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封三娘自然早已轻车熟路地越过院墙，翻到了范十一娘家的园子里去了。
让她感到奇怪的是，平日里就爱待在园子里赏花、看书的范十一娘今日竟是一反常态地没有出现。
封三娘确认了好几遍，才意识到今日这园子里是真的没有范十一娘的身影。
不知是范十一娘，平日里跟在她身边的几个侍女也不在。
不过这倒也正常，她们本就是服侍范十一娘的，自然是该和她待在一块儿。
虽是这么想了，但不知为何，封三娘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顺着这些日子走惯了的路来到范十一娘的屋前，却见那几个素日里与范十一娘形影不离的丫头都守在屋外，竟是没有一人留在范十一娘跟前。
封三娘不知缘由，却无端觉得自己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更浓烈了几分。
没有多想，她便径直走到了房门前。
几个丫头见她来了，都很惊讶，其中一个更是喜得转身就要告知朝屋内的范十一娘。
封三娘却是示意她们勿要出声，几人虽不明白缘由，但这些时日封三娘与她们小姐的相处几人也看在眼里。对视几眼后，几个丫头点点头，也就纷纷退下了。
明明已至门前，封三娘却是停住了，像是突然不敢推开这扇自己已经打开过无数次的门。
几次加深的呼吸之后，封三娘最终还是抬手，将门轻轻推开了。
门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未能惊动尚在屋内的那人似乎也是在正常不过。
抬眼扫视一圈，却并未在屋内看到本该待在这里的范十一娘，封三娘也并未着急，反而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撩起珠帘，越过门槛，放轻脚步，朝着卧室走去。
几重帷幔的掩映下，一道人影在其中若隐若现。
虽说早已有所预料，封三娘却还是在见到这一幕时松了一口气。
一只修长的手抓起遮掩在面前的床幔，随后，一道雪白的身影从里边儿钻了出来。
初具人形的黄五郎立在床边，翻看着这堆色彩鲜艳的衣物，思索了良久，终于操控着新得来的身体，笨手笨脚地换上了封越提前准备在一旁的衣裳。
低头看了几眼，黄五郎满意地拍了拍肚皮：“从此以后我黄五郎也是有人形的狐啦！嘿嘿嘿。”
“嘎吱——”
木门一声轻响，一个披头散发的脑袋探了出来。
正是已经大变模样的黄五郎。
听到动静的姜问心几人纷纷回头。
“呦，”封越挑了挑眉，调侃道，“我们五郎也是个貌美的小郎了。”
黄五郎本来还有些腼腆，一听这话，也不扭捏了，身子在门后一闪，三两步就窜了出来。
路过李明珠旁边时，李明珠朝他招了招手，黄五郎的脚步便慢了下来，乖乖地在她面前站住了。
李明珠替他将折在里边儿的衣领翻出来，又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系带重新系过，最后又将袖子捋了捋。
期间，黄五郎就一直乖乖站在原地，垂着脑袋，并未动弹。
姜问心歪头瞧了瞧，从发间取下一枚玉梳来。
“喏。”她朝着李明珠努了努嘴，掌心赫然就是刚才还插在发间的那柄玉梳。
李明珠一手接过玉梳，一手揽住黄五郎的肩膀。
“嘭！”
当莹润的玉梳自黄五郎发间滑过时，黄五郎只觉头皮一阵发麻，身上一个哆嗦，两团不明物体就一下子自他头顶冒了出来。
身后的衣袍也突兀地鼓起了一团。
“呀！”
这变故让李明珠很是吃了一惊，瞳孔都不自觉地放大了一瞬。
姜问心和封越循声望去，随即，几人都是看清了那究竟是何物。
突然出现在黄五郎头顶的，正是一对尖尖的大耳朵。
这对毛茸茸的耳朵就这样将头发顶开，立在头顶，直挺挺地招摇着，时不时还朝旁边转两下。
“噗嗤！”李明珠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
黄五郎这时候也意识到不对了，两手飞快地朝着脑袋摸去，正正就按住了那一对大耳朵。
毛茸茸的、温热的、摸起来软软弹弹的，这东西黄五郎再熟悉不过了。
黄五郎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嘴里再度发出一声哀嚎：“啊——怎么会这样？！”
“好啦好啦，别担心，”封越出声安慰着，“是这样的，刚化形的时候人形不稳，一受到刺激就容易现原形，这都是正常的。”
见黄五郎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封越只得再举一个例子出来：“三娘她舅舅当初刚化形时也是这样的。”
“真的吗？”黄五郎看起来并不太相信。
“当然是真的啦，骗你做什么，”封越的目光里透露出些许怀念，“那家伙当时刚化形，就跑来人间玩耍，正好就撞上了我。我一眼就看出这是只小狐狸了，那家伙却还以为我是个凡人，哈哈。我刚一在它面前变出个狐狸脑袋，就吓得他一个激灵，连人形都没能维持住。”
说着说着，封越眼中就忍不住带上了满满的笑意。
黄五郎见状，也就不再闹腾了。
李明珠也就趁机教他将头发挽起来。
新得的身体操控起来确实是还有些生涩，笨手笨脚地将自己拽疼了几次之后，黄五郎也就不肯再继续梳头了。
不过他确实是个机灵的小狐狸。
只见他黑亮亮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便计上心头。
跟这具人形身体相比，法术才是跟了他更多时日的东西。因而，黄五郎很轻易地便以法力操控着玉梳将那一头长发理顺、束好了。
李明珠略后退两步，打量了一圈，点了点头。
这下看着可算精神了。
姜问心也笑了笑，也夸了句：“不错。”就是不知道是在夸他这副样貌还是夸他术法使得不错了。
封越也笑眯眯的：“也罢也罢，既然三娘这会儿不在，那就正好做些好吃的庆祝咱们五郎成功化形吧。”
见大家都夸，黄五郎也有些按捺不住心头的躁动，索性直接幻化出一面半人高的水镜，立在身前细细端详起来。
李明珠和姜问心相视一笑，也就不再打扰看得起劲的黄五郎了，一道离开了。
“你不去三娘那边看看吗？”李明珠随口问到。
按照姜问心热爱观察人类的习惯来说，不该会舍得错过今日这场倾诉衷肠的大戏才对。
