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损到家
晚上九点,走廊尽头的教师办公室很安静,洪老师递过一沓资料给卓颜。
“这个比赛要是拿奖了,可能对你评优有帮助。”洪老师细细提点,“回去好好准备,反正名我给你送上去了。”
“老洪,”卓颜看着比赛资料问,“我要是拿奖了,你有分成吗?”
“哪儿的话?”洪老师啧了声,随后小声说,“你拿奖,我拿钱,难道不好吗?”
“好好好,”卓颜扬着资料说,“那我走了啊。”
刚出走廊,瞧见个戴墨镜的大帅哥杵他们班门口低头摁手机。
卓颜像只见到食物的小动物奔过去:“程澈——”
程澈抬起头,等人到跟前,依旧绷着张脸问:“你去哪儿了?”
“老洪那儿,”卓颜把资料往他眼前一递,“他让我参加个比赛……”
“我下来见不着你人。”程澈没接资料,还打断他,“有事不能发短信说一声吗?”
“那我总不能当着他面掏手机吧?”卓颜收起笑脸瞪他。
“算了,”程澈把手机揣回兜里,“什么比赛?”
“没比赛。”卓颜绕开他往教室走。
“我刚着急了。”程澈语气软下来,跟上两步,顺手把他那沓资料抽走,“朗诵大赛?”
卓颜没好气地“嗯”了声。
“公开的?”程澈翻着资料问,“能去看吗?”
“不知道。”卓颜闷声说。
“还气?”程澈皱眉,“说了我刚才着急。”
“赶着吃屎啊?”卓颜骂道。
“对,赶着吃你,”程澈骂回去,“去拿书包回家。”
“回哪儿?”卓颜斜他一眼。
“各回各家。”程澈说。
“怎么最近都不去你家?”卓颜撅起嘴。
程澈没接话,走进教室去卓颜座位帮他收拾书包。
班上还剩几个住校生在埋头苦写。
又一年六月夏夜。
教学楼里里外外还贴着今年高考的标语,看得这帮准高三的心里发毛。
压力大了,人自然想要寻找发泄口。
特别是男人。
还尤其是像他们这种精力旺盛的小少男们。
“不能去你那儿吗?”卓颜继续缠着程澈,“现在家里有护工,姥爷出不了事儿。”
“太晚了,”程澈随口敷衍道,“这周补课明天还得上学。”
“那住你家?”卓颜说。
“不行。”程澈果断拒绝。
“为什么?”卓颜直接问,“我让你不舒服了吗?”
“别没羞没臊的。”程澈低骂道。
“哎我想去嘛。”卓颜黏糊劲儿上来,拽他胳膊。
“老弄对身体不好。”程澈说。
“哪有老弄!”卓颜不忿,“这个月就上你家两回。”
“谁知道你自个儿有没有弄。”程澈说。
“我对天发誓没有,”卓颜举起三根手指,“只有你帮我打……”
程澈一掌捂住他串风的嘴。
卓颜也不挣,歪着眉,眼珠亮闪闪地瞅他,说不清是在邀请还是在讨好。
撩得程澈心里发燥,最后把人带回自己家。
房间里,程澈捂着眼睛靠在床头,卓颜心满意足地枕他肩膀。
每回轰轰烈烈之后,程澈内心都空落落的,现在还多了一份不安。
自从那次试探,他没点着卓颜情的部分,反而把人那点食髓知味的瘾勾出来。
他尝试过问对方“不觉得奇怪吗”,或者“哪个兄弟会这样”,试图唤醒卓颜对情感上的错误认知。
但卓颜不但不接招,反倒一本正经纠正他:“兄弟之间互帮互助很正常。”
程澈戴回墨镜,扫了眼床边凌乱的纸团、校服裤、裤衩。
心说正常个屁。
“洗澡吗?”卓颜下巴抵他肩上,呼出的气儿还带着刚才的烫。
“你先洗。”程澈别过脸。
