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臣升级手册——从被觊觎开始[红楼]》
1. 呆少年初生龙阳思
翠柳鸣黄鹂,春桃喜青雀,正是春华好时节。
长安都中,荣宁街。
楼阁巍峨华丽,树木蓊郁森森。
那占去了大半街道的府邸,便是朝廷敕封的荣宁二国府。
在宁国府东南一角,花木掩映中一间朗阔的大房子,便是贾府学堂了。
但今日因先生贾代儒犯了寒疾,不曾过来,只让自己的孙子贾瑞带众学子温书。
只是学堂之内一丝不闻读书之声,只有学子嬉闹打闹之声,因见无人管束,越发说出些好听的来。
角落里早有一人看不下去,暗思:“在这里也无人教导,反不如回家请教母亲。”
他因怕众人三五成群的堵着们嬉闹,便早早收拾了东西,提着书包溜出了门。
哪知才行到院子门口,正与一个回头说笑要进门的公子撞上。
那人肥面阔大,身宽体胖,贾兰不防之下撞上,几乎被弹了回来。
旁边几个美童早抚着胸安慰起来,却不是安慰的贾兰,而是抚慰那胖少爷去了。
贾兰只觉耳中盈满了娇声,听那几人叽叽喳喳道:“薛大爷果然威武。”
贾兰一听,便知这来人是薛蟠了,能在贾家被称一句薛大爷的,唯此一人了。
贾兰一向不是与人争竞的性子,只当自己吃了亏,弯腰拾起散落的书籍,侧身便要走。
却听一道粗声粗气的声音道:“慢着!抬起头我瞧瞧。”
贾兰听得心中发怒,这薛大傻子当我是什么人!
也不理他,抬脚就走。
旁边薛蟠的小厮是不认得贾兰的,可是那几个秀少美童毕竟也在贾氏族学混了许久的,纵然不学习,人头是认了个清楚的,自然知道贾兰的身份,虽然平日忽略其人,却也知道只是贾府正支,不同于其他附学而来者,因此忙拉住薛蟠道:“薛大爷看错人了,香怜在里头呢。”
薛蟠哪里是心里明白事儿的,只拿着扇子要过来挑贾兰的下巴。
身后几人要说不说,都怕得罪了薛蟠,可又怕这贾府正经的小爷糟了欺负,回去老爷那里告上一状,谁也担不起。几个人你推我我推你,都不敢上前挑明了话。
贾兰看着停在身前的一双织金绣云履,对这薛蟠厌恶至极,却并不做声。
直待那扇柄伸到了跟前,方才冷冷道:“表舅今日闲得很啊。宝二叔今日病着,祖母焦心的不行,连薛表姑都亲自去看了,怎么表舅没去探望?”
一席话连番的带着贾宝玉王夫人薛宝钗,到把薛蟠唬的一愣,道:“宝玉病了?我怎不知?”他也不是傻的,见这人提起宝玉如此熟稔,倒像是有些来历的,又道:“你是哪个?”
贾兰道:“家父乃是宝二叔的亲大哥,老爷便是我的亲祖父,太太是我的亲祖母。”
这名头在贾府里,也确实够看了。
旁边众人见贾兰自己说了出来,忙松了口气,在薛蟠身旁笑道:“是,是,这是宝二爷的亲侄儿。”
更有人悄悄到薛蟠身旁卖好,低声道:“薛大爷,这可是府里正经玄孙,咱们不招惹为好。”
贾兰清凌凌一双眼盯着薛蟠,见他生了退意,心下一松,道:“我还急着给二叔探病,失陪了。”
说罢匆匆去了。
薛蟠看着周身个个弯腰陪笑的媚脸,顿时觉得十分无趣。
再回头一瞧贾兰的背影,更觉棱棱风骨十分稀罕,心里便难耐起来,想着什么时候能收服了这等人物才好,只是眼下不知如何,且先入室内作乐。
贾兰不知薛蟠心理如何想来,只是觉得后背上黏着满含贪欲的眼神,让人恶心的不行,直到转进了游廊才好些。
贾兰心里暗暗警醒,这个薛蟠不是能挨的,以后还是避着吧。
叹口气,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想他一个现代社会的大好青年,一朝意外,却来了这似真似幻的红楼世界。
怪不得叫红楼梦呢,他道现在都没分得清这里是什么朝代,有时候想想,感觉是各个朝代的杂糅体,因为作者本人未明说,所以连带着世界观带着不同王朝的特点。
别的贾兰到没怎么在意,只有一样,不是清的特点,不用弄那个金钱鼠尾辫,也不用穿僵尸服,这让贾兰庆幸的恨不得大呼三声苍天有眼。不然真弄成个僵尸样儿,他都觉得自己对不起林正英老师,那得真去找几张符纸给自己贴贴去。
转过了游廊就是大门了,贾兰心里胡思乱想,也没看的真切,竟不防又差点儿撞着了人。
那人后边跟着的小厮一阵乱叫:“哪个不长眼的,敢冲撞了宝二爷!”
贾兰慌忙垂首站住。
贾兰只觉得倒霉,今天这到底是什么预兆,怎么还能接连撞两次人的,还都是目前的他惹不起的。
他偷偷抬眼看看贾宝玉,好像也不对,贾宝玉的脾气一惯的好,没什么不好惹的。
小厮们觑着眼一瞅是贾兰,也知道自家爷脾气好,也就没理会。
贾宝玉果然并不在意,一见是他,笑道:“怎么是你?不好好读书,偷偷旷了课,这是要到哪里去?”说完又觉得这话没什么长辈的架子,又道:“一个人乱跑,小心外头拍花子的拍了去。”
贾兰心中无语,暗暗吐槽:您老日上三竿了才来上学,倒也好意思说我逃课的?”
只是心里话也不能说出来,仍是小心回话:“老师病了,学里闹得慌,我回家请教母亲去。”又替自己辩解一句:“并没有乱跑。”
他想着方才对薛蟠扯的谎,可不能让贾宝玉进去给揭破了于是道:“二叔现也不必去。老师不在,那里其实读不得书的,倒不如一起回去。”
贾宝玉心中一喜,笑道:“那倒也好,让老师好好休息吧。”
贾宝玉本就不是爱读书的性子,听见能光明正大的不进学堂,恨不得立时叫到家里,哪里还在这里停留,提脚便又出了大门。
叔侄两个说话间正要回家,却听街上一人遥遥呼道:“宝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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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回头一瞧,原来是他好友,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是也。
那冯紫英原坐在一骑高头大马上,衣着锦绣,披着大红披风,迎着朝阳,踏马而来,果然神武非凡。
贾兰只觉一股英气铺面飞掠过来,着实让人羡慕,心里不由赞了一声好。
冯紫英赶上前来,利落地飞身下马,随手一扬,将马鞭扔给身后的随从,潇洒至极。
贾兰见他玉白的面庞趁着红衣,直如一座玉山裹了红绫一边般,煞是好看。
贾兰对这冯紫英印象极好,这可是他难得一见的武将,风姿卓然,男人中的男人,红楼梦中少有的大男人是也,武力值是他拍马也赶不上的。
贾兰心里还暗暗发奇,莫不是今日的霉运,是为了引出来冯紫英来,所以才撞着了薛蟠之后,立马见到这位人物?
那冯紫英赶将过来,因见宝玉身边站着一个衣帽齐整,相貌清秀的少年,便笑道:“这位小友倒不曾见过。”
贾宝玉笑道:“这是我侄儿。”
那冯紫英亦不自矜身份,并不因贾兰年纪小就轻视于他,点头问好。
贾宝玉便介绍了,因贾兰尚未取字,便让冯紫英以名相称。
贾兰一时之间也不好走,只得行礼问好,叫了一声:“冯世叔安好!”
贾宝玉一听这称呼,也不好失礼,只忍着笑不出声。
冯紫英听得眉头一紧,暗暗道:“不想我才弱冠之年的大好男儿,比他不过大个五六岁,竟然已经是世叔之列了。”
他又见贾兰满脸真诚,心中便不知为何有些闷闷的。因想着他也并非有意,实在是自己辈分惊人,转而讪笑道:“倒也不必如此正经,唤我文华便好。你既未有字号,我便唤你兰儿,你看可好?”
贾宝玉嘻嘻笑道:“别看我这侄儿年纪小,却最是老成。你还想让他不正经起来,怕是难了。”
冯紫英爽朗一笑,并未放在心上。
贾兰因听这话,又见两人大为亲密,想他们可能另有安排,指不定有什么宴席酒会,忙连声告辞。
边走边听见身后两人窃窃私语,冯紫英笑道:“你又忘情了,当街说的什么话?把你侄儿吓走了吧?”
贾宝玉浑不在意,笑道:“他回家读书呢!不用理他,他也原不是咱们里头的人。”
贾宝玉说者无心,贾兰听者有意。
想着红楼世界中肆意横流的男风喜好,尾巴骨一紧,暗道:“这两人说话这般暧昧,不会有什么吧?”
刚刚被个动了龙阳之兴的薛蟠盯上,现在又被两个疑似龙阳重度患者盯着,贾兰一径想一径走,不知不觉已经忧心上了自己的菊花,夹着屁股走的好不难受。
只是临近荣府角门时忽然想起,原著里,那冯紫英参加过的酒会,既有妓女云儿,又有伶人蒋玉菡,所以,他到底是偏向爱女,还是爱男啊?
贾兰还没意识到,自己心里的一通乱想,却已经把心思打开,狂放的没边儿了。
2. 不防人脉成了害
冯紫英瞧着贾兰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贾宝玉身旁的骏马,若有所思。
贾宝玉推推他,笑问:“到底何事?”
冯紫英笑道:“原是北静王邀了一社诗会,我实在不耐烦去,又不好不去的,特来邀上你同去。”
贾宝玉惊喜道:“北静王?便是那位年未弱冠,却已袭了王爵的北静王?听说他素来礼贤下士,最是平易近人的,虽神往已久,奈何无缘相见。”又赞道:“你如今可了不得了,领了宫中事,连北静王都亲自邀请。”
冯紫英笑道:“你要入宫当伴读,不是不愿去么?你若要去,谁还敢拦你不成。说来也是奇了,倒也不是我轻狂自夸。自打前些日子围猎见过一回,北静王便总肯下降青眼,我这里正不知如何是好呢!昨日里亲自把帖子下到我家里,把我吓得吃不住。你也知道,我们家素来与北静王府没什么交情,连我也摸不着头脑呢!”
贾宝玉笑道:“我家与北静王府倒有世交之谊,只是未得王令,岂敢贸然登门的。”
冯紫英道:“哎呀,既有世交之谊,又有好友契带,怎么不好登门。诗会起在明日,你莫忘了。”
因想着方才所见的贾兰十分不俗,又道:“才有一句话,倒是忘了说了。明日之会正是文会,倒把你侄儿也带上,也去长长见识,会些京中名流。只是我方才并未相邀,此时倒不好说了。”
贾宝玉道:“倒也不必,我回去告诉他也就是了。。”
冯紫英招收命下人拿过帖子,递与宝玉,宝玉双手接了帖子谢过。
冯紫英又道:“那个伴读的缺,你家里议的如何了?其实去了也不过是待选,成与不成的,还得看宫里的意思。”
贾宝玉苦恼道:“家里还没议定的,且你也知道,这样的事也不是我愿不愿意就行的。”
冯紫英顺口道:“你若不去,让你侄儿去也是好的。左右有我照应着,也没人能欺负了他去。”
贾宝玉道:“兰儿还小呢。不过这主意不错,只是怕老爷不一定这么想。”
冯紫英自然知道他怕极了家中的老父亲,笑道:“你跟家里老太太说,世伯岂有不依的?”又道:“我也是想着咱们关系好,得了好消息才告诉你和世伯,若是让贵府如此为难,倒也罢了。”
贾宝玉笑道:“容我回家禀告。”
冯紫英含笑应下。
于是两人议定,各自还家。
贾兰才到家没一会儿,便有贾宝玉的丫鬟来告“明日随宝玉赴北静王府的文会”。
贾兰还未怎的,李纨先惊喜起来,不断命人拿衣服来试,又命贾兰快去温书,以备明日作诗,又要命人去贾宝玉那里探问明日出门的时辰。
还是贾兰拦下了,道:“如常即可。”
李纨才按下心来。
果然第二日,冯紫英骑着马,载着车来至荣府外。
贾宝玉正待上马,见了车因笑道:“何必麻烦世兄又来?怎么还带了这个?”
冯紫英道:“既是文会,必然饮酒赋诗为乐,若是吃醉了,回来骑不得马可如何是好?索性备着车,也不怕吃醉了在马上让人笑话。”
贾宝玉笑道:“这话是极。”因又让下人们带着车。
贾兰站在一旁听了这话,大大松了一口气。
原来贾府仆人为贾宝玉贾兰叔侄备的有车,只因贾宝玉性子上来,一定要骑马,下人们无法,耽搁了一会儿。
贾兰一时间还挺感激冯紫英,他不会骑马,单独坐车自然就觉得尴尬。现在这般,载着车就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冯紫英和贾宝玉骑着马,贾兰坐着车,两家人分列两队,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北静王府去了。
贾兰瞅准时机,趁冯紫英从车旁过时,拉开帘子道谢:“多谢冯世叔。”
冯紫英却赶着马往前行,好似没听见一般,眼睛都没斜一下。
贾兰却不知为何心里恹恹的,暗道这人这会儿怎么不纠结世叔的称呼了?
及至对了北静王府,场面上人虽众多,下车下马却是一丝不乱。
贾兰展眼一望,见这王府轩壮非常,规格不是贾府可比,也顾不得多看,跟在贾宝玉身后忙着与人见礼,因不认得人,只好依样画葫芦罢了。
冯紫英自然在前引荐,回头时见贾兰探头探脑地,忙站在他身旁低声道:“这是王府长史官。王爷身份何等尊贵,岂会出门来迎你我?”
贾兰还记着他方才不理自己的事,见他此时又如此平易近人,不由道:“世叔自然知道的。”
冯紫英拉着他的手跨着台阶往王府中边走边道:“还这么叫?我看你年纪虽小,见事却不小。我实不比你大几岁,你这么叫,不怕自己矮了辈分吗?”
贾兰披着一张年轻的皮,已经是占了便宜了,自然不怕什么低了辈分。再说他本来就是贾宝玉的侄儿,确实比冯紫英矮了一辈,于是笑道:“正因为我小,还指望世叔多教导呢。哪知诚心跟你道谢,世叔也不应。”
冯紫英含笑听完了这抱怨,道:“好啊,心眼子这样小。你在车里道谢我自然听见了,只是我那时骑在马上,京中长街上人口众多,自然要小心看路。若回头应你,我不怕跌了马,却怕你心里过意不去。”
也可怜了贾兰本事现代清澈愚蠢的大学生,听了这话,果然觉得十分有道理。他却不想,围随在冯紫英马匹旁的随从们有多少,还有笼着马头的,岂会让自家公子掉下马来?那还需要冯紫英亲自看路。
只是贾兰被哄住了,一时没想到,心里果然觉得自己不应该,便拿话来岔他,道:“我倒是好奇,你往常去赴宴,也带着马车吗?不怕路人笑话,说冯将军家的公子不善骑马吗?”
冯紫英将手一掐道:“那自然是因为我见你立在一旁,想来不善骑术,所以未雨绸缪,带了车来。”
还真能这么着?
贾兰不信,故作稀奇地问道:“世叔好生厉害,人来未来我家,就已经猜着我骑不得马,难道真会什么法术?那有什么诀窍吗?”
冯紫英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低声笑道:“我实话告诉你吧,因着想你年纪小,恐怕骑不得马,所以我才带着车来的,为的是不时之需。”
贾兰大囧,人家好心惦记着他,他反倒因为些小事戏弄人,真是,还怪对不住人家的。
只是这位冯紫英冯大爷,心窍也未免太玲珑了。这样的人物,怎会一见之下,就对自己这般照顾?
贾兰心生警惕,却不动声色,道:“我还以为世叔能看得透人心哩。”
冯紫英失笑不已,道:“你,真是,伶牙俐齿。”
贾兰道:“世叔是想说我牙尖嘴利吧!”他自己也不知道,说是要警惕起来,怎么对着冯紫英,平时藏着掩着的任性劲儿尽都跑了出来,一点儿谨慎都没了,真把现代人的个性给露出来了。
冯紫英却一点儿不恼他,笑道:“你对着我如此就罢了,今天这里的人可都不是好相与的,你可防着些,不要大意了。”
贾兰还没正经见过这贵族社交圈,不知根底,果然被这话唬住了,一时也不敢跟他闹了,乖乖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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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走。
穿过重重殿阁,过了一道长廊,眼前的建筑终于不是方才那般庄重风格。
贾兰听见隔墙隐隐有乐声传来,便知目的地到了。
冯紫英果然正容道:“王爷想来是在花厅见客。”
于是又入了一道院门,眼前便是花木明丽之所。
那长史官上前道:“不巧,王爷有事绊住了,好在诸位皆是熟络的,权且以文会友,自便就是。”
一边说着,一边请冯紫英几人入席。
原来那宴席也并不是寻常样式,竟是在青石板上刻出凹槽引来溪流,在溪水旁安设褥垫为座。
贾兰暗道:想来这就是曲水流觞了,这位北静王爷,倒真是坐享富贵的闲人了,只是不知是不是真如传闻所言的那么贤。
溪水两旁早已坐了数位宾客,见着冯紫英三人,不过抬手作揖罢了,并不起身见礼。
冯紫英一见即明了,并不以为意。
那长史官笑道:“今日雅诗集会,只效名士风范,并不拘泥俗礼。诸位自便即可。”
于是引着贾宝玉和贾兰坐下,各与身边人饮酒对谈。
贾兰暗思:这一路所见,北静王府规矩是严整的,怎么在宾客上如此宽松随意。北静王府结交这些人,难道就只是为了清名?
贾兰摇摇头,既来之则安之,想不明白的事情,权且往后看吧。
他在贾府还从未饮过酒,现看着桌上甘泉清冽,不由端起尝了一口。入口之后才发觉这酒度数不低,他自来没什么酒量,也不敢多喝,只拿那蜜水一般的梨花白尝了几杯。
他倒不是怕社死惹人笑话,而是怕醉在这里无人照看,到底是别人家里,还是小心一点儿好。
在座众人却是频频把盏,不一时便高谈阔论起来。日影慢移,看看已是午后时光。
贾兰直佩服这些人的膀胱,喝了那么多,一点不用放放水的吗?他在现代也参加过酒局,哪个能喝的不是喝到半中间出去清清存货才回来再战的?哪有这些人厉害。
等等,不行了,想到清货还真得清货了。
贾兰也不告诉人,悄悄离了席,早有侍者低声引导他:“公子若要更衣,且随我来。”
贾兰觉得脑子晕晕的,但看人看物还算清晰,也就跟着人走了。
也不拘行了多少路,过了几道门,穿了多少楼宇,贾兰清空了膀胱,又在侍者指引下用了香皂洗手,又被伺候着熏香。
他心里还觉得不好意思,自己就撒泡尿,还得人陪着伺候着,又不好闻的气味人还得忍着,跟没闻到似得,但其实怎么可能闻不到呢。唉,好在穿过来是个国公府公子,要是穿成了下人,还是不如撞墙重新来过。
贾兰心下不忍,向侍者道:“我这里不用伺候,你切回去吧,我再熏会熏香,免得气味儿不雅。”
那侍者到不意他如此体贴,不过到底是训练有素的,专业的很,低声道一句“小的告退”,便走的没影儿了。
贾兰好好享受了一番熏香的洗礼才出来,整个人被淡淡暖暖香味包裹着,舒服的想打个颤。
结果他正惬意地抖着身子往外出呢,突然被一个人猛扑过来抱住了,脑袋还死命地往他脖子里头扎,一边扎一边呢喃:“心肝儿,宝贝儿,你有了客就撇下我了。不行,你舒坦了我还没舒坦呢,你得陪着我!”
贾兰抽身不得,气的想骂人。
该死的!怎么这两天总碰上这样的事,自己的衣着打扮看着像让人玩儿的吗?看看长相,也没什么红颜妖孽的样子啊。
3. 才离狼窝又遇猛虎
原来那侍者见着贾兰年纪小,以为是哪位公子带来的陪客,伺候人的罢了,就把他带到了平日伶人用的官房。
那个醉客想来是平日里在这里作乐惯了,见着有人出来,还以为是寻常娈宠,又赶着正上火的时候,就扑过来要抱着人纾解。
贾兰哪里会让他称心如意了去。他再小也是个男人,伸手就没留力气。可那人简直像座山一样,贾兰怎么推也没撼动他扒衣服的手。
眼看着那爪子都已经摸到衣服里头去了。
贾兰危机感大增,今天可不能把贞操给交代在这里,人脉还没混上呢,人先混出去了。不管了,理他什么王府贵客不归客的,抬腿就往那人裆中间踢去。
他下了死手踢过去的,那人命门被踹,再醉死了也知道疼,弯腰抱着小腹夹着腿,疼的叫都叫不来。
及至贾兰死命挣开手了,他才“嗷”地一声叫出来,从嗓子眼而立憋出一句“站住”,然后抬头去看人。
贾兰关键时刻忘了逃命第一铁律,不要回顾案发现场!
他回头一看那人还要过来,慌里慌张地也顾不着整理衣服,奔着来路就跑。
也就是这么一回头,在那醉鬼眼里种下了影儿。
花园小径里正在寻找主子的几个侍从慌忙赶来,见着主子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赶将上前大呼:“殿下,殿下你没事吧?”
又有喊“传太医”的,又有喊“谁伤了殿下?快去抓人”的。
水沐澜满腹淫念被贾兰踢的无影无踪,疼的死去活来,又被这群无用废物叫嚷着,酒意深沉,竟就这么撅了过去。
临闭上眼之前,愤愤地眼睛里还映着那锦衣小坏蛋的面容。
贾兰可不知道这位“殿下”这么脆弱,不过受了一踢之力,就晕了过了。也幸而他已经走不知道远,没听见那要命的“殿下”,不然非得担惊受怕不可。要知道,他可是熟读红楼梦的人,很知道贾府所谓的国公府门第在巍巍皇权面前有多么不堪一击,更知道自己不是爽文大男主,没有主角光环护体,所以得罪一位“殿下”,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贾兰找了无人处整理衣衫,既不敢让人看见,也不敢让人知道,悄悄地又回到席上。
冯紫英转头见他,脸色一变,又迅速镇定起来,在桌下握着他手,用仅有俩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去了哪里?这王府里头规矩大,可不敢乱走的。”
贾兰对这话极赞成,可不是不敢乱走嘛,就去解决一下生理需求,就冲出来一个急着解决生理需求的,猪一样的往身上拱。
冯紫英看他神色不平,刚说得一声:“怎么了?”
那边长史官便匆匆而过,众人见得,便问何事,那长史官想来是得了命令,不想惊扰了客人,便向众人告罪道:“怠慢了,因有贵客偶感不是,王爷今不能过来。还请各位不拘宾主,玉成今日文会,粹得好诗文,才不负王爷盛情。”
这话说的清楚,王爷在陪另外的贵客,贵客还发了疾病,可能还宣召了太医,所以不能过来。
众人心里都猜测,到底是怎样的贵客才能让一位王爷亲自照看。
贾兰听得心里一惊,更知方才那人不简单,只怕身份尊贵的厉害,不然也不至于让王府这么紧张。
忽听得问头隐隐有些声响,众人听得不真切,贾兰却猜测是不是那人的侍从闹了起来。
他心里发虚,越发要显得淡定起来,却悄悄往冯紫英身后挪了挪。
长史官自然也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可职责再审,不能让这些来赴宴的客人有什么不虞,面上依旧淡定,朝身后一个眼色下来,便有府中主簿上前招待宾客,重新带起文会氛围。
长史官自便出去应对,也不知怎么说的,果然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冯紫英趁着无人注意,拍了拍贾兰的手道:“闯什么祸了?”
贾兰自然否认:“没,没什么!”
暖阁暗香悠悠,水溶含笑坐在床前,看着衿被众的人颤动着睫毛醒转过来,不等他开口,便笑道:“好啊,好。你也有今天,一惯的来我府上胡闹,今天碰见硬茬子了吧。你也收收脾性,一见了好的就扑上去,什么样子。”
水沐澜盯着帐顶发着呆,听着这通数落,还没回过神来。却忽地感觉身下那处隐隐作痛,这才猛地想起醉晕过去的最后一件事,腾地一声坐起,低吼道:“去抓刺客!”
水溶神色一凛,道:“什么刺客?哪来的刺客!我府上只有贵客,可从来没有什么刺客!”
“他分明就是奔着要我命来的!冲着我命根子要那样的死手!不,是死脚!那里是能踢的吗!”水沐澜咬牙切齿,手也不自觉放到了自己的痛处揉着,心中犹自愤愤难平。
水溶知道他受了委屈,又安抚道:“好啦。我已经让太医好好检查过了,一点儿问题没有,你好的很。”说着又不由笑出声来,道:“你那命根子也好的很,我看挺精神的。”
水沐澜不可置信道:“你让太医给我看了?那儿?”
水溶不解道:“不让太医给你看,让谁给你看?我就是看了,我也不知道有没有问题啊。”
水沐澜吃瘪,心火更盛,怒道:“我一定要找到那个人,不折磨的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就不姓水!”
水溶笑道:“明明是你无理在先,唐突了人,现在还要寻别人的不是。我看你被教训一顿挺好,好好的,如今怎么成了这样暴戾的性子。权且饶过吧!”
因又向厅中问道:“那孩子到底是谁?怎么不认得殿下么?”
原来那暖阁外间便是小小一方厅,厅中正默默站着两个劲装侍卫,虽在主人跟前侍立,却无声无息,若主人不唤,直似不存在一般。
现下见问,便有一人回禀道:“那人并不是府中人,也不是常来往的,是今日冯紫英公子带过来的人,其人身份,恐怕只有冯公子知道。”
水溶回头冲着水沐澜道:“冯唐家的公子,跟你来往了多久啊,如今也沾染了你的毛病,不爱红装爱襕衫了?”
水沐澜闷闷道:“谁知道呢。那冯紫英乖觉的很,不愿意当我的伴读,我看他跟老七倒是打得火热。”
水溶不在意道:“他既跟你玩不来,你也不必去招惹他的人。便是看上了呢,问他愿不愿意割爱也就是了。弄得现在这样,忒不体面。别忘了,冯唐也是你父亲手底下得用的。”
水沐澜更郁闷了:“我真就是一时看走眼了,以为是你那琪官儿呢。”
水溶倒是诧异起来:“当真这么好?能和琪官儿相较?”