按照她的性格，怎么也该是一路追过去，不假思索地翻墙、爬树，找个最佳观赏点位，将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才是。
没想到她竟是仍待在封越家中，半点没有要赶去翻越范十一娘家的墙头的意思。
“没什么好看的，已经猜到的结局，又有什么必要再去看上一遍呢。”姜问心垂着眼皮，神色透露出些许漫不经心。
封三娘伸手抓起层层叠叠的床幔。
范十一娘的确家境殷实，连这挂在床上的帷幔都是一眼便能看出的金贵货，如烟似雾的纱幔上绣着栩栩如生的四时花卉，光泽感十足的丝绸充当遮光的屏障，将这一处小天地牢牢地笼罩在里头。
屏住呼吸，缓缓掀起，柔软的被褥间卧着一道身影。
鸦黑的长发没有发钗的束缚，随意披散在身后，显得这具身体无端多了几分单薄。
封三娘心中一片酸软。
“宛娘。”她小声呼唤了一句。
裹在被子里的身影一颤，却并没有更多的反应了。
“宛娘，宛娘？”封三娘小心翼翼地又唤了几声，甚至朝着范十一娘的肩膀伸出手去。
见手下并未出现抵抗的力道，封三娘也算是放下心来了，手上微微用力，便将范十一娘的肩头朝着自己的方向掰了过来。
“宛……”封三娘一下子就愣住了。
范十一娘确实是并未反抗，可直到封三娘将她的身体翻转过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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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注意到，范十一娘脸上竟满是泪水。
或许是自她离开之后，范十一娘便就已经预感到什么了，屏退周身的丫头之后，就一直躲在屋子里，将自己埋在被褥之间，无声地落泪。
封三娘心疼极了，抬手便要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珠。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范十一娘竟是躲开了朝着自己伸来的手。
“你怎么回来了？”范十一娘不看她，只将眼神落在被子上繁复的刺绣上头，好像真要从那里看出一朵花来。
封三娘先是呆了一下，随即便注意到了范十一娘嘶哑的声音，转身便要去为她斟一杯茶来润润喉咙。
却不曾想，她这一举动似乎是让范十一娘产生了某种误解。
范十一娘像是突然慌乱起来了，猛地一抬头，支起身子便要伸手拽住转身离去的封三娘。
“不！别走！”语气里的哀求显而易见。
封三娘顺着袖子上传来的力道望去，满脸诧异。
“我不走，我只是去替你倒些水来。”封三娘忙回过身扶住范十一娘，搀着她坐起身来，又抓了只引枕放在身后，好让她靠着，嘴里还细声细气地解释着。
范十一娘将信将疑，又见封三娘确实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这才放心地松了手上的力道。
“来，先喝点水润润嗓子吧。”封三娘很快便斟了茶过来，手贴在杯壁试了试温度，不动声色地引动法力将其加热到一个足以入口的温度，随后便坐在床边，殷殷劝说。
范十一娘哭了这么久，这会儿才觉得自己确实是有些渴了，便借着封三娘的手喝了点水。
看范十一娘喝够了，封三娘也就将杯子搁在一边，正了正神色，像是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
范十一娘先前心中便已有预感，见状，更是心下一颤，觉得自己大概已经猜到封三娘这次过来是要说些什么了。
虽说心头早有预感，范十一娘却仍旧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听到这个消息。
她慌忙抬手按住了封三娘的唇，哀求道：“你就非说不可吗？”
封三娘点点头，神情严肃：“是，宛娘，我已然考虑清楚了。”
闻言，范十一娘瞪大了双眼，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没想到封三娘竟是没有半点犹豫地就说出了口。
莫不是这么久以来，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一直在痛苦之中挣扎吗？
范十一娘几乎茫然了。
心灰意冷之下，她的手也就失去了力气，缓缓地滑落了下来。
见范十一娘这副表现，封三娘只隐隐约约觉得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滑过去了，细想之下，却又没能想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顾不得那么多了，封三娘一把抓起范十一娘滑落的那只手，拉近距离，直直望着范十一娘那双雾蒙蒙的双眼。范十一娘也愣愣地回望。
只一句话，封三娘便将范十一娘这副呆愣愣的样子打破了。
“我本是那深山之中修行的狐仙……”
范十一娘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但接下来封三娘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之事，范十一娘也就顾不上自己方才收到的冲击了。
“你是说，你原本打算将我托付给一个未曾谋面的、不知底细的穷书生？”
虽然说细节上有些出入吧，但是总体来说也是没有错的。
看了看面前范十一娘阴沉沉的脸色，又歪头想了想，封三娘谨慎地点了点头。
“呵、呵呵呵。”范十一娘几乎是被这呆头狐狸给气笑了。
她可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处处都合她心意的封三娘会有一天能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几乎将她气了个倒仰！
“宛娘，你，你这是怎么了？”封三娘有些犹犹豫豫地凑上前来，讨好地蹭了蹭范十一娘。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响起。
封三娘呆呆地捂住脸，鼻端犹有一缕似有似无的清香萦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