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窗纱在床帐内落下柔和的光线。
贺佑宁悠悠转醒,呆坐一会儿便起身梳洗。
铜盆里的清水微温,她掬起一捧,轻轻拍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带来清冽的醒神感。
她正要取过帕子,动作却忽然顿住。
她的右手腕间,不知何时多了一缕五色丝线。
丝线极细,青、赤、黄、白、黑五色交织,编得匀称而细密,在腕间松松绕了两圈,尾端打了个精巧别致的平安结。水珠沾在上面,被晨光一照,折射出细碎柔和的光彩。
贺佑宁看着那缕彩线,指尖悬在半空,许久没有落下。
那日的一幕幕,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
是他。
也只有他了。
这些时日没看见他,想必他应当是去养伤了吧。
贺佑宁慢慢放下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光滑微凉的丝线。五彩长命缕,端午日系腕祈平安的物什。
随后她拿起帕子,仔细擦干了脸上的水珠。那五色在晨光下愈发鲜亮,衬得她腕骨纤细雪白。
洗漱完,她抬眼望向窗外。
庭院里,已有仆役在门楣窗边插挂菖蒲艾草,空气里隐隐飘来清新的草药气味。
贺佑宁轻轻吸了口气,将心头的纷乱压下,转身走向衣箱。
打开箱笼,她略过那些素日常穿的淡色衣裙,手指停在一件艾草绿罗裙上。颜色鲜嫩绿意,料子轻薄柔软,裙摆绣着疏朗的兰草纹。她取出来换上。
艾草绿衬得人十分清爽,更添了几分节日的鲜活。她将袖口仔细整理好,那缕五彩丝线便半隐在绿色袖边,只偶尔露出一截彩色的边缘。
对镜插了一支步摇,又理了理鬓发后,她推门走出去,径直往外祖母住的松鹤堂行去。
还没进门,便听见里头热闹的说笑声。
“这叶子要这样折……”
“米不能放太多,不然煮不熟!”
花厅里,几位祖母并婶娘围坐在大圆桌前,桌上铺满了碧青青的宽粽叶,各色馅料琳琅满目。空气中弥漫着箬叶特有的清新气息。
“宁姐儿来了!”二婶眼尖,笑着招呼,“快过来,正缺人手呢!”
贺佑宁含笑上前见礼。
外祖母拉她在身边坐下,目光慈爱地扫过她一身艾草绿,又在她腕间那缕精致的彩线上停了停,笑道:“这长命缕编得真好,系上了扣子,保佑咱们宁姐儿平安顺遂。”
“谢祖母吉言。”贺佑宁温声应着,净了手,便也学着包起粽子来。
她学得认真。取一片宽大粽叶,旋成漏斗状,先铺一层莹白的糯米,放两颗蜜枣,再覆上糯米,压实,然后手指灵巧地翻折粽叶,裹成端正的四角形,最后用细麻线仔细捆扎。
第一个裹得有些松,形状也不太规整。老祖母笑着指点:“线要扎紧些,不然煮的时候会散。”
第二个便好多了,碧绿玲珑,棱角分明。到第三个时,已经颇为娴熟,裹得紧实漂亮,和祖母们裹的摆在一起,竟也不逊色。
“宁姐儿真是手巧。”三婶笑着夸赞。
贺佑宁浅笑不语,只将裹好的三个粽子仔细放在一旁。
晨光透过窗纱,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艾草绿的衣袖随着动作轻摆,腕间那缕彩线时而露出,时而隐没。
粽子裹好后,仆妇们端去大厨房蒸煮。众人移步偏厅用茶闲话,说说笑笑间,已近午时。
热气腾腾的粽子端上来时,满室飘香。贺佑宁拈起一个自己裹的蜜枣粽,小心剥开深绿的粽叶。糯米晶莹软糯,红枣的甜香混着箬叶清气扑面而来。
她小口吃着,甜糯的滋味在唇齿间化开。祖母劝她多吃一点,时不时夹个咸肉粽,或者递个豆沙粽给她。
午膳后,贺佑宁陪着外祖母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告退。她拿起那个粽子,缓步走出松鹤堂。
刚拐过月洞门,便听得一阵清脆的笑语由远及近。
“宁姐姐!宁姐姐!”
三个穿着鲜亮夏衫的小姑娘从游廊那头小跑过来,正是贺佑宁的几位小表妹。最大的十一岁,梳着双丫髻,簪着应景的绒花。最小的才七岁,腕上脚上都系满了五彩丝线,跑动起来叮当作响。
“你们慢些跑。”贺佑宁含笑停下脚步。
“宁姐姐,我们正要去找你呢!”最大的表妹眼睛亮晶晶的,“听说今日河上有龙舟赛,可热闹了!咱们一块儿去看好不好?”
