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不亮不是没怀疑过綦连玖。
但是綦连玖行刑当天的情景他亲眼看见了,从力度和下杖的方式来看,怎么也不像是放了水的。
而且,他很清楚綦连玖的出身,跟贾兰这个荣国府的小公子没有任何交集,他没有理由违抗自己的命令保那小公子的性命。
殷不亮刚刚听到贾兰还好好活着的消息时,直觉以为是北静王动作快、施救及时,才勉强保住了那小子。
可立刻,他就反应过来,“精神不错”可不像是一个刚刚受了二十廷杖的人该有的精神状态。
殷不亮面上极为恭敬:“敢问顺王殿下,那小子果然精神不错吗?”
水堇炚似笑非笑,道:“北静王亲眼所见,亲口向陛下回禀的,怎会有错?”
殷不亮咬咬牙,心里的怒火立时便冲着綦连玖去了。
顺王施施然走了,哪管身后海浪滔天。
殷不亮不是个心胸豁达的人物,或者说,所有为皇帝干刺探、监视、缉捕等等暗活儿的人,都不得不有一颗多疑的心。
唯有时刻对外界保持敏感,对周围的一切保持怀疑,甚至怀疑自己的心腹下属,唯有如此,才有保命之资。
綦连玖早在决定对贾兰杖下留情的那一刻,就已经预见了今日之景,他对自己那个多疑的上司一向看的很透。
贾兰不死,殷不亮必定怀疑他刻意做了手法,放过了贾兰的性命。
他只是没想到,殷不亮对他的惩罚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甚至是在没有丝毫询问的情况下,只是凭借一点怀疑,就下手如此狠绝。
诏狱深处一间小小的房屋,牢狱中的牢狱。
“玖哥,实在不好意思,指挥使大人亲自吩咐的,咱们也不过是奉命行事。”领路的小旗面上带笑,面对綦连玖还不大好意思。
綦连玖面无表情,但是说话的口声着实不错。
“无妨,我自进去,你从外上锁就是。”
那小旗一边打开小铁屋门上的锈迹斑斑的锁扣一边替綦连玖抱不平:“指挥使也该先叫大人问问才是,这么冷不丁的,到底是为了哪件事罚人呢?没头没尾的,也让人摸不着头脑不是?”
綦连玖登时沉下脸,斥道:“放肆!指挥使大人也是你能议论的?今日是我听见,我不理论,他日再继续胡言乱语,谁保的了你?”
那小旗立时变了脸色。惶惶然连声道:“是,是,小的再不敢胡言乱语了。”
同时手上哆哆嗦嗦地打开了那小铁房子的房门。
綦连玖面如平湖,弯下腰,钻进了那小房子里。
他没办法满身气势大踏步的进去,他做不到。
因为那房子实在太小了,跟乡野田间那种低矮的小小土地庙比起来,外墙大概有一般大小,内部空间则要稍微大些,毕竟铁屋子比土房子的墙壁要薄的多。
但是綦连玖身高八尺,身强体健,不说是一个健壮的大汉吧,那也是满身肌肉蜂腰猿背的肌肉男,这么一进去,别说大踏步了,连挤挤挨挨站进去都不能,只能半弓着身体,往地上坐。
綦连玖终于知道这个刑罚为什么被凡人们所恐惧了。
身体受刑,起码还有一个可畏惧的实体,是板子、是刑具、是疼痛本身,甚至是行刑人狰狞可怖的表情。
但是这样的刑罚,首先进门一道就夺去了人的尊严,弯腰躬身,在一个满是污秽的牢狱中,对先前经历过大刑仍旧坚韧不屈的人来说,这个举动本身,就能消磨掉他的意志。
綦连玖冷笑一声,从我决定不择手段往上爬的那天开始,我就不在乎什么尊严什么体面了,这样的东西拿来惩罚我,殷不亮,你错大了!
他进去后连转身的举动都十分艰难,但是对人来说,让大门对着空洞的后背是不安全的,尤其是他们习武之人,最忌讳身后门户大开,无所防备。
可是若要背身退入其中,必然要正面对着狱吏,而且是弯腰躬身对着,着对于鄙夷贱视其人的受刑者来说,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这些从细节上折磨人意志的设计,也确实在对刑犯深有研究的人才能设计的出来。
綦连玖一撩袍角,趺坐在地,干脆利落,并无丝毫拖延,到让门口等着想说让他“且等等,指不定指挥使大人就改变主意了”的小旗没了主意。
“关门!上锁!”
綦连玖的命令简短有力,哪怕受刑的是自己,也狠厉异常。
那小旗被惊的身体一抖,慌忙听令,吱吱宁宁的铁门被锁上了,屋子里立时陷入了黑暗。
綦连玖以往虽亲眼见过犯人入铁屋,可到底不能亲自经历过,今日这一遭,到让他体味良多。
他没有顾忌自己是不是背对着大门,更不在乎若是来日门开站在身后的是什么人,是来迎自己重见天日,还是接自己踏上黄泉,他都不在乎,他唯一在乎的是,那个趴在床踏上养伤的人,会不会在今夜不见了自己之后,担心一下自己的去向。
又或者,他会不会因为睡的太早睡得太沉,在半醒半梦之间疑惑自己怎么没去探望他?