一语未了,长史官进来回禀,道是:“小臣查看拜帖,见冯紫英公子今日是和荣国府的贾宝玉一起来的,带着一位小公子,说是贾宝玉的侄儿。想来是第一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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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王府,年纪尚小,不知规矩,冲撞了殿下。”
水沐澜听得这个消息,激动地两眼放光,跽坐起来道:“抓住他,可别让他跑了!”
水溶镇定地按下他伸在空中恨不得亲自去抓人的手,从容道:“你可消停停的罢!什么大事,就要抓人。”
水沐澜可不这么认为:“怎么不是大事,我可是伤了,伤了······”
当着一众下属的面,他也不好意思说上了命根子,声音便渐渐地低了下去。
水溶道:“你也听到了,荣国府,也是你父亲的人。得饶人处且饶人罢。便是不看他府上,也看我,今日是在我这里出的事,我这个主人家自然也有不是。你在我这里抓人,以后还有客人敢上我的门吗?我又如何结交天下名流?”
水沐澜只得作罢,只是心里早已想好对策。既然不能在北静王府抓人,出了这门,他倒也不用再抓了,只把那小子弄到身边当伴读,那还不是日日随自己拿捏折磨嘛。
水溶好好送了水沐澜出去,听得长史官回报说前头的宾客都已经散了,不以为意,倒是对冯紫英带过来的两个同伴十分感兴趣,命人过来细细询问,把荣国府中的奇闻轶事听了满腹,对那衔玉而诞的贾宝玉亦生了好奇之心。
至于水沐澜回去之后如何计划,如何排布,又如何准备折磨人,这边不是水溶可管的了。
想来自然觉得,不过是一个国公府的小辈,本也不算什么,他既一概不知,也一概不问。
冯紫英等众宾客告辞离去时,已是向晚时分。自然,那些王府里养着的清客相公是并不离去的。
贾兰瞅着那些人似乎也并不全是京中文人雅士,也有几个筋骨强壮的在内,瞧着到似文武兼修的人物。只是不知这些人,参加文会又是何意。
因天色尚早,冯紫英便开口相邀:“听闻京中新开了一家熹味楼,倒是有好庖厨,最酿得好酒,不如前去一试?”
贾宝玉自然是不愿意回府的,乐得跟好友去逛,贾兰许是醉酒,也许是受了惊吓,觉得乏累的不行,推辞道:“二叔自与冯世叔去吧,我许是不惯饮酒,身子不适,倒要失陪了。”
冯紫英忙道:“身子要紧,那便先送你回府。”
贾兰不愿扫了他俩人雅兴,拒绝了冯紫英的好意,只道:“家人车架一应都是有的,不必特意相送。”
贾宝玉便让人好胜照看着贾兰回府,自去和冯紫英逛去了。
这么一耽误功夫,晚照夕阳已洒了满地金。
车夫架着车迎着西方去,贾兰便拉开车帘看那红彤彤地落日斜阳,他脑袋略晕,特命车夫不必快走,整个人微醺着赏京中风物。
长安京果然是个占地庞大的巨物兽,吞进了万户千家做腹内布局,这回府的路也拉的漫长的很,夜色渐渐已经漫涌过来,不知不觉,夕阳的暖光已经被银月的冷光换走了。
行至荣宁街所在的诚志坊与大庆安坊之间的长桥时,忽听耳边风声响过,贾兰再睁眼看时,车内竟凭空多出一个人来。
他刚吓的要叫人,颈边已经多了一道冰凉凉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寒涔涔的光。
贾兰惊出满身的冷汗,微醺地酒意俱已退去。
没人动弹,除了仍旧缓缓移动的马车。
原来这人落叶一般飘进马车内,竟半点儿没惊动车夫和外边的仆从!
4. 身前是狼身后是虎
贾兰心里觉得荒谬极了。
可,又觉得理当如此。
红楼梦原本讲闺门绣户女儿情思的,江湖市井修仙问道无所不有,现在碰到个亡命江湖的刺客,一点儿不足为奇。
京城长街不知凡几,或在人口极盛处,或在清贵少人处,但一条条都连接着巍峨的皇城,直达这封建帝国权利的中心。
荣宁街,贾氏一族的盘踞处,不知是多少人仰望一生也不可及之处。
可是在这天下权利的中心,在离荣国府一射之地的街道,在被众多奴仆环绕的车中,荣国府的小公子就这么,这么被人劫持了!
贾兰很想淡定,但是淡定不起来。
废话,那可是明刀明枪的剑啊,真剑,钢铁打就的,虽然比不上现代社会的热兵器,但是冷兵器的粗犷野蛮的威慑力还是扑面而来。
谁说的穿越有王霸之气的,应该是王八之气吧,怎么短短两天,就遇到这么多倒霉事儿,都不带停的!
等等,是钢铁的吗?冶铁技术西周时期就已经有了,汉代已经普及,但是炼钢,是什么时候来着?红楼梦算是哪个朝代,有炼钢技术吗?
贾兰一通胡思乱想,眼珠子滴溜溜地直往那剑上看。
那刺客一张冷面如同浸在雪地里的冰块儿,见着贾兰如此,心知他必然在盘算着如何脱身,轻轻冷哼一声,像是摔碎了冰凌打破了琉璃一般清冷,伴着声音,手却将剑锋往贾兰的脖颈间逼的更紧了。
月光透过车帘的缝隙钻进来,寂寂悄悄地照在那剑身上,在贾兰的眼睛里反射出一段寒芒。
贾兰不是个傻的,自然之道对方这是在威胁他不要轻举妄动。
这人也真是够谨慎的,竟然连话都不说,是怕被人记住了声音特点,日后认了出来?
可这也不是熟人啊?贾兰自问不认得什么江湖人士。哦,那就是对方为人格外谨慎的缘故了。
贾兰由不得赞了一句:“好剑,如春水映梨花。”
说完就后悔了,再好的剑,现在搁在自己脖子上呢。
一时顾不得许多,赶紧发表声明:“大侠放心,我绝不呼喊。想来大侠只是借我这车马暂避一时,我绝不小气,大侠随意就是。只是这剑吧,到底是凶煞之物,还望大侠小心则个,小生年纪尚幼,还没有活够呢?这稚嫩的小脖子,实在当不得大侠一个不小心啊。”他为防外面的仆从听见,还格外压低了声音。
那黑衣人哪里理会他,只凝神不动,一双眼睛分毫未往他身上看半点,只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贾兰心思急转,这人不可能是防备自家那些没有武功的下人,不然也就不会来自己的车上了。
他到底在防什么?或者说,他在等什么?
贾兰忽然之间福至心灵,骤然醒悟,京城之中,天子脚下,这人行事如此专业,镇定自若,绝不是一般宵小,一定是干了什么大事,被人追捕,所以才躲进自己的车中!
贾兰一旦想明白,脸色顿时煞白,这人若在被追捕,自己这荣国府的身份,还不知能不能挡得住人来捉他。若是倒是一个不小心,吾命休矣!
外面果然传来阵阵马蹄声,来了!
贾兰僵着身子一动不动,既不敢呼叫——怕激怒了这黑衣人,也不敢动弹,怕那剑真割破了喉咙。他只能祈祷追兵朝着别处去,不要来这里啊。
正焦急间,那马蹄竟真的冲着他这里来了。
贾兰几乎已经听见了马匹喷鼻子的声音,继而便听见一声断喝:“什么人?”
众仆从回道:“这是荣国府的车架,车内是我家公子。”
那人似乎也不想跟这些权贵之家纠缠,只道:“我们正在抓捕刺客。车内既是贵府公子,不妨露脸一瞧,也好洗清嫌疑。”
荣国府那些人自来强横地厉害,但那是在弱于他们的人跟前,现下这队人马人人壮大粗蛮,个个手提钢刀,气势惊人,根本不把他们看在眼里。这些外强中干的仆从自然就收敛了起来,苦着脸向车内道:“兰小爷,锦衣府查人,不如,您配合他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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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兰真想骂他们废物,就不能拿出国公府的气势,或是言语交涉把人打发走吗?但事已至此,也是不得不配合了。
眼睛巴巴地看着那黑衣人,也不敢开口说话,只以口型道:“让我配合他们。放心,我自然能把他们哄走。”
黑衣人将信将疑,贾兰趁热打铁,道:“我命在你手上,根本没有耍花样儿的机会。你信我。我再不露面,恐怕他们就要来掀帘子了,到时候,你免不了有一场恶战。”
黑衣人略将身体移动,掩在帘后,又将剑锋远离了贾兰的颈子,才放他半拉开车帘子跟人交涉。
那黑衣人不傻,知道不让这小公子露面更惹嫌疑。
可贾兰更不傻,性命挂在人家的剑锋上,一切只能听人摆布。因此即便有了跟外界通讯的机会,贾兰依旧不敢轻举妄动。
在他身后,外人看不到的地方,一柄寒如春溪水的宝剑,正架在他那白腻柔嫩如同天鹅颈项一般的脖子上。
贾兰只做随意地拉开些许帘帐,半露出带着醉意的脸,向随从散漫说道:“无妨,配合官兵搜捕嘛,应当的。”
一派豪门公子哥儿的做派做的是十成十,只为迷惑过外面的追兵。
然后才向领头的官差看去,只一眼,就惊地醒了七分醉。
无他,只因那队人马全不同于寻常官差,跟他以为的,那种电视剧里的执枪当NPC的小兵全然不同。
只见眼前两列骑兵端坐马上,身穿飞鱼服,手提绣春刀,个个矫健利落,一看即知是练家子,他们连身下的马匹也是肌肉强壮、装饰冷硬,不是战马也差不离了。
这帮人光看打扮就绝不是普通的衙门官差,更遑论气势摆在那里。
难不成是什么皇家密探?皇城司?锦衣卫?血滴子?等等,刚刚下人说什么,锦衣府?这锦衣府听起来,到跟锦衣卫相近,莫不是职能也是一样?
不管是什么,这些人绝不是会因为寻常小事出动的。
那么能被他们追捕的人,犯的到底是何等大案!
5. 枭心鹤貌,谁人肖想公子;春水寒冰,何来一剑浅缘。
贾兰心中惊恐,不知此时坐在自己身后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亡命徒。
贾兰方才不曾看清、此时也无法回头看那个执剑相逼的人究竟是何形容,但只见眼前缇骑人马俱壮,显然是一群精锐武士,也不妨他去猜测身后之人必然是艺高人胆大,才敢招惹到这样的精锐来追击。
贾兰努力镇定,佯作醉意未消状,歪着身子去细看那队缇骑的领头人。
领头那人气焰嚣张,而又行事有度。一身艳丽的麒麟服色,刺绣里的金丝银线在月光下灼灼闪耀,一柄绣春刀长挂腰间,动作之间,轻轻磕碰在□□马匹的金属器具上,泠泠然作响。整个人如他携带的长刀一样,凌厉强悍,只有一层薄薄的刀鞘约束着。
马上那一干人等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翠色帘幔后便露出一张玉容秀色来,那小公子面庞白皙如象牙一般,反射的清明月光,一时之间,竟比那天上明月还要光彩夺目。
众人都不由得发出“喝”的一声,倒要赞上一句好样貌来,好个眉目清爽的玉人!
只是那打头的人却是个天生的孤命人,满天下人尽皆知的一个辣手摧珠玉的天煞魔星。
却见他高坐马上,垂目直视贾兰,原本的不屑孤傲在看到了帘后那张脸的一瞬,便没有移开一缕眼神,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贾兰见对方不言不语,似无为难之意,便拱拱手道:“大人已经看过,小可不敢耽误大人公干,还请放我们一行人过去。”
那领头人目光灼灼的盯着贾兰,全然不在乎什么公干不公干的,听见这小公子要走,打马上前几步,盯着他因着酒意泛着潮红的脸颊道:“清风明月在侧,公子既然出门游玩,又何必急着回去。在下便请公子月下饮酒,岂不也是一桩风流雅事?”
这话说的极妙,又像闲谈又像试探。
因那人身体背向月光,贾兰看不清对方面目,一时竟分不清自己这是被调戏了,还是被人以言语刺探。
他暗自猜测对方的逻辑,想来是看自己是不是心虚,若是心不虚,自然不会拒绝;若是拒绝了,是不是意味着车中另有玄机。
只是无论如何,这人必是不怀好意的,因此贾兰冷声推辞道:“不必了。小生才从北静王府赴宴回来,已经饮不得酒了。且天色已晚,小生还要赶回家去,只能失陪于大人了。”
不得已,还是拿出北静王府还震慑一下,暗指我是北静王的客人,身份并不一般。
那人却丝毫不将这话放在心上,反而打马上前一步,喉间“嗬嗬”笑的如鹰隼一般锋利,口中道:“小公子何必拿北静王来压我。我是公事在身,查人理所应当。小公子却是已经离了北静王府的,又不是正去王府赴宴。难不成北静王连我锦衣府要查他散了宴的客人都要管?”
贾兰被他一双鹰眸盯的极不自在,下意识地扭头要躲,又想起后脖子上还架着一把剑呢,动作间唯恐伤着了自己,因此也不躲闪,直视着那人,冷声道:“北静王府的客人,清清白白奉公守法,宴罢回家路上平白遭了锦衣府的怀疑。莫不是大人觉得北静王府的客人太多了,想用这种方法剪除一二,所以今夜才揪着我不放吗?”
那人无视车旁的荣国府下人,伴着清脆地马蹄一点一点来到车边,伸手便欲抚摸贾兰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的白嫩面容。
贾兰要躲,哪里躲得开那人一双铁掌,他看了眼旁边一群一动不动地下人,一个个睁着眼低着头只如看不见一般,羞愤地直想吐血,受辱也就罢了,但是在贾府这帮“一颗富贵心,两只势利眼”的下人面前受辱,太过屈辱了。
那人看见他脸上满是屈辱的表情,倒是一怔,眼睛余光扫见泥胎木塑一般不知道护着主子的仆从,心知这小公子是觉得受辱了,一时间心下竟不忍起来,那手压根不舍得往人脸上抓。
悄无声息地收回了手,握掌成拳,悄悄笼在袖内,不住克制着掌心的痒意。
再说话时,已经连口中也换了一番说词:“小公子好厉害地口舌。只不知是今夜心虚如此,还是一贯如此,日后,我倒要领教一二。只盼介时我以佳酿相邀,小公子不要再推辞,方可洗的过身上的嫌疑。”
贾兰被他靠近后的一番举动吓得僵着脊背不敢动稍动,既怕这人发现车内异常,又怕自己表现有异更惹疑心,还要费脑子跟他周旋,实在辛苦。
初听见这人说自己心虚,还怕是这人识破了自己,顿时紧张地大气都不敢出。结果听到最后发现这人是要定下日后约见,简直是缠上自己了,更是气馁。轻易不出门到没事,结果一出门尽碰上奇葩了,这也倒霉的太过了吧!
那人自然瞧见了贾兰脸上流露出的沮丧之色,心里竟觉可怜可爱,不由道:“我全是一番好意,小公子切莫推辞,且容咱们日后再见。”
说罢不容贾兰有拒绝的余地,打马飞射一般便离了这里,身后数十骑人马登时呼啸一声跟上,踢踢踏踏地马蹄声不过一息便消失的无声无息,直如从未来过一般。
若不是后脖子上冰凉的剑锋还冻着肌肤,贾兰简直要以为方才那是一场梦了。
什么人啊,白长了一副好相貌,原来这样可恶,枭心鹤貌只怕说的就是如此了,真真是为这人量身定做的!
看看仍旧愣着的车夫和随从,贾兰真想骂人,又是在顾着形象骂不出口,只冷声道:“还不快走?等锦衣府卫真回来抓人吗?”
众人才反应过来,立马找回了魂儿,慌里慌张地赶起路来。
贾兰无语的要命,这不是自己的人就是对主人不上心,对着自己这个小公子不过是表面上的支应,压根没有真心可言,还是得培养自己的人手才行啊!
只是眼下还虑不到那里,先把眼前,不对,先把身后这大麻烦解决了才好。
却听铮然一声响,原来是身后那人伸手弹在剑身上的声音。
贾兰只听耳边一道寒涔涔冰冷冷的声音道:“倒要多谢小公子相助。”
贾兰保持着脖子原本的形态,压根不敢有所动作,苦笑道:“谢到不必,不误了大侠事情就好。追兵已经走了,大侠这宝剑还是收起来吧,一个不小心见了血,小可就要吃大苦头了。”
那人却不领情,道:“我今夜被逼如此,本是宵小行径,小公子却一口一个大侠,莫不是故意寒碜我呢?”
他似是因危机解除,整个人便不那么戒备,说话时还带着丝丝笑意,只是贾兰可不觉得自己的危机已经解除了,因此紧张的不行,并未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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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贾兰心中一跳,暗想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保命的说辞,谄媚一些也是有的,莫不是他喜好宁折不弯那一挂的?
还不等贾兰想着转换一下形象,做刚直不屈状,却见剑影微晃,一段雪白光段翩然一跃,如春日冰河里映着日光寒意不改的河水一般透亮,剑锋已然铿然入鞘。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更难得的是,全程竟然没有丝毫声响。
原来他方才伸手弹剑发出的声音,不过以此来唤贾兰回神罢了。只是贾兰刚刚神经过度紧张,还以为这人是有意威胁呢。
直到听见剑锋入鞘的声音,贾兰才略略放松了下来。危机已去,再也不用挺着脑袋防备别人的剑锋了。
他下意识回头想要看看那剑客究竟是何等模样,却立见一片暗影倏然从眼前飘掠向后而去。
贾兰控制不住的眨了眨眼睛,再回头时,就看到,就看到那黑衣人脸上方方正正的系着一根雪白柔洁的帕子,帕子一角还绣的一只梅花呢!
还是个怪有个性的剑客呢,出门杀人还带着手帕子,还是有独特印记的呢!
嗯?不对!
回头再瞧瞧,这不是我的手帕子吗?我娘亲手绣的——当然也就是这贾兰的母亲李纨亲手绣的,怎么突然就到了他手上去了?
贾兰忽然觉得胆寒,这人就当着他的面,动作如此迅速,变魔术一般从他怀里盗走了贴身的物品,还一点儿没让自己察觉!而且人家是真的当着自己面来的,自己和对方两个人,没有任何转移注意力的闲杂人等和掩饰动作,比什么现代魔术师的那种玩假的可厉害多了。
除了一双寒津津地眼睛,贾兰什么也没有看到。只看得出这人鼻梁挺高,一双漂亮地丹凤眼也因为蕴着太多寒意让人不敢多看。
不过这人,还真是个——还真是个精似鬼的人物,嘴上的客气和行动上的防备构建出一个矛盾体,刚才还口口声声“你救了我”,现在却连让人看一眼容貌都舍不得。
难不成是那种“看了脸就要灭口”的风格?看在自己帮了他的份上,不想杀人灭口,所以把脸遮住?
但是贾兰现在顾不得想这些,也顾不得想这人容貌如何,只看着那一双寒芒微露的眼眸,深邃而精茫满满,看得人似陷入了万千星河一般,难以移开视线。
这样一双眼睛,还不知道怎样的一张脸,才能配得上。
只是看的久了,贾兰不由转开了视线。
他虽然看不出那眼睛里刚刚杀过人躲过追杀后还未敛蓄起来的杀意,但是不妨他看了一眼就觉得不舒服。
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最好是不要招惹。
贾兰觉得头痛,他需要自己的人手,可是贾府是不可能找的出能与这样人物匹敌的手下的,即便是有这人百分之一的能力,贾兰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多了也不敢强求。
可是,府里找不不到,难道还能去府外找?
怎么找?
去人牙子买卖行里买仆役?他怕自己心理承受能力不足,毕竟打小受到的教育告诉他,买卖人口是违法的。
还是说去街头随便找个人问:“你想当我随从吗?你有什么技能啊?你对工钱有什么要求吗?”
这算啥,boss直聘吗?
6. 冷情剑客无情剑
贾兰转开脸去,透过车帘的缝隙,视线往外看去。
夜已经深了,月色照在青石板上,反射着冷冷的光。许是因为这里刚刚有锦衣府卫士经过,闲人都回避了。此时正是悄悄寂寂,除了他们这一行人的车马声,连一点儿声音都不闻。
贾兰凝神探听身后那人的动静,却发现对方毫无动静。
“追兵已经走了,大侠不赶快脱身离去吗?”
贾兰的直觉如何且不提,那人在江湖上奔波日久,眼眸何等锋利,看贾兰先是盯着自己的脸庞不放,又看着自己眼睛吃了一惊,及至到最后又躲开了自己的视线。
那人心下便知道,贾兰显然是不愿与自己多有交流的,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不愿意。
此时听见这话,他心里反倒是升起一股冲动来。
“小公子倒是对我并不好奇,怎的不敢看我呢?”
这话问的,他自己都觉得诧异。要知道,他这样跑江湖做暗事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人看清楚面目。尤其是今晚行事仓促,并未曾做好伪装,更不能被人看到相貌形容。故而方才危机解除之后,他第一反应就是拿了手帕覆在面上,唯恐泄露了身份。
可是现在,怎的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贾兰诧异地瞥眼过来,勉强一笑,小心斟酌着说道:“倒也不是不敢看。只是尊驾之剑,寒芒锋利气如割;尊驾之人,冷如春水映梨花。小可不过区区普通人一个,最是世上的庸俗人物,见识浅薄,不曾见过大侠豪气,故而,故而······”
他这一番马屁拍的是慎之又慎,却丝毫没想到一点,这人都跑江湖卖命了,能听得懂他这么拽文辞吗?
可见贾兰是面上镇定,心里其实慌得一批。能不慌嘛,不说人还拿着宝剑呢!就是凭力气,他也绝无一战之力啊!
唉,这也是贾兰想多了,别说一战之力,他就是死缠烂打,也敌不过人点点剑鞘。没法子,身娇体软体软易推倒,说的就是这副养尊处优的身子。
那人原本还认真倾听着,结果见这小公子又是拽文又是自贬又是口吐什么大侠的,明显是变着花样儿的想让自己赶紧走,才好使他早点儿脱身。
“小公子身份贵重,谈吐不俗,何以出此言?莫不是敷衍与我?”
那人眸中含着自己的都不知道从何而生的笑意,拿出全副心思,搜肠刮肚地把记忆深处那些文辞拽出来,好容易拼成一句话,却不知道又是为什么想要和这小公子多说这些话。
贾兰哪里听得这话,忙半侧着身子讨饶一般道:“不敢不敢。”
却听那人悠悠道:“你也算是救了我,我自然不能害你,不必害怕。”
贾兰心中却犯起了嘀咕,哥哥呀,你们这种人的话,我敢信吗?一言不合,大开杀戒怎么办?我虽然说是穿越至此的,但是这条命还是很珍贵的,也没有再穿一次的想法了,所以还是保命为要。
不过这人说话的语气可比一开始温柔的多了,贾兰小心的挪着身子,回过头来,小心翼翼的要去看那人的脸——这不是他不惜命啊,这也是人之常情吧,谁看人不先看脸呢!可看到的除了自己的手帕子,什么也没再看出来。
贾兰心中愤愤,遮着脸不敢见人的,不是太丑就是很丑,难不成还是一个绝世大帅哥吗?
“无妨,多看几眼也罢。”
原来贾兰酒意上涌,冲散了警惕性,竟不知不觉间把最后一句话说出口来了。
真是丢人丢大了!这不得让人以为自己是个好色之徒,纨绔子弟啦!
他却不知道,那人向来肃正端直,少有谈笑的时候,如今能含笑与人说话,已然是十分难得的了。
贾兰羞的以袖掩面,也不敢出言讨回那手帕子了,如坐针毡地扭了扭屁股,暗想:车里的对话虽然一直压着声音呢,但是外头的人真就一点儿都听不见吗?
他也不盼着外头的人听见——怕被杀人灭口,但是,随从们是不是也太不上心了,一点儿异常都没察觉到吗?
他也不想想,车辚辚马萧萧的,荣国府的下人又没什么尽职尽责的心,能察觉到异常才怪了。
坐在贾兰身后那人蒙着脸,意兴寥寥地看着贾兰在脸上变换各种表情。
虽不知这小公子在想什么,但猜得到这小公子眼下最急的,就是让他走了。
他倒也不是不愿走。但是只恐方才锦衣府卫士去的不远,索性借着这公府车马歇歇脚力,也离追兵更远些,一会儿才好脱身。
他也觉得真是好生奇怪,明明只是初次相见,这小公子对自己也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可他就是瞧着这小公子面善。
莫不是,因为这小公子今夜愿意伸出援手,还表现的如此镇定?
可是时间不容耽搁了。
那人借着车帘的缝隙往外一瞧,月明如银镜,他需得回去复命了。
再次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窝在马车角落里的小公子,那人眸色深沉。
终究还是没忍住多提了个醒:“方才那贼百户是锦衣府的人,不是什么好货,小公子日后尽避着的好,莫要与他有什么牵扯。”
贾兰心下惊异,倒是未料到这人还愿意如此提醒他,看来是对自己这个救命恩人印象不错。
贾兰心中大安,看来今晚的奇遇马上就要结束了,眼前这位十分吓人百分可怕的杀手刺客就要走人了。
那人看着小公子满眼期盼,心中暗笑,这小公子是盼着自己赶紧走呢!
“今日援手,永不相望,若有机会,一定报答!”
贾兰正想说不用不用,大可不必报答,以后这种事情别来挨我就行。
只是不等他开口,眼前人影一闪,什么东西倏忽而过,贾兰定睛再看时,马车内除了他自己,何曾还有什么人在,只有另一边的车帘在轻微的晃动。除此之外,再无一点儿有人来过的迹象。
我靠!好俊的轻功!
他想到了什么,立刻拉开帘子往外观望。
可是静夜寂寂,天上一轮明月高悬,把大地照的透亮,别说空中没有什么大鹏展示的身影了,连附近的高墙屋顶上也不见任何留驻的脚。
原来转瞬之间,那人已经走的无踪无影了。
贾兰眨眨眼。
莫非方才的都是幻觉?
