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佑宁没有回答。
她的手扶着微凉的木质栏杆,面向船舷外的开阔水面,眺望着远处水天相接的景致,仿佛被那波光吸引。
她的沉默,让身后的李清述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纤细挺直的背影,艾草绿的衣裙在河风中轻轻飘拂,墨发如云。她虽未回答,但这份沉默,似乎已是一种默许。
他的唇角极快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随后又迅速消失。
他以为,他那番半真半假的“可怜”,终究是打动了她一丝心肠,让她愿意沉默地哪怕陪他片刻。
然而,他并不知道。
贺佑宁此刻的沉默与驻足,并非因为心软。她只是心里清楚,无论她答应与否,此刻她都无法离开这里。
船已行至河心,四顾茫茫,除了水,便是更远处模糊的岸影。她不通水性,即便通,在这般开阔水域跳下去也无异于自寻死路。
还不如静静等待,另寻时机。
河风拂面,带着水汽的微凉。
画舫静静地破水而行,水面漾起细密而的波纹。远山只剩下淡青的轮廓,光晕柔柔地化在水汽中,随波晃成一片碎金。
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好景致,可这景致看久了,也难免会觉得有些乏味。
“里面备了清茶,不如进去坐坐吧。一边品茗一边赏景,或许更有趣味。”李清述突然开口。
他侧过身,微微抬手示意船舱的方向。姿态优雅从容,仿佛真的只是主人邀请客人入内小憩。
贺佑宁的目光掠过他雪白的衣袖,落在垂着帘幕的船舱入口。
入口帘幕低垂,看不清内里情形,只隐约透出一点暖黄的光晕。
贺佑宁没有言语,只是迈开脚步,越过他身边,率先朝着船舱走去,艾草绿的裙摆轻轻扫过光洁的甲板。
李清述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
贺佑宁撩起帘幕,低头走了进去。李清述随后步入,帘幕在他们身后无声落下,将一船水色天光,轻轻隔在了外面。
船舱内比想象中宽敞,布置清雅。四壁悬着淡墨山水,窗下设一张黑漆嵌螺钿的小几,两侧各有一个锦垫。几上已备好了茶具,一只小巧的兽首铜炉燃着淡雅的檀香,青烟袅袅。靠里侧还有一道竹帘,是通往内舱或者船尾的。
贺佑宁在靠近舱门的锦垫上坐下,背脊挺直,目光平静扫过舱内陈设。
李清述在她对面落座,姿态放松,雪白的衣摆铺散开来,与深色的锦垫形成对比。
两人刚坐定,竹帘后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个侍从垂首走了进来,动作轻盈利落,目不斜视。
他端着一个黑漆托盘,托盘上摆着几碟精致的鱼脍与小菜。一碟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生鱼片,整齐地码放在冰镇上,旁边配着细姜丝和酱汁。一碟是炸得金黄酥脆的小银鱼,撒着细盐和椒粉。还有是一碟清蒸的河鲈,只取了最肥美的鱼腩部分,淋着清淡的豉油,点缀着葱丝。另有两小碗奶白色的鱼汤,香气扑鼻。并几样清爽的时蔬小菜。
菜色不多,却样样精巧,显然是花了心思准备的,且都与这端午水畔应景。
侍从布好菜后,便无声退了出去,全程垂着眼,仿佛只是个没有感情的影子。
舱内再次恢复安静。
李清述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随后放下茶杯,出声道:“随意用些,这河鲈是刚捕上来的,还算新鲜。”
贺佑宁看着眼前这桌色香俱全的菜肴,又瞥了一眼对面的男人。拿起面前的素白瓷筷,伸向了那碟清蒸河鲈。
有好吃的她干嘛不吃呢?
她就要吃!
鱼肉雪白,筷子轻轻一拨便脱了骨,送入口中,果然鲜嫩无比,豉油的咸鲜恰到好处地衬托出鱼肉的清甜,火候掌握得极好。
她细嚼慢咽,脸上没什么表情,进食的动作端正从容。
李清述看她动了筷,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炸得金黄诱人的小银鱼,轻轻放入了贺佑宁面前的小碟中。
“这银鱼是本地河鲜,炸得酥脆,试试。”他声音平稳,仿佛两人只是寻常的主客。
贺佑宁动看了一眼碟中那条完整小巧、香气扑鼻的炸银鱼。直接无视了,继续夹向其它的菜。
李清述看着这一幕,也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情绪。
他自己也夹了一小块鱼腩,吃得慢条斯理,显然胃口并不好,每样菜都只是浅尝辄止。
舱内一时只有细微的碗筷轻碰的声响。
贺佑宁吃了七分饱之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轻饮了一口温茶。
李清述也停了筷,目光落在她脸上。
“合口味吗?”他问。
贺佑宁淡声道:“尚可。”
她始终保持着一种克制的平静,既不显局促,也无半分热络,仿佛对面坐着的只是个不得不应付的普通熟人。
李清述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窗外。画舫不知何时已驶入了一片更为开阔平静的水域,远处可见青山如黛,近处芦苇依依。
“这顿饭,”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她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盼了许久。”
贺佑宁:“?”