“干嘛不一起?”卓颜捏着嗓子说话,“咱啥没见过呀。”
“再怪腔怪调小心我揍你。”程澈被他烧着耳根。
“切。”卓颜碎了声,下床自己找衣服毛巾去洗澡。
程澈再缓了缓,起身收拾残局,把所有东西清理干净后出门扔垃圾。
虽然于素秋十天半月不着家,可万一哪天给他来个意外惊喜,看见这些肯定心生怀疑。
他没想着跟父母摊牌自己的性向。
有时候也会迷惑自己到底喜不喜欢男人,毕竟王平给他找的片子他一点儿都不爱看,甚至觉得恶心。
但也不是毫无用处,至少他搞懂了如何操作,不过要把那些用在卓颜身上好像……太没良心了。
一来舍不得,二来按照卓颜那性格打死也不愿做下边的,再来就是他也做不了下边的。
谁上谁下这种事儿好像是天生的,从他对卓颜有幻想起,便知道自己是上边,想对那家伙做尽各种各样耍流氓的事儿……
光这么一想,他底下又来劲了。
程澈拍了拍脸,回过神时已经到家门口,他摸了摸口袋,才发现自己没拿钥匙。
然而手还没碰上门,门先被推开。
卓颜腰间挂着条摇摇欲坠的毛巾,头发湿漉漉的,把手机往他脸上贴:“快,叔儿找你呢,你爷爷进医院了。”
程澈愣了一下,抓过电话问清地址,进屋迅速换了身衣服说:“我去医院,你待在家。”
“我也要去。”卓颜跟着他换衣服。
“那边有很多我们家亲戚。”程澈有些为难。
“那我更应该去,”卓颜牵他的手,“况且天黑了,我得陪着你。”
程澈心情很复杂,但下意识反手用力握住卓颜的手。
两人快马加鞭赶到医院,穿过走廊里一道道记不清是哪位亲戚的目光。
程景洋看见他俩招了招手,把程澈单独拉到一扇有着方块形状的房间门前:“等下进去跟爷爷多说说话,情况不太乐观。”
“怎么可能?”程澈拧紧眉,“前两天我还看他跟华先生在画室喝茶。”
“老人就这样,说不准的。”程景洋说,“这段时间你要多来看看爷爷,听见没?”
程澈视线越过父亲,往林芳旁边的卓颜看了看,这才转身推门进去。
病房很大,床也宽敞,显得程老爷子比平时瘦小一圈,威肃感也淡了不少。
但程老爷子仍然中气十足,看见儿子和孙子出现,不屑道:“怎么把全部人都弄来,真当我快死了?”
程景洋讪笑:“爸,这不都担心您嘛。”
程澈:“爷爷,你感觉怎么样?”
程老爷子上下量他一眼,不咸不淡道:“死不了。”
三代人凑一块儿,互相都没两句。
程澈听程景洋搁这儿没话找话,浑身不自在。
最后老爷子也觉得没趣,摆手让他们走,说自己要休息,架势跟赶苍蝇差不多。
程澈推门出来,卓颜还在走廊原地等他。
“你爷爷没事吧?”卓颜瞅他脸色,小心地问。
程澈摇摇头,悬着的心算是落下来,可也说不上多好受。
他和爷爷本来就不亲,刚看老人家精神头跟往常没差多少,倒是衬得他和程景洋有点多余。
“小澈,这谁啊?”旁边传来个声音,“都没见过。”
程澈瞥了眼,是记不住脸的亲戚。
“我发小。”他答。
“怎么还带发小过来呀?”那亲戚很是不解。
程澈心想关你屁事。
没等他开口,卓颜往前站了半步,咧嘴一笑:“阿姨,您是小澈哪位亲戚呀?”
“我是他姑妈。”亲戚说着,手搭上程澈肩膀,故作亲近。
“姑妈好!”卓颜笑出俩梨涡,“林芳姐姐是我干妈,她现在跟程叔一块儿,那程叔就是我干爸,小澈是我干弟弟,您是他姑妈,自然是我干姑妈,所以我跟着来看干爷爷,不很合理吗?”