“小少爷?小少爷?怎么了?夜里风凉,还是在车里安稳坐着罢,别着了风。”
是引路的随从在提醒他。
贾兰默默放下帘子,如果连跟随在马车旁的人都没有看到方才有人从马车里出去,那他这个坐在车里反应慢了半拍的人,自然不可能再找到那人飞走的痕迹。
贾兰伸手摸摸袖子,若不是袖子里的手帕已经没了,他一定以为刚才所见所闻都出自自己的想象。
可是,这速度也太快了,江湖上练了武功的人,施展轻功的时候都是这样瞬移闪现的吗?
贾兰悄悄伸出手,几乎要做挽留状了。他十分想跟那个人打个商量,不如我叫你一声恩公,你教教我轻功如何!
要知道,哪怕红楼梦的世界观里是有仙界仙人的,可那也都是有定数的,仙人地界只有那些入世下凡的仙人们去得,什么潇湘妃子神瑛侍者等等一干孽海晴天的旧人才能回归,何况还是历经人世间的挫折磨难死后才能去的。贾兰自问作为一个普通人,既对挫折磨难没兴趣,也并不想死,实在没那个仙缘,学学轻功就很满足了。
轻叹一声,贾兰透过帘子看外头的月亮,刚刚真是相差了,就应该问问那人,我家是军功世家,我也有练武功的基因的,练成哥哥您这样的轻功,需要多久啊。
贾兰心里呐喊的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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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实,也不过就是趁着酒意胡思乱想罢了,他可没胆子把这些话喊出声来——何况外头那些随从还都是贾家的家生奴才,而不是他自己的仆人呢!
贾兰满腹思绪,白天在北静王府中被冒犯的事情反而被冲淡了不少。
月映长空,马车缓缓行进。
孤影剑客独立楼头,看着那小公子果真往荣国府的方向去了,才知这小公子确实不曾说假话。
他飞身一跃,朝着宫城边上赶去,哪里是另一座比荣国府更加轩壮富丽的所在。
这剑客却也不避人,就这么蒙着脸,拿着一块什么牌子在角门外一比,便闪身进去,那守门人竟还笑道:“这一趟倒也顺利,去得快回的也快。”
剑客并不答言,只是往前走。
守门人道:“大王有话,让你回来立刻去书房见他。”
剑客脚下一顿,转而往书房去了。
在门外轻声问候过主人安好,才道:“属下回来复命。”
却听一道清清嫩嫩地声音细细道:“大王让你说说今晚如何行事的。”
剑客便道:“属下到了那狗官家中,他正带人宴饮,声色淫迷之极。属下便将书信放入他书房之中,来日事发,他必脱不开干系。”
那年轻的声音又道:“回来的路上呢?”
剑客一顿,这并不是一个常规的问题,往常只需要回禀行动过程便可,这回来路上的事情,主人从不相问的。
却立刻听到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响起:“胡闹!行动结束,自然是速速赶回,路上还能有什么事情!还不快向江首领谢罪。”
原来这剑客是江姓人士,还是这王府里的一个首领。
年轻的声音果然吐着软软地声音道谢:“是我自作主张了,还望江首领海涵。”
他话音软软糯糯,却清晰细畅,说话间还带着婉转腔调,倒像是唱戏唱久了变不过来似的。
江首领在门外听得极不自在,又想想自己今晚意外遇到锦衣府卫被追击的事情,正犹豫着要不要如实禀报,便听大王的声音响起。
“江首领若是不愿原谅你,你今晚便随他去,任凭他处置。”
这江首领并不愿计较这些小节,忙道:“并非不可原谅。主人,原始今晚出了那狗官家里,恰好遇到锦衣府卫有行动,其中一个打头的人极为敏锐,功夫也高,竟发现了我的藏身之处,不得已,带着他们遛了两圈,最后幸得以为小公子庇佑,才甩脱了他们。”
他以为大王起码会询问着锦衣府卫中间出了什么能人高手,但那位大王似乎对这小公子更感兴趣。
“哦,这么说,那小公子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自然要好生感谢一番。”
江首领却立刻道:“救命倒也算不上,不过是小小一个人情罢了。属下自小便是主上救了性命,又得主上教授一身武艺,主上才是属下唯一的恩人。”
那大王笑道:“又说这话,且不必日日把恩情压在心里,只要好好做事即可。”说罢,又道:“你今夜辛苦一番,去休息吧。”
屋里隐隐响起水声,江首领也不在意,顶着月色回了自己的小屋。
同样一轮月亮下,贾兰回家的路就走得慢得多了。下了车,先去见过母亲,贾兰因存着心事,闲闲说过一回话也就回去歇下了。
李纨也怕他出门一趟累着,也就不提让他再温习功课的话。
但是这一晚注定不平静。
贾兰正在半梦半醒之间,贾兰忽地听见耳边有谁的调笑声响起,扰的他清梦难续,不由坐起身道:“你吵吵什么呢?”
可是睁开眼睛一瞧,这哪里还是他睡觉时的屋子床榻呦!
贾兰不自觉地去揉眼睛,再看时,却只看到脚下云雾缭绕,早已不复是方才所站的地界,而是虚空茫茫之所在。
7. 呆公子游幻境
贾兰举目望去,满眼都是流云雾霭,层层叠叠,轻涌暗换,根本不知身之所在。
贾兰一时无法,只得随意选定了个方向往前走去。
其实也不算是向“前”,毕竟这地方,无上无下,无左无右,自然也就无所谓前后之分。
行了许久,却见远处似乎有什么建筑在云雾中隐隐现出形来。
贾兰暗自思忖,红楼梦里最奇幻的所在,无非是仙家太虚幻境了,莫不是我无意中走来了那里了?
他疾步赶上前去,果然见到一座石牌坊。
贾兰大喜,赶紧仰头去看那石牌坊上有无字迹。
牌名也对,正是赫赫四个大字“太虚幻境”高悬头顶,看来果然猜的不差。
再去看两侧对联,正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贾兰喜之不尽,这可是真正的仙家福地啊,莫非,我这一遭穿书,就是来红楼梦里修仙的?
他一通胡思乱想,一通往里走,忽地远远看到前方有个人影,贾兰看时,却见那人通身华彩,英姿灿烂,果是仙人之姿。有赋为证:
方离草坞,乍出青房。
但行处花旋庭树,将到时香度回廊。
仙袂乍飘兮,闻桂兰之馥郁;
会弁欲动兮,听沉音之铿锵。
眸烁清波兮,锐写眉锋。
鼻腻雪脂兮,肤润颊光。
咺严绿竹兮,茹语温言。
唇绽琼芳兮,若木腾彩。
顾庭步之朗朗兮,风回雪舞;
耀明眸之灼灼兮,星河转流。
览观皋瑶兮,宜山宜仁;
徘徊芳丛兮,若飞若扬。
信修姱节兮,香清以溢远;
博謇正德兮,姿英以陆离。
羡君子之良质兮,冰清玉润;
慕君子之华服兮,闪烁文章。
爱君子之容貌兮,香培玉篆;
比君子之态度兮,凤翥龙翔。
其素若何,春梅绽雪;
其洁若何,秋蕙披霜。
其静若何,兰滋空谷;
其纯若何,莲生明塘。
其文若何,龙游曲沼;
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远惭子建,近愧萧郎。
生于孰地?降自何方?
若非宴罢归来,瑶池不二;
定应羽化引去,紫府无双者也。
贾兰见着此人,心中欢喜不尽,正想上前厮见请教,却见那人眨眼间便消失在花丛中了。
贾兰不由得四处寻找,忽从旁边转出一人来,笑道:“你如何在这里?”
贾兰抬头去看,虽不知其人,竟然觉得十分面善,便笑道:“不知仙子名讳,在下姓贾名兰,冒入此地,还请赐教。”
那人含笑道:“你本在此处修养多年,如今去了凡世,沾了红尘,竟把旧交忘了不成?”说罢,也不理会,只往前走去。
贾兰心中大为惊异,这话又怎么说,难道自己也是这里的仙家,去往红尘历劫去的?
正待要继续问,又觉得无礼,只好听那人继续介绍此地风光。
听得久了,贾兰也暗暗明了,这位仙子只怕就是警幻仙子了。
贾兰努力回忆红楼梦中贾宝玉的际遇,正想去那薄命司中瞧瞧,却见这警幻仙子带他到了一处庭院外,且回头笑道:“故人已归,自然该回旧居,你且去歇息,里面自然有人服侍。我尚有贵客接待。”
贾兰暗想莫非那贵客就是贾宝玉?却不知所谓的“里面有人服侍”又是何意。
他也是个贪心的,并不在意那庭院,只想也去领略领略那红楼梦曲的韵味儿,却见警幻仙子飘飘摇摇,一眨眼旧不见了身影。
“吱呀”一声响,贾兰忙回身来看,却见庭院中走出一人来,潇洒蹁跹,端的与人不同。定睛一瞧,正是方才在花丛中见过的那个身影,此时近身细看,入眼只见一片天姿玉容,清雅静洁,有惊魂摄魄之美,直看的贾兰渺渺然如行云乡梦境,久久回不过神来。
贾兰瞧的神驰意往,原来此人竟有文若之英姿,无极之虎势,兼龙子之贵质,秉凤孙之洒然。婉约翩然,涵水柔光;沉毅磊落,方尘一诺。更有一种异域海外之生机,野性难得。也不知这天地钟灵毓秀,如何生得出这样一个人来。
贾兰怔怔然盯着那人许久,忽然听见耳边有人连连呼唤,才自回神。
却发现正是那仙人在唤自己,贾兰脸上一红,深觉自己无礼,忙道:“不知仙驾系何人?方才那警幻仙子又去了何处?只怕她接待的贵客正是小可的叔叔,仙驾可契带我前去,劳驾劳驾。”
那仙人听得他连连见问,却不曾对这处有丝毫眷恋,只惦记着警幻仙子之处,不由冷笑道:“警幻仙子者,乃是一方太虚幻境之主,其名号,非大有来历者不能得知,你一个肉体凡胎沦落的风流孽鬼,不说为何踏我仙境、履我仙尘,也敢贸然拜见警幻仙子吗?”
贾兰听得一番詈责,并不以为然,反倒觉得这仙人谈吐爽直,为人珊珊可爱,有心逗他一逗,乃道:“不然。贵宝地既属仙境,远别红尘,自然凡无仙骨者不能来。而我如今既然到此,便知我定有来历,岂可以肉体凡胎视我?又怎能贬为风流孽鬼?况仙人者,当有济世怀民之心,何故贬斥凡人?”
那仙人想来是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竟敢大言不惭冒认仙骨,又听他一番歪理邪说说的灵巧,更是冷笑出声道:“济世怀民若尽靠仙人,要你们这干文臣武将做什么?需知仙人者,蹈日月,践山河,兵天地之灵性,除暗昧之邪恶。岂有替去人君之责,统万民、治天下之理?”
贾兰点头道:“是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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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应一句各司其职,小子受教了。”
那仙人本见他言辞咄咄,以为必又有一番巧言令色,谁知这人间小子竟然偃旗息鼓,收了声气,一时也只好闭口不言。又想他远去人间,想必受苦良多,如今又尽忘了前事,自己自然该担待他些。
于是便携着贾兰的手进了庭院,贾兰瞧他十分面善,兼又身不由己,只有跟在背后亦步亦趋赶步子的份儿。
却见那人亦并不尊警幻之言,带他入内室休息,反是带了他出来后院,往别处宫殿去了。
且行到一处时,贾兰已是赶的浑身冒汗,忍不住挣着袖子道:“仙子姐······尊驾系何人?这是要契带着我去何处?”
却不防那人手上拽的太紧,手中的袖子被贾兰这么一夺,锦绣丝罗哪里禁得住,“嘶啦”一声,长幅大袖竟在两人之间撕裂了。
贾兰捧着自己的半幅断了了袖子,目瞪口呆:这,这就断了袖了?我的直男头衔还能保得住吗?
贾兰正心中惶惶,十二万分担忧自己的直男节操,忽见那仙人转过身来,轻声道:“你果然不知自己为什么来此地么?竟然还需要我来契带?”
贾兰懵懵然道:“实在不知,一觉睡醒,就到了此处了。”
他见这仙人头戴仙冠,身披五彩,面容姣好,形容绝美,一时也不辨究竟是男是女,只是听着方才的声音,倒像是个男仙。
贾兰虽然心下好奇这太虚幻境中也有男仙在的但也不好就称姐姐,忙改了称呼道:“仙子哥哥,我既然有缘来这一趟,自然乞望哥哥契带契带,也让我这凡夫俗子瞧一瞧仙家胜地,也好修些缘法。只是目下不知去往何处,故而发问。”
那仙子却凝神看着贾兰,暗暗道:“还是这样有主意,都已经尽忘了,还不跟着乖乖走,必要问个清楚。”
贾兰因不曾听清,忙上前一步道:“什么?”
仙人却摆手道:“无妨。”又因方才贾兰曾问起自己系何人,便又道:“因近来风流冤孽,缠绵于此处,警幻仙子前来访察机会,布散相思。令我掌管这孽海情天宫中多情司事物,忝为司主,你只唤我一声公子便是。”说着往前行去。
贾兰因见此处离警幻仙子所指的庭院早已远了,自己又不辨路径,不好乱闯,便随这公子行去,口中谢道:“谢多情公子为我导引前路。”
却不知他这随口一句,已然是一语成谶,于天地造化之中,因这“多情”二字,又平添了几多情思。
那仙人听得一怔,口中默念了几遍,似觉得这“多情公子”的雅号极为洽和自己,心中满意,嘴角便带出了一丝笑意。
却不知这天府胜境,些微一点凡心偶炽,添繁物外,更为红尘中几多人增盛了执念。
便是如今在红尘之外,身处天仙福地的贾兰,也脱不过多添情思、增盛执念的命去!
8. 幻境却演来日景
贾兰正待再问些胜地风物,却见那仙人一挥手,道一句:“到了,你且自看。”
贾兰展目望去,原来是一片宫阙,巍峨轩壮,富丽堂皇。
他且随着多情公子进了一处宫门,上面横书四个大字,道是:“孽海情天”。
又有一副对联,大书云: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贾兰心中便道:“果然是《红楼梦》里太虚幻境中的文字。”
又进了宫中一重院落,只见那院中又各有专司,匾额上题着“多情司”“朝啼司”、“夜哭司”、“春感司”、“秋悲司”、“薄命司”等等。
贾兰见了,贾兰不由暗喜,心中道:“果然是的。有这“薄命司”三个字,也可笃定确系贾宝玉到过的‘太虚幻境’了,那司自然就是贾宝玉看《金陵十二钗》的地方。
“不知他带我来,是不是也会让我去看一番。若是真能去看,倒要把副册和又副册看齐全了,好生瞧瞧那些人到底有些什么判词。”
贾兰亦知自己此来定是机缘巧合,不可能再有机会了,便有心想问一声,可否前去观览一二。
只是一抬头间瞧见那些匾额,看见“多情司”时,不由浑身一震,也不知怎么就昏昏然走将进去。
只见满地陈列着一方方大橱,正上贴着“多情榜”的笺子,其下更分出各省各地的名目,俱垒摞着尺厚的册子。
贾兰一下子把什么薄命司的册子忘了个干净,随手拿起“京畿”的一本册子,翻开看时,见其上乃是一幅龙行云雨图,一条昂然金龙在云中忽隐忽现,身俱雷霆之威,而秉慈悲之性。那龙云之下画着霖霖漠漠的雨幕,显然是正在为大地泼洒甘露。
那雨幕之下则是另一幅景象。打眼看去,隐隐约约仿佛是一丛水墨色兰草,非染非印,非拓非画,倒像是天然生了在此一般。那兰草枝叶蹁跹,筋骨坚韧,正畅然舒展叶片仰承滴落的雨露,姿态翩然。旁边题着两诗:
震古烁今情难得,
香草堪怜意更合。
一片冰心龙行雨,
岂叹美人迟暮歌?”
侧旁则题着一句话,道是:“忍心忍性忍真意。”
贾兰看过,不解何意,只盯着那个“香草美人迟暮”想:莫不是化用了《离骚》中“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可那是臣子借香草美人的意象,向帝王表达忠贞之意的诗句,这里化用,是要表达什么意思?
贾兰满心不解,又掀开一页,只见画着高高一轮明月,玉色清晖萧萧洒落,映照在地上一株丰茂兰花上,上下两重绝色相互映照,更显得月光柔软多情,兰花俏丽动人。
贾兰一看这兰花便笑道:“这建兰正应了我的名字。却不知这样的明月我何时曾得照?”
建兰左边是一株硕大的紫花株,质润叶浑,端华厚意,颇有君子温润如玉的风采。
贾兰一见便喜,把旁边纤姿灵巧的建兰只看了两眼也不在意,只盯着欣赏那紫花细腻的笔触,丰润的叶体。
他怎么看都觉得像是一株紫云英,高状硕大,比旁边的建兰大了一倍的体格,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紫云英不见有这么大的植株,哪里还是草本植物的样子,分明成了小灌木了。
那紫云英笼着侧边的建兰,叶片交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实在难分彼此。倒让贾兰想起一个人来,心内暗思:“若是这建兰肖我,这花莫不是肖他?”又见旁边一句话,正是“相思照春意”,下则题诗道:
含苞待放挽春迟,
明月晕彩照于滋。
何当幽草致心意,
不知兰馨香几时?
贾兰看得心头一跳,觉得这“何当”“香几时”大有文章,只是参不透,只得放下不想。
待翻开下一页来,却是一枝灼灼然开放的盛大桃花。
虽是花,形态却暗兼虎势狼型,朵朵花开更无半点柔意,花蕊中殷红似血,隐隐透出凶戾之气,看得人心头震动,只想远离那股血腥气息。
贾兰看见,却不知为何怔住了,只觉得那桃花虽有凶悍气质,却也不是纯然恶劣。
他呆了半晌,这才注意到原来桃花底下还浓墨重彩的画着水墨兰花,只因桃花本身气势太足了,到让人忽略了这兰花。那桃花却从上把底下的娇兰护的个严严密密,似拿自己当个护身的盾牌一般。
贾兰心里奇怪,怎么个个旁边都画着兰花?这些册子莫不是跟薄命司中的一样,是预示了一些人的命运的?可若说这兰花是我,怎么一页页上都有?难不成那些画上指代的人一个个都跟我有关?
他一边想,一边也免不得暗想,待我再细细多看几个,把几个人的特征几下,回去后也好一一比对,到时候也跟他们说一说日后的运道,当一回预言家。
贾兰低头去看,见下头也有一首诗,诗曰:
虎啸猿鸣是唳声,
往纵黑沉性畸零。
赤心捧出冰心血,
总为痴绝悖痴情。
旁边横题一句:无名无利总关情。
贾兰一时间看的发呆,心里不知如何竟生出一股怜惜之意,酸酸涩涩,像未成熟的桃子,浸的人心里发软。
他痴痴放下那册子,不妨微风吹过,拂过书页,露出下面一幅图来。
贾兰去瞧时,终于不再是各种花朵来,而是标标准准一颗大铁树,隐在一处青山之中,其下的兰花枝叶形貌虽与前有异,贾兰却已不消细看,只看着那铁树顶尖上的黄黄一柱,不由一怔,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这铁树要开花?
其山后也题着一首诗,诗曰:
世外原有素医仙,
身付黄岐乐青山。
总为红尘济人事,
一念救人半念缘。
再往旁边看,铁树之下除了兰花之外,还挂着一个胖大圆硕的大葫芦,其旁还细细化了几根笔直的细须,贾兰看来看去,倒像是几根针似得,针后指着一行字,道是:怜心怜意怜可人。
贾兰心中仍是不解,也不消去细究旁边的诗了,忽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想来该是方才的多情公子。
贾兰生怕他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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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忙又翻了一页去看。
却是一把孤剑,既无鞘,也无装饰,其上似乎还有斑斑锈迹,连剑穗也是残破的,孤零零一个挺得笔直,似要伤人,恐又伤己。
贾兰初看时还被那股孤冷寒寂的锋锐之气吓了一跳,细看之下,才发现其剑含龙光锐比青霜,敛剑意秀如春水,称一句宝蕴光含毫不为过,只是藏而不露,需得细细观摩。
其侧旁仍是兰草一株,温柔婉秀,倒是把那宝剑的寒意柔化了几许,旁边题诗道:
半生寥落为人误,
岂知元是良家孤?
错行频继本无赦,
堪羡柔情救歧途。
旁边亦有一句横题:难过难分难为情。
正想再看,不妨身后转出那位多情公子来,伸手按在贾兰腕上,“啪嗒”一声将册子合上,微红着脸邀请贾兰入内饮酒。
贾兰哪有饮酒的心思,也不曾去看他面上形容。
既然不让看这一本,索性从旁又拿了一本,急急翻开一页来。
只见书页边缘砌着一片高墙,逼仄狭窄,墙内堪堪种着一株满树芳华的合欢树,舒朗开阔的枝叶试探着拔高身姿,努力伸出高墙之外,似乎想获得更大的生长空间。
更奇的是,天空一丝云卷也无,晴朗无边,却是东西两方双悬日月,在这双重晴光朗照下,合欢树被照的通明,无一丝影子落下。
那墙外又有一从兰花羞绽娇颜,正开在书页正中,自有无限天地把那蓊蓊郁郁的厚润叶片舒展开来。笔墨灵动处,兰花竟似跃动蹁跹,要迎合上头顶的合欢花的怀抱一般。只是一木一草,一高一低,距离确实遥远,纵是两相有意,可叹不能相会。
贾兰心中一阵恍惚,忽然觉得惋惜起来,正欲翻往下一页,忽然发现了端倪。原来再从细处观看,才发现,那合欢树竟柔柔探放下一朵朵合欢花来,轻轻洒落在兰花的叶片之上、花蕊之上。那兰花初看似乎是卷曲着,再看时却是尽情绽放开怀。此时再看,正是蕊心擎着蕊心,花瓣托着花瓣,好一派浪漫妩媚之态。其旁题诗曰:
英豪阔大本无心,
奈何天意不应人。
人间自有真情在,
也畏坎坷倍加身。
顶上亦有题词,道是:“无心有意纵情去。”
贾兰也不去揣摩,忙又翻开下一页。
却是一湾溶溶海水,也来不及细瞧,见其上题着一句话,道是:亦假亦真亦有情。
下亦写着四句话道:
性谦意润顺天和,
孰料造化弄人多。
一朝生变风送水,
扬帆远去有新国。
多情公子见他还抱着册子不松,也不放松,将书拿去放回,拉着贾兰的袖子便走。
贾兰亦怕再断了袖子不雅,值得随着他走,一时恍恍惚惚,也不知去往何处。
那多情公子红着脸在前,慢慢将贾兰引导到方才的院落中,推门进了内室,合了门窗,拉着贾兰上了榻,拢下帐幔。
贾兰不知何意,只凭这公子仙人施为。
9. 春梦春情春波动
原来这多情公子方才领了警幻仙子之话,吩咐教导一番,叮嘱他如何行事,如何共赴巫山,如何翻云覆雨。
一番如此这般的,倒把这位空有多情,从未经风月的仙人羞的红了脸,一边慢慢回思警幻所教之事,一边回头瞧着贾兰想着如何施为。
可怜贾兰一场幻梦,竟不知自己要梦中发春情,与人共度良宵,同演一回巫山云雨情哩!
贾兰原本神思恍惚,却多情公子排闼入室,便闻得一股馨香,顿感甜香如醉,轻吸一口,昏昏之感顿时消解,不由笑赞道:“好香好香。”
他瞧着眼前的清幽之所,似是飞檐雕栋的宫室,又像美轮美奂的精舍,忽然又觉得是寻常家宅,他心中虽然恍惚,此时却明白过来,自己只怕是身在梦中,才会辨不明眼前事物,也才会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恍惚的。
可再看眼前景象,由不得他不下一跳。
原来这多情公子正拉着他要床榻上去呢,贾兰连连推却道:“仙驾这是为何?如此可不合礼数啊。”
那多情公子只是一笑,随手把供在床头的兰花一拨,清香泛幽,暖意融人。
贾兰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已是渐渐醉倒了一般,一边笑一边拉住公子的手道:“好哥哥,且容我歇息片刻再说话。”
那多情公子耳根已然通红,面上晕着红光,向贾兰道:“你且稍候。”说罢也不等贾兰回应,伸手便将他按在精雕细琢的小榻上。
贾兰正自诧异,不明白这公子因何此时这般客气,方才分明是高傲冷淡的气质啊。
还不等他细想,那多情公子公子已经捧了一杯玉液琼浆来,奉在贾兰唇边,笑道:“这是吾地‘千骄一窟’,且饮来醒醒神。”
贾兰身心俱融,只得听话饮下。
那仙露精华果然不同凡响,入口极润,如飞流迸瀑一般畅滑的流下喉管,直入腹中。
贾兰尚来不及品出其中滋味,便听多情公子道:“此乃吾境之精华,乃是吾成仙后收集的第一注纯露,名为‘万芳同杯’,从不曾予人饮用的。皆因今日警幻仙子将你许配与我,洞房花烛之夕,不可无甘露庆贺,故而请出此物,以成我夫夫合卺之礼。”
贾兰听得如坠云雾,口中慌张道:“什么,什么夫夫?”
多情公子却不在意,只笑着近前来,为贾兰摘下玉冠,解开青丝,口中尚叹:“可怜你空有头冠,却未经加冠之礼;徒蕴精纯之体,竟未历风月媚人事。连往日旧情俱都忘却了,若非今日警幻仙子成全,还不知你要糊涂到几时呢。”
贾兰不知他要做什么,只听见什么“许配”“合卺”“人事”,登时大惊之色,连什么“精华”的深意都没有听出来,忙伸手捉住多情公子的玉腕来,惊呼道:“既然是仙界多情公子,怎可行此污秽之事?也不怕玷污了天仙宝境?何况我区区一个凡夫俗子,哪里堪配仙驾?快快放我去吧!”
多情公子却肃容正色道:“不然。人伦之事,乃是造化所就最风流之事,何来污秽一说?何况我天仙宝境非是一处所在,乃是玄灵幻妙之处,如何被玷污得了?更何况,你在人间,什么人中龙凤不去经历,怎么偏在我这里这等羞涩?”
说罢又把头一低,红霞渐渐染透了颈子,低声道一句:“好郎君,咱们良辰吉时,美宵佳人,不共安息,可还等什么呢?”
