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临州城在薄雾中渐渐苏醒。
苏乔的别院前,一辆简朴却结实的马车已准备停当。
她只带了一个不大的行囊,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萧纵父母一案相关的零星笔记,以及那枚象征千机阁阁主身份的令牌——此刻已用锦囊仔细收好,不再轻易示人。
千山和飞渡并肩立于阶下,神色复杂。
既有对阁主离去的不舍与担忧,又有接手重任的凝重与决心。
“阁主,此去京城,山高水长,务必珍重。”千山抱拳,声音沉稳,眼底却有关切。
飞渡亦道:“阁主放心,千机阁有我们。定会遵照您的吩咐,收缩锋芒,潜心经营,静待时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万象宗那边……若有异动,我们会按计划传递消息。”
苏乔看着这两位忠心耿耿的属下,心中感慨万千。
原主乔儿经营千机阁不易,能有此二人辅佐,是幸事。
她将令牌郑重交给千山:“千山,飞渡,往后千机阁,便托付给你们了。令牌在此,见令如见我。行事需更加谨慎,尤其是……留意万象宗的动向。谢临渊之事,未必能完全遮掩过去,你们一定要小心谨慎。”
“是!属下谨记!”两人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令牌,声音铿锵。
苏乔扶起他们,最后看了一眼这处承载了短暂谋划与惊心动魄的别院,不再留恋,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断了临州城的风景,也象征着她与千机阁阁主身份的暂时告别,既然三年前隐秘了阁主的身份,那么现在就继续隐秘吧。
马车辘辘,行至城门外约定的集合地点。
萧纵、赵顺、林升已带着几名精干便装的锦衣卫等候在此,另有两匹神骏的备用马匹。
见马车停下,苏乔撩帘下车,依旧是那身素雅衣裙,清丽容颜在晨光中格外明晰。
她走向萧纵,很自然地站在他身侧。
赵顺第一个咋呼起来,他瞪着苏乔,又是摇头又是咂嘴,表情夸张:“哎呦喂!我的苏姑奶奶!您可算是出现了!下次可不带这么玩的啊!”他拍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您这身份……咳,尴尬是尴尬了点,不好明说,这咱都能理解,兄弟们也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可是您这假死一出,好家伙!我们头儿当时那模样……您没见着,我可是亲眼看着头儿吐血倒下的!我这心呐,也跟着哇凉哇凉的!还有林升,为这事儿愁得头发都快白了!您这回,可得好好补偿补偿我们受伤的心灵!”
他连珠炮似的一通话,看似抱怨,实则将之前的猜疑、冲突以一种半开玩笑的方式轻轻揭过,也为苏乔的回归铺了个台阶。
苏乔听着,忍不住莞尔,对着赵顺眨了眨眼,笑道:“行啊,没问题。补偿嘛……让你家头补偿你去。”
赵顺一愣,随即瞪大眼睛:“凭啥啊?!这祸端……呃,这主意可是您起的头!让我们头儿买单,这不好吧?”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苏乔摊摊手,一脸无辜又狡黠:“没办法呀,谁让你家头……他听我的呀。”她说着,偏头看向萧纵,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
赵顺被她这话噎住,支支吾吾,最后只能拍着大腿,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哎呦喂!看看!看看!这还没怎么着呢,就开始谁听谁的了!我说头儿啊,男人太恋爱脑可不好,容易吃亏啊!”
一直静静看着他们插科打诨的萧纵,此时嘴角微扬,伸手揽住苏乔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目光扫过赵顺,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愿意。”
三个字,简单直接,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心湖,让在场几人都微微动容。
赵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头晃脑地笑了,林升的眼中也掠过一丝了然与暖意。
苏乔脸颊微热,心底却甜丝丝的。
一直较为沉默的林升,这时上前一步,对着苏乔郑重抱拳,神色认真中带着歉意:“苏姑娘,之前在下多有怀疑,言语冒犯之处,还请海涵。当时局势不明,职责所在,不得已而为之。”
苏乔收敛了玩笑之色,正色回礼:“林大哥言重了。你身为阿纵的副手,职责便是明察秋毫,怀疑一切可疑之人,本就是分内之事。你的怀疑合情合理,我理解,也从未因此怪罪。” 她顿了顿,语气坦然,“再说了,我本就是千机阁的人,这是事实啊。”
林升却摇了摇头,目光清澈:“可在下没想到,苏姑娘竟是千机阁的阁主。之前种种试探与不敬,是在下眼拙了。失敬,失敬。”他这话说得诚恳,既承认了之前的立场,也表达了对她真实身份的尊重。
苏乔笑了笑:“林大哥,不必如此。阁主也罢,寻常女子也罢,如今站在这里,与各位同行,便只有一个身份。”她看向萧纵,又看向赵顺和林升,“是萧纵的……同伴,也是各位日后或许需要并肩作战的……自己人。”
“自己人”三个字,她说得清晰而真诚。
赵顺立刻咧嘴笑了,用力点头:“对对对!自己人!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林升也露出了释然的微笑,再次抱拳:“荣幸之至。”
晨雾散尽,阳光洒下,照亮了城门外这一小群人。
萧纵环视众人,沉声道:“出发。”
马车再次启动,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苏乔与萧纵共乘一骑,赵顺和林升等人护卫左右。
一行人离开了临州城,向着京城的方向,也向着他们共同选择的、充满挑战却也彼此依靠的未来,疾驰而去。
身后,临州城的轮廓渐渐模糊。
马蹄声哒哒,敲打着官道平整的土石路面,扬起细微的尘土。
她微微侧头:“阿纵,你说……陛下若是发现三皇子没了,会作何反应?”
萧纵一手控缰,一手稳稳扶在她腰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波澜,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冷漠的平静:
“既然当年,陛下能不动声色地将亲生骨肉送入万象宗,用一场臣子的灭门之祸来测试其心性与能力……如今,即便他发现这颗棋子悄无声息地没了,又会如何?”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极淡的讽意,“我也很想知道,这位陛下,是会雷霆震怒、大肆追查,还是会……同样不动声色,甚至可能,早有预料,或者……乐见其成?”
他话里的冷静近乎残酷,却也是多年身处权力边缘、看惯倾轧后得出的现实认知。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亲情在社稷与权谋面前,往往轻如鸿毛。
苏乔却蹙起了眉,并未完全认同他的推断。
她靠在他胸前,能感受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但思绪却飘向了更幽微之处。
“阿纵,”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困惑与深思,“我总觉得……这里面好像还有什么事情,被藏在了重重的迷雾之后,我们看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嗯?”萧纵垂眸,视线落在她光洁的额角,“你想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