“是呀是呀!”另外两个小的也连声附和,满脸期待。
贺佑宁本就有此打算,端午佳节,自然要出门游玩一番,她轻轻点头:“好呀,我们一起去瞧瞧。”
小表妹们顿时喜笑颜开。
早有仆妇备好了青帷小车,很快一行人便出了贺府的大门。
街市果然比平日热闹许多,车马粼粼,行人如织,处处可见挑着菖蒲艾草、卖着五彩丝缕和香囊的小贩,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与草药的清气。
河岸不远,未到近前,已能听见隐隐的鼓声与鼎沸的人声。下车后,几个表妹便迫不及待地往人群里钻,贺佑宁忙让随行的嬷嬷丫鬟们跟紧照看。
河岸边早已是人山人海,彩旗招展,锣鼓喧天。宽阔的河面上,七八艘狭长的龙舟正蓄势待发,舟首龙头昂扬,彩绘鲜明,舟上汉子们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手持木桨,随着鼓点整齐地呼喝着。
“要开始了!要开始了!”表妹们兴奋地指着河面。
贺佑宁寻了处地势稍高的柳荫下站着,既能看清河面,又不必与人群挤挨。微风拂过柳枝,也拂动她艾草绿的裙摆和鬓边碎发。腕间的五彩丝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咚!咚!咚!”
震天的鼓点骤然急促,龙舟如离弦之箭般破开水面,向前冲去。桨起桨落,水花四溅,汉子们的呼喝声与岸边观众的呐喊助威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
小表妹们早已看得忘形,跟着人群一起大声喝彩。
贺佑宁的目光随着那几艘你追我赶的龙舟移动,正凝神间,忽然觉得手腕上的丝线似乎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那力道很微妙,不是完全的拽动,更像是有人用指尖,带着某种似有若无的熟悉的意味,轻轻勾了勾那缕彩线。
贺佑宁心头猛地一跳。
周遭的喧嚣吵闹声仿佛瞬间被隔绝开,只剩腕间那一点细微的触感,清晰得惊人。
她缓缓回过头。
身侧柳荫疏落的光影里,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人。
是李清述。
他穿着一身素白无纹的广袖长衫,衣料是极轻薄的雪色鲛绡,日光透过来,几乎能看见衣料下清瘦的身形轮廓。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离她不过两步,身姿依旧修长如竹,却透出一股易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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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的脆弱感。仿佛一尊被晨露浸润过的玉像,虽已拭去水痕,内里却仍沁着凉意。
贺佑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滞。
他的脸色虽然有些苍白的,却非死寂的灰败,而是一种被病气洗练过,近乎剔透的净白,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他的眉眼此刻淡去了锋锐,只余两道清逸舒展的弧度,眉间笼着一层似有若无的病色,宛若云霭轻遮峰峦。非但不显憔悴,反添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之美。
他的长发用一根素白玉簪松松挽着大半,仍有几缕垂落肩背,随着微风缓缓飘动。宽大的雪白衣袖自然垂落,隐约能窥见其下清癯的腕骨和修长的手指。他左手虚虚拢在身前,右手握着一柄未展开的素面折扇,指尖亦是苍白的,透着一种玉器般的凉意。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一缕误入红尘的仙魄,与周遭锣鼓喧天、人声鼎沸的端午盛景格格不入。
而他的眼睛,此刻正在注视着她。
那目光显得格外清透,像是一块冰封的湖面,底下有暗流缓缓涌动,表面却只是映着天光云影,平静得令人心慌。
他的表情亦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唇线抿成一道淡而直的弧度。可就是这种近乎无表情的平静,配合着那双过分清透专注的眼眸,却让贺佑宁感到一种密不透风的无形压迫感。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这样看着她。
午后的风拂过,吹动他额前几缕墨发,在他的额角轻轻扫过,雪色的衣袂随风微动。
贺佑宁觉得那缕丝线,仿佛不是系在皮肉上,而是直接系在了她的脉搏上,随着他沉默的注视,一下一下地重重跳动着。
贺佑宁终究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你看什么?”
李清述闻言,极轻地笑了一下,显得格外清浅。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并不明显,却让那张淡然的脸瞬间生动了几分,仿若冰层乍裂,透出一缕底下幽微的光。
“只是看看……不可以么?”他声音清晰磁性,语速不紧不慢。
“而且,”他的声音更轻了些,“你不看我的话,怎知我在看你呢?”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带着某种理直气壮的狡黠。
贺佑宁心头的那点恼意被这话一燎,反而冷静了些。
她迎着他的目光,嘴角也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语气刻意放得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冷意。
她没有直面问题,反而转移话题:“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李清述听了这话,脸上的浅笑并未消失,反而更深了些许。
他微微偏了偏头,轻声道:“死不了。”
然后,他往前踏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近,这一步,几乎让他身上那股淡淡药味与冷香清晰地笼罩过来。
贺佑宁下意识地想后退,周围却不是树便是人。
他微微低下头,目光与她平视,那双眼里此刻清晰映出她有些怔忡的脸。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所有的喧嚣,直抵她耳畔,“你还活着呢,我自然也要陪你一起好好活着。”
他说得极轻,却又极重。
仿佛不是随口一说,而是一个早已约定好的承诺。
贺佑宁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