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京城下了一场冻雨。
雨夹着雪粒子,打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街面结了一层薄冰,映着昏黄的灯笼光,像泼了层桐油。
平津王府的书房里,地龙烧得旺,可裴若舒捏着沈毅那封密信的手,指尖却冰凉。
“叶清菡……”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信纸在烛火上蜷曲、发黑,最后化作一小撮灰,落在青玉笔洗里,散开,像污血。
晏寒征站在她身侧,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玄影垂手立在三步外,连呼吸都放轻了。
“庐州制药坊的‘素心’,就是她。”裴若舒抬起眼,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亮得慑人,“李管事贪墨,赵文焕灭口,胡捕头拿人,这一切,都是叶清菡在背后推动。不,不止她。”她顿了顿,“还有三皇子和二皇子。”
一环套一环的局。
晏寒征走到西墙悬挂的疆域图前,手指点在庐州的位置,缓缓向北,划向京城。
“她回京了。”
不是疑问,是断定。
裴若舒点头:“沈毅的信是三天前发出的,那时叶清菡刚被赵文焕单独关押。但以她的手段,绝不会坐以待毙。她回京,只可能有一个目的。”
“报仇。”晏寒征接话,转身,目光如刀,“对你,对我,对所有她恨的人。”
书房里一时死寂,只有冻雨敲窗的沙沙声。
豆蔻端着热茶进来,见这气氛,吓得手一抖,茶盏相碰发出清脆的响。
裴若舒接过茶,对她温声道:“去告诉沈毅,让他留在庐州,继续查赵文焕和三皇子的联系。另外,让他想办法拿到叶清菡在庐州接触过的所有物品,衣物、用具,哪怕一根头发。”
“小姐是要……”
“我要知道,她在‘隐雾谷’到底学了什么。”裴若舒抿了口茶,热气氤氲了她清冷的眉眼,“知己知彼。”
豆蔻领命退下。晏寒征对玄影道:“王府内外,再加三成暗哨。所有饮食饮水,经手人必须签字画押,留存样本。裴府、沈府那边,你亲自去布防,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是!”玄影躬身,却又迟疑,“王爷,若叶清菡易了容,换了身份,我们如何辨识?她既从隐雾谷出来,易容之术必是顶尖的。”
这也是裴若舒最担心的。一个藏在暗处、面目全非的敌人,比明刀明枪的刺杀可怕百倍。
“她有破绽。”裴若舒放下茶盏,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快速勾勒,是一个女子走路的姿态,肩微耸,背略弓,左脚落地的力度比右脚轻。“这是叶清菡的习惯。前世在裴府时,她因幼时摔伤过左腿,虽治愈,但长久站立或行走时,会不自觉地用右腿承重。这个习惯刻在骨子里,哪怕易了容,改了声音,也很难彻底改变。”
她又画了另一个姿势,是执笔、端茶、甚至拈针时,小指会微微内扣。
“这也是她的习惯。我观察过很多次。”
晏寒征看着那几张图,眼神渐深:“你能记住这么细?”
“恨一个人久了,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刻在脑子里。”裴若舒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何况,我‘死’过一次,有些事,反而看得更清楚。”
这话里的苍凉,让晏寒征心头一刺。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这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裴若舒回握,指尖仍凉,却稳。“王爷,我们要做两手准备。第一,暗中排查所有近期入京、形迹可疑的女子,重点查医馆、药铺、绣坊、酒楼这些她可能接触的地方。第二,在府中设饵。”
“饵?”
“我。”裴若舒抬眼,目光清冽,“她最恨的是我,一定会想办法接近我。与其让她在暗处伺机而动,不如引她出来。”
“不行!”晏寒征断然拒绝,“太危险!”
“王爷,”裴若舒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坚定,“躲是躲不掉的。叶清菡的恨,不死不休。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我们主动设局,还能掌握先机。若被动等待,不知她会使出什么手段,万一伤及无辜,或是波及父王母妃……”
她说得在理。晏寒征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咬牙:“你想怎么做?”
“过几日腊月二十三,是小年。按惯例,我要入宫向太后、皇后请安,之后去大相国寺为江南亡魂祈福。”裴若舒快速道,“这是她最好的机会,宫禁森严她难下手,但出宫回府,或是在大相国寺,人多眼杂,易于混入,也易于脱身。”
“你要以身犯险?”
“我会做足准备。”裴若舒走到内室,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拇指大的玉扣,玉色温润,内里却嵌着极细的金丝,组成繁复的纹路。“这是前朝宫廷的‘子母扣’,一阴一阳,百里之内,阳扣碎,阴扣必裂。王爷拿着阳扣,我戴着阴扣。若我有事,阳扣碎裂,王爷便知。”
她又取出一对珍珠耳坠:“这里面藏了见血封喉的毒针,机关在珍珠与金托的接缝处,旋开即发。还有这支簪。”她拔下发间那支点翠金簪,拧开簪头,露出中空的管芯,“里面是迷药,嗅之即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晏寒征看着她一样样取出那些精巧又致命的小物件,心头五味杂陈。
他的王妃,何时准备了这些东西?