贾兰被这多情公子忽冷忽热忽肃忽娇的多变情态弄的云深雾绕的,不明白他对自己到底是何等心态,忙推拒道:“小子年纪尚幼,不曾懂得人伦之事,公子万万不可。”
那多情公子却是倏然一笑,妩媚自生。他本就是天人玉容,这一笑起来,配上这天界胜景,仿若由内而外生出一层光彩来,似白玉溢精华而至柔,若清月蕴冰光而含温。
贾兰纵然再是自诩直男心性,欣赏美的心性却也是有的,立时被这勾魂之美给定住了,迷迷糊糊中,只觉得这位多情公子正是让自己来此世中的情由,更是自己心安之所系,便任由多情公子解下他三千青丝,显出清妍鲜美之态。
可叹他今世养尊处优,未经研学之苦,头上青丝竟还健朗,舒舒然如飞瀑倾泻下来,尾端弹着打个旋,漫洒在雪白中衣上,更衬的人如春雪白皙,发似黛色青苍。
纵然多情公子不以皮相为意,仍然瞧的呼吸一窒,为眼前之人惊魂摄魄的绝色折服。
两人心魂俱动,那多情公子更是主动宽衣解带,待得天衣解落,回转身来时,贾兰瞧见他身上蕴含着无限宝光的肌肤,更兼欺霜赛雪之润泽,不由得心迷神醉,呼吸登时也乱了,手上也颤了,双唇抖动,喉舌发干。
多情公子瞧着他动情紧张的模样,抿唇一笑,平添几分俏皮来,拿食指轻点唇间,眸中柔光略闪,向贾兰浅送一缕秋波道:“兰儿情愿拿口中津液抛洒空中,也不拿来予我么?”
多情公子眸光渐炙,抬起另一只手,扯下了贾兰唯一可蔽体的中衣。
贾兰只觉筋骨憟,眼前所见纯白如雪,再看自己,直如身在雪窝一般。
两人你瞧着我,我瞧着你,看对方都如玉人一般,肌肤滑腻温润,吐息撩似春风。
贾兰心内“扑通扑通”一阵惊跳,俱想:“原来男人的身体也能如此美妙。”
多情公子秉持警幻仙子的教导,便带他先赏雪肤红梅。看雪原来不止雪,原来洁净胜比雪原,赏梅从来不是梅,嗅之馨香馥郁
贾兰亦觉实在玲珑可爱,颇可玩品。
正在沉醉之时,却忽然听见多情公子声声发问道:“弟弟这般轻薄于人,却还不唤人家一声夫君相公吗?”
贾兰亦迷迷糊糊道:“哥哥是谁?又为什么这般轻薄我来着?”
多情公子低低一叹:“我本多情,因何相问?你以后知晓人间情爱,心动意动之时,便是见我了。那时只管随心而为,切莫辜负情思,不必苦于教条之束缚。”
原来这一番话,才是真正警幻仙子要他实实在在教予贾兰的,余者不过是以声色娱情动意,好让贾兰领略人间至美之事的好处,才好助修身益体的。
贾兰听在耳边,也没往心里去,只用心去感受公子的一派炽烈之意,放任身体去享受那不可控的颤栗,过电一般的感觉沿着肌肤传达至全身,袭得他通体酥麻,更催出脸颊上层层红晕。
多情公子爱他玉容蕴红的娇貌,抬首寻住他半开的红唇,便替他滋润起来。
贾兰本就被他撩拨的唇干舌燥,得了这一方娇蕊唇舌,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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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如饮甘露,放开口舌从他口中攫取仙人的琼汁。
两人紧紧相依,抱腰搂肩,颈项交缠,唇口相叠,两方灵舌相互争夺,你来我往,直吻了个身似玉烧火烫撩人。
贾兰只觉所触的肌肤娇嫩异常,臂膀结实有力,两股更是雄健,紧紧将自己圈在怀中,上下皆不得逃脱。
他此时也并没有逃脱的想法,只觉得躺在这人的怀抱里竟能如此安心宁静,只恨不得对方更紧的搂抱着自己,于是两人更是纠缠交叠不休。
吻罢,两人情丝缠绕,目光相揉,谁也舍不得移开眼。
这便是:只因交手纤指握,擎出长身玉立来。
多情公子一笑,将人翻过趴在丝绣绮罗丛中,又将铺满了光滑脊背的如墨长发拢至一旁,手如拨弦一般在他背上弹奏一曲婉艳的乐章。
果然是妙品!
多情公子挥手之间,便凭空撷来一支玫瑰来,因向贾兰轻声细气的说明:“可见着一朵奇花异卉。原是我宫中良久涵养出来的,连我也不想造化之中竟有此等名宝。得千蕊之娇嫩,含万花之芳华。今日我得一品,他日不知又被谁采去。只是那些凡夫俗子,可能识得这宝器的千容万貌、变化之妙不能?”
贾兰只被揉的神醉意销,只知喃喃问道:“哪里得来?”
多情公子调笑道:“还能是哪里得来?自然是你身上得来的。”
说罢满意一笑,又道:“这‘醉群英’蕊花蜜,乃是我仙界宝露,得千万种花朵练就而成,最有群芳的花香精华,来配卿卿这千蕊重芳,才最洽和。”
唉,真真是“今与仙人春风渡,乃知造化最风流。”
贾兰听得向往,却是心火炽热,此时唯知胡乱点头罢了。
多情公子却正色道:“世人多情,却也滥情,你可以真情相待,却需牢记‘情过即走’的道理,不可执着过甚。得纳人时需纳人,得放过时且放过。切记切记。”
他一边说着严肃至理,一边勾了贾兰的脖颈去欣赏那“醉群英”欲合未合的娇态,更满意的看着股股晶莹蜜露从那蕊中缓缓流出,笑叹一句:“这可好不好?赠你如何?如此,你既有仙人甘露滋养,且伴着仙宫‘醉群英’的花蜜,滋润健体是一样,自然还芳香动人哩。可知‘万花宝象’,不能轻付予人,定要以情真为念。切切,切切。”
贾兰正自脑中空空的发呆回味,哪里还能思考这许多道理,不过听了个囫囵吞枣,便稀里糊涂的点着头,半晌方反应过来,嘀咕一声“我一个大男生,要什么芳香动人做什么。”
多情公子看他这般模样,心中叹息,在他唇上又连吻几下,轻柔绵软,倒引的贾兰神思昏昏,伸手揽住他颈项便睡了过去。
却不料忽地暖香尽去,浮冰突现,只如从细软棉花堆就的云头跌进了冷窖一般,贾兰猛然坐起,才发现不过是黄粱一梦,哪儿来的仙宫胜地。
看看窗外,明月高悬,分明仍是自己的屋子床榻。
贾兰低头揭开被子一瞧,羞之不尽,悄悄另取了中衣换下,且翻过被子另盖,并不惊动外间上夜的奶娘丫头。
只是他这一通忙乱,全然不曾发现整间屋子里都涌现着幽幽花香,竟是与梦中的全然相合的。
10. 一言已定入彀中
贾兰迷迷的,瞧瞧天色还早,便重躺进了被子里。
半梦半醒之间,似又坠入了云山雾海之间,暖帷香帐之中。登时间,情炽意切之感重又迫来,将贾兰拥簇了个仰倒,再不能翻身。
身后蓦地探出一只温软手臂来,一时间前事浮现,绮情又起,贾兰不由羞了个软倒,被人拉到身下,重又依着心绪纵情起来。
贾兰满身热溢炙流,不由伸手拉开半拉纬帐想透透气,却正喘息间,忽见软榻边围栏一角,正供着一盆气静神润的山茶花,此刻虽门窗禁闭,帐幔紧密,这山茶却无风自动,仿佛能感觉到室内缠绵地氛围一般,欣欣然举着花头,雄蕊雌蕊并立,迎着炽热而开。
贾兰原不曾注意到,却在从神思紧绷乍变成放空精神那一刻,送出甘霖几许,全赠入了山茶的蕊中。
多情公子正在贾兰股后苦苦用心,见了这一幕,倒是一怔,苦心锁着的东西遽然爆出,让他也失神了片刻。
半晌,方以臂拢着贾兰道:“这是我宫中已有灵智的茶花,只是不想,今日你倒是又助了他一脉甘露,看来离修成正果之日,也不远了。”
贾兰下意识发问:“什么正果?茶花也要结果子吗?”
多情公子亲亲他迷离的眼睛,笑道:“开花自然要结果,它现在花色正艳,你又给了……他要结果也是寻常。而且,茶花怎么不能结果呢?还不止如此呢,若他来日修成人形,往人间历劫,连孩子都能有的,你还能碍着人家结果不成。”
贾兰也不在意,正要说一句“茶花不是雄蕊雌蕊同株的嘛,两性植物,也需要外部授粉的吗”,却把头一歪,又睡实了。
他这一睡不要紧,把个多情公子留下了,一个人挤挤挨挨,半晌方罢。
一个忘了问这茶花真要往人间历劫当该是谁,一个也忘了说这茶花精魂早已入世,且得当心。
这一夜自然不止贾兰这处忙着,又是游仙宫,又是会仙子的,另有一个人也是忙了个团团转。
不过这人可跟贾兰不同。贾兰见的尽是虚景幻情,人家走的看到可是实实在在的皇宫殿苑,锦绣楼阁。
这人却也不是别人,正是贾兰无意中冲撞的那位“殿下”,水沐澜是也。
原来是夜皇帝于宫中设宴,便邀诸皇子王孙共享家宴,这水沐澜又是皇帝跟前第一得宠的长孙,自然要在皇帝跟前尽孝。
却说佩玉鸣鸾歌舞宴罢,皇家骨肉欢聚一堂,不管心里如何,起码面上是和乐融融。
水沐澜趁便就想在皇帝跟前提些小要求。
天宁帝把眼一扫,已经看到了他的小动作,还能猜不到这一贯宠爱的孙子又起了小心思了,便先问了出来。
“你这猴子,今天倒是老实,竟没有提前离席跑去玩儿,还能陪着我们这些老家伙坐到现在,实在难得啊!”
话中的“老家伙”自然指的是长一辈的皇后并后妃等人了。
皇后看亲孙子,自然无有不爱,半是宠溺半是替他分辩道:“小孩子家家的,坐不住,现在倒是懂事多了。”
天宁帝笑道:“当真懂事了?朕倒是觉得,是又有新花样儿,要闹腾起来了吧!”
说罢哈哈一笑,众人自然都陪笑助乐。
水沐澜索性明说了:“皇爷爷,孙儿今晚这是正事。”
这就是水沐澜知机之处了,也难怪人家得宠。隔辈亲是一方面,但是皇家子嗣丰茂,孙辈更不知又多少,这水沐澜竟能成了皇帝多年的心头好,人家嘴甜会看形势也是十分重要的一个方面。
想想这样的皇家宴会,纵然都是至亲骨肉,但是礼仪规矩也是严谨容不得错的。可是人水沐澜就是能察觉到老祖父渴望子孙和悦,父慈子孝孙贤的渴望,一声“皇爷爷”,比多少歌功颂德都更得皇帝的心呢。
天宁帝听见这一向顽劣的大孙子都有正事了,也开始感兴趣了:“你小子也有正事了?说来听听,若是说假话,皇爷爷可是要罚的。”说话间,又去扫了太子一眼,见他面上不动声色,便知不是什么大事。却在回头间瞧见齐王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天宁帝心中一顿,也不在意。
水沐澜也不怕皇帝口中故作严厉的“要罚”,反是拿了腔调,半是撒娇半是使性道:“此事若说了,皇爷爷还要赏我呢,若说要罚,那不是却落不在我身上,也罚不着我来。”
这才是皇家真正的宠得看重的嫡子玄孙,单是在皇帝的威严之下还敢撒娇这一点,都强出多少皇孙之上了,也不怪皇帝确实疼他。
皇后笑道:“你再啰嗦,就先罚了你再说。我且问你,这几日的功课如何了?”
水沐澜笑道:“皇奶奶真是说着了,可就要说这事儿呢。功课倒是齐全了,只是好不好的,可怪不着我。我身边的伴读还都不齐全呢,读书也自孤单的很,连个商量说话的人都没有,还怎么好呢!”
天宁帝诧异地去看皇后,却和皇后诧异地眼神对在了一起。
天宁帝以目相询,真不是你帮着他说话呢?
皇后摇摇头,转而向水沐澜道:“怎么还伴读不齐全呢?我是记着的,先前你皇爷爷专门着人从各勋贵之家给诸皇孙都选了伴读的。”
说罢,眼神便放在了太子身上。
太子还没来得及回话,旁边的北静王水溶先起身恭禀道:“皇后容禀。皇长孙倒也并没有说谎。他身边如今只有一个武伴读,乃是神威将军冯唐家的小子,那文伴读······”
说道一半,似是想起了什么,不由一笑,水沐澜早侧身瞅着他的动静,听到这里,狠狠瞪着他,却也没有上来阻止。
天宁帝道:“那倒也是好猜,必然是这泼猴作弄人家,人家不敢来了。”
水溶笑道:“那倒也是不是故意作弄。当日有安南国进贡来的莽吉柿,皇长孙也不吝啬,请了两个伴读用了。恰那日臣得了不错的螃蟹,送了他几盒,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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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那般凑巧,别人都没吃,那文伴读吃了,就病了起来。”
水溶倒是顾着场合,没把话说透,但是在座的都不是没见识的,自然知道柿蟹乃是大寒相克之物,吃完是要拉肚子的,这病了,自然也是真的。
皇后笑道:“那也不过是凑巧罢了,那孩子文弱,受不住也是有的。就让他回家好好养着吧,倒也辛苦他陪着澜儿读这几日书,别忘了送些补品去瞧瞧。”说罢回头看皇帝的意见。
这话说的巧,听着更需要巧,“文弱”“受不住”,皇宫内院这样的福地都受不住,以后也就不用来了。皇家顾着体面给你些赏赐,这事儿也就算了完了,别想让皇家再用你。
这处理极好,天宁帝无有不允。这样文弱不知事的人,陪在孙子身边也不放心。
水溶的话则看似公正,只论实情,说话却也是帮着水沐澜的,尤其是,那柿子是为了配合水沐澜行事送过去的,还是真“恰巧”送过的,谁又会去理会呢。
皇帝皇后只要自己的孙儿好,什么伴读,走一个自然还能挑更好的。
“你既然提出来,莫不是已经瞧好了?看上了谁家的孩子?”天宁帝眯着眼睛笑眯眯的,和善的像个寻常人家的老爷爷,但是听得懂其中深意的人却都不自觉挺直了脊背,这话几乎已经是在说“跟哪家勋贵有了勾连”了。
水沐澜也不傻,只是摇摇头,道:“孙儿哪里认得什么好的,不过是全凭皇爷爷做主罢了。”
天宁帝笑道:“你也知道自己不认得什么好的。这次专给你选个好的,可好好读书吧!”
水沐澜自然笑嘻嘻地应下。
天宁帝打眼一看,满座皇子皇孙虽多,却一个个各有打算,这又是替太子家的孩子选伴读,牵扯甚大,倒也不好就让人推荐。
忽见跟前水溶还站着,便道:“静润,你是结交了不少青年才俊的,你来说说,谁家的孩子不错。”
水溶回禀道:“若说谁家孩子好,小臣也不能尽知。只是日前我府中诗会,那冯唐之子冯紫英也带了相熟的少年来,正是荣国公府的孙辈,名唤贾兰的。其人能跟冯紫英交好,想来也能跟皇长孙相处的不差。”
荣国公府?
天宁帝回想了一阵,忽地想起那个曾经救驾的贾代善,可不就是出身荣国公府嘛。因他救驾之功,还着意降恩,令他又袭了一代公爵。现在多年过去,久未听到着这荣国府的消息了,可见是子孙不成器,也罢,就给这些老臣之家一个体面吧。
而且,让这些老臣和太子一脉搭上关系,也算是未为太子添些助力。
“既然不错,明日这着人瞧瞧,让他陪着澜儿念书。”
一夕之间,一人之言,贾兰的人生轨迹已经不可能沿着他预期的道路走下去了。
这皇宫他必得进,那纷争自然就避不过去,只看来日他如何应对已起波澜的前朝和宫廷吧。
夜已深沉,宫宴散去。
11. 反派也有难念的经
水溶笑向水沐澜道:“这次帮了你,别再胡闹了,真出了事,我也不帮你兜着了。”
水沐澜鼻子一哼,道:“我有分寸的,再说,能出什么事儿。”
水溶摇摇头道:“这个贾兰我也问过了,不是胡来的性子,连府门都没怎么出过,日日在家苦读书——你少欺负人家。你以为个个都跟冯紫英似得禁得起摔打呢!”
水沐澜在他跟一惯随性,听见这话,便随口道:“你倒是管得严,我爹都不这么管我。”
水溶立时沉下脸来,沉声道:“你爹不管你?哪个爹?怎么不管你!”
见水沐澜息了声收了势,又放软了声音道:“就是因为你爹不好管你,我才要拘着你。你也别忘了,太子殿下才是你父亲,他管你才是天经地义的事,你爹怎么好插手太子东宫的事务,也只能远着你罢了。再说太子,他对你管束不严,也不过是因为不好下手罢了。且你身边多少有司官吏、随从仆役,他就是管,也是问责那些人,何必跟你动气上手,伤了父子情分。”
水沐澜静静听着,半晌方道:“真真是麻烦透顶,我跟那两位,近也不是,远也不是,倒不如见天的跟你在一块儿亲近。”
水溶见他言辞中并无什么怨言,不过是发发牢骚,便笑道:“可罢了,我也是你长辈呢!”
水沐澜过来挽着他手,笑道:“什么样的长辈?比我大两岁的长辈我可不习惯。”
水溶一笑,也不放开他,两人自去了,到宫门外,上了一乘车马,又带着空车跟着,直到大路外,才分道而去,一个往东宫,一个回北静王府。
长街悠悠,寂静无人,唯有明月高悬,遍照各方,也照着各人脚下不同的路,相似的命。
时已清晨,素云来内室唤贾兰起床,却见这位小爷死命拢着被子让丫头婆子们出去。
贾兰也是无奈,虽说昨晚梦中经历火辣,但是晨光一照,悠悠醒转,其实并不记得多少。
可是记忆会淡去,藏在被窝里的实物那是实实在在的,他前世也不是没有见过自己这东西,自然明白,这是梦中遗出来的,不过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但是,但是,再正常的事情,想想一会儿丫鬟婆子一群人进来都要看到,说不定还要传到母亲李纨那里,那也让人受不了啊。
虽然在这锦绣堆里过了这么多年了,但是贾兰还是放不下现代灵魂里那点子隐私意识。
想想也是,夜里才做了春梦,自然有些不能见人的东西盖在被子里,若是被人瞧见了,这脸上可怎么受得住啊。
素云不明所以,还是贾兰的奶娘见机,拉着众丫鬟出去了,留贾兰自己一个待着。
李纨一边梳妆,一边听着奶娘回话。
“兰哥儿想来是大了,通了人事,害羞呢,不让丫头们服侍。”
李纨笑道:“这自然是有的,也不必多管,这孩子自己尽能顾着自己的。”
正说着,果然见贾兰梳理停当过来请安,脸上还不大好意思。
李纨也不点破,只道:“昨晚上太太的丫头来说,老爷今天要见你,让你吃了早饭就去老爷书房候着,且不急着上学。”
贾兰不知何事,想问清楚,却猜他母亲也未必知道,只道:“是,儿子知道。”
贾兰因见李纨脸上也有忧虑之色,便笑着为之解颐:“老爷素来慈爱,想来没什么坏事,指不定是什么喜事落到了头上呢。”
李纨勉强一笑,倒也没多说什么,带他一起去给贾母请安用饭。
贾兰心里也是无奈,他自我感觉在这里贾府安安稳稳的住着还算挺清净的,虽然没有什么人理会,但是也能保持住自己的一方空间。而且李纨作为母亲,也刻意为他维持着一个少与人接触的环境,就为了让他认真读书,不被人打扰。
或者说,李纨并不喜欢自己的儿子与贾府众人有太多的联系,只该以读书要要务。
是啊,一个年轻的寡妇,在这样的深宅大院里,看似背靠大树好乘凉,其实是无依无靠。在长辈跟前,卑微顺服,把自己活成一个能喘气的礼教牌坊;在同辈面前,做一个与世无争的闲人;只有在晚辈跟前,才能有几分作为“人”的真性情,刻意略略有一些放松的时候。
贾兰背着书袋,临去学堂之前,赶着先去见贾政。
哪知才转过了穿堂,忽见王夫人身边的小丫鬟过来,道:“太太请兰哥儿过去呢。”
贾兰正要问是不是老爷在太太那里,那丫鬟却已经转过身走了。
贾兰并不在意,跟着去了。
到了王夫人院中,门口打帘子的丫鬟又道:“太太正在用饭,兰哥儿且等等。”
贾兰略点点头,应下了。
没法子,孙儿来给祖母请安,正碰上祖母用饭,可不得等嘛,没有让长辈半途停了膳食先见他的道理。
贾兰不在意,不生气,倒也不为别的。想想王夫人都五十多岁的年纪了,在古人中,也算是年纪大的了。
却还是每天要在家里的老祖宗面前立规矩,服侍一日三餐用饭,贾母坐着她看着,甚至家里的小辈都陪老祖宗坐着。更小的一辈,如贾兰,也能在自己房中用饭。
可是王夫人呢,明明是当家人,却要在服侍过老祖宗吃过饭后,闲话一回才能回去用饭。一年四季,天天三餐都是如此。
贾兰不知道她肠胃受不受得了,但是顿顿不能按时吃饭是真的。想想自己的母亲李纨,一日日也是同样的日子,贾兰也愿意从体谅的角度出发,去看待王夫人偶尔有意无意的刁难。
便如今日,便如现下,明明可以在老祖宗房中叫住他说话的,或是让他来这里等着,偏偏要在他到了贾政的外书房后又让人叫。
而且贾兰可以笃定,贾政并不在房中,王夫人并不乐意看着这个孙子在丈夫跟前多出现。
贾兰肃容站着,不动不摇,眼睛都没四处看。甚至他都没感觉到所谓的刁难氛围,他在心里想着自己的事情,未来的规划,读书后将来该如何。
院里的小丫鬟们偷偷看他,也不知是觉得这个小哥儿无趣,还是看他稳重,都不打扰。
风舞流云,晴光弄影,堪堪又是一刻钟的光景过去。
终于,竹帘有了响动,王夫人身边的彩霞出来道:“太太叫进去呢。”
贾兰没有丝毫被怠慢的感觉,朝彩霞和打帘子的丫鬟一笑,道:“有劳了。”方才进去。
王夫人自然是慈祥和蔼,看着贾兰笑道:“昨晚上老爷说起,说你如今念书念得好,跟你二叔一起出门交际,很是不错。要问你在学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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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呢。”
贾兰不知所以,这两位可从来没有关心过他的学业,怎么突然之间同时对这个感兴趣了。
他也不好说什么,只道:“跟着宝二叔在学堂读书,先生同窗都是极好的。”除了你家外甥太过讨厌了。
“宝二叔念的更好,记诵的快,通读的也畅,更难得是有见解,很合先生的意。我还得多和宝二叔学着呢。”只除了跟丫鬟厮混——我娘不让的。
他并不知道王夫人的目的,索性对着她的凤凰蛋好一通夸,这应对肯定没有问题。
王夫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家老爷突然问起这没什么存在感的孙子是为了什么,所以故意提前叫人来试探一下,可却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老爷和我一向待你和宝玉的心是一样的,你们叔侄两个好,便是一大家子的指望了······”
贾兰不置可否,贾政如何想他不敢断定,但是起码在王夫人的心里,她绝不会把指望放在别人的儿子身上,哪怕那也是她的孙子。无他,母亲的天性如何,她只会更亲近自己的儿子。
“······现在老爷专门问起你,可见是看重你的学业的。你也好好想想,一会儿去见老爷,如何回话。”
贾兰心里直泛腻味,他现在已经明白过来,王夫人一定是想试探什么,但是她获得的信息太少,所以想从自己嘴里探听消息。
可是他又只道什么呢?不过出了一趟门,别的都如常啊。
难道是因为出门的事情?还是说在北静王府得罪了人的事情暴露了?被人追到家里了?
不不不,别自乱阵脚。
想当初贾宝玉在外头得罪了人,传回府里,那是多大的动静。
北静王府的事情若是暴露,绝不可能如此风平浪静,还能给人来回询问的机会。
“是。孙儿在学堂一向静心读书,回家也是闷在房里罢了,老爷若问起,不过是据实回话。便是念到哪里,尚不及二叔的进度,四书尚未念完······”
王夫人反应再慢,这会儿也想起他跟贾宝玉出门的事情了。
“你那日和你二叔出门,也在王府长了见识。这也是你二叔一向惦记着你,这些诗文雅会,总不忘你。你既去了,可有什么见识?”
王夫人也没耐心试探了,脸上的笑容都收了起来。
贾兰心想果然如此,便道:“那日不过是沾了二叔的光,因我年纪小,进了王府也只是跟着二叔听听看看,见得一些文人雅士,也并不认得,只是听些文辞罢了。”
王夫人脸上难言倦容,摆摆手道:“罢了,你去吧。”
贾兰看看天色不早,急急出了王夫人院,正碰上大门处有人进来。
因各在视线不到处,差点儿撞个正着。
贾兰因着晚上的春梦,隐隐怀疑自己是不是把贾宝玉游历太虚幻境的情节给替了。他虽记得不大清楚,但是仙梦幻境的情景还记得一些。
再想想原著里贾宝玉因为不小心跟贾政碰上,引得被胖揍了一顿,生怕自己把这事情也给替了,出入贾政王夫人这院里就十分小心。
此时这场景,简直跟贾宝玉被揍那天一模一样。
果然便听那人呵斥道:“大清早的,到哪里去?还不会好好走路了?”
12. 一步好棋或臭棋?
贾兰心想果然如此,便道:“那日不过是沾了二叔的光,因我年纪小,进了王府也只是跟着二叔听听看看,见得一些文人雅士,也并不认得,只是听些文辞罢了。”
王夫人脸上难言倦容,摆摆手道:“罢了,你去吧。”
贾兰看看天色不早,急急出了王夫人院,正碰上大门处有人进来。
因各在视线不到处,差点儿撞个正着。
贾兰因着晚上的春梦,隐隐怀疑自己是不是把贾宝玉游历太虚幻境的情节给替了。他虽记得不大清楚,但是仙梦幻境的情景还记得一些。
再想想原著里贾宝玉因为不小心跟贾政碰上,引得被胖揍了一顿,生怕自己把这事情也给替了,出入贾政王夫人这院里就十分小心。
此时这场景,简直跟贾宝玉被揍那天一模一样。
果然便听那人呵斥道:“大清早的,到哪里去?还不会好好走路了?”
