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紫英悄悄退了出去。
战场惨烈,他还不想当被殃及的炮灰。
屋内,贾兰冷眼瞧着水沐澜气急败坏的模样,忽地冷静了下来。
如果以后日日相伴的主上是这么一个人物,他可真就前途堪忧了。
可偏偏,这人似乎还是皇帝眼下最宠爱的孙子,东宫唯一的子嗣,他想效仿前一个伴读请辞离去,有得罪不起——虽然实际上已经得罪了,但是人家愿意来看他,说明起码目前已经原谅了他。
至于期待来日太子倒台,且不说那一日究竟在何时,单单是这么等下去,也难保来日他不被当做太子一党给清算了。
倒不如······
“殿下由朝中大学士教导,想来已有数年了,不知先贤典籍,故人杂记,可读过多少?”
水沐澜颇为自得道:“虽然四书五经只学了个大概,但是古文杂记,野史小说,乃至演义传奇,我看过的可是数不胜数。”
贾兰心里默默想着,不由“哦”了一声,沉吟不语。
水沐澜说完才蓦地反应过来,不对,这小子已经见过了父亲了,万一下次父亲再来探望,他把这话学出来,父亲知道了,怪我不学好可怎么办。父亲一贯清闲无事,万一想着要好好鞭策我,我岂不是自讨苦吃嘛!这小子莫不是故意套我的话,要去父亲跟前卖好呢?
要不说人得心有敬畏了,水沐澜才想到此处,再看贾兰,便带了几分郑重,虽有寻摸打量的意味,但终于不是看一个小小伴读的姿态了。
哪知贾兰却点点头,似乎意不在此,只道:“既然殿下涉猎甚广,可读过南朝《高僧传》里的故事?”
水沐澜徒有一脸茫然,询问道:“什么故事?”
贾兰心里暗笑:这不就来了嘛!
“莫非殿下没有读过这《高僧传》?”
水沐澜到底是少年心性,哪里愿意被人比下去,还是一个初入宫的、没什么人教的伴读!
“《高僧传》嘛,自然是读过的,不过里边故事繁多,不知你说的是哪一个?”
贾兰笑道:“自然是‘狂人细布’一则了,殿下博闻强识,不知对这古有狂人细布的故事,读之什么感触?”
水沐澜哪里知道,又觉得这贾兰定是猜到了他没读过,故意如此说来,要让他出丑的,此时更不能相让了,便强撑着道:“年深日久的,竟是忘了,你且说来,我,我细细听听。”
贾兰也不点破,就这么拢着锦被趴好,细细给水沐澜讲故事。
“南朝《高僧传》中有记载,说昔日有个狂妄之人,让纺织师傅织锦,要求必须织的极细极好才行。
师傅就特别用心的去织,织出来的丝线细若微尘,结果呈上去以后,那狂人还是嫌弃织出来的丝线太粗了,要师傅织出来更细的才行。
纺织师傅大怒,过了几日,便带着狂人来到纺车前,指着说道:‘这就是你所要求的细线。’狂人看了又看,说:‘我怎么看不见?’师傅说:‘这丝线特别细,我们最好的织工都看不见,何况其他人呢。’狂人大喜过望,就赏赐了这织布师傅。”①
水沐澜听罢,并无言语。
“殿下?殿下?殿下以为,这位狂人,得到了他想要的极细的丝线了吗?
水沐澜并不蠢,轻声道:“自然没有,他看不到,是因为那里根本没有丝线。”
“哦,不是丝线,是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是空气,只有空气。”水沐澜说的恶狠狠的,但是话里却满是心虚。
“不知殿下以为,以后其他的织布师傅再得这狂人的吩咐,是会用心的纺织丝线用以织布呢,还是拿空气来讨他欢心,以求赏赐?”
水沐澜不言。
贾兰道:“用心织出来的丝线不得上之欢心,便如臣下用心做出的功业不得君上心意,时日久了,人人都只愿意效仿溜须拍马之徒,欺瞒君上谋求私利,谁还愿意用心建真功谋正业呢。
“我初到殿下身边,你我之间并无了解。只是我想,君视臣为肱骨,臣则视君为主上;君视臣为草芥,臣则视君为敌酋。我既然来了,便把殿下当成我的君上来侍奉,自然,我也希望殿下能把我当成臣下对待。
“殿下身边自然少不了逢迎拍马之人,可殿下也需当心,若有一天身边围着的只有那些人,真正有益的君子到不了殿下身边,时日久了,殿下处境,能不危险?”
冯紫英在外窗下正听的出神,忽听身后有人轻声道:“说的真好,竟没有看错了他。”
冯紫英回头看时,竟是北静王来了,忙躬身行礼,水溶含笑道:“免礼。”
又摆摆手,示意不要出声打扰了里边两个人的谈话,冯紫英会意,俩人光明正大的站在窗下听墙角。
却听里头水沐澜不知嘀咕了句什么,贾兰语气登时就变了。
原来水沐澜明白贾兰说的极有道理,且是多少年没人跟他说过的肺腑之言,心下颇为动容,且又感动的不行,哪知偏生了一张臭嘴。
他自知自己打贾兰一时过于没道理了,又感激人家以诚待他,两相交攻之下,更拉不下脸,一时口不择言道:“还不是你自己,说话不妨头,才被我抓了错处,脾气还那么大。”
得了,碰上个死不悔改的!