李清述没有再继续开口。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侧脸在舱内柔和的光线下,俊美得惊人,却也苍白脆弱得令人心悸。那身雪白的衣衫,衬得他仿佛随时会融入那片水光山色之中,化作一缕抓不住的烟云。
贺佑宁并不打算主动打破这份安静。她只希望这顿饭就此结束,船能靠岸,她好尽快离开这里。
忽然,李清述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很短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牵动了某处伤口。
贺佑宁下意识地抬眸看去。
只见他原本只是略显苍白的脸色,此刻似乎更白了几分,连唇上那点浅淡的粉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微微蹙起了眉,搁在膝上的那只手缓缓抬了起来,轻轻按在了左胸上方。
雪白的衣袖随着动作滑落一截,露出一截同样苍白,线条却优美清瘦的手腕。
“咳……”
他低低地压抑地咳嗽了一声,随即立刻抿紧了唇,将那咳嗽声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再抬眼看向贺佑宁时,那双曜黑色的眸子里蒙上了一层水光,眼尾因不适洇出一抹淡红,为他这张过分出色的脸,平添了几分惹人心怜的脆弱感。
贺佑宁没有动,也没有出言关切,只是依旧静静看着。
李清述似乎并不指望她会上前嘘寒问暖。他缓了片刻,待气息稍匀后,重新坐直了身体。
就在这时,帘幕再次被轻轻掀开,方才的侍从再次垂首走了进来。他手中依旧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稳稳放着一只白瓷药碗。碗中盛着大半碗深褐色的药汁,热气袅袅,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顿时在舱内弥漫开来,盖过了之前的茶饭余香。
侍从将药碗轻轻放在李清述面前的小几上,低声道:“主子,该喝药了。”说完,便又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舱内一时只剩下碗中升腾的热气与那苦涩的药味。
李清述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眼前那碗深褐色的药汁上。他静静看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弯静谧的阴影。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极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立刻去端药碗,只是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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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长苍白的手指,指尖在温热的碗壁上轻轻触碰了一下,又像是被烫到般快速收回。
他此刻流露出的这点对苦药的畏惧与不情愿,非但无损他的气度,反而为他平添了几分真实的人间烟火气,也愈发显得……脆弱,需要怜惜。
随后他轻轻抬起眼,就这样看着贺佑宁,像是在无声地诉说,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贺佑宁看着他这副对着汤药蹙眉叹息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那丝压不住的忍无可忍还是泄露了出来:“你在装什么啊?”
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李清述听了,并未动怒,反而像是被人冤枉了般有些委屈地眨了眨眼。他就那样睁着眼睛望着她,仿佛在说:我没有装。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丝心酸,“这真的很苦……”
说着,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伸手端起了那碗药。药汁在碗中轻轻晃荡,深褐色的液体映着他苍白的手指。他闭了闭眼,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然后凑近碗边,轻轻啜了一口。
药汁入口的瞬间,他的眉头立刻紧紧蹙起,连带着那张俊美出尘的脸都微微皱了起来。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将那口药艰难咽下。随即,他放下药碗,立刻抬手掩住了唇,侧过脸压抑地低咳了两声。
再转回头时,长睫上甚至似乎沾了点点湿意。
他看向贺佑宁,眼神里带着一些无奈。
贺佑宁:“……”
看着他这副活像是被灌了毒药的模样,她只觉得一阵无力。她不信一个行事如此疯狂的人会惧怕喝药。
毕竟杀人对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如点头般轻巧。
贺佑宁别开脸,不想再看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再多看一眼,自己都要被他带得疯了起来。
她这般明显的不信任,似乎让李清述有些失落。
他放下掩唇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
“你……不相信吗?”他轻声问,声音里那点可怜的意味更浓了。
贺佑宁不回答,当作没听见。
然而下一刻,她身旁的锦垫章微微一沉。
李清述端着那碗还剩大半的药,在她身旁的空位上坐下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的气息混合着药香立刻将她包围。
他将药碗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因为距离太近,贺佑宁能清楚地看到他因方才喝药而愈显淡色的唇,甚至能感觉到他带着药苦味的微弱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颊侧。
“真的很苦,”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仿佛非要她认同这个事实,“不信你尝尝。”
贺佑宁刚想说她尝这个做什么?!
然而话音尚未出口,下一瞬,她眼前的光线被他骤然靠近的身影遮挡。
李清述微微倾身,那张俊美而苍白的脸在她瞳孔中急速放大。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唇上传来一点微凉而柔软的触感。
是他的唇。
带着汤药残留清苦微涩的味道,轻轻印上了她的唇瓣,一触即分。
随后他的唇再次贴了上来,带着一种异常温柔的力度。她能感受到那苦涩药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然后如同悄然渗透的雾气渡入了她的口中。
整个过程,他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
他就这样直直注视着她,幽黑的眼珠仿佛要望进她的心底。瞳仁里清晰地映出她微微睁大眼眸的模样。
他在观察,观察她是否真的尝到了那份苦,观察她在受到这份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时,所表现出来的每一丝情绪。
那目光专注得近乎渗人,像是要将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刻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