贾兰一听不好,忙恭身站好。
贾政看他背着书袋,形容整洁,又素来念书用心,虽心中喜爱,仍是开口便是斥责:“怎么不上学,跑到你太太这里?请安也太迟了些。”
贾兰心里暗暗吐槽这不能好好说话的德性,嘴里却恭谨道:“早便请过安了。这会儿太太叫我过来问话,现让我去上学呢。因怕迟了,所以走的急了些,冲撞了老爷。”
贾政捋着胡须沉思了一回,道:“那便快去。下学后,先到我书房来一趟,有些话问你。”
贾兰实在好奇,这两口子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呢,什么事情反复叫人来,却又不说。
他哪里只道,贾政在衙门里收到了风声,说宫里贵人瞧上他家的小子,想让人进宫做伴读呢。
至于这风声真是他凭着好人缘得到的,还是有人故意送到他耳朵里的,那就要问水沐澜了。
其实按着贾家的考量,送人入宫当伴读可是跟皇家亲近的好机会,家里已经送了一个女儿入宫,图谋的自然是后宫之位。
现在若是能在皇子皇孙身边也有个位置,有说话的机会,对目前几乎已经跟宫廷断了联系的家族来说,简直是莫大的好消息。
但是贾政也发愁,让贾宝玉入宫做伴读,且不论贾宝玉能不能理的开宫中的复杂情势,单说贾母那一关,那就难过。
贾母怎么可能让金尊玉贵的凤凰疙瘩进宫去,受各种礼仪规矩的磋磨呢。何况还是陪皇子皇孙读书的伴读,但凡贵人有错,那错也是伴读担着,也不必说什么挨板子打手心了,就说读书这一桩事,宝玉就受不了那个苦。
贾政发愁怎么跟母亲开口,怕贾母不允。正在发愁时,才想到了贾兰,可是一则贾兰年纪小,二则嘛,到底是能入宫读书的机会,即便是做伴读,可宫里的师父也不是他们贾家族学的老师能比的。这样的机会不给宝玉,总觉得可惜。
贾政这番思虑被王夫人瞧见,虽不十分清楚,却也知道跟贾兰有关。
她心里关于儿子和孙子究竟谁更得看重的那根弦顷刻间便被拨动了,由不得叫了贾兰过来试探。
总之,水沐澜的目的达到了。在把人弄过来折磨之前,先让那贾兰在家里好好受受折磨,看贾家究竟是看重他这个长子长孙,还是更看重那个传说中的衔玉而诞的宝贝。
他却想不到,贾兰哪怕不知情由,也不在这些事情上用心多思,享受过上一世父母全心全意的爱,有着正确的三观,哪里还把这点子小小宅斗的手段放在心上,不过是自寻烦恼罢了。
贾兰在学堂应了半日的景,无他,老先生贾代儒又病了,并没有留什么实质性的作业,贾兰自行读了书,试着拆解了个作文题目,也就下学了。
回了府,先奔着贾政书房去。
贾政见了他,和颜悦色的很,还给他来了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让他进宫当伴读!
贾兰实在搞不清这个事情是怎么落地的,谁想起他来的,谁提议的,谁批准的,哦应该是宫里批准的,可是,那又是谁操作的呢?
怎么消息都已经到了家里的,他一点儿都没发现异常呢?
贾兰一再去看贾政的脸色,事关自身利益,不能不问了。
“小子无知,不通宫廷礼仪,恐怕无法胜任贵人的伴读。何况,但不知这消息是谁人送到府里的,可有确实的凭证?”
贾政道:“这你不必担忧。上午已有东宫的内监过来,点名儿让你去的。”
贾兰倒是不太信这话,他一个小孩子,哪儿来的门路让宫里知道名字,八成是选伴读选到了荣国府,家里长辈商量下来,决定让自己这个小辈去。
既然先前能把贾元春送进宫当女史,现在再送一个贾兰,想来贾家的长辈也没什么心里负担。
只有一点儿,贾兰想不明白,不是说荣宁二府看似富贵,其实早已经离开了权力中心,怎么还能被皇室信任,竟然从中挑选伴读给自己皇孙们亲近。
可别小瞧伴读一职,听着跟书童似得,其实是给皇室子弟选的玩伴,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相互了解的也深,长大之后,那就是心腹。
不说别的,汉武帝的伴读韩嫣,当年也是打小被选到刘彻身边当伴读,学习的时候有个同伴也能相互促进。
等等,贾兰忽地觉得不对了,这刘彻和韩嫣,那可是又绯闻在的,怎么能往他们身上想!
别别别,赶紧想想别的,可真跟中了迷咒似得,曰不想想什么就越想着什么。贾兰满脑子的韩嫣韩嫣刘彻,刘彻刘彻韩嫣。
完了,这是春梦的后遗症吗?
还是那次在北静王府受惊的后遗症,怎么这还忘不了了呢?
贾政见他低头半晌,也不答话,只是摇头,沉声道:“怎么,你不愿意去?”
贾兰深吸一口气,回话:“既然东宫已经传话,孙儿哪有不去的理?自然是要遵命行事的。”
贾政挥手道:“明日便有家人送你去,到了东宫,自然有内侍教导,你好好听着就是了。”
贾兰应下。
“去见老太太去吧。”
贾兰心里茫然又震惊,可还是退下了。
怎么,说去当伴读,到底去给谁当伴读啊?这东宫那么大,想来贵人也多,到底哪位殿下是他的目标人物啊?
到了贾母房中,贾兰依着规矩,问了好,自然被这太祖母一通安慰,贾兰很喜欢这老太太的亲切劲儿。
但是,他现在只是想知道,这当伴读,到底该怎么当啊,也没个工作经验,倒是来个人说说大致工作内容啊。
难不成,就真的是在宫里的学堂陪着皇孙们读书?
可惜在座没人知道这到底是件什么工作。毕竟翻遍了整座贾府,爱读书的也没几个,贾家压根就没诞生过这个技术工种啊!更别说还要去皇宫里读书了。
却忽听王夫人道:“兰儿自小是个好孩子,单论读书,就不知道比宝玉强出了多少。若是那个孽障也能像兰儿这般用功,我可还发愁什么呢。”
贾母道:“宝玉也是懂事的,且慢慢教吧。兰儿过来。”
贾兰心中有点不情愿,太奶奶,虽说你是我亲太奶奶,但是我跟你实在不熟啊!别说我这个穿来的,就是货真价实的亲重孙子,他也跟你不熟啊。你要是跟待贾宝玉似的,搂在怀里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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揉弄个不住,我也当不了那个扭股糖啊。
贾兰正给自己做着心里建设,假如这位老祖宗当真要对自己动手动脚,到底该怎么礼貌拒绝。
好在老太太也并没有打算搂着他,更没有打算摩挲他,只是拉着他的手赞了又赞,说他母亲也可安心了。
贾兰这才想起来,坏了,这事儿只怕还没人想起来通知李纨呢。
本来这位年轻的母亲就把孩子看得重,贾兰能感觉到她超强的控制欲。她不希望儿子出门交际,也不希望儿子跟别人有什么亲密联系,只让儿子把读书当成唯一的出路,埋在书本里,有朝一日出人头地了,孝敬母亲,扬名立万。
现在她唯一的孩子要离家入宫,去一个她看着就遥不可及的地方,她能受得了吗?
贾兰因惦记着李纨,面上便有点儿急躁,却也只能忍着。
贾母见了,笑道:“可见还是小孩子呢,这是惦记你娘了。快去吧。”
李纨果然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听了贾兰说要入宫做伴读,第一反应是忧心。
“怎么忽然要送你去那里?又要去做些什么?那些皇天贵胄,不见得好相予,你又没什么与人交际的经验,若是得罪了人,可怎么是好?”
果然还是自己的母亲才是真正关心自己的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唯有她想到了。
此时此刻,她是贾兰在这座深宅大院里最亲近的人,也是最希望贾兰好的人。
贾兰体会着在这富贵窝里唯一真心在乎他的人发自耐心的焦虑,又是感动,又是心疼,道:“母亲且不必忧心那个。我虽小,也不是不知事,去了以后小心谨慎也就好了,就是那里规矩森严才好,才不怕有人故意为难的。”
李纨叹道:“你哪里知道住在别人家里的难处啊。”说罢又是一声深深地叹息。
贾兰暗暗想到,莫不是母亲嫁人后自感不如在家里时自在,所以以为我到东宫的处境跟她在贾府做媳妇一样为难,所以担心?
却听李纨道:“你看你林姑姑,好好的一个官家小姐,祖上何等尊荣,在家时,你姑爷爷自然也是千尊万宠着的,可到了咱们家——这还是亲舅舅家,尚且还要受些嫌弃,被下人仗着年纪明里暗里的使绊子。你现在要去那皇宫,那里边的人还不是一样容不得新到的,那里是小心谨慎就能安心过日子的呢。”
贾兰心里无奈,又不得不劝:“哪里就那么吓人了?林姑姑是日日在这里住着,我去东宫却是上班点卯一样,白日里去了,晚上自然回来的,哪就那么艰难了。”
李纨纵使担心,也无可奈何,趁着天色还早,带着丫鬟替贾兰收拾起来穿戴所用的东西。
贾兰在旁看着,虽然觉得有些东西并没什么大用,但是能让她们有点事情做,转移一下注意力,也挺好的,也就不去管,自己在心里筹想该如何在东宫立足。
唉,要是没记错,红楼梦里这位太子以后是要坏了事的,并无继承皇位的可能。
他这么一通感慨,忽地又想起一件事来,红楼梦里的老皇帝在太子死后,是禅位给了另一位皇子,安心退居内廷当了太上皇的,也就是因为如此,才被新皇打着孝顺的名义安排妃嫔们回家省亲。
那么现在,到底是进行到了哪一步呢?
夺嫡已经白热化,只是面上还没撕破脸?还是说真是前期相安无事的时候呢?
也不知道在位的这位圣上如今是什么年纪,若是还在壮年,自然压得住底下儿子们的蠢蠢欲动之心。若是上了年纪了,只怕夺嫡的暗涌已经在京城带起了波澜。
自己这时候入东宫,算不算是一步臭棋呢?
13. 疑影重重映东宫
贾兰觉得自己最近未免太倒霉了,想做的事情没一个行得通的。
这时候,也就不得不怨这古代过于落后的信息传递了,即便是贾府这样的富贵人家,离了
不过再一回忆,贾兰也想摆烂了,怎么记着,这贾家好像本来就是太子派来着,还闹出来什么,说有人猜测宁国府的长孙媳秦可卿是什么太子的女儿来着?
所以,不管他愿不愿意,现实情况和贾家的意图都会推着他去登东宫这艘破船,根本没有改变的可能!
贾兰心里泄气,干脆坐在椅子上胡思乱想,如果,如果能弄清楚后来登基的究竟是哪一位,趁着他现在还没有冒头,悄悄地赶去烧烧冷灶,会不会将来对贾家有些好处呢?
最起码,不至于将来抄家灭族,闹得个“白骨如山忘姓氏”吧?
唉,可他根本就无从得知谁是谁啊,连皇帝的大致信息都没有,更何况一个悄悄猫着猥琐发育的未来皇帝了!
要是贾家有自己的信息来源就好了,从亲戚朋友好友世交那里打听来的也行啊。
可是看今天这情形,家里连一个能说得清这伴读到底是做什么的、用什么状态面对那些皇子皇孙的人都没有,那还能指望从家里人身上得到更多的信息呐。
他也不图什么所谓的家族资源了,就是一点子消息,竟然就能作难成这样。
李纨带着丫鬟婆子一通忙碌,自然是不知道贾兰的烦恼的。
其实贾兰不是没有想过,要不要跟母亲回一趟李家,外祖父毕竟是国子监祭酒,也算是跟教学沾点儿关系,是不是也可能认得宫里那教授课业的学士呢。
可是自他来到这里,从来没听李纨提过李家的什么人什么事,这跟娘家未免太过生疏了。就是从原著里看,荣国府和李家好像也没什么人情往来,只有李家的一个婶娘来借住过。
莫不是,李家已经没落到,无法在京城立足了?
他们这里正在忙乱,忽见一个小丫头过来,说是宝二爷请兰哥儿去一趟,有位世交家的公子来访,特来一见。
李纨自然是不知道来者何人,贾兰也摸不着头脑。
可是客人已经上门了,没有不见的道理。
李纨一边指挥着小丫头们给贾兰换上见客的外面衣裳,一边道:“以前还不觉着,现在在外头有了交际,才发现兰儿大了,身边便也得有贴心的人服侍着才好。”
贾兰心里一跳,生怕他娘给他找个袭人式的贴心丫鬟,那不是平白害人嘛。
贾兰急脱脱去了,到了二门,说是客人在小花厅里呢。
贾兰也不废话,转了个方向疾步走,他心里有别的的想头呢。
既然来的是贾府的世交,指不定人家有消息有门路呢,尽可以打听打听东宫的情况,即便是不知全貌,有点儿小道消息也能安安心不是。
贾兰抬脚上了台阶,却见重花掩映的花厅里,有一人正侧身坐着和贾宝玉说笑。
听见小厮报“兰小爷来了”,便转过身来微微一笑,恰是此时阳光从屋檐下窥视而入,正正当当照在那人面上。
贾兰一见,便似是看到了圣光满罩着霜雪的玉山一般,金色斜阳挥洒下来,被雪润的玉山返照出点点晶莹的玉屑冰晖,缓缓铺满了贾兰的面容。
那笑是暖的,暖如夕阳而不灼热;那笑是净的,净如霜华不染尘;那笑是洁的,洁比霜雪无寒魂。
贾兰控制不住脸红心跳,呆呆笑了起来,心脏像是蹦到了一只出生飞鸟的翅膀上,倏忽飞起,倏忽疾驰翔,全不管他本人想不想如此。
他心里更是突发奇想道:“难道宝玉平日里看见那些姐姐妹妹们,就是这样的心情,故而人家都说他有呆性?”
哎,要不说梦中经历也能历练人呢,这不就显现出来了?自那晚后,贾兰看人,已经是另一重眼光了,真真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只是贾兰自己却并未领会得罢了。
那人见了贾兰,起身迎了过来,贾兰冲他点头致意,叫了声“冯世叔”,然后便向贾宝玉请安。
原来这人正是先前和贾兰有一面之缘的冯紫英是也。
他听见那声“冯世叔”,也不恼,只是冲着贾宝玉眨眨眼。
贾宝玉便笑道:“兰哥儿可别再叫他冯世叔了,以后同窗学习,日日在一处,难不成也天天‘世叔世叔’的叫着,只怕他愿意答应,宫里的规矩也不答应。”
宫里?
贾宝玉知道自己要入宫当伴读了?
等等,冯紫英也知道?不仅知道,他也要去?
冯紫英见贾兰面露诧异之色,不由笑道:“难道你还不知,让你入宫当伴读的主意,还是我给你二叔出的?”
贾宝玉练练摆手,道:“给我出主意又如何?我又没在宫里的朋友,也没有皇家的亲戚。都是冯世兄肯在小殿下跟前提起,才有了这一桩缘法。”
贾兰这一下吃惊不小,不是为着竟然是冯紫英的门路帮了他,而是吃惊贾宝玉面对“入宫当伴读”这个选项,竟然没再发表什么国贼禄蠹的言论,竟然,好像还挺支持的。
他哪里明白贾宝玉的崎岖心思。贾宝玉不爱读书不爱入仕,那是他自己不爱往朝廷里钻,并不代表他就讨厌朝廷厌恶政府,他厌恶的是不好好匡世济人的恶劣官员,跟朝廷这个形象并没什么关系。
贾兰本来就对冯紫英印象挺好,此时见了这人如此热心,便笑着道谢。
一时分宾主坐下。
贾兰向冯紫英道:“万万想不到,世叔如此古道热肠,小子得此机遇,实在感激不尽。”
冯紫英笑道:“也是你自己修身齐正,不然此事也不能成。彼时我一提你,殿下便说,‘可是那个不出门与人交游,只一心闭门读书的贾兰?’可见也是你自己该有这缘法。”
贾兰微笑装乖,终于可以问出自己的疑问了。
“世叔客气了。但不知这位殿下脾气如何?东宫有何禁忌?宫中规矩森严,小子也怕冲撞了贵人,徒惹祸端。倒是多听些详情,也好保全自身,且能襄助殿下。”
冯紫英终于开始平视贾兰了。在他看来,这贾府一门的后辈,除了一个不愿沾染官场的贾宝玉还保留了几分真性情,其余人等不过是空享富贵的酒囊饭袋,相交来往自然也可,但是大可不必放在眼里。
哪知这无意中见的贾兰,却还有向上之心。他们这些公侯官宦之家,原本怕的就是子孙无能,可偏偏一家家养出来的都是安享富贵者,多少世家公子看过去,纵横筹划着百无其一。
冯紫英此时见这贾兰,言辞中大有趁势而上的心思,到不觉得这人攀附之心太盛,倒是觉得这人值得一交。
他这一番含笑打量,倒看的贾兰不好意思起来。
“世叔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冯紫英笑道:“无甚。只是觉得你小小年纪,如此懂事,想得也周全,倒是让人想不到。”
这话倒把贾兰夸的不大好意思,只好低头微笑。
冯紫英心中思量已定,笑着安定贾兰的心。
“你且放心,小殿下身边的另一个伴读,正是在下。咱们日后读书习武,尽在一处,自然要相互扶持,互帮互助的。”
贾兰听到这个消息,简直是意外之喜,有熟手带着,日后在东宫,也就不至于孤立无援了。
贾兰展眼再看冯紫英,何止是在看一个倜傥潇洒的贵公子,简直是看一个京城活宝书、宫廷大辞典,活脱脱一个大宝贝啊。
到目前为止,这是唯一一个能帮着他解决问的人。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人不仅有这个能力,还真的施以援手。
贾兰越看越觉得,与上次见过的穿着劲装飞街打马的冯紫英相比,今天温文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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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的冯紫英,当真可以说是华彩自生,光彩照人了。
贾兰心里感激,只是暗自叹息,这冯紫英恐怕是不知道夺嫡的风波,想着和贾家同是太子一脉,又是世交,所以帮了一把。
这样的人,却要牵扯到夺嫡事由中,而且还是失败的一方,贾兰就忍不住想叹息。
他何尝不是在叹自己呢?
难道他生于此地,怀着现代社会的全部见识,就只是为了在封建王朝搞一些政派斗争,还注定要成为失败那一方的吗?
可偏偏这又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再是出身富贵之家,也不过还是皇权下的棋子罢了。难道宫中消息下达,谁有拒绝的权利不成?
明明知道自己的前路并不光明,全没有选择不走的权利,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被命运推着走。
贾兰心中忽地生起豪情,莫不如投靠太子,助他一臂之力,保他顺利登基。不想照着老路走,那就发挥主观能动性,跳出命运的穷途不就好了。
嗯,下一步,应该就是入东宫,给现在的太子殿下出谋划策了。
贾兰一通想,不由把最要紧的话也问了出来。
“世叔在东宫日久,除了这位小殿下,不知其他贵人殿下可还好相处?”
花厅里顿时静了下来。
冯紫英停下和贾宝玉的谈话,目光投向贾兰,清清润润的眼眸,却含着贾兰看不懂的东西。
“兰儿怎么会以为,我们这些伴读,是陪着小殿下在东宫读书呢?”
贾兰一怔。
不是吗?
这上门陪读的,不在他家读,去哪里读?
冯紫英看他发起呆来,不由一笑,向贾宝玉道:“看来我今日,要跟令侄儿多聊些东西了。宝玉若不耐烦听,自去就是。”
贾宝玉笑道:“你跟他说就是了。我们家兰儿一向不大出门,一心读书,消息闭塞,让冯世兄见笑了。”
贾兰这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却听冯紫英道了句“无妨”,然后开始给贾兰科普这东宫重要人物。
贾兰听的心里暗暗吃惊。
无他,只因为这东宫之中,贵人虽多,可能称之为殿下的,只有两位。
一位是当朝太子,未来的皇帝继承人。
另一位,则是太子殿下的长子,水沐澜。
贾兰心里犯疑,这东宫之中,怎地别的皇孙们不能被称呼殿下吗?
冯紫英极通人心,见了他脸上难色,便即笑道:“兰儿不必疑心。只因太子殿下膝下,唯有这一个儿子,故而如此。因他现年不过十四五岁,如今人都称之为小殿下。”说罢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道:“这位小殿下,似乎还比兰儿你,小了一岁呢。”
贾兰听了解释,心里疑惑更甚,堂堂一国太子,膝下却只有一个儿子,那东宫里那么多娘娘侍妾的,难不成都没有生下儿子吗?
贾兰不由道:“这位殿下,竟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吗?”有的话,即便是在这封建时代不受重视的女孩儿,那也是太子的孩子,怎么也能称一句郡主殿下的吧?
却见冯紫英倏然变色,急声打断了贾兰的话。
“快快休提这话!皇家事体,本不该拿来说嘴。兰儿以后不可再提这话了,关于这位小殿下的事情,兰儿以后多听多看,日子久了,自然就清楚了。”
贾兰怔住了。
从认识冯紫英到现在,还从来没见过他变脸的模样,可见此事着实重大。可是只是打听一下这位小殿下就如此讳莫如深,那以后相处起来,能容易的了吗?
贾兰低头默然细想,太子的子嗣,就只有那个小殿下一人。
这,合理吗?
没人怀疑太子的生育能力吗?一个生育能力成问题的太子,将来传位给继承人都是个问题啊?
换句话说,这太子还有投靠的必要吗?
14. 宫廷深深,有何真心?
伴读之职,古来有之。
贾兰又想起了足以让他做噩梦的汉武帝刘彻伴读韩嫣,那也是出身显赫的世家子弟,祖父为汉朝开国韩信,当然不信那位兵仙韩信了,这位是被汉高祖刘邦正经封过韩王的。
可见伴读一职,打从设立的一开始,瞄定的目标就是权贵子弟,也算是给皇室新一代成员跟功勋贵族建立联系的一种方式。
到宋朝时,伴读成了官职,那是有正经品阶的,虽无俸禄,却也是有名有份有头衔。
从明面上看,贾兰去做东宫伴读,陪太子唯一的子嗣读书,好像真有光明的未来。
但是······
贾兰忍不住捏捏额头,只要想想这位太子最终并未登基,而是死后被封为什么义忠亲王,他就只觉去前路一片昏暗。
什么皇帝才会在儿子死后,还是原定继承人死后,给一国太子封亲王啊,还义忠亲王,是缺什么封什么吗?无义又不忠,所以才在人死后给他补上?
人别人家的太子不小心死了,都是谥号加太子名号的好吗?比如章怀太子,昭明太子。碰上真心疼儿子的皇帝,给死去的太子封皇帝的也不是没有,像是孝敬皇帝。
本朝这个,真是,活着时候不见得怎样,死后给人强调忠义。
唉!
贾兰深深叹了口气,拍拍胸口,告诉自己,淡定,淡定,皇家的事情,少掺和,这投靠太子的事情,还是作罢了吧。
毕竟在冯紫英的寥寥数语的描述里,这位皇长孙水沐澜殿下,似乎也大有不可说之处,还是敬而远之,好好相处即可,不必贴的太近了。
荣国府的车马齐备时,冯紫英也带着人到了。
瞧瞧,这上学还不忘来叫皎皎同窗的,很有几分前世和小伙伴手拉手一起上学的感觉了。
贾兰感激不尽,决定以后不“世叔世叔”的叫了,把这么好的同窗叫老了怎么办。
东宫派来的两个内监跟冯紫英打招呼。
冯紫英面露诧异之色,按常理,都是伴读自己到宫门口,查了腰牌自行入宫,什么时候有了新规矩了。
他心中隐隐不安起来,觉得小殿下这次找伴读事件全程都透着诡异,明明当初自己向他提起的时候不见殿下怎么上心,还说一个伴读足以,不必再找个人陪着。怎么去了一次北静王府赴宴,回来就什么都变了,而且殿下的态度未免太过热络。
冯紫英握紧了手里的缰绳,感觉有什么事情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悄悄进行着。
贾兰还一脸懵然不知的跟冯紫英打招呼呢。
“冯世兄当真想的周到,这是怕我不知东宫路径,特意来接我吗?其实安排了内监过来,不用麻烦冯世兄的。”
冯紫英一听他这称呼就笑了,一夜之隔,就从“冯世叔”变成“冯世兄”了,这小兰儿还挺识时务的嘛。
冯紫英为怕他人小脸皮薄,也不拆穿,只笑道:“就该如此才会,日后同窗共读,叫世叔也不相宜。”
又道:“这两个内监是东宫派来的?”
贾兰道:“是啊。世兄在东宫不曾见过他们吗?”
冯紫英沉吟道:“为何你以为我们入宫读书,是去东宫呢?”
贾兰“啊”的一声,反问道:“我们是东宫的伴读,不去东宫,去哪里啊?”
冯紫英含笑摇头,道:“当今陛下疼惜诸皇孙,故而把各王府适龄的皇孙召入内廷,在明德殿置了学宫,选了大学士当师父。所以咱们虽为东宫伴读,其实还是在宫学读书。”
贾兰顿时觉得未来的读书生涯更加艰难起来,皇宫啊,立身必定更加艰难了,这,怎么周旋的过来啊。
贾兰看看身旁的冯紫英,简直像是看到了日后唯一可以交心的人。
只是贾兰没想到,才过了宫门第一关,就不再顺利了。
两个内监带着冯紫英和贾兰才走过义庆门后的夹道,便见一位小爷头顶玉珠宝冠,身着大红曳撒,面带薄怒,掐腰等候,见着贾兰,一径里直扑上来,还不忘指挥身后的跟班。
“宝吉,快抓住他!”
果然便见一个小太监迅速朝着贾兰扑过来,冯紫英将身一拦,道:“殿下这是做什么?”
那殿下见跟班被拦住了,便自己亲自动手,要拿贾兰。
贾兰可没正经练过武艺,扭着身子要躲,可也躲不开这真正在演武场上练过的少年,被人将身抱住,猛力一摔,在地上摔了个头晕眼花。
冯紫英见势不好,把手里的小太监一推甩远了,那小太监身不由己直往后退了十几步,装上了宫墙才停下。
冯紫英扶起贾兰,向那少年道:“殿下,兰儿何曾得罪了你?他才不过是第一天进宫,殿下怎么就要如此戏弄他?”