又是在怎样的心境下准备的?
“裴若舒,”他哑声,“你其实一直很怕,是不是?”
裴若舒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烛光里,她眼底那片深潭,终于漾开一丝涟漪。
怕吗?当然怕。
怕重蹈前世覆辙,怕保护不了在乎的人,怕这得来不易的重生和幸福,再次被夺走。
但她没说,只是笑了笑,那笑很淡,像雪地上的一点月光:“有王爷在,妾身不怕。”
晏寒征猛地将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我不会让你出事。绝不会。”
同一场冻雨,也落在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
院中只三间厢房,陈设简陋,却打扫得干净。素心,或者说,叶清菡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慢条斯理地往脸上涂抹一种淡褐色的膏体。
膏体微凉,带着草药气,抹开后,肤色渐渐变得暗黄粗糙,左颊那道疤也被巧妙地遮盖,只留下一点淡淡的阴影,像是常年劳累留下的印子。
镜中人已看不出半点“叶清菡”或“素心”的模样,只是个二十出头、面容平凡、甚至有些憔悴的普通妇人。唯有一双眼,在易容膏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黑,格外冷,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换上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裙,头发用木簪松松绾起,臂弯挎个竹篮,篮里装着些针线布料。
推开院门时,冻雨扑面,她瑟缩了一下肩膀,将一个胆小怯懦的市井妇人演得惟妙惟肖。
巷口有个卖炭的老汉,正缩在檐下避雨。叶清菡走过去,细声问:“老伯,这炭怎么卖?”
老汉抬头,浑浊的眼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报了个价。
叶清菡摸出几个铜钱,买了两斤炭。
老汉用草绳捆好炭,递给她时,极快地低语了一句:“三殿下问,何时动手?”
叶清菡接过炭,也低声回:“腊月二十三,大相国寺,辰时三刻。”
“多少人?”
“我一人足矣。”
老汉不再说话,重新缩回檐下。
叶清菡挎着竹篮,提着炭,走入冻雨里。
脚步不快,甚至有些拖沓,是长期营养不良的妇人才有的步态。
可若细看,会发觉她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像用尺子量过。
她没回小院,而是拐进另一条更僻静的巷子,走到尽头一处荒废的土地庙。庙里供桌下,她摸出个油布包,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小包淡黄色的粉末,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还有一张大相国寺的简图,上面用朱笔标出了几个位置。
她盯着那张图,指尖在“观音殿”和“放生池”之间划了一条线。
那是裴若舒祈福的必经之路。
腊月二十三,辰时三刻,裴若舒会从观音殿出来,去放生池放生祈福。那时香客最多,也最乱。
“裴若舒,”她对着虚空,无声地说,“这次,我要你身败名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是简单的刺杀。那太便宜她了。
她要让裴若舒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疯”,让所有人看见,这位贤名在外的护国夫人,是个会突然癫狂、伤人伤己的疯子。然后,她会“偶然”被发现,身上藏着“离魂散”和淬毒银针——证据确凿,是她对平津王妃下毒,致使王妃癫狂。
多完美的局。裴若舒疯了,晏寒征必受牵连,平津王府名声扫地。
而她,一个“被利用的可怜妇人”,在“指认”出幕后主使是三皇子后,便可以“羞愧自尽”,死无对证。
一箭三雕。既报了私仇,又坑了三皇子,还能重创平津王府。
叶清菡将东西仔细收好,重新包进油布,塞回供桌下。
起身时,她对着落满灰尘的土地公神像,扯了扯嘴角。
神佛?她早不信了。若真有神佛,怎会让她受尽苦难,却让裴若舒那种人享尽荣华?
这世间,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手里的毒。
腊月二十二,夜。平津王府。
裴若舒坐在妆台前,由豆蔻为她卸妆。
镜中人眉眼沉静,只是眼下有些淡青,是连日思虑所致。
豆蔻一边为她通发,一边低声道:“小姐,沈毅从庐州加急送了东西来。”
是个巴掌大的木盒。裴若舒打开,里面是几件素心的旧物: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一支磨秃了的木簪,还有个小瓷瓶,里面装着些淡褐色的膏体残余。
裴若舒拿起那件粗布衣,凑近闻了闻,有极淡的草药味,混着霉味。
又捻起一点膏体残余,在指尖搓开,对着灯细看,膏体质地细腻,色泽均匀,不是寻常易容之物,倒像宫里流出去的方子。
“隐雾谷……”她喃喃。能弄到宫廷秘方,这“隐雾谷”果然不简单。
“小姐,明日……”豆蔻欲言又止。
“照常。”裴若舒放下东西,语气平静,“该来的,总会来。”
她拿起那对珍珠耳坠,对着镜子戴上。珍珠温润的光泽映着她沉静的眉眼,无人知道,这里面藏着见血封喉的杀机。
窗外,冻雨不知何时停了,露出一弯冷月,清辉如霜,照着这座繁华又危机四伏的京城。
而一场针对平津王妃的致命杀局,已在这霜月之下,悄然张网。
毒蛇出洞,猎手亦已就位。
腊月二十三,大相国寺。
生死棋局,即将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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