶着一棵老树,剧烈咳嗽。
吸入的“离魂散”不多,但已让她头晕目眩,胸口烦恶。豆蔻哭喊着冲过来扶住她:“小姐!您怎么样?”
“没事。”裴若舒撑着站起身,眼前人影晃动。
她咬牙,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倒出粒药丸吞下,是提前备好的解药。
药丸化开,清凉感压下眩晕,视线渐清。
“王妃!您受伤了?”方丈和僧众围上来,面色惊惶。
裴若舒摆手,目光扫过混乱的放生池。
叶清菡跑了,但这场刺杀,本就在计划之中。
她摸了摸颈间的玉扣,完好无损。那么,好戏才刚开场。
“本宫无碍。”她整理了下微乱的衣襟,声音恢复平静,“有狂徒作乱,惊扰佛门净地,是本宫之过。还请方丈继续法事,莫要误了吉时。”
方丈合十,连道“菩萨保佑”。侍卫们已重新控制住场面,将香客隔在外围。裴若舒重新走到放生池边,从木桶中捧起一尾小鱼,轻轻放入池中。
小鱼摆尾游走,荡开圈圈涟漪。
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和一张苍白却沉静的脸。
叶清菡,你以为你逃了?
不,你只是……入了我的局。
半个时辰后,大相国寺后山,密林。
叶清菡靠着棵老树喘息,左肩一道刀伤深可见骨,鲜血浸透了靛蓝布衣。
她咬着布条,草草包扎,脸色因失血和愤怒而扭曲。
失败了。
竟然失败了!裴若舒会武,还带了那么多死士!她明明计算好一切,却独独漏算了这点!
不,不对。她猛然想起裴若舒格挡时那利落的身手,和眼底那片冰冷的沉着,那不是临时应变,是早有准备!
裴若舒知道她会来!这是个局!
冷汗瞬间湿透脊背。
她中计了!刺杀是假,引她现身是真!现在全城的侍卫都在搜捕她,她必须立刻出城!
正要起身,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密集。
不止一人。
叶清菡屏息,缩进树后阴影。
透过枝叶缝隙,她看见几个黑衣人正在林中搜索,动作迅捷,显然是高手。
是平津王府的人?
“在这儿!”有人低喝。
叶清菡心一沉,正要拼死一搏,却见那几个黑衣人忽然调转方向,扑向另一侧,那里,不知何时也潜入了几个灰衣人,双方瞬间交手,刀光剑影,闷哼不断。
是两拨人!叶清菡瞳孔骤缩。一拨是平津王府的,另一拨看招式,是二皇子府的死士!
宇文琝也派了人来?是来接应她,还是来灭口?
她不及细想,趁两方混战,悄然后退,想从另一侧溜走。
刚退几步,背心一凉,一柄剑尖已抵住后心。
“别动。”是个女子的声音,冰冷,带着奇异的沙哑。
叶清菡僵住。这声音……有些耳熟。
身后那人转到她面前,摘下面巾是张平凡无奇的脸,唯有一双眼,冷得像冰窟。
可叶清菡却浑身一颤:“是你?”
是灰袍人!那个在隐雾谷“教导”她三个月、把她变成“素心”的灰袍人!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主子让我来接你。”灰袍人收剑,语气毫无波澜,“你暴露了,京城不能留。跟我走。”
“主子?”叶清菡盯着他,“二殿下?”
灰袍人不答,只道:“走,或死。”
叶清菡咬牙。她不信宇文琝。
那人阴毒自私,此刻接她,只怕是怕她落网后供出他,要亲自灭口。
可若不跟他走,身后是平津王府的追兵,面前是这深不可测的灰袍人。
她忽然笑了,笑得凄厉:“好啊,我跟你走。但走之前,我要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
叶清菡从怀中摸出个小竹管,拔开塞子,里面爬出只米粒大的黑色甲虫。
她将甲虫放在掌心,咬破指尖,滴了滴血上去。
甲虫吸了血,振翅飞起,朝京城方向而去。
“这是‘血蛊’,与另一只‘子蛊’共生。子蛊在裴若舒身上,只要她沾了我的血,母蛊就能找到她,三日之内,必发狂而死。”叶清菡盯着灰袍人,眼中是疯狂的快意,“我杀不了她,但有人能。这蛊,是我送给裴若舒的最后一份礼。”
灰袍人眼神微动,最终归于漠然。“随你。走。”
两人身影没入密林深处。而那只黑色甲虫,已振翅飞过山峦,朝着大相国寺方向,疾掠而去。
辰时末,大相国寺,禅房。
裴若舒刚换下染尘的朝服,豆蔻正为她处理手臂上一道擦伤。
门外传来玄影的声音:“王妃,刺客追丢了。”
裴若舒手中动作未停:“怎么说?”
“刺客逃往后山,我们的人追到密林,遇上另一拨人,似是二皇子府的死士。
两方混战,让刺客趁乱脱身。”玄影顿了顿,“但我们在林中发现此物。”
他递上一块碎布,靛蓝色,沾着血,是叶清菡衣袖上撕下的。
碎布里裹着个小瓷瓶,瓶上无字,拔开塞子,里面是些淡黄色粉末,与今日叶清菡撒的“离魂散”一样。
裴若舒接过,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
气味不对。这“离魂散”里,混了别的东西,很淡,但逃不过她的鼻子,是血,人血,还带着极淡的腥甜,像蛊虫的味道。
她猛地想起什么,急道:“我今日穿的那身朝服呢?”
“在这儿,正要拿去浆洗……”豆蔻忙捧过来。
裴若舒接过朝服,仔细翻看。
在袖口、前襟几处,发现几点极细微的暗红色痕迹,像是不小心溅上的血点,已干涸。她蘸了点水化开,凑近闻同样的腥甜气。
是叶清菡的血。她在打斗中受了伤,血溅到了她身上。
而这血里藏了蛊。
“去请太医,”裴若舒放下衣裳,声音依旧平稳,指尖却微微发凉,“不,去请太医院院正,还有擅长解蛊的苗医。要快。”
豆蔻脸色煞白,转身就跑。玄影急道:“王妃,您……”
“我没事。”裴若舒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寒意。
叶清菡果然留了后手。这蛊,才是她今日真正的杀招。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寒风灌入,吹散禅房里的药气。
远处,大相国寺的钟声又响了,沉浑悠长,一声声,敲在腊月清冷的空气里。
而一只黑色甲虫,正振翅穿过寺墙,循着那淡淡的血腥气,朝着这间禅房,悄然飞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杀机已现,而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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