那少年瞪着眼看着这俩人亲密的模样,不答反问:“兰儿?冯紫英,叫得这么亲密,你跟他很熟吗?”
冯紫英态度恭敬,但是言辞毫不客气。
“不过数面之缘,谈不上很熟悉。若是他当真有得罪殿下的地方,小臣代他向殿下谢罪。”说罢,迅速朝贾兰道:“这就是选你我当伴读的殿下,快来拜见。”
好一个顽劣少年,原来自己就是来给这样的人当伴读?
贾兰觉得冯紫英这一手反客为主用的真妙,这殿下果然不再多言,将手一挥,示意贾兰近前来看。
贾兰方才被一通折腾,当真是怕了,小心谨慎地厉害,也没敢抬头仔细瞧,这会儿忙躬着身子来拜见。
那少年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道一声:“抬起头来。”
贾兰还想这是什么破词儿啊,光想着看人脸吗?
哪知一抬眼,竟看见对面那所谓的殿下竟是那日在北静王府意图对他无礼的人!
贾兰如遭雷击,这特喵的是什么英语单词,怎么偏偏给这个人做伴读来了?
水沐澜十分满意地看着贾兰脸上遭了雷劈一样的痴呆表情,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贾兰还呆呆楞在原地,这,这不是做梦呢吧?还是噩梦,大噩梦!
冯紫英见他没反应过来,很是无奈,只得拉着贾兰一起跟在后头。
贾兰只觉自己的贞操已经处于岌岌可危的边缘,眼看就要坠入深渊了。
他偷眼看了看冯紫英,这世兄不是故意害我呢吧?水沐澜早知道我是谁,故意发动冯紫英来我家出主意,俩人里应外合,把我弄进宫来折腾?
可贾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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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到冯紫英微锁眉头,显然也是极不满这殿下的所为。
贾兰略感安慰,还好还好,起码冯紫英还是跟自己同一战线的。
麻木地走了好长一段路,贾兰不由在心里暗暗吐槽,刚刚还被人派的跟班儿折腾呢,现在就得去给人当跟班儿了,这万恶的旧社会!
哪知才到了明德殿,三人还未归坐,便有其他皇孙也进来了,见了那少年,纷纷过来拜见。
贾兰还惦记方才见礼未成,别被这看自己不顺眼的殿下挑出错处,为了以后日子好过,还是忍耐些,服个软吧。于是上前道:“小子贾兰,拜见小殿下。”
那水沐澜倏地转过头来,厉声道:“你说什么?”
冯紫英阻拦不及,便听水沐澜怒声道:“言辞无状,藐视本殿下,来人,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殿内众人顿时禁声,眼睁睁看着殿外的锦衣府卫麻利入内把僵成了木桩子的贾兰给拖了出去!
贾兰心都僵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动不动就要打人的!
天呐,他不是还记恨我那天踢他那里吧!
哎呦,我滴个乖乖,怎么忘了这一茬儿了,那可是踹根之恨,这小心眼记仇的殿下怎么可能忘记,也就只有自己这个傻缺才会觉得认真陪个不是人家就会原谅他!
人都费大力气把自己搞进宫来了,怎么可能轻轻放过!
贾兰听着二十大板,只觉得欲哭无泪,这该怎么躲过去啊?
跪地求饶?痛哭流涕?
真要这么做了,以后也就任人拿捏吧——虽然现在也差不离就是了,但是,起码现在硬挺下来,能保下贞操也为可知啊。
万一真求饶了,那以后对方想对自己——尤其是自己的身体——做什么,那时候可怎么硬气的拒绝呢。
故此,为了以后的贞操,贾兰决定,绝不求饶!
“且慢!”
也就是贾兰意识不到二十大板的厉害,更意识不到受了廷杖的严重性,所以还能为那虚无缥缈的贞操操心。
他意识不到,可冯紫英是心里有数的,宫廷里的板子可不是简单的木板竹板,那都是真真正正灌了铅芯的长棍,沉重异常,真在身上打实了,几杖就能要人命。
可惜在这里,冯紫英的话没有丝毫作用,一点儿也没阻止住两个武士拖人的脚步。
冯紫英赶紧转身求情:“殿下,这才是殿下和伴读见面的第一日,是他入宫读书的第一天,殿下便要如此下重刑死手,若是传了出去,群臣岂有不议论的,他可是陛下亲点的送来给殿下做伴读的人,殿下此举,岂不有负陛下慈心?”
水沐澜大怒,指着冯紫英鼻子道:“姓冯的,别以为你武艺不差就能让人怕了你了,你且等着,别以为本殿下找不到你的错处。”
冯紫英极为冷静,道:“小臣自然知道。被殿下找到错处赶出宫去的伴读还少吗?自然也不差小臣一个,想来贾伴读,殿下也是不在意的。”
水沐澜得意道:“你知道就好。姓冯的,你别做一副好人像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看我折腾别人,你害怕了,所以故意找了个能替你的,我就不找你的麻烦了。”
冯紫英倏然变色。
15. 气息奄奄前路昏昏
贾兰没有想到,再碰见那个流氓锦衣府卫,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落井下石?火上浇油?顺势打击?总不会是来个雪中送炭吧?
怎么可能!
贾兰嗤笑自己的天真。
那流氓是自己的行刑人,就是为了保住他自己的职位,也不会对我这个无关紧要的外人手下留情的。
更何况,长孙殿下的命令是狠狠地打,明显在气头上呢,他们这些执行命令的人怎么回去惹上头的霉头。
说来贾兰自觉冤枉,他不过是向自己工作的主体老板问声好,怎么就闯下这弥天大祸来。
哦,对,就因为自己称呼了一声“小殿下”,就惹得人不高兴了?非得吹毛求疵地说自己大不敬,该称呼长孙殿下才是?
这,这,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原来拍马屁巴结人也是要看天赋的,而显然,他贾兰没有这个天赋。
当然,更有可能是那个长孙殿下记恨旧事,即使自己的马匹拍的再好,他也不可能放过自己。
怎么就进了这么个泥潭啊!顶头上司竟然跟自己有仇!还有比这更糟糕的职场环境吗?
贾兰被两个锦衣府大汉拖出去的时候,冯紫英还满是歉疚,忙着跟那殿下说明,是他不曾说清楚殿下的忌讳,并非是贾兰心有不敬。
贾兰这会儿倒是看开了,这碰上有人故意找茬的时候,你说什么都没用。
被按在长条凳上的时候,贾兰不是没想过挣扎求救。
可这里是哪里啊,皇宫之中,群殿重檐,宫禁森森,哪里是求饶就会有人听的地方。
贾兰认命地趴好,实指望运气能好些,行刑的人不想要他的性命。
踢踏声由远至近,贾兰顺着声音看过去,立马又被死命按住了。
出现在他眼前青石砖上的是冯紫英的靴子。
冯紫英似乎是拿出了什么东西交给领头的人物,低声嘱咐道:“殿下不过是一时生气,伴读是一日少不了的。各位兄弟且缓缓手,千万不要打坏了。”
贾兰心中暗自松了口气,有人说情,又有贿赂,这下总能挨的轻一点儿了吧?不是说这些行刑人都很能看上头脸色的嘛。一眼就能看懂上司复杂的面部表情,什么样式往死里打,什么样的作势吓唬人。
领头的人接了东西,也不言语,重重道一声:“打!”
震的贾兰几乎要抖三抖了。
贾兰听不出这话里究竟是要真打,还是狠打,还是要命的打,还是他心里期盼的虚张声势的打。
可冯紫英却听出来了,一瞬间变了脸色,正要说话时,便见行刑人高高举起长杖,要往贾兰身上打去。
要知道,宫中的廷杖都是灌了铅的,沉重异常,即便是不下死手,光是举这么产生的重力势能就能积蓄足够的打的人皮开肉绽的。
冯紫英一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扬手蓄力便抓住了那廷杖,冲领头的那人厉声质问:“不知杨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那殷不亮却是无所忌讳,轻笑两声道:“冯公子在宫中无官一身轻,可想管的事情倒是不小。你跟这小子不会是旧识吧?千方百计弄进宫来,只是为了陪殿下读书?我看这小子长得细皮嫩肉眉清目秀的,别是别有用心吧?”
冯紫英是万万当不起这样的说辞的,冷声道:“殷大人信口雌黄的本事真让人好生佩服。我与贾公子并无旧交,不过是看着同窗之谊,说上两句公道话,竟被殷大人扯出这么一大篇来。”
殷不亮舔舔后槽牙,故作恍然道:“哦,原来不是旧交啊,倒是我想岔了。那既然如此,他现下已经得罪了殿下,吃吃教训,也是常事,怎么冯公子连这样的闲事也要管?”
说罢眉眼一横,厉声道:“打!还要等我第三次命令吗?”
冯紫英却死死抵着廷杖,咬牙道:“我去向殿下求情,但请殷大人动手不要太快。”说罢,手上用力,将廷杖拽了过来,往长条凳旁一靠,疾步走了。
那行刑人看看殷不亮,又看看冯紫英的背影,不知该不该动手。
殷不亮冲着冯紫英远处的背影轻嗤一声,回头却见那行刑人竟然还不动手,眉眼一压,凶相毕露,也不言语,只朝旁边一扫,便有心腹上来拖着那人走了。
在场众锦衣府卫人人心里有数,这个行刑人算是保不住了,竟然敢不把殷指挥使的命令放在眼里,以后他的眼睛,也不必要了。
贾兰胆战心惊地等了这么久,也没挨打,不由在心里升起希望来,真真是盼着冯紫英能从殿下那里求来情,好救他小命。
他现在算是明白,封建时代的皇权威压为什么那么有威慑性了,实在是性命都挂在别人的一句话上,不得不屈从啊。
殷不亮低头瞧瞧这小子还有工夫扭着脑袋去看内殿情形,眼眸向后一扫,正要再叫个人来行刑,却见两班站列的锦衣府卫中“嚯”地站出一人来,抱拳道一句:“我来!”
言罢也不废话,拾起地上的廷杖就“唿唿唿”打了起来。
贾兰从廷杖挨到屁股上的第一下,就发出一声惨叫,再没了声音。
殷不亮听得长杖击骨肉的声音深沉有力,不是虚的,心情极好的吹了声呼哨,反身坐下了。
贾兰昏昏沉沉地听着搭在自己身上的沉重声响,杖杖连着骨肉肌理,真如打断了筋骨一般的疼。
殿内冯紫英说话的声音隐隐传来,却似乎并没有什么用,那位殿下竟不想放过他。
贾兰迷迷糊糊地试图去数到底挨了几下,却疼得意识模糊,根本数不出来。
正疼得意识都要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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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去之际,忽听一个声音道:“打完了!”
这话简直如震天雷响,贾兰只觉“如听仙乐耳暂明”,可是突地,他也想起来了这道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的。
那样阴鸷如鹤唳一般的声音,除了那夜在长街被搜捕时听过,其他时候何曾听过这样惊人的声音。
明月夜,青石街,他在马车里向外看世界,看到的是一个锦衣挎刀骑在马上的流氓影子。
是那个调戏他的锦衣府卫投头子!
那一次,这人是追捕杀手的卫士,自己是窝藏杀手的同谋;而现在,对方是执杖行刑的威权,自己则只是威权之下的细苇。
只是,真是碰上了克星了,跟他遇见的日子里没一件好事的。
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他,次次相遇次次受难的。
贾兰心中激愤,兼之臀后股上疼痛难忍,竟然昏厥了过去。
没有人继续按着他,贾兰从长条凳上滚落于地。
綦连玖死死盯着那贴在冰冷青石地上的白花花圆臀,看着上边自己亲手打出来的尺高的杖痕,交错着血淋淋的翻开的皮肉,见着的人几乎可以肯定,受杖的人这皮肉不可能再长好了,必要留下终身的伤痕。
綦连玖也没想到,殷不亮竟然让人脱下贾兰的外裤来打。
虽然这也是受廷杖的常规操作,但是一般有人送了好处,受杖者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的话,无关紧要的情况下也有悄悄徇个私的。
他更没想到,那冯紫英当真无用,说去求情,求到廷杖都打完了,也没求出个结果来。
好在,好在他站出来了,由他的手来行刑,倒是能让这小公子少受些苦楚。虽然这伤势看着吓人,但是好生调理些日子,再用好要养着,也都能养回来。
不过他心里倒是明白了一件事,这贾兰定是把东宫得罪惨了,不然水沐澜不会特意让他们分一班人在这明德殿外候着。
莫不是因为这个,所以殷不亮才心里有气,接了好处也要往重了打?
来自顶头上司的恶意,更有来自东宫殿下的厌恶,这个贾兰在宫中的处境毕竟艰难。
綦连玖很想保持理智,好好弄弄清楚自己往上爬的志向,决不能被这样一个注定会被宫廷阴谋吞噬的人给破坏了。
可看着那个委顿在地的身影,那汨汨往下流着的血水,綦连玖只觉那红色的血腥味太过碍眼,太过可恶,这样的东西,怎么能和这样的人出现在一起。
“拉出去!”
殷不亮的声音淡然的仿佛在说一个死人。
綦连玖恍然惊醒,他此刻才意识到,方才在行刑时的举动,已经注定了他必将把这个奄奄一息的人放在心上。
他已经因为放水得罪了上司,若再不从这少年这里讨些利息,岂不是太亏了吗?
16. 谁在明处谁在暗
今日原是小朝会,除了内阁几位大人并几位主理兵事的大员,余者并不用上朝。
水溶因不耐烦去站班,入了宫,拜见过皇后,便想去东宫拜见太子。
路过学宫外的时候,忽然想起水沐澜身边刚来了个伴读,今日必定不消停,还是过去看一眼才放心。
行到半路,遇上今日的侍讲学士何明道,便含笑请老人家上轿同坐。
那老学士向来看这些皇亲国戚不顺眼,又是最讲礼仪的,坚决不在宫中坐轿。
老学士因知水溶一向礼贤下士,从不以身份自傲,便不以寻常皇亲看待他,还劝水溶道:“郡王虽得陛下恩赐,也当惜福,莫在宫中张扬的好。”
一番话,说的水溶不尴不尬的,也不好坐着了,只得下轿来,会同老学士一起到明德殿来。
才上了台阶,便听里头传来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水溶一听便知那声音是廷杖拖在地上的响声,立马入院内一瞧,果见锦衣府卫拖人的拖人,曳杖的曳杖,院子里满地狼藉,血迹斑斑。
何明道气得大骂“有辱斯文”“真真是有辱斯文,又道:“这是什么地方?是先帝亲点的读书清净之地,也要你们这般饿狼鹰犬前来大加玷辱吗?如此血腥肃杀之事,如何能扰我学堂清静!快快离了我这里!”
说罢,也不顾年纪老迈,快步进了殿中。
水溶自然知道何明道这是要去找那个下达如此血腥命令的人,但他却不去拦着,反而先去看那受杖之人。
那殷不亮及一般锦衣府卫自然是不把区区一个老学士放在眼里的,凭何明道一个文官的身份,也驱使不动他们,所以任凭那老学士骂的再厉害,也是他先走了,卫士们是死守不动的。
殿内有声响传来,想来是何明道斥责学生不该随意杖责人。
水溶却无心去理,只低头去看那少年,因他并未见过贾兰,此时见着这面白气弱的少年,也不认得。
身边却有一人道:“郡王快离了这污秽之地,这里血腥味儿太重了。”
水溶抬眸瞥了那人一眼,并无什么印象,冷声道:“是你行的刑?”
綦连玖抱拳道:“皇命难违,正是在下。”①
水溶正要说话,却见水沐澜不情不愿的出来,身后的冯紫英虽是按着规矩不好跑到水沐澜的前头,脚步却急的厉害。
水溶见着水沐澜,不由拿出王叔的身份来,训斥道:“看看你做的好事!他才到这里第一天,能怎么惹着你,让你下这样的狠手!”
水沐澜见着贾兰出气多进气少的凄惨模样,也是一惊,却快速遮住了惊惶之色,嘀咕道:“我也不知道二十杖这么厉害啊!”
水溶瞪他一眼,道:“伤的这么重,你打算如何?”
水沐澜道:“啊?打完了不都是让人走的吗?”
水溶气得发笑:“你把人打的半死,就这么送回去,是真想要他命呢?”
水沐澜低着头不敢出声。
水溶也觉得棘手,探探贾兰的额头,道:“送去清梧居吧,那里清静少人,也好养伤。”
水沐澜急着:“那,那父······齐王叔不就知道啦!”
水溶道:“你如此顽劣,做得出害怕人知道!?
对他方才差点儿脱口而出的那个“父”字只做不闻。
在场众人大概除了水沐澜就没有傻的,分明听见了儿,也只做不知。
冯紫英忙向水溶躬身道谢,然后帮着北静王府的随从一起把贾兰抬上了轿,自己在外陪着。
水溶瞧也不瞧那些府卫,带了人就走。
殷不亮自知拦不住,随意朝自己心腹点点头,那人便退到无人的转交,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綦连玖一只盯着被抬上轿子的贾兰,却也不敢在殷不亮这里又丝毫放松,心分两处,竟然也无丝毫遗漏,正正把这一幕看了个准。
綦连玖不由心下犯疑:这是去给何人通风报信去了?难不成区区一个伴读,还有人收买殷不亮取他性命不成?
冯紫英随着车驾走了,水溶回头一瞧,见水沐澜还在,面上竟显露担忧之色,不由诧异。
将水沐澜拉到一边低声道:“怎么,你让人下的死手,现在到又这副样子。”
水沐澜却道:“我的意思,原本是要吓唬吓唬他的,再怎么着也不碍性命,哪知他们一时下手太重,竟然打坏了。”
水溶瞧着他又蠢又天真的模样,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无语了半晌,方道:“宫中多少人盯着你呢!以后也该有个稳重样子。你身边的冯紫英,还是武将家的孩子,也没你这么跳脱的。这个贾兰,我看着也好。你往后纵然要下手,也要拿捏住分寸了。今日这事,透着古怪,我看还有后手。”
水沐澜奇道:“什么后手?”
水溶是真无奈了,这个长孙,名副其实的得着上下两代人的宠,被保护的密不透风的,他还常说,水沐澜这也算是大宝贝碰上了个孤寡的爹,尽是被捧着的命了,生在宫廷长在权利中心,竟然尝尝看不透那出现在他身边的恶意邪手,真真是让人没法子!
“罢了,你还小呢,先不必管这些。你切进去读书去,我去瞧瞧那贾兰,也替你消消业债。”
目送水沐澜进了明德殿,水溶才转身去了清梧居。
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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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命人去请的太医已经到了,正在为趴伏在榻上的贾兰看诊。
冯紫英本在一旁陪着,见了水溶进来,忙起身见礼。
水溶四处看过,点点头道:“齐王的这处旧居,倒还打扫的不错。容他在这里养养病也还好。”
又去瞧贾兰,见他身上伤口虽然可怖,但已经涂上了上好的疮药,想来是不妨事的。
只是因起不来身,又满身药膏,形容上着实凄惨了些,也就顾不得什么礼仪了。
冯紫英躬身谢过,却另有担忧,道:“贾兰到底是外臣,在宫中养伤,恐不相宜,亦与风评不佳。”
水溶道:“且虑不到那里去!这里是外朝,与内廷不相干。外臣值宿在有住在附近殿内的,贾兰养伤,正合住着。况且,他家的人惹出来的事端,谅齐王也说不出什么。”
冯紫英道:“全凭郡王明断。”又道:“只是荣国府那里,不好说啊,好端端的人送进宫来,却突然重伤至此,还留着不让回家。”
水溶“唔”了一声,道:“倒也无妨,我下个帖子过去,命人说清楚,只说东宫怜惜,不忍伴读日日奔波,以后留宿即可。期望和太子那里,我去知会一声,他们身为人父,为子担待两分,也是应该的。”
冯紫英喜忧参半,也只能先应下。
贾兰昏昏沉沉,模模糊糊地听着耳边的低语,只苦于无法动弹,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但总算是得到了医治,不至于说当真丢了性命。
人在忍耐疼痛的时候耐性总是格外的强劲,时间也就在这份忍耐里渐渐过去了。
午间,有宫人扶着贾兰的嘴给他喂了东西吃。
冯紫英这一日也不去学宫了,只在这里看护贾兰。
后半晌,涂在后背上的药膏发挥了效力,从冰冰凉凉转变成了火辣辣,像是滋着烈火一般灼烧着。
贾兰在半醒半睡之间哼痛出声,冯紫英瞧着,也是无可奈何。
晚间,冯紫英是必要回去了,他细细嘱咐了宫人,唯恐他们怠慢了贾兰,那些人自然是唯唯应下。
冯紫英又免不得要漫撒荷包,给些好处。其实他未必不知道这些人心里是有怨气的,好好的清闲之所,突然来着个病人,还是不相干的什么伴读,自然不大乐意服侍。
可晚上贾兰能依靠的只有他们,冯紫英也只能那银钱开路了。
夜风习习,透着未关严实的窗棂扫了进来。
伴着夜风而来的,另有一道轻捷迅疾地身影。
那人入了内室,便去扑向贾兰的床铺。
此时室内室外,宫人无一,灯火昏昏,惊不止来者何人,是敌是友。
17. 谁来摄取少年魂
贾兰分明感觉到有人进来,却偏偏喊不出口。
他像个刚褪了壳儿、浑身都是弱点的蝉一样被螳螂觊觎着。
不对,蝉还不至于被那么多人觊觎。
应该说是刚褪了壳儿的螃蟹,脆弱又美味,全身没半点儿不美的、被人虎视眈眈的瞧着,就等开火下锅了。
贾兰此时还不如螃蟹呢,螃蟹还能自己动弹这爬开,他连趴着都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了,再怎么不舒服,都没力气换换姿势。
心内正自焦灼,却忽觉那人掀开了他背上的衿被。
因药膏涂的厚厚的,也不好穿衣服的,宫人们又懒得折腾着给他一点点穿衣服,索性就拿了被子给他盖上,算是护得了个体面。
毕竟伤了个血肉模糊,人的本性都是避着这样惨烈之象的,尤其还是来自同类的惨象。
贾兰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的心理,不想看拿骇人的伤口,也是人之常情。
今日水溶和冯紫英在时,亦是避过了上药那一忽儿没看。
没得在权贵跟前,感激人家给予的这种体面,到了宫人跟前,又恨人家的不愿服侍的。
可是,现在这人,怎么竟然,来掀被子了呢?
贾兰心里忖度,莫不是来看看伤的够不够狠?
毕竟连护着自己的冯紫英都避着,这人竟然一点不嫌恶,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贾兰被人盯着光果(裸)的脊背后腰大长腿看了个够,浑身肌肉都绷紧了,把个伤口处更疼上了十分。
不妨间,竟然痛哼出了声。
却忽觉一股微风吹过伤口,他身上的皮肉虽然伤的惨重,但是感觉还灵敏,他感受着带着热意的气体在背上转移了一个又一个的地方。
忽地明白过来,竟然是那人在给他吹伤口!
贾兰吃惊之余,起码知道了这人不可能是要他命的敌人,一时也放下心来,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哪位,有事何时结的一场善缘。
却听那人轻叹一声,出口却是一道熟悉的声音。
“用的劲儿虽巧,却是没想到你这么细皮嫩肉的,竟然伤成了这样!”
语中满是疼惜,竟然还带着懊悔自责!
是那府卫头子的声音!
怎么竟然会是他?
贾兰大骇,本能的第一反应是起身去看那人的脸。
却因为起甚动作剧烈,连带着身后本就没怎么恢复的伤差点又崩开。
“唔……嗯!”
哀哀叫了几声,还是抗不过疼,额头上也沁出了汗珠。
贾兰却是个心气高的,哪怕心里再是忍不过,也不愿意在这人面前漏了怯,仍是犟着支住身子,强撑着道:“你来做什么?来看我什么时候死?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就是撑着变成僵尸,也坚决不死!”
那人自然不知道什么是僵尸的,却也不妨碍从字面上猜出来,兼之见了他这样倔强的模样,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硬是撑出了三分风骨三分强硬四分死要面子,一时间倒把那股自责劲儿收了收,嗬嗬笑了两声,道:“有这样儿的精气神儿就好,这样我才放心些。”
又道:“僵尸什么的,别老放在嘴里说自己,多不吉利啊,还不好听——你别起来,快躺……快趴下!”
躺是躺不得的,贾兰伤在臀上,还有大腿上,躺着才真正是给自己找难受呢!
贾兰已是硬撑着说话了,听见这两句,气得不行,硬梆梆道:“你倒也不必在这里装好人。你放心什么!难道不是你打出来的?”
撑着喘了两声,继续道:“且我说我自己,干你何事?让你在这儿当爹说教?我跟你有什么关系,要听你的?”
他自以为语气强硬之极,却不知自己气虚体弱,恹恹地歪在榻上,明明已经难以支撑,却偏偏满脸倔强,反倒更惹人怜惜了。
綦连玖笑着摇头道:“这小胳膊小腿儿的,称吧称吧,有八十斤吗?还敢硬气成这样!且我也不想当你爹,我只想当你男人!”
“谁要你这个爹!谁要男人!”贾兰气的头脑发昏,恶狠狠道:“我怎么小胳膊小腿了,胡说八道!我怎么八十斤了,我明明一百三十斤!”
綦连玖又是“嗬嗬”两声,“嗬”的贾兰听着只觉不舒服。
綦连玖满是显摆却故作轻描淡写道:“嗯,够可以了,毕竟我每日练的长刀也有一百三十斤呢!”
贾兰简直要不顾病体支离的起来赶人了,可偏偏手上发颤,撑着整个身体的右手歪吧歪吧抖了几下,彻底没了力气,他脑袋更晕,眼皮一闭,整个人轰然朝着榻上栽去。
我命休矣!
这正是虚弱的时候,原本一点儿都不好挪动的,结果他撑着一口气跟人争辩,现在一口气泄了,人也累的不行,再摔一下,可见要更难受了。
不料却也没摔的着,他贴贴脸下挨着的东西,虽然硬梆梆的,但是也不疼。
结果睁开眼睛一瞧,哪里是栽倒进了床铺,分明是那特务头子把手臂伸了过来,胸腹也斜探在他身下当肉垫。
真是,真是······
成何体统,有辱斯文!
