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下的黄车里,只有些微暗光。
乘务长带着全体乘务员,挨着车厢通知。
“旅客同志们,本趟列车因事故停电、停运,有新的列车,过来接大家了......”
苏野芒搂着苏以新,在拥挤的车厢内,背起行李,跟着人群下了火车。
“呜——”
白色的火车蒸气卷成一团,像一朵缠绵接力的乌云直冲天空。
新的列车来了,她眼神望向铁轨前面的一行工人。
那一道穿绿军装的身影,她只一眼就注意到。
天色越来越黑,停运的列车在修理工后面,黑压压一条。
萧邺的煤油灯光线微弱,那点亮光照在他立体俊逸的脸上,显得沧桑。
他的眼睛,永远神采奕奕,像盛开的桃花。
此去一别,再见已是无期。
她于人群中看向他。
再见了。
苏野芒的视线渐渐被暮色挡住,眼眶里的泪,压了回去。
在值班室被萧邺亲过的地方,早已失了温度。
“大家抓紧上后面那列火车了啊,后面的旅客注意安全。”
乘务长提着晶体管喇叭,引导大家换乘。
喇叭抽出电流声,让冬夜里的旅客心一揪,啼哭的娃娃们打了个哆嗦。
不知为何,乘客中似乎有一双晦暗的眼睛,在盯着苏野芒。
像潮湿的露水滴在皮肤上,这让她起了一丝鸡皮疙瘩。
拍下胸脯再看,又没了,想是她自己多心了。
她牵着儿子的手,终于踏上另一趟火车,还是窗边的位置。
刚空气太冷,儿子的哮喘有些微微发作。
怀孕时她情绪低谷,又身负化学工作,造成儿子支气管哮喘。
她赶忙拿了热水瓶,给他吸热水蒸汽,又喂了复方甘草片......
苏以新好些了,趴在她膝盖上,“妈妈,我舒服了喔。”
她咽喉一动,愧疚不已。
苏以新眨着眼睛,“那个,萧邺叔叔呢?”
苏野芒给他盖上防螨毛毯,“萧叔叔是军人,他下铁轨帮忙去了。”
“那以后还能见到他?”苏以新仰着小脑袋问。
“以后......妈妈也不知道。”
“”你,很喜欢他吗?”苏野芒说着忽然沙哑。
苏以新点头,“嗯嗯,我喜欢喔。”
苏野芒一口气突然提了上去。
冥冥之中似有什么牵绊着。
“哧——”
新的火车发动......
苏野芒手放到玻璃上,触碰远处轨道上的身影。
他背对着她这列火车。
鸣笛时,他仍在架线。
“咣当——咣当。”
新的火车行驶了起来,原来的火车停在原地。
她和萧邺,也只是途中偶然遇到的乘客。
未来也不会有交际了。
视线渐渐模糊......
2天后。
火车终于到了辽省,丹市。
这里气候太冷,一下火车,就跟进了冰箱一样。
苏野芒和儿子裹了最厚的棉衣,出了站台,去到一个书摊面前。
一辆吉普车停在路边。
苏野芒用余光注视着。
一个高个军人走过来,拿起一本红楼梦自言自语,“这书好,就是纸张黄了,品相不好,难呐。”
苏野芒凝神,低声道,“我有一套庚辰本,上篇附金陵十二钗的插画。”
高个军人瞬间严肃。
接头暗语对上了。
他立马起身,“同志你好!”
他说着递给苏野芒自己的军官证。
苏野芒快速收下,低声“请到那边去说。”
她又感受到身后有人看她,一回头又没了。
吉普车前。
高个军人递上军官证,“苏教授!我是徐谷,按军区指令,特来接您去军区。”
苏野芒仔细核验,轻声道,“麻烦你了,徐谷同志。”
他被风吹起一缕发丝,明艳精致的五官,美得让徐谷喉结一滚。
她的棕色瞳孔,像秋水一样潋滟,却蕴含一丝忧愁。
徐谷想起他今儿订婚,赶紧一咳,快速提起苏野芒的行李,请她和苏以新上了车......
吉普车一路行驶。
从中午1点多,一直行驶了下午3点。
终于到了辽东军区。
大门口。
哨兵对照苏野芒的面貌和证件,仔细检查了介绍信。
苏以新睁着好奇的大眼睛,望着里面一列列的军队。
片刻后。
哨兵激动让行,“苏教授!请进......”
苏野芒母子一进军区,引得跑操训练的士兵们偷偷观望。
口哨声、打靶声,此起彼伏。
苏野芒牵着儿子,跟在徐谷后面,走过一条笔直的大路。
“嘿——哈!”
“再来!”
“呃——”
前面突然传来充满力量的嘶喊声,像一群男人在打架。
苏野芒一惊,顺着那声音看过去。
一眼就看到了,黄泥之中,那个身高九尺的男人。
他光着膀子,猛扎马步,“唔!”一声,把一个壮兵摔赢。
“噌!噌!噌!”
摔跤颤抖时的军靴,发出摩擦的声音。
苏野芒瞳孔瞬间扩大。
他......怎么在这里,他是、这个军区的?
“哇!是萧邺叔叔。”苏以新兴奋地喊。
摔跤士兵们一齐回头,随后,八卦着去看萧邺。
萧邺一个眼神,他们便安静了。
苏野芒看着他膨胀通红的肌肉,视线往下到8块掺了泥沙的腹肌上。
正午的阳光照在他立体如雕塑的脸上,好看得让她心颤。
萧邺回头看了眼她,又淡淡地移开。
苏野芒想起那天在火车值班室,他给她灌气。
密闭狭小的空间,被他拥抱着,黏腻的情形,唇舌一起......
她脸一下就红了。
徐谷指着摔跤场,“哦,这是29师的特种侦查营。”
“嗯。”苏野芒点头。
徐谷轻咳两声,“那苏教授,咱赶紧去军科院吧。”
“好的。”苏野芒牵起儿子就走,笑着掩饰心中的乱。
萧邺正抓起一个兵开练,目光刺过去,落在她对徐谷的笑容里。
然后,他摔跤的动作一狠。
“啊!”
重重摔倒的兵,发出一声惨叫......
军科院。
林院长签字盖章,“苏教授,你不住夏团长房子的话,就算了,先去休息,三天后正式开工。”
苏野芒轻声,“林院,谢谢您理解。”
林院子摆手,看向徐谷,“你带苏教授回去吧......”
下午5点。
苏野芒和儿子,跟着徐谷走。
拐弯3次,终于绕进一处被树林挡住的两排长长的平房。
走到最边上一间房子,他们停下。
徐谷递上钥匙,笑着介绍,“以后您就住这儿了,和咱萧营长是邻居,生活上有啥不懂的问他。”
苏野芒接过钥匙,“嗯好。”
“不对......萧营长?”
她正疑惑,就见隔壁的绿色木门“嘎吱”开了。
萧邺从里面走了出来,身上冒着才洗过澡的热气。
先前摔跤的痕迹,呈一条小疤在他脖子上。
“呵......”苏野芒呼吸一轻。
苏以新眼睛亮了,想起这是军区,声音欲出又止。
徐谷笑着跨了两步,站到萧邺旁边。
“来,我给你们介绍下吧。”
他敬个军礼,“萧营长,这是新入职咱军科院的苏教授。”
萧野把毛巾搭在背上,冷冷地瞥眼,“苏野芒教授。”
苏野芒呼吸不畅。
徐谷诧异,“唷,你认识她?”
“认识。”
“欠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