綦连玖下意识地抬头想去看看月亮,却只看到了虚空中的满室黑暗,抬起手,这里暗的连五指都看不着。
视线所到之处,无不是茫茫一片暗夜,像是他幼年时候曾经见过的一样,可那时候,暗夜里还有哭声,现在,则是什么都没有了。
凝神细听,一片寂静,连诏狱里肆虐的老鼠蟑螂爬动的声响都没了。
肉身受刑之苦还有一个痛感在,而在这里,人的一切感官都被剥夺,仿佛茫茫虚空中仍旧只有自己一个孤鬼。
綦连玖忽地“嗬嗬嗬嗬”戾笑出声,伴着铁屋墙壁的反射,一时间,“声如鹤唳惊心魄,音似鬼鸣动人魂”。
站在牢门外盯着铁屋内动静的小旗被震的脸色发白,又压着恐惧守了一时,实在受不得了,方轻手轻脚地出去,向端坐在大堂上低头泡茶的人拱手道:“大人,綦连玖并无多言。”
说罢将两人对话一一禀明,连綦连玖不死常人哭喊而是大笑出声的情况也说了,且又请罪道:“小的为了引诱綦连玖的真话,说了对大人不恭敬的言语,还望大人恕罪。”
殷不亮端起茶盏清嗅了一下,淡淡道:“无妨,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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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綦连玖,硬倒是够硬了,可当时到底留情了呢,还是说那贾兰当真命大运气好,就偏偏扛住了?
也罢,再看看,若这綦连玖果然生了旁的心思,诏狱里的刑罚就是一一喂给他尝,也不算什么的。
贾兰对此一无所知,他从没能想到一个只见过一面且对自己那般的无礼的特务头子,竟然会因为一时的鬼迷心窍帮了自己,就得到这样惨无人性的惩罚。
他正自恼恨自己眼下的处境呢。
贾兰深觉自己此番已经在宫廷社死了,指不定日后还要传到前朝去,拿来日可还怎么做官吗?
说来也不是他的错,只因来探望的人,人人都能身姿挺拔的站着,不说个个都是长身玉立的吧,起码人人都修身谨仪,仪态超级好的!
哪儿像他,来一个,他趴着,又来一个,他还趴着,人来人往的,他趴了又趴,都不带挪窝的。
贾兰觉得自己又不是属乌龟的,这么趴着,也未免太委屈了。他的仪态啊,他的形象啊!没有了这些,他觉得,他的气质和他的名声,简直都要枯萎了好嘛!
可结果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也实在坐不起来啊!可是趴着,他也实在难受啊!
一个人待着无聊,宫人也不会没事找事儿来跟他闲聊,贾兰甚至都盼着他们能过来,哪怕打听打听自家姑姑贾元春的下落也行啊。
可惜,除了来探病的那几个人外,宫人只好在他有必然需要的时候出现。
于是,和人说话的无论宫人还是皇亲,他都秉持着维持最后一点体面的态度,仰头跟人说话,脖子仰的直直的,活脱脱地更像乌龟了。
可人也不好说你就趴着吧别折腾了。
像是冯紫英,知道他面皮薄,也就当看不见,才算维护了他的颜面。
最后竟是来探望的水沐澜忍不住说了出来:“你就歇歇又怎样,非得赶着守规矩。”
把贾兰气得够呛,还不是你这个罪魁祸首的锅,你不乱发脾气打人,我那儿用得着受这个罪啊!
一直憋在心里的委屈也没处发去,这里更是连让他说句真心话的时候都没有,纵使对着冯紫英,他也不好说的太过,怕连累了人,现在被水沐澜这始作俑者一通说,心里又是不耐烦又是委屈又是生气,不由脱口道:“殿下说的是极,您但凡稍微有点儿仁慈之心,我都不至于如此受罪!”
这话一出口,内殿登时清净了。
因长孙殿下来而忙得团团转的宫人们一下子呆若木鸡,敛气凝神,悄无声息地往殿外退去。
冯紫英再不料一向脾气温和的贾兰还能口出狂言呢,这话对着脾气火爆的水沐澜说出来,还能得着什么好?
冯紫英只想自己就此消失,起码少一个知道水沐澜窘况的人,也好保住贾兰不被迁怒的太多了。
哪知水沐澜这人性子古怪至极,以往的伴读个个捧着他哄着他顺着他,把他当天王老子一般供着,他却一点儿不放在心上,现在被贾兰一通怼,他竟然还听舒服了。
“你,你脾气怎么这样!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就这么对待客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