贾兰被他怄的一忽儿气一忽儿恼的,这忽儿有被人严严实实地搂在怀里,做保护状,实在不理解这人的脑回路。
“你到底要干什么!生怕打不死我才又来怄死我的吗?”
綦连玖看他眼眶里盈着水汪汪的泪,大为心疼,却仍是色迷心智先道了一句:“你眼睛里汪着水的样子,真好看。”
说完了才发现贾兰好像气的更狠了,忙道:“不是故意怄你。是你今天受了这么大的难,心里自然是委屈恼恨的紧,偏偏还被安排这么个地方,连话都得客客气气的跟人说,谁又真心关心你来着?这些情绪不发出来,闷在心里,怕是要闷出病来的。怄你说出来,发散发散,也就好一些了。”
贾兰初听他那色眯眯的发言,还想痛斥他“什么歪理”,我这是正经的生理性泪水,一是疼的,二是困的,三是被你气的!
“没人真心关心我?难不成你就真心关心我了?”
他倒是想强硬起来,可惜窝在人家怀里的样子,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你起开!”
綦连玖却忽地抓住他按在自己胸前的手。
“慢着!”
贾兰被他一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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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也使不出力,只剩下被摆弄的份儿了。
綦连玖将贾兰往轻轻一拢,朝外轻嗅了几下,又贴近贾兰轻嗅几下,再渐渐地,竟专把脖颈往贾兰身后探,做了个交颈样,还嗅闻个不住。
“你,你······”
“别说话。”
贾兰又是一僵,他这是听到什么了?
据说习武之人耳力出众,连几丈之外有人呼吸的声音都能听到,莫不是外面还有人来?
会是谁?
贾兰不由自主地也开始凝神细听,却什么动静也没听到。
“你听到了什么?”
綦连玖诧异地回头,却忘了他们俩当下的姿势,把整张脸糊在了贾兰的侧脸上。
“你听到什么了?没声音啊!”
贾兰怒道:“那你做什么让我别说话!”
綦连玖蓦地将贾兰一放,面色凝重,却猛地掀去了他身上的被子。
“你做什么?”
綦连玖却不理他,身体一压,把整张脸贴近贾兰溃不成整的伤口,细细嗅闻。
贾兰汗毛都要竖起来了,羞愤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这是故意转移我注意力,好行些下作勾当吗?”
綦连玖倏地回过头来,无限度逼近贾兰,道:“想活命的话,就别多话!”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发现你快死了。”
贾兰毛骨悚然。
他看看面前这人凝重的神色,不像是故弄玄虚在说假话,心里不由也冷了一半。
这人果然是来杀他的,刚才戏弄的够了,现在要动手了。
贾兰自然是怕死的,但是他这样跑也跑不得,喊也喊不出知道多大声的状况,恐怕就挣扎不脱这特务头子的手心。
贾兰惨笑一声,道:“你要动手,那就利索些,我怕疼的很。”
綦连玖正起身满屋子找东西呢,听见这话,握着窗边锦帕的手不由一顿,向贾兰道:“原来你怕疼的很啊。”
贾兰苦笑道:“是啊,怕疼得很,偏偏今日又是还挨廷杖,又是要小命的。这还不如挨廷杖的时候直接被打死了呢?还少受一遭罪。”
綦连玖回身在榻上坐下,抬手去摸摸贾兰的脸,沉声道:“我岂能让你轻易就死了。”
他这话本事安慰,奈何听在贾兰耳朵里却全不是这回事,只以为这人还要折磨他一番呢。
贾兰心里苦笑连连,原来想古人的手段就已经这么厉害了,先行戏弄羞辱,再行取走性命,好一招杀人诛心。
綦连玖捏着锦帕,轻手轻脚地去擦贾兰身上的药膏。
这一手倒是让贾兰不明白了,难不成是把药擦点掉,让他活活疼死?还是伤死?
这不合逻辑啊,哪有这么杀人的。
“你擦我的药,这效果是不是太慢了?”他慢慢的发问,此时的贾兰早发现不对劲儿了,可是口舌上就是不想输给这可恶的特务头子。
綦连玖沉声道:“你该庆幸这药效果慢,不然哪儿还有你这小命儿在!”
末了才又道:“这药不对。”
18. 鬼影重重是何人?
“你不是在故意占我便宜吧?”
綦连玖在这说了恼人话的人后腰上轻轻一拍,道:“早晚是我的,用得着占这点儿便宜!”
贾兰羞的要恼,嗓子里却一噎,再说不出什么来,索性道:“你这早晚在宫里乱跑,就不怕有人参你一本?”
綦连玖笑出了声:“我这官位,也能被参一本的话,只能说明,我升官了。”
贾兰未入朝堂,自然不知道这些,又是一个软钉子碰了回来。
“不是,你不用守宫规的么?比如不能随意进宫什么的?夜晚宫门要下钥什么的?”
綦连玖一句话就解了他的疑惑:“今晚我当值。”
“那都多早晚了,你还不去?”
“还没到我的班儿呢。放心吧,你男人心里有数!”
贾兰撇着头生闷气,真是,还那这无赖没法子了!
可是感受着这人的手在他身上忙活,贾兰又心软了,人家为了他的安危,夜半来探,他也得领受这份好心才是,遂轻声道:“所以你,你来是为了救我的命?前半晌儿的时候,也并不想要我性命?”
綦连玖道:“要你的命太容易了,那多没意思,倒是不如救一救的好,还多些乐趣。”
贾兰偏过眼,不去看他——毕竟也是真看不着。
“你这样给人施恩,有人记你的情吗?”
綦连玖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立马又低头忙活。
“我这样的人,做的是取人性命的活计,哪有给人施恩的时候。”
贾兰声音轻如蚊蚋之响:“现在不就是。”
綦连玖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圆润可爱的屁股,见上边下边都没了药膏,才松了口气。
“这不是施恩。”
贾兰纳闷儿了:“不是施恩,那也是个人情吧,你这样帮我,总不能只是偶然大发善心吧?”
綦连玖把手里的锦帕细细叠起,小心的塞进袖子里,方把脸重新和贾兰的脸贴在一处。
贾兰眼睛瞪成了斗鸡眼儿。
无他,只因这綦连玖正跟他鼻子盯着鼻子,眼睛挨着眼睛,嘴唇贴着嘴唇做无赖状,真真是呼吸交缠气息相通。
那綦连玖还不消停,拿手在怀里掏啊掏。
贾兰想把脸转走,这人便跟个狗皮膏药一样再贴过来。
贾兰忍无可忍。
“能别这样吗!你倒是说说这药哪里不对劲儿了。”
綦连玖终于从怀里摸出来个小瓷瓶儿,听他着恼,反道:“现在不怀疑我是来取你性命的了?”
贾兰试图扭头。
“取人性命要是这么麻烦,宁肯想别的法子去,才不这么干活儿!”
綦连玖把他脑袋又转回来,道:“瞧好了,这才是治皮肉伤的好东西,刚刚你身上那些,是要命的。”
贾兰惊声道:“难不成有人下毒?”
綦连玖摇摇头,拿着瓷瓶儿起身去给他重新上药。
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道:“你太小看他们的谨慎程度了。宫廷大内,直接用毒岂不是太嚣张了,只是多了红花,活血化瘀的,你这伤口都破了皮了,再活血,是怕你身上的血流不干净吗?”
贾兰低声道:“你不知道,因今日北静王和冯世兄都在,所以是太医亲眼盯着宫人给我上的药,为显医德也罢,为图立功也罢,万没有被偷偷加了东西,太医却瞧不出来的理,可这事儿偏偏就发生了。
“我如今细细想来,即便是北静王不曾看得认真,可是冯世兄一向待我亲近,却没发现有什么不妥,那只能说明,不妥之处,在药拿进来之前就有了。”
綦连玖点点头,道:“这也说得通了。红花本也是寻常跌打损伤常用的,太医就是加了进去,也不算失职。即使被发现了,想来他也不难找说辞。只是你这个被‘不小心’误用了药的人,要白白受着了。”
贾兰笑道:“若只是红花,倒也要不了性命,只是伤口怕是难好了。”
綦连玖却不赞同:“拖得时间久了,成了残废,不要你性命,也成了要你性命了。”
贾兰忽地打了个寒颤。
是啊,朝廷中从来没有要个残疾做官的道理,真这么一来,贾兰的政治生涯算是提前结束了。
“今日我行刑之后,你被北静王带走,殷不亮立刻就派了人出去,想来就是去给幕后之人通风报信的。”
打的时候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若非碰上綦连玖手下留情,恐怕当场就没了性命了。
打完之后还不放过,追上门来下阴手,若非这綦连玖登门来探,又要得个惨烈的结果。
究竟是谁?
要下这样的狠手!
“你到底是怎么得罪水沐澜的?”
綦连玖还是从挨打的源头去想。
贾兰却摇摇头:“我得罪他的方式,他打我我也理解。不过他一个少年人,即便恨的厉害,想来也不至于这样狠毒。”
綦连玖却从嗓子眼儿“嗬”出三声不屑,道:“少年人?这宫里能长出什么好的少年人?好的少年人怎么可能在这个宫里活下来?你想着他好,却不知他未必不想要你的命!”
贾兰却不做此想。
“你也说了,下手的人用的不是毒,下手是为了斩断我的政治生涯,所以,当从政敌出发去想,当落不在那小殿下身上。”
说到此处,又觉得屁股疼了。
这水沐澜,小小年纪,也是个心狠的,动辄就给人板子受!
綦连玖道:“你随时伴读,却五半点官身,连个虚名儿都没担上······你是说,你们荣国府的政敌!”
贾兰点点头,道:“荣国府也有百年传承了,不会少了世交好友,可也绝不会少了政敌。何况······”
何况他们家还是太子一派,想要夺嫡的诸皇子哪个不是时时想着打击太子的?打击太子的爪牙,自然也是打击太子的实力。
荣国府里连着两代没处什么厉害人物,如今竟然又跟宫里搭上了关系,岁知识小小一个伴读,也要防着他当真起来了不是?
“你有怀疑的对象了?”
贾兰脱口而出道:“忠顺王!”
綦连玖凝眉道:“本朝顺王是有的,何时又来的忠顺王?”
哦,那我不小心剧透了,这人将来会被加封为忠顺王来着,看来确实是皇帝爱子,宠爱优渥。
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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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讪讪道:“许是我记错了,我也只是不小心在家里听了一耳朵。你知道的,我不大知道外面的事,以为听到的顺王是‘忠顺王’呢。”
綦连玖不语。
“那这顺王如何?你倒是跟我说说。”
綦连玖却抬头看看月色,道:“你白天昏睡许久,起来清清神自然好,可现在这么晚了,也该好好休息,明日只不是还有什么事儿等着呢。”
贾兰睡了快一天了,哪里还肯睡,更难得这里有一个信息情报专家特务头子,哦,不对,现在确定这人不是来害人的,不能这么叫,就叫人,叫,叫什么来着?他还不知道这人名讳呢!
“尊驾今夜如此大恩,我也不敢轻易说什么报答,只求尊驾留下名讳,日后也好感谢答谢。”
也是奇了,名姓都未通,却能倚床谈了这么久。贾兰哀叹,唉,魅力太大了就是没办法,没办法啊没办法,尽吸引人了。
綦连玖不知他的想头,嗤笑一声:“现在又跟我客气上了!”
他把贾兰的被子掖一掖,额头碰一碰,沉声道:“听好了,我叫綦连玖,不想当你爹,也不想取你命,你也不用跟我客气,因为······”
他捧住贾兰的脸蛋,额头紧紧贴了上去,嘴巴凑过来做了个“吕”字出来,罢了方道:“我要做你男人!”
贾兰惊恐万分,语无伦次地拒绝道:“不不不,千万不要!多谢厚爱!不不不,不要爱我!”
綦连玖面色十分不好,道:“怎么,不喜欢我?难道你喜欢那个奸猾的冯紫英?”
贾兰纠结万分,我就不能都不喜欢嘛?喜欢也可以是兄弟那样的喜欢,朋友那样的喜欢,不一定非得找喜欢的人当我男人啊!
綦连玖见他不语,直以为道破了他的心思,没好气道:“你以为那冯紫英当真存了什么好心?先前水沐澜作弄伴读的事情,宫中传扬甚久,冯紫英也躲不过,后来那伴读顶不住,告病回家了,再来者无不如此。这冯紫英正是自己抵不住压力了,所以找个人来分担而已,这才找了你这个倒霉蛋——你还当真以为他待你好来着!”
贾兰对这话是万万不信的。
没办法,一个是相处起来如沐春风的清贵公子;一个是先胖揍了自己一顿,又跑过来硕人坏话的特务头子。这任谁来看,都会认为前者更值得信任吧!
“怎么,不相信我?”
毕竟是刚刚承了人家的好意贾兰倒也不好太强硬了,只道:“我伤的难受,你容我再好好想想。”
綦连玖看他病恹恹地模样,实在可怜,便道:“别想了,睡吧。以后慢慢想。”
说罢,这人竟伸手过来,不知往贾兰身上哪里一戳,贾兰登时昏睡了过去。
贾兰临失去意识之前,还在脑子里大喊:“天杀的!又来一个想把我掰弯的!”
綦连玖点了贾兰睡穴,也好让他睡的实些,随即闪身出了清梧居,自去值班去了。
宫道森森,月影凉凉。
綦连玖行到半途,忽地转身,朝着一处宫墙下的暗影道:“出来。”
只见原本黑黢黢的虚空阴影里突地显露出立体的曲线来。
原来那是一个人影。
19. 宫廷岂有平静时
那人就仿佛凭空出现一般,瞬息之间,便从二维平面变成了立体的。
若是贾兰见了,必要惊呼,原来这么大个大活人,还能把身形缩进小小的阴影里,还不被人察觉的,这不简直就是当密探的天才嘛!
綦连玖毫不见怪,面上并无表情,出口却是詈责:“宫中不要用这鬼魅身法,太惹嫌疑。”
听口吻,这两人竟是相识的。
那人走上前来,步法缥缈,却在綦连玖身前站定,抱拳低头道:“是。”
再看那人身上,分明是跟綦连玖一样的锦衣府卫服侍。
“这是属下第一次进宫,看什么都新奇的慌,不大适应。”
綦连玖声厉色峻:“不适应这里的人,早晚脱不过一个死字,还需要我教你吗?”
那人摸摸鼻子,应下了。然后便跟在綦连玖身后,保持着两步之距走着。
只是这人性子却显跳脱,一边走一边向綦连玖道:“大人,这宫里也没什么好玩儿的,怎么天下人都爱往皇宫里钻呢!”
綦连玖面目冷峻,目光不自觉地往清梧殿看去,嘴里冷声道:“因为外头的日子,不是人过的!”
那人一呆,竟然点点头,道:“说的也是,外头小老百姓的日子,艰难地厉害,哪里像这里一样,吃喝不愁的。属下要不是得了大人提拔,还跟别人一样,在外头大路上跟人抢食呢。”
綦连玖却突然道:“知道我为什么提拔你吗?”
那人又是一呆,怔怔道:“大人心善。”
綦连玖“嗬嗬”笑出声来,混着清冷地月色,竟让人没来由地毛骨悚然起来。
那人被綦连玖看的背上发毛,渐渐便低了头。
“如果你对我是这么个认知,我可就不能保证你能在这残酷地宫廷里活下来了。”
那人低声道“是”。
“脑子不错,识文断字,还有一身武艺,最要紧的是知道谁待你好,有忠义之心。这就是我提拔你进了锦衣府的原因,明白了吗?”
“明白。”
“可是你如果觉得我心善,便大加感激,我便不敢用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怕我,见了别人心善······”
綦连玖打断了他的话:“不错,你心里很明白。那你便该清楚,我提拔你,要的不是你的感激,而是要你我之力相互有所勖助。你事情办的好,我提拔你才能名正言顺,明白了?”
那人低声道:“大人所言,乃是至理名言,属下自然明白。”
綦连玖掏出袖中的锦帕,道:“去太医院仔细查查,这药是哪一位太医调配的,中间经过什么人的手,原本的方剂是什么,多加了的东西会有什么后果。”
“大人悉心栽悟,我不会让大人失望的。”
綦连玖并不应声。
那人小心接过,迅速领命而去。
对这位上司,他感激有之,畏惧有之,但是更多的,是托付了身家性命的信赖。
能力强,身手好,尤其是极能看风向。虽然也会有人说这样的人见风使舵,不是个善主。但是对于跟着他打拼的兄弟们来说,只要自己跟随的上司能带着大家立功、保命,什么见风使舵,那就识时务者为俊杰!
贾兰昏昏沉沉地睡着,梦里还想着,自己挨的这场打算不算是替过了贾宝玉挨打的名场面。
这下好了,梦游太虚幻境给人替了,挨打也给人替了,也不知以后得情节怎么发展来着。
因着如此,他一开始在梦中睡的也并不安稳。
疼是一方面,另外则是想起了一件要紧的事情来,心里着实担忧。
如果,昨天前半晌儿,綦连玖的上司让他狠命打,而他作为行刑人,却没能切切实实地执行命令把人打死,是不是会惹得上司怀疑啊?这可怎么破啊?
朦朦胧胧中,恍惚感觉到一双手抚在自己身上,有人在用多情的嗓子叹息道:“果然人说红尘皆苦,不是句虚话。这还没怎样呢,就伤成了这样,偏我不能干涉红尘中事。也罢,能解你些苦楚也可以。”
说罢,拿了什么宝瓶,取了什么花露,轻轻点在贾兰身上。
贾兰只觉一股幽香袭来,竟感身上轻松不少,方沉沉酣睡去了。
第二日,贾兰是被一种灼烧感弄醒的,
正待叫人,嗓子却喑喑哑哑的发不出声来。
唉,可不就是如此,挨打后体力下降,水份流失,嗓子冒烟一般的干疼,只想一饮甘泉,解了这苦难。
可屋里却不见一个人影来。
贾兰正想,今日那些宫人不知为何是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可也实在无法。
他正想努力下床自力更生,却听外间帘栊轻响,不知何人走将进来。
贾兰也无心留意,正竭尽全力挪动双腿想要下地,忽觉那人近前来,把手只往自己肩膀上一按,沉声道:“别动了容易绷着伤口。”
贾兰使了半晌的劲,抵不过人家一按之功,不由泄气,想出声请人家帮帮忙,却只能发出沙哑的“水,水”的声音来。
一时情状,实在失礼的厉害。
可是贾兰顾不得许多了,他此时才知道为何古人要说“仓廪足而知礼仪”了,一口水就能让他抛下坚持了多年的仪态,可见之生存基础确实是上层建筑的基石。
那人知道他伤的厉害,因向贾兰道:“你现在伤着,倒不宜饮茶,我让他们打水去。”
贾兰顾不得许多,忙道:“且虑不到那里去,一口足以,一口,让我润一润。”
那人看他难耐模样,也不忍心,只得去窗下桌案上起壶倒了盏茶出来,可拿手一挨茶盏,竟是冷的,不由蹙眉。
回头瞧瞧榻上那人眼巴巴地盯着自己手里的茶盏,心中轻叹,便过去递了给他。
贾兰早伸着手去接过,把头半侧半仰,咕嘟咕嘟的往下灌。
心里还暗暗吐槽,这时候就是和用那种带吸管儿的茶杯,这么喝着忒费劲儿了。
那人含笑道:“不急,缓着些。”
贾兰解了焦渴,才有工夫去看来人,却见那人头戴素银冠,身穿淡色袍。虽气质高华,却一派闲云野鹤之姿,倒把骨子里的清赏气派压了下去。
贾兰从这服饰上实在看不出来人身份,只得拱手道:“小子失礼了,如此形容见客,着实不雅,见笑了。”
那人却笑道:“你有伤在身,无妨。说来到是我那……有过在先,你安心静养便是。”
贾兰不大明他停顿那一下掩去的是什么说辞,更解不过来这人的态度,便小心试探道:“尊驾驾临.小子未能远迎贵客,实在难安,还望告知名姓,来日也好赔罪。”
那人凝神看了他一忽儿,竟道:“我到自己旧居,也当不了一声‘客’字,反倒是我先不曾来探望客人,更失礼些。”
贾兰这才知道,原来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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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这人便是清梧殿的真正主人,皇帝五子,齐王殿下是也。
贾兰大惊道:“小子不知王爷大驾降此,实在······”
他又想折腾着起身,齐王却道:“不必多礼,安心歇着便是。”
贾兰只得有继续趴着。
齐王又道:“你便是东宫新来的伴读,贾兰,是吗?”
贾兰讪讪应是,心里还挺惭愧的,上班第一天,就弄这么个惨样儿。
“回齐王殿下,正是小子。”
“我姓水,这你是知道的。上堇下晠,字维明。”
贾兰不意这位名副其实的皇天贵胄竟然如此亲和,还要与自己互通姓名,这当真是封建时代皇帝的儿子能有的态度?这是对待普通人的态度?
齐王又道:“不必紧张,我膝下子女也有你这般大了,你也不必以卑视尊,只当自己是个晚辈便是。”
贾兰自然只能趴着,可心里的震撼却已经无以言说。
这人身为皇子,竟然如此以礼待下、平易近人,并无丝毫皇室中人的傲气,真真不像个天潢贵胄,倒像是个邻家大哥哥,呃······
贾兰偷眼去看那人,估摸着对方的年龄,看起来有个三十出头的样子,称一声大哥哥不过分吧?
或者,叫大叔叔?
阳光透过梅花纹的窗棱射入室内,又从后窗穿透出去。
后院中千娇共放,却依旧比不过乾德殿后院里的蓊郁芳丛。
水溶两手捧着一只花壶,站在一丛兰花前含笑而笑。
“不错吧?静润。你瞧,抽了花箭了。”
花木丛中闪出一人来,正是当今圣上。
水溶笑道:“可是呢。这样的时节,兰花抽了花箭可少有。若说早,这忽儿都仲春了,早已经过了冬天;若说迟,今冬可还未到,这花儿啊,是要算在今年冬天的。可见陛下调理的好,还能在这会儿还能看到兰花。”
皇帝亲手捏着一只银剪,打量着那丛风姿绰约的兰花,纵然已经极为满意,还是提着剪刀小心对着花枝小心修剪着。
水溶见了,也不言语,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罢了。
“你瞧瞧,这下是不是,更有风致了。”
水溶见皇帝兴致好,不敢怠慢,也含笑道好。
却忽然从皇帝身后又走出来一人,笑道:“父皇,我怎么听着北静王说这兰花开的不合节候,当不当正不正的,兆属妖异呢?”
水溶敛了笑容,先行见礼道:“见过顺王兄。”
来人正是皇帝第四子,顺王水堇炚顺王点点头算是回礼,口中只“唔”了一声,重转向皇帝,道:“父皇听静。
润这话,这兰花可留不得。”
他嘴里说着告状的谗言,竟还朝水溶眨巴眨巴眼,明明人到中年,偏要做个少年顽皮模样。
这种能力最让人觉得可怖的,是这人说的内容和行为举动完全相反的用意。
分别是当着人的面告黑状,却是一番含笑闲话模样,还同时跟他告状的对象友好互动起来,直让人心惊于这人笑谈间拨云弄雨的功力。
皇帝只做看不到两人针锋相对的样子,依旧侍弄他的兰花。
水堇炚见一时虚言并无效果,也不在意,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他还有正事要问水溶呢。
“静润啊,我怎么听着,最近东宫又闹了什么事儿了,你一向跟东宫亲近,可知道缘由啊?”
20. 搅弄风云无尽时
水溶面上平静无波,反问道:“东宫事物繁杂,我即便亲近,却也不能尽知的。倒是不比顺王兄时时留心,万事了然于胸,也不知顺王兄所说的是何事。”
顺王冷笑一声,并不把水溶暗戳戳的讽刺他打听东宫之事放在心上,反而毫不讳言,道:“听闻那个新来的伴读,也告假了,说是病了。静润素来跟皇长孙亲厚,难道竟不知此事?”
水溶一直低垂着的眼睛忽地抬起,瞟了水堇炚一眼,他这几日存在心里的疑惑算是解开了一半儿了。那个藏在殷不亮身后,意图重伤甚至要了贾兰性命的人,便是不能十分肯定,也八成就是水堇炚了。
水溶一瞬间心灵通透过来,却也不显露,反而更温润地笑了,一边悄悄地把花壶呈给皇帝,一边笑道:“倒也不是病了,是伤着了,这才告假养伤呢!”
顺王步步紧逼道:“这才入宫第一天,就这么伤着了?听闻还没进明德殿呢,就挨了打了——咱们的长孙殿下手脚倒是快!”
水溶收了笑容,淡淡道:“顺王兄这话听着蹊巧,倒让人以为是皇长孙动手跟人打架子似的。”
皇帝丢下手里的银剪子,回头笑道:“少年人,便是过些拳脚也是平常事,澜儿练得勇武些更不是坏事。可这若不是澜儿打的,他还能容别人欺负了自己伴读不成?”
皇帝对这亲孙子也确实了解,非常清楚那股子“我的人我能欺负,别人一边儿待着去”的劲儿。
水溶忙笑着解释道:“也不是别人,只因那贾兰不妨头,称了句‘小殿下’,陛下是知道的,澜儿少年心性,最听小得人称他一个‘小’字,所以恼了,这才下令打了贾兰板子。”
皇帝摇头笑道:“还是这样性急!”
话意虽是否定的,可语气中满满的宠溺却不是假的,可见皇帝对这个孙子是真心宠爱的。
“那孩子怎么样啊?”
这就是问水溶了。
水溶含笑道:“送医及时,借的齐王兄清梧殿的屋子,太医院的副医令亲自去瞧的。虽伤得重,我看那孩子精神倒还好。”
皇帝点头道:“嗯,养养也就罢了。”说罢,又道:“也让澜儿去瞧瞧,也别太吃心,底下人下手没个轻重,让他以后好好养好脾气也就是了。”
这是把水沐澜的责任尽数撇干净了,都是底下人做事没分寸。明明是表达对那个受伤伴读关心的话,体现皇帝圣明之心的,可最后的着重点仍是放在了长孙要养好脾气上。
皇帝身边侍候的两个王爵心里都挺不是滋味儿的,一时间这心里真是千回百转。
不过倒也不是替贾兰打包什么不平,他们俱自回想那孩子在齐王府的光景。
水沐澜刚出生时,皇帝对他是那算是什么态度?那是众所周知的冷着,即便是皇长孙,可到底也没得多少疼惜。
可是一朝过继入了东宫,竟来了个天差地别的大变样,多少赏赐流水一般送过去,那是宠也宠不过来,疼也疼不过来。
众人这才明白,皇帝对各王府所出的皇孙,他不是不疼,也不是不宠,可真正放在心尖上在乎的唯有一个,不是孙子,而是太子的儿子。似乎只有太子所出的孩子,才是真正能让他当成孙子看待的,其他孙辈,不过白得一个宗室中人的名头罢了。
不是没有人不平过,奈何太子的地位太过超然,皇帝连一句太子的不好都听不得,更因着太子一直无所出,心疼的夜夜睡不着觉,哪里还能容得众人对这过继一事发什么牢骚,更连带着把水沐澜的地位都推的水涨船高,不容轻犯起来。
顺王心里满是恶意的想:“这是看老大有毛病,生不出儿子来,所以才要格外补偿他,向天下人昭示对太子的看重?”
