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乔静静地听着,面上无甚表情,只那双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听到萧纵二字时,她的眼睫轻轻一颤。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一切按既定步骤进行,务必谨慎,宁可慢,不可错。” 她顿了顿,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阁主。” 千山与飞渡对视一眼,看出她眉宇间的倦色与深思,不敢多扰,再次拱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房门掩好。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唯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细响,以及更远处隐约的市井人声。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乔没有动,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然而,她的内心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记忆的闸门彻底打开后,汹涌而来的不仅仅是原主的经历和计划,更有关于万象宗这个庞然大物真正面目的、令人心悸的真相。
这些信息,在原主刻意封存或模糊处理的记忆深层,此刻正清晰地浮现、串联,勾勒出一幅远比她之前想象的、更加庞大且可怕的图景。
万象宗。
它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的江湖情报组织,也非简单的隐世宗门。
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百年前,由当时的皇室暗中授意、倾注无数资源秘密建立,其初衷便是打造一个独立于朝廷明面体系之外、绝对忠诚于皇权的终极秘谍中枢。
为了掩人耳目,它对外一直以观星测运、探究天机的玄学术数宗门形象示人,门下弟子亦多以此为幌子活动。
然而,它的真正核心职能,是掌控天下最机密的档案,监察朝野内外一切可能动摇国本的人心与动向。
举凡重臣阴私、边将异动、藩王图谋、乃至皇室内部的倾轧秘辛……只要皇帝想知道,万象宗便有渠道触及。
千机阁依靠金银买卖消息,在江湖上或许能呼风唤雨,但在万象宗眼中,不过是底层贩夫走卒般的营生,幼稚且充满漏洞。
千机阁所能查到的,往往是别人想让你知道、或故意放出的消息,而万象宗所触及的,却是连史官都未必敢落笔、关乎王朝根基的真相。
在万象宗内部,有一条铁律,历任宗主,皆由身负皇室血脉之人隐姓埋名执掌。
这是确保其绝对忠诚于皇权的最终保障。
据说,当年千机阁曾因野心膨胀,试图探查万象宗的底细,结果一夜之间,三座最为重要的分阁内所有核心秘卷不翼而飞,相关主事之人要么莫名暴毙,要么彻底失踪。
经此一事,江湖中稍微有些见识的势力都明白了一个道理,万象宗之上,再无“情报”二字。
它本身,就是情报领域不可逾越的天穹。
万象宗的宗旨,从来不是“贩卖”消息,而是“控制”消息。它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隐藏在历史与现实的帷幕之后,筛选、编织、甚至制造信息流,以达到某种更深层、更符合皇室利益的目的。金钱在其面前,效用有限。
那么,谢临渊……
苏乔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惊悸与恍然。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万象宗现任宗主……结合那条宗主必为皇室血脉的铁律……
他的真实身份,恐怕远不止一个江湖宗派的掌门人那么简单。
他极有可能,是一位皇子!一位隐去了真实姓名与排行、以另一种身份掌控着帝国最黑暗耳目的天潢贵胄!
这个推断,让苏乔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之前只当谢临渊是合作伙伴,是赌约的对手,是千机阁需要忌惮甚至依附的更高层次力量。
可现在……如果他是皇子,那么当年与她立下三年之约,安排她潜入周家、接近萧纵……这一切的背后,所图谋的,就绝不仅仅是掌控千机阁、获取锦衣卫情报那么简单了!
皇室的手,早已通过万象宗,通过谢临渊,无声地伸向了萧纵,伸向了北镇抚司,甚至可能……伸向了更早的那场大火?
原主苏乔在这场棋局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一颗比较重要的棋子?还是……她自己也被更深的秘密所包裹,连复苏的记忆都未能完全揭示?
苏乔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原本以为,处理千机阁的麻烦、查清萧纵父母之死的真相,已是艰难无比的任务。如今看来,她所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更加幽深恐怖、牵涉帝国最高权力的旋涡。
谢临渊让她归位,真的只是让她回来重整千机阁吗?还是有着她尚未看清的、更致命的安排?
夜幕低垂,别院内灯火渐次亮起,在精致的绢灯罩下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却驱不散苏乔心头越积越重的凝重。
晚膳她只用了几口便撤了下去,独自在书房对着一幅简易的舆图沉思。
门扉被轻轻叩响,千山和飞渡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外,得到允许后悄声入内。
两人的神色比下午时更加肃穆。
“阁主,”千山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锦衣卫那边的追查……咬得很死,几乎是不计代价。我们设在京畿附近的几处暗桩,虽然提前得了警示做了撤离,但留下的痕迹仍被他们顺藤摸瓜,毁了两处备用联络点。看这架势,萧纵……是动了真怒,下了死命令。”
飞渡补充道:“临州城内,今日也多了不少生面孔,行动做派隐蔽却透着股官家的利落劲儿,应是北镇抚司的暗探无疑。他们排查得很细,车马行、客栈、甚至一些药材铺子都不放过。我们的人暂时安全,但活动空间被极大压缩,传递消息的风险倍增。”
苏乔静静地听着,指尖在舆图上临州的位置轻轻点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眸在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
她早知道会是如此。
以萧纵的性子,以她对北镇抚司行事风格的了解,自己的死亡与暴露的细作嫌疑,足以让他将千机阁列为头号死敌,发动一切力量进行清剿。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似乎并不十分意外,“既然他们咬得这么紧……”
她略一停顿,目光从舆图上抬起,看向千山和飞渡,眸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冷光:“传令下去,启动金蝉计划。京畿及附近州府所有非核心、或已被盯上的暗线、联络点,有序撤离,销毁一切可能遗留的痕迹。重要人员与核心档案,按预定路线,向西南转移,化整为零,潜入暗处。让他们追,但只追到我们想让他们追到的东西。”
“收网。”她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是预先制定的应急方案,旨在最大限度保存实力,规避正面冲突。
然而,就在她下达命令的瞬间,脑海中忽然划过一丝异样。
苏乔眉头微蹙,看向千山,问道:“我今日细看了名册,近几个月,我们的人手虽有折损,但多是外围失联,并无核心成员折在昭狱。那么,之前谢临渊曾说,锦衣卫在昭狱处决了不少千机阁的人……死的,究竟是谁的人?”
千山与飞渡对视一眼,飞渡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千山则面色略显凝重,低声回道:“阁主明察。此事……属下也是近日才从几个隐秘渠道拼凑出些许真相。死在昭狱的那些人,并非我千机阁所属。他们……多半是万象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