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出去之后，封三娘反倒是什么也没问。
谁没有自己压箱底的手段呢？又何必去打破砂锅问到底。
或许是刚才那阵动静确实是有些大了，原本待在屋内的李明珠都被引得朝这边赶了过来。
“怎么样了？没事吧？”她的目光有些紧张地在姜问心身上扫了两圈，却没能看出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事，已经解决了，五郎很快就会出来了。”
见封越都这么说了，李明珠也是放下了心，跟着众人一道朝外走去。
“三娘今日怎么回来了？”李明珠像是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封三娘，出声询问道。
封三娘强打起精神，脸上挤出了几分笑意：“我那……朋友，这些日子好多了，我也就不方便继续待下去了，况且，我也许久不曾回来了，便想着先过来看看。”
“嗨，要我说，三娘你实在是犯不着这样担心，那家伙约摸也就只是个瞎猫碰上死耗子的主，一时间走了狗屎运，这才能使出那样的手段来。也是我自己粗心大意了，一时不慎这才着了他的道，要是再有下次，定不会像之前那样了。”封越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信誓旦旦到。
可惜在座无一人相信她的保证。
“唉，也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封三娘仍旧有些不太放心，双眉紧锁，目光投向远方，嘴里喃喃自语。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三娘你这些日子在外边儿一定是辛苦了，瞧着都瘦了，舅母去做些好吃的给你补补。”封越懒得管那些，说得兴起便往厨房钻去。
“我与你一道吧，正好这会儿也闲着没事。”李明珠也紧随着封越走掉了。
一眨眼，此间便只余姜问心与封三娘了。
封三娘仍有些恍惚，吸了口气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姜问心抢了先。
“怎么，你这是打算放弃了？”姜问心这话声音相当轻，语气也甚是平静，离得远了几乎要注意不到她在说什么。
但封三娘却只觉得耳边犹如炸开了一道雷，激得她浑身寒毛直竖，大脑一片嗡鸣，眼前更是阵阵发黑。
“什么……什，什么？”好半天，她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没听懂你的意思。”她听着耳边忽远忽近的急促鼓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使其与往常听上去一般无二，连脸上都挂起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
姜问心转过头，没有回答。
封三娘却感觉自己好不容易平静下去的汗毛又一次根根立起。
第一次，她感觉到这双深潭一般的眸子，真真切切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老实说，这种感觉很古怪，让她有一种被投进深不见底的潭水之中的感觉，周身尽是冰冷刺骨的水流，不容拒绝地将她整只狐狸都包裹起来，束缚住她的口鼻，让她再无法从空气中汲取到半口气体。
但封三娘的理智又告诉她，她已经是一只大妖了，就算是真的被丢进水中，也不会出现这种几近溺毙的感觉。
鲜明的身体感受与大脑深处传来的指令相互冲突，带给她一种矛盾的错乱感。
这两汪深潭将她完完全全地浸泡了好一会儿之后，它们的主人才幽幽发话：“你听不懂？可是我都看到了。你打算放弃掉她了，不是吗？”
她知道了。
她怎么知道的？
两道念头几乎是同一时间滑过封三娘的脑海。
别误会，封三娘倒不是在奇怪姜问心是怎么知道她和范十一娘的事，实际上，或许在更早以前，她那掩饰的并不怎么好的言行举止就已经留下了些许蛛丝马迹。
更何况，以姜问心的能力，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跟着某个人、亦或是窥探某人的行踪，那简直是不要太容易了。
封三娘觉得奇怪的是，姜问心是怎么在她自己都还没有完全看清自己的内心、做出一个清晰的决定的时侯，猜透了她接下来的打算。
是的，这就是她接下来的打算。
是她自己的想法。
封三娘决定放弃了。
她想，自己与范十一娘果然不能再这样继续纠缠下去了。人妖殊途，更何况她们俩还都是女子。
她们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不如趁着时日还早，快刀斩乱麻，早些做了决断，斩断情丝。
至于范十一娘……
只要她能幸福，怎样都好。
封三娘决意要亲自为她挑选一个真真正正的如意郎君。就靠着自己的相面之术，为她挑选出一位才貌双全、拥有锦绣前程的男子吧。
想必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让她获得世俗意义上的幸福生活。
“那她呢？那范十一娘的看法呢？”
封三娘悚然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不知不觉就将心中的话说出了口。
十一娘？