水溶则直抒胸臆,感慨道:“陛下待皇长孙,果然是祖孙情深。他若是知道,必然身心感佩无极,太子殿下也必然感激陛下慈爱之心。”
皇帝叹道:“我要他们感激什么,不过是将来安安稳稳地接过水家的江山,为天下谋福罢了。”
顺王水溶两个极不对付的人,听见这话也不得不默契起来,不管真心假意,皆俯身赞颂道:“陛下圣明。”
至于心里作何想法,也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顺王自然是一贯的气不平的。他自小也是得皇帝宠爱的,母亲甄贵妃至今仍是皇帝后宫第一人,几十年如一日的宠冠后宫,便是正宫皇后,在贵妃面前,也要退一射之地的。
因此他自小到大,母子两个不是没有畅想过太子的宝座。
可是偏偏,竟有那么一位长兄挡在他前面,因是元后嫡子,自出生来便是皇帝的心尖宠,后来元后因在失火的宫殿拼死救出了醉酒的皇帝,更是有了大功一件。
也凭此事,一举将皇长子拱上了太子之位。可这位元后却因伤重不治,撒手人寰了。
皇帝为此痛苦不已,大悔喝酒误事,对这位结发妻子更是追思无尽,这更让她留在世间的唯一子嗣成了皇帝用意追思爱妻的遗物一般,百般疼爱,万般疼惜。
贵妃母子虽自知不可动摇皇帝的心思,却还是压不下妄念,这些年没少盯着太子的错处给皇帝上眼药。
可今日顺王听着自己的父皇因为爱屋及乌,甚至不把皇长孙的顽劣放在心上,心里便不由泄气。
水溶则是想的更明白。首先顺王心里必不痛快,他觊觎图谋的太子之位在皇帝的强势宠爱下稳如泰山,他也只能从些小处下手,不断打击太子的威势了。
这次进谗言不就是如此吗?恐怕自当初水沐澜当众求取伴读、自己帮他点了贾兰名号的时候,那贾兰就进了顺王的视线了。
至于还来水沐澜故意发难折腾贾兰,只怕也是顺王借势而为,趁机想要了贾兰性命,好不好的,让水沐澜担上一个暴烈酷虐的名声,如此,东宫自然也就要粘上这样的风评,太子保不齐也要得个教子无方的烂名声。
此人狠厉若此,偏偏在外图谋什么“贤王”的名声,试图凭此积名望,扳倒太子。
水溶心里发沉,直觉这恐怕只是水堇炚初步开始的一个小小试探,恐怕以后还会有更猛烈的进攻。
而太子纵然有来自皇帝的绝对支持,可面对长年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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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的攻击,皇帝的信任是会被慢慢削减的,若是到了信任磨没了的那天,难道还指望太子痛哭流涕抱着皇帝的大腿求怜悯吗?
更让他忧心的是,水沐澜此次行事,明显大大出个,若非贾兰运气好,便要生生断送了性命了。
可皇帝还是这么宠溺无度,这岂是对待一国后继者该有的态度?打也罢骂也罢训也罢,才是一个心有希冀盼他成才的姿态,若任由水沐澜这么放纵任性下去,他将来如何担得起东宫大任?
一个亲王,一个郡王,两个人俱各有心事,依次出了乾德殿。
贾兰歪着脑袋目送齐王殿下出了房门,自顾自的仍旧趴着。
他所住的这这间房位于清梧居后殿,正是后殿旁的耳房,小小一间,离前殿又远。
贾兰也是因此猜测,这是因为远,所以住在前院的宫人才总听不见他喊人。
可现在也是奇了,齐王殿下刚刚出去,也不知是不是帮贾兰叫了人,不一时就有一个宫女一个小内监进来,满面笑容的开始嘘寒问暖。
贾兰也顾不着去判断人脸上的笑是真是假,只想为刚刚离去的七王殿下点个赞:嘿嘿,皇亲国戚的身份就是好使啊,打院子里一过就能给他招来两个人用。
贾兰想着刚才齐王说的受着伤不好喝茶,俗话说“听人劝吃饱饭”,不如听一听,因此软软笑道:“劳烦两位,给我沏一壶白开水可好?”
那两人对视一眼,也不言语,径直去了。
烧水也要时间的,贾兰也就趁着这段时间,把昨晚跟那特务头子理出来的线索重新拾起,细细梳理起来。
所以,到底谁要害他?区区一个伴读?又能牵扯进多大的事情里呢?
水溶和水堇炚行到半途,因各自要去往他处,便客客气气的道了别,水堇炚甚至做的比水溶更谦虚些,目送着人走远了,才收回了视线。
宫廷贵族就是这一点儿好,无论私底下怎样斗的你死我活,明面上的体面和礼节,是绝不会让人挑出错儿来的。
水堇炚也没行多远,正瞧见站班儿的锦衣府指挥使殷不亮来。
殷不亮看着在自己面前做礼贤下士状的人,耐着性子上前见礼:“顺王大安。”
水堇晠微微一笑,便有话来。
纵然知道人多眼杂隔墙有耳的忌讳,可这忽儿心里的怒气怨愤已是压制不住了,必得发泄出来才行。
偏偏水堇炚这个人打小被甄贵妃教导的“喜怒不形于色”,越是愤怒的时候,越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任谁也瞧不出他心里真是的火气来。
“听闻殷指挥使手底下打了个小伴读,竟然让人精精神神的走了。二十杖啊,什么样的手艺,这么难得,嗯?孤王倒也想见识见识。”
这话既是怀疑殷不亮手底下人的技术水平不行,也是质疑他在手下跟前的权威。
老子明明交代过你打死不论,偏偏你们办不成,到底是故意跟老子作对啊,还是你们真的不行?
抑或是,你殷指挥使指挥不动手底下的人了?
殷不亮锁死了眉头。
21. 人心之变不可直视
殷不亮不是没怀疑过綦连玖。
但是綦连玖行刑当天的情景他亲眼看见了,从力度和下杖的方式来看,怎么也不像是放了水的。
而且,他很清楚綦连玖的出身,跟贾兰这个荣国府的小公子没有任何交集,他没有理由违抗自己的命令保那小公子的性命。
殷不亮刚刚听到贾兰还好好活着的消息时,直觉以为是北静王动作快、施救及时,才勉强保住了那小子。
可立刻,他就反应过来,“精神不错”可不像是一个刚刚受了二十廷杖的人该有的精神状态。
殷不亮面上极为恭敬:“敢问顺王殿下,那小子果然精神不错吗?”
水堇炚似笑非笑,道:“北静王亲眼所见,亲口向陛下回禀的,怎会有错?”
殷不亮咬咬牙,心里的怒火立时便冲着綦连玖去了。
顺王施施然走了,哪管身后海浪滔天。
殷不亮不是个心胸豁达的人物,或者说,所有为皇帝干刺探、监视、缉捕等等暗活儿的人,都不得不有一颗多疑的心。
唯有时刻对外界保持敏感,对周围的一切保持怀疑,甚至怀疑自己的心腹下属,唯有如此,才有保命之资。
綦连玖早在决定对贾兰杖下留情的那一刻,就已经预见了今日之景,他对自己那个多疑的上司一向看的很透。
贾兰不死,殷不亮必定怀疑他刻意做了手法,放过了贾兰的性命。
他只是没想到,殷不亮对他的惩罚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甚至是在没有丝毫询问的情况下,只是凭借一点怀疑,就下手如此狠绝。
诏狱深处一间小小的房屋,牢狱中的牢狱。
“玖哥,实在不好意思,指挥使大人亲自吩咐的,咱们也不过是奉命行事。”领路的小旗面上带笑,面对綦连玖还不大好意思。
綦连玖面无表情,但是说话的口声着实不错。
“无妨,我自进去,你从外上锁就是。”
那小旗一边打开小铁屋门上的锈迹斑斑的锁扣一边替綦连玖抱不平:“指挥使也该先叫大人问问才是,这么冷不丁的,到底是为了哪件事罚人呢?没头没尾的,也让人摸不着头脑不是?”
綦连玖登时沉下脸,斥道:“放肆!指挥使大人也是你能议论的?今日是我听见,我不理论,他日再继续胡言乱语,谁保的了你?”
那小旗立时变了脸色。惶惶然连声道:“是,是,小的再不敢胡言乱语了。”
同时手上哆哆嗦嗦地打开了那小铁房子的房门。
綦连玖面如平湖,弯下腰,钻进了那小房子里。
他没办法满身气势大踏步的进去,他做不到。
因为那房子实在太小了,跟乡野田间那种低矮的小小土地庙比起来,外墙大概有一般大小,内部空间则要稍微大些,毕竟铁屋子比土房子的墙壁要薄的多。
但是綦连玖身高八尺,身强体健,不说是一个健壮的大汉吧,那也是满身肌肉蜂腰猿背的肌肉男,这么一进去,别说大踏步了,连挤挤挨挨站进去都不能,只能半弓着身体,往地上坐。
綦连玖终于知道这个刑罚为什么被凡人们所恐惧了。
身体受刑,起码还有一个可畏惧的实体,是板子、是刑具、是疼痛本身,甚至是行刑人狰狞可怖的表情。
但是这样的刑罚,首先进门一道就夺去了人的尊严,弯腰躬身,在一个满是污秽的牢狱中,对先前经历过大刑仍旧坚韧不屈的人来说,这个举动本身,就能消磨掉他的意志。
綦连玖冷笑一声,从我决定不择手段往上爬的那天开始,我就不在乎什么尊严什么体面了,这样的东西拿来惩罚我,殷不亮,你错大了!
他进去后连转身的举动都十分艰难,但是对人来说,让大门对着空洞的后背是不安全的,尤其是他们习武之人,最忌讳身后门户大开,无所防备。
可是若要背身退入其中,必然要正面对着狱吏,而且是弯腰躬身对着,着对于鄙夷贱视其人的受刑者来说,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这些从细节上折磨人意志的设计,也确实在对刑犯深有研究的人才能设计的出来。
綦连玖一撩袍角,趺坐在地,干脆利落,并无丝毫拖延,到让门口等着想说让他“且等等,指不定指挥使大人就改变主意了”的小旗没了主意。
“关门!上锁!”
綦连玖的命令简短有力,哪怕受刑的是自己,也狠厉异常。
那小旗被惊的身体一抖,慌忙听令,吱吱宁宁的铁门被锁上了,屋子里立时陷入了黑暗。
綦连玖以往虽亲眼见过犯人入铁屋,可到底不能亲自经历过,今日这一遭,到让他体味良多。
他没有顾忌自己是不是背对着大门,更不在乎若是来日门开站在身后的是什么人,是来迎自己重见天日,还是接自己踏上黄泉,他都不在乎,他唯一在乎的是,那个趴在床踏上养伤的人,会不会在今夜不见了自己之后,担心一下自己的去向。
又或者,他会不会因为睡的太早睡得太沉,在半醒半梦之间疑惑自己怎么没去探望他?
綦连玖下意识地抬头想去看看月亮,却只看到了虚空中的满室黑暗,抬起手,这里暗的连五指都看不着。
视线所到之处,无不是茫茫一片暗夜,像是他幼年时候曾经见过的一样,可那时候,暗夜里还有哭声,现在,则是什么都没有了。
凝神细听,一片寂静,连诏狱里肆虐的老鼠蟑螂爬动的声响都没了。
肉身受刑之苦还有一个痛感在,而在这里,人的一切感官都被剥夺,仿佛茫茫虚空中仍旧只有自己一个孤鬼。
綦连玖忽地“嗬嗬嗬嗬”戾笑出声,伴着铁屋墙壁的反射,一时间,“声如鹤唳惊心魄,音似鬼鸣动人魂”。
站在牢门外盯着铁屋内动静的小旗被震的脸色发白,又压着恐惧守了一时,实在受不得了,方轻手轻脚地出去,向端坐在大堂上低头泡茶的人拱手道:“大人,綦连玖并无多言。”
说罢将两人对话一一禀明,连綦连玖不死常人哭喊而是大笑出声的情况也说了,且又请罪道:“小的为了引诱綦连玖的真话,说了对大人不恭敬的言语,还望大人恕罪。”
殷不亮端起茶盏清嗅了一下,淡淡道:“无妨,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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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綦连玖,硬倒是够硬了,可当时到底留情了呢,还是说那贾兰当真命大运气好,就偏偏扛住了?
也罢,再看看,若这綦连玖果然生了旁的心思,诏狱里的刑罚就是一一喂给他尝,也不算什么的。
贾兰对此一无所知,他从没能想到一个只见过一面且对自己那般的无礼的特务头子,竟然会因为一时的鬼迷心窍帮了自己,就得到这样惨无人性的惩罚。
他正自恼恨自己眼下的处境呢。
贾兰深觉自己此番已经在宫廷社死了,指不定日后还要传到前朝去,拿来日可还怎么做官吗?
说来也不是他的错,只因来探望的人,人人都能身姿挺拔的站着,不说个个都是长身玉立的吧,起码人人都修身谨仪,仪态超级好的!
哪儿像他,来一个,他趴着,又来一个,他还趴着,人来人往的,他趴了又趴,都不带挪窝的。
贾兰觉得自己又不是属乌龟的,这么趴着,也未免太委屈了。他的仪态啊,他的形象啊!没有了这些,他觉得,他的气质和他的名声,简直都要枯萎了好嘛!
可结果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也实在坐不起来啊!可是趴着,他也实在难受啊!
一个人待着无聊,宫人也不会没事找事儿来跟他闲聊,贾兰甚至都盼着他们能过来,哪怕打听打听自家姑姑贾元春的下落也行啊。
可惜,除了来探病的那几个人外,宫人只好在他有必然需要的时候出现。
于是,和人说话的无论宫人还是皇亲,他都秉持着维持最后一点体面的态度,仰头跟人说话,脖子仰的直直的,活脱脱地更像乌龟了。
可人也不好说你就趴着吧别折腾了。
像是冯紫英,知道他面皮薄,也就当看不见,才算维护了他的颜面。
最后竟是来探望的水沐澜忍不住说了出来:“你就歇歇又怎样,非得赶着守规矩。”
把贾兰气得够呛,还不是你这个罪魁祸首的锅,你不乱发脾气打人,我那儿用得着受这个罪啊!
一直憋在心里的委屈也没处发去,这里更是连让他说句真心话的时候都没有,纵使对着冯紫英,他也不好说的太过,怕连累了人,现在被水沐澜这始作俑者一通说,心里又是不耐烦又是委屈又是生气,不由脱口道:“殿下说的是极,您但凡稍微有点儿仁慈之心,我都不至于如此受罪!”
这话一出口,内殿登时清净了。
因长孙殿下来而忙得团团转的宫人们一下子呆若木鸡,敛气凝神,悄无声息地往殿外退去。
冯紫英再不料一向脾气温和的贾兰还能口出狂言呢,这话对着脾气火爆的水沐澜说出来,还能得着什么好?
冯紫英只想自己就此消失,起码少一个知道水沐澜窘况的人,也好保住贾兰不被迁怒的太多了。
哪知水沐澜这人性子古怪至极,以往的伴读个个捧着他哄着他顺着他,把他当天王老子一般供着,他却一点儿不放在心上,现在被贾兰一通怼,他竟然还听舒服了。
“你,你脾气怎么这样!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就这么对待客人的?”
22. 真心假意哪堪辨
冯紫英悄悄退了出去。
战场惨烈,他还不想当被殃及的炮灰。
屋内,贾兰冷眼瞧着水沐澜气急败坏的模样,忽地冷静了下来。
如果以后日日相伴的主上是这么一个人物,他可真就前途堪忧了。
可偏偏,这人似乎还是皇帝眼下最宠爱的孙子,东宫唯一的子嗣,他想效仿前一个伴读请辞离去,有得罪不起——虽然实际上已经得罪了,但是人家愿意来看他,说明起码目前已经原谅了他。
至于期待来日太子倒台,且不说那一日究竟在何时,单单是这么等下去,也难保来日他不被当做太子一党给清算了。
倒不如······
“殿下由朝中大学士教导,想来已有数年了,不知先贤典籍,故人杂记,可读过多少?”
水沐澜颇为自得道:“虽然四书五经只学了个大概,但是古文杂记,野史小说,乃至演义传奇,我看过的可是数不胜数。”
贾兰心里默默想着,不由“哦”了一声,沉吟不语。
水沐澜说完才蓦地反应过来,不对,这小子已经见过了父亲了,万一下次父亲再来探望,他把这话学出来,父亲知道了,怪我不学好可怎么办。父亲一贯清闲无事,万一想着要好好鞭策我,我岂不是自讨苦吃嘛!这小子莫不是故意套我的话,要去父亲跟前卖好呢?
要不说人得心有敬畏了,水沐澜才想到此处,再看贾兰,便带了几分郑重,虽有寻摸打量的意味,但终于不是看一个小小伴读的姿态了。
哪知贾兰却点点头,似乎意不在此,只道:“既然殿下涉猎甚广,可读过南朝《高僧传》里的故事?”
水沐澜徒有一脸茫然,询问道:“什么故事?”
贾兰心里暗笑:这不就来了嘛!
“莫非殿下没有读过这《高僧传》?”
水沐澜到底是少年心性,哪里愿意被人比下去,还是一个初入宫的、没什么人教的伴读!
“《高僧传》嘛,自然是读过的,不过里边故事繁多,不知你说的是哪一个?”
贾兰笑道:“自然是‘狂人细布’一则了,殿下博闻强识,不知对这古有狂人细布的故事,读之什么感触?”
水沐澜哪里知道,又觉得这贾兰定是猜到了他没读过,故意如此说来,要让他出丑的,此时更不能相让了,便强撑着道:“年深日久的,竟是忘了,你且说来,我,我细细听听。”
贾兰也不点破,就这么拢着锦被趴好,细细给水沐澜讲故事。
“南朝《高僧传》中有记载,说昔日有个狂妄之人,让纺织师傅织锦,要求必须织的极细极好才行。
师傅就特别用心的去织,织出来的丝线细若微尘,结果呈上去以后,那狂人还是嫌弃织出来的丝线太粗了,要师傅织出来更细的才行。
纺织师傅大怒,过了几日,便带着狂人来到纺车前,指着说道:‘这就是你所要求的细线。’狂人看了又看,说:‘我怎么看不见?’师傅说:‘这丝线特别细,我们最好的织工都看不见,何况其他人呢。’狂人大喜过望,就赏赐了这织布师傅。”①
水沐澜听罢,并无言语。
“殿下?殿下?殿下以为,这位狂人,得到了他想要的极细的丝线了吗?
水沐澜并不蠢,轻声道:“自然没有,他看不到,是因为那里根本没有丝线。”
“哦,不是丝线,是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是空气,只有空气。”水沐澜说的恶狠狠的,但是话里却满是心虚。
“不知殿下以为,以后其他的织布师傅再得这狂人的吩咐,是会用心的纺织丝线用以织布呢,还是拿空气来讨他欢心,以求赏赐?”
水沐澜不言。
贾兰道:“用心织出来的丝线不得上之欢心,便如臣下用心做出的功业不得君上心意,时日久了,人人都只愿意效仿溜须拍马之徒,欺瞒君上谋求私利,谁还愿意用心建真功谋正业呢。
“我初到殿下身边,你我之间并无了解。只是我想,君视臣为肱骨,臣则视君为主上;君视臣为草芥,臣则视君为敌酋。我既然来了,便把殿下当成我的君上来侍奉,自然,我也希望殿下能把我当成臣下对待。
“殿下身边自然少不了逢迎拍马之人,可殿下也需当心,若有一天身边围着的只有那些人,真正有益的君子到不了殿下身边,时日久了,殿下处境,能不危险?”
冯紫英在外窗下正听的出神,忽听身后有人轻声道:“说的真好,竟没有看错了他。”
冯紫英回头看时,竟是北静王来了,忙躬身行礼,水溶含笑道:“免礼。”
又摆摆手,示意不要出声打扰了里边两个人的谈话,冯紫英会意,俩人光明正大的站在窗下听墙角。
却听里头水沐澜不知嘀咕了句什么,贾兰语气登时就变了。
原来水沐澜明白贾兰说的极有道理,且是多少年没人跟他说过的肺腑之言,心下颇为动容,且又感动的不行,哪知偏生了一张臭嘴。
他自知自己打贾兰一时过于没道理了,又感激人家以诚待他,两相交攻之下,更拉不下脸,一时口不择言道:“还不是你自己,说话不妨头,才被我抓了错处,脾气还那么大。”
得了,碰上个死不悔改的!
贾兰翻了个白眼儿,再不惯着他了,得罪就得罪吧,治罪就治罪吧,老子不伺候了,见面就一通跪舔,结果差点儿小命儿不保,现在做刚烈诤臣状,人还是不买账!我还不如自在点儿来呢,大不了,一命呜呼,说不定我还能再穿一个更好的世界呢!
“拜托你想想清楚好不好,谁脾气不好,到底谁脾气不好啦!我脾气不好挨打的会是我?打人的才脾气不好吧?”
水沐澜恶狠狠地瞪着他,粗声粗气地说道:“你!你也不要太得理不饶人了!你瞧瞧你这样脾气的,宫里有几个?不对,宫里压根就没有这样儿的人!也不对,你这样的脾气根本就别想在宫里待下去!”
贾兰思索了片刻,觉得这话是真没错,这次差点儿把命送了,保不定下次就没了“差点儿”一说,直接送命了。
“那,殿下准备用什么理由打发我出宫啊?”
水沐澜反倒吃惊了。
“你,你真想走?”
哎?哎哎!
听这话,有门儿哎!
贾兰决定实话实说:“并不想!不过殿下这样时刻要取人性命的架势,想来我也待不久,倒还不如早早回家,也还能多活两日。”
水沐澜以前只有别人巴着捧着的,哪体会过跟人这样硬碰硬的相处方式,虽然之前他以绝对压倒向性的方式对待贾兰,到底不过是以势压人。
水沐澜想想今日难得一见的父亲特意寻他,就为了叮嘱他要好好跟贾兰相处,就更觉得这人不同了些,此时便更放软了话道:“我很少这样的,今天就是,那个,失态了。”
贾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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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听着,没有表态。
他再怎么决定破罐子破摔,也没忘了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封建时代。
刚刚不过小小试探一下,赌的就是水沐澜年纪尚小,虽处在最是善恶模糊的的年龄阶段,有着最原始的近乎于残忍的天真,但是不缺乏教化之功赋予的道德感,火雨他会因为一时被愤怒蒙蔽了心智下令杖责无辜之人,但是并未泯灭了良知。
现在来看,好像没有赌错哦!
这娃子虽说脾气大了些,但是亦有可教之处,难怪北静王那么个温和有礼的人物愿意亲近他。
其实,就把他一个叛逆期的中学生,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行为。
贾兰自忖自己的实际年龄都快能当人家的爹了,何必跟小孩子计较,若真能跟这些当权人物打好关系,未来能免去贾府抄家灭族之祸也未可知啊。
于是,贾兰眉眼弯弯,笑道:“既然如此,咱们以后就是好同学好同窗,我便奉你为主,你也当以臣下之礼待我。”好脸摆完当即变色,继续道:“以后少拿那什么暴脾气冲着人,不然学那徐庶,再不然学那贾诩,好主意一点儿没有,毒计给你一箩筐,看到时候谁吃亏!”
冯紫英和水溶对视一眼,俱各一笑,听着里头水沐澜低声劝贾兰“莫动莫动”,再有什么,他们也听不清了,大概,会是什么和好的话吧。
水溶悄悄道:“你荐的人,果然不差,很和沐澜的脾气。”
冯紫英却是叹道:“可惜平白遭了一场大罪。还请大王以后多多照顾。”
水溶含笑应下。
贾兰能不答应和水沐澜和好吗?
答案当然是不能。
贾兰能不想和水沐澜和好吗?
答案当然是想。
处境如此,不努力改善改善,光想着跑,难道以后进了官场,还是跑跑跑吗?那还怎么当官,不成了个“跑”官了嘛!
外头响起了宫人请安的声音,恭敬到了十分。
贾兰还想莫不是齐王到了,便听见了隐隐地谈话声。
贾兰忽觉有什么碰在了自己脑袋上,转头一瞧,果然是水沐澜正探着脑袋往外头看,不防跟自己碰在了一起。
水沐澜瞅瞅贾兰,道:“你不方便出去,我去迎一迎。”话语间,还带着某种急切。
贾兰立时便知道自己猜的不错,这必定是此间主人来了。那些宫人在这偏僻宫殿支应差事,一贯没人约束,闲散异常,除了贾兰见过的齐王,还没见他们对谁特别恭敬过。且现在还有水沐澜如此反应对照着,来人自然是齐王了。
贾兰心里叹息,果然还是孩子心性,对亲生父亲,岂有不满腔孺慕的呢?可惜不知他们父子之间究竟怎样,竟似生疏的厉害,当真是奇怪。
皇家之事,尤其事关子嗣,当真是奇奇怪怪到了极点。
且不提贾兰正在操心这水沐澜与其父相处之事,反正水堇炚是看不得那父子俩好的。
此时水堇炚正含笑抚着蒋玉菡的手,轻轻道:“他已经上路了?”
蒋玉菡作势掐指一算,甜甜嫩嫩道:“已去了十日了,想必快到了。”
水堇炚笑道:“再有十日,也就该回来了,正有事要他办,还真等的有点不耐呢。”
蒋玉菡笑道:“莫非是那贾兰的事情?大王待他果然上心。”
水堇炚捏捏面人丽人的下巴,道:“琪官儿,你这样聪明,当日让你学戏,倒是有些浪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