贾兰翻了个白眼儿,再不惯着他了,得罪就得罪吧,治罪就治罪吧,老子不伺候了,见面就一通跪舔,结果差点儿小命儿不保,现在做刚烈诤臣状,人还是不买账!我还不如自在点儿来呢,大不了,一命呜呼,说不定我还能再穿一个更好的世界呢!
“拜托你想想清楚好不好,谁脾气不好,到底谁脾气不好啦!我脾气不好挨打的会是我?打人的才脾气不好吧?”
水沐澜恶狠狠地瞪着他,粗声粗气地说道:“你!你也不要太得理不饶人了!你瞧瞧你这样脾气的,宫里有几个?不对,宫里压根就没有这样儿的人!也不对,你这样的脾气根本就别想在宫里待下去!”
贾兰思索了片刻,觉得这话是真没错,这次差点儿把命送了,保不定下次就没了“差点儿”一说,直接送命了。
“那,殿下准备用什么理由打发我出宫啊?”
水沐澜反倒吃惊了。
“你,你真想走?”
哎?哎哎!
听这话,有门儿哎!
贾兰决定实话实说:“并不想!不过殿下这样时刻要取人性命的架势,想来我也待不久,倒还不如早早回家,也还能多活两日。”
水沐澜以前只有别人巴着捧着的,哪体会过跟人这样硬碰硬的相处方式,虽然之前他以绝对压倒向性的方式对待贾兰,到底不过是以势压人。
水沐澜想想今日难得一见的父亲特意寻他,就为了叮嘱他要好好跟贾兰相处,就更觉得这人不同了些,此时便更放软了话道:“我很少这样的,今天就是,那个,失态了。”
贾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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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听着,没有表态。
他再怎么决定破罐子破摔,也没忘了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封建时代。
刚刚不过小小试探一下,赌的就是水沐澜年纪尚小,虽处在最是善恶模糊的的年龄阶段,有着最原始的近乎于残忍的天真,但是不缺乏教化之功赋予的道德感,火雨他会因为一时被愤怒蒙蔽了心智下令杖责无辜之人,但是并未泯灭了良知。
现在来看,好像没有赌错哦!
这娃子虽说脾气大了些,但是亦有可教之处,难怪北静王那么个温和有礼的人物愿意亲近他。
其实,就把他一个叛逆期的中学生,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行为。
贾兰自忖自己的实际年龄都快能当人家的爹了,何必跟小孩子计较,若真能跟这些当权人物打好关系,未来能免去贾府抄家灭族之祸也未可知啊。
于是,贾兰眉眼弯弯,笑道:“既然如此,咱们以后就是好同学好同窗,我便奉你为主,你也当以臣下之礼待我。”好脸摆完当即变色,继续道:“以后少拿那什么暴脾气冲着人,不然学那徐庶,再不然学那贾诩,好主意一点儿没有,毒计给你一箩筐,看到时候谁吃亏!”
冯紫英和水溶对视一眼,俱各一笑,听着里头水沐澜低声劝贾兰“莫动莫动”,再有什么,他们也听不清了,大概,会是什么和好的话吧。
水溶悄悄道:“你荐的人,果然不差,很和沐澜的脾气。”
冯紫英却是叹道:“可惜平白遭了一场大罪。还请大王以后多多照顾。”
水溶含笑应下。
贾兰能不答应和水沐澜和好吗?
答案当然是不能。
贾兰能不想和水沐澜和好吗?
答案当然是想。
处境如此,不努力改善改善,光想着跑,难道以后进了官场,还是跑跑跑吗?那还怎么当官,不成了个“跑”官了嘛!
外头响起了宫人请安的声音,恭敬到了十分。
贾兰还想莫不是齐王到了,便听见了隐隐地谈话声。
贾兰忽觉有什么碰在了自己脑袋上,转头一瞧,果然是水沐澜正探着脑袋往外头看,不防跟自己碰在了一起。
水沐澜瞅瞅贾兰,道:“你不方便出去,我去迎一迎。”话语间,还带着某种急切。
贾兰立时便知道自己猜的不错,这必定是此间主人来了。那些宫人在这偏僻宫殿支应差事,一贯没人约束,闲散异常,除了贾兰见过的齐王,还没见他们对谁特别恭敬过。且现在还有水沐澜如此反应对照着,来人自然是齐王了。
贾兰心里叹息,果然还是孩子心性,对亲生父亲,岂有不满腔孺慕的呢?可惜不知他们父子之间究竟怎样,竟似生疏的厉害,当真是奇怪。
皇家之事,尤其事关子嗣,当真是奇奇怪怪到了极点。
且不提贾兰正在操心这水沐澜与其父相处之事,反正水堇炚是看不得那父子俩好的。
此时水堇炚正含笑抚着蒋玉菡的手,轻轻道:“他已经上路了?”
蒋玉菡作势掐指一算,甜甜嫩嫩道:“已去了十日了,想必快到了。”
水堇炚笑道:“再有十日,也就该回来了,正有事要他办,还真等的有点不耐呢。”
蒋玉菡笑道:“莫非是那贾兰的事情?大王待他果然上心。”
水堇炚捏捏面人丽人的下巴,道:“琪官儿,你这样聪明,当日让你学戏,倒是有些浪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