封三娘的目光里透露出些许迷茫。
想必她也会高兴吧？
自己给她精挑细选了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人做夫婿，她将来走出去面上也有光。
不过……十一娘她会怎样想呢？
“她会觉得是我背弃了我们的誓言吗？”封三娘的声音低低的，也不知道是在问谁。
问自己？问姜问心？还是那个待在家中苦苦等待的范十一娘？
“你需要考虑的恐怕不是这个吧？”姜问心面色古怪。
见封三娘仍旧除了疑惑就是迷茫，她决定再好心提醒一次。
“你有问过她的看法吗？你有想过先听听范十一娘自己是怎么想的吗？”
封三娘却是有些慌乱地低下了头，近乎狼狈地躲避着姜问心的目光，好似面前站着的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发髻间缀着碧绿发簪、并着单股金钗的女子。
“她会幸福的。”
“她会幸福的。”封三娘只一味地重复着这句话。
“我会为她精挑细选出一个能够让她过上幸福生活的好夫婿的。”
姜问心目光里透出了些许惋惜。
但她并不打算过多劝阻。
想说出来的话，自然要等着那人亲自说出来才好。
“人心易变，你又如何能够保证呢？你挑选出的那个人，就一定会永远以真心待她吗？他真的会一直一直待她好吗？”
“当然会！十一娘她那样好，所有人都会待她好的。”封三娘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
“其他人不也有好的吗？”
“十一娘她才貌双全，没有人能够不为她折腰。”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说范十一娘有才，那总有人比她更有才、更好读书；你说她容貌绝色，总有人容貌比她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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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就算她果真都做到了顶尖，她也是个凡人，将来总有思维迟钝、容颜老去的一天，”姜问心歪了歪头，“到那时，你又要如何保证你为她千挑万选的‘如意郎君’还能够一直对她好呢？”
“人心易变，”见封三娘呆住了，姜问心再度重复了一遍，随后轻飘飘地抛出一记重击，“就连你自己都不能吧，你不也打算放弃她了吗？”
封三娘再度感到自己如遭雷击。
仿佛真的有一道霹雳直直的从她的天灵盖落下，将她从头劈到尾。
“你连自己都尚不能保证，别人又如何能靠得住呢？”姜问心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何不亲自保证她余生的幸福呢？”姜问心不知什么时候凑近了，低低的声音直直打在封三娘的耳边，仿佛一道魔音，不住地在封三娘的脑海中盘旋。
“你……你说得对。”封三娘深吸一口气，从回来起就一直盘踞着的迷茫而痛苦的神情自她脸上隐去了。
她的目光坚硬似铁，只觉得心中也有一柄利剑要自喉咙呼啸而出。
“我这就回去见她，向她坦白一切。”
“无论何种选择，我都等她亲自做出。”
封三娘对着姜问心深施一礼：“多谢姜女郎不吝赐教。”
姜问心脸上却是划过了一抹促狭的笑：“记得护住脸。”
护住脸？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还能有人伤到她不曾？
她可是狐狸精啊！
封三娘直觉姜问心这句话似乎是话里有话，但她却没做细想，急匆匆地便转身出门去了。
“舅母，别忙活了，我有急事要出去一趟，等下次再过来啊！”
长长的声音落在身后，院内却只余姜问心一人的身影了。
“诶——诶？这孩子！”封越急匆匆地追出来，却只看到封三娘飞快消失的背影。
“跑这么快做什么？整得像是有鬼在撵似的。”封越纳闷到。
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李明珠静悄悄地站在一旁，像是一直都在那儿，又像是刚过来不久。
“怎么了？”见李明珠脸上的笑容与往常看上去似乎不太一样，姜问心便随口问到。
“唔……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感慨。”李明珠的目光落在姜问心脸上，眼里带了两分探究。
不知是不是错觉，姜问心似乎越来越像“人”了。
难道是和人待太久了？
还是自己和这些“非人”的存在长时间待在一处，以至于都有些分不清“人”是什么样的了？
李明珠也恍惚了一瞬。
“啊！！！”
这道莫名的情绪刚自李明珠心头升起便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尖叫给硬生生打散了。
“我的毛！！！怎么一觉醒来，小狐我就成了这么个光溜溜的模样了！！到！底！是！谁！趁着小狐睡觉剃了小狐的毛？！”
屋内，终于清醒过来的黄五郎发出阵阵哀嚎。
“噗嗤！”李明珠没忍住，笑出了声。
*
“‘人类’真是一种相当奇怪的生物，明明是自己想要的，却要千方百计地将其推走；明明是彼此拥有着相同的心意，却就是不愿意坐下来细细地谈一谈。您到底是希望我在这种地球生物上观察到什么东西呢，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