姑妈被他这一连串“干亲戚”绕晕,懵着看向林芳。
程澈抿嘴笑偷着乐。
他太爱卓颜这股劲儿了。
喜欢得要命。
恨不得今晚回去再来几次飞机对轰,顾不上什么兄弟不兄弟了,只想跟他打个爽。
“我先送你们回去吧,”林芳适时接话,“都十点多了,别回东城了,今晚回你爸那儿住吧。”
“但我们明天还得上学,回东城方便些。”程澈说。
“我记得小澈过完暑假高三了对吧?”姑妈搭一嘴,“景洋,你别让小澈来了,学习要紧,回头我让我女儿和女婿来陪爸。”
“没事,他迟早要面对这些事儿的。”程景洋说,“你们家不用操心。”
姑妈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又说:“这也不是时候啊,你想想小澈中考掉队那次,去了个排不上号的学校,还不得抓紧时间学习。”
卓颜突然拔高了声:“哪儿排不上号了?我弟全校第一!区模拟考也是第一!”
姑妈被他大呼小叫的样儿吓得缩了缩脖子。
“行了行了,”程景洋乐了,“我让司机送你俩回家。”接着凑程澈耳边说,“记住爸说得话,多点过来陪爷爷。”
程澈点点头,拉上卓颜跟各位亲戚点点头往外走。
在停车场刚上车,卓颜扯过安全带,不爽道:“那个大妈算哪门子姑妈?有这么阴阳自己侄子的吗!”
程澈十分平静:“到家再说。”
卓颜靠在背椅上闷气。
车开了一会儿,卓颜还是气不过,坐起来跟司机说:“李叔,要是你儿子明明考第一还被说排不上号,气不气!”
李叔陪笑道:“那是程总大姐嘛,一家人有啥关系。”
卓颜却说:“一家人才更来气!哪有这样的亲戚!怕不是妒忌我弟考得好。”
李叔从后视镜看了眼程澈,少爷板着张脸望窗外,他也就笑笑不再接话。
到家后程澈进屋拿了两套衣服出来,对卓颜说:“洗澡,你也洗。”
卓颜愣了愣:“我今天洗了。”
程澈飞快地说:“去了趟医院回来还是得洗,赶紧的,我们一起洗,洗了睡觉。”
卓颜嘟囔道:“怎么以前不见你有洁癖。”
没办法,程澈暂时想不到别的招引人上勾,他脱了衣服摘掉墨镜,朝卓颜伸手:“扶我一下。”
其实浴室的格局他很熟,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哪个是沐浴露和洗发水,但他就要卓颜扶着,这样他才比较好下手。
他似状随意地问:“要不要再打一场?”
“嗯?”卓颜没反应过来,“打什么?”
“飞机。”程澈说。
“不是说不能老弄。”卓颜说。
“今天弄得不舒服。”程澈说。
“嗯?”卓颜瞪起眼,“你是说我技术……”
“亲着来吧。”程澈打断他,说完屏住呼吸。
卓颜又“嗯?”了声,下巴被捏住,程澈倏地凑近,很轻地在他唇上碰了碰。
“这样,”程澈努力压下狂跳的心脏,“来不来?”
时间像静止了,只有水声,呼吸声,和快撞出胸膛的心跳。
他不想听到拒绝,又捏着下巴亲上去。
这次他没那么温柔,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侵蚀卓颜的唇,牙关,舌头。
以为会被推开,没想到卓颜适应得飞快,甚至反攻为主回吻他,亲得比他还凶。
确实比之前都舒服。
卓颜分神地想,就是肩膀被程澈掐得生疼让他不太专心应付下边。
不过这晚他终于在持久度方面胜了程澈一回,当他兴致勃勃想嘲讽一下对方时,程澈却先问他:“如果今晚我没回家,你是不是就打算围条毛巾出门?”
卓颜莫名其妙:“不然呢,叔儿找你找得这么急。”
程澈表情有些患得患失,眼睫颤了颤,转身抓过毛巾擦身子。
“以后洗完澡穿衣服。”他背对着卓颜套上T恤,“多大的人了,这点常识都没有吗?”说完,拉开门出去了,连墨镜都没戴。
卓颜盯着放在盥洗台上的墨镜,憋了半天骂出声:“操!吃饱了还骂厨子,程澈你真他妈损到家!”
程澈此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捂着眼睛听卓颜对他破口大骂。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不是嫌卓颜吵,是他砰砰直跳的心跳声。
【作者有话说】
[坏笑]
先缓一缓,后天继续[坏笑]
第42章 我得和他走到山穷水尽
学校本来计划让准高三的学生们补课一个月,结果不知道被哪位英雄好汉捅到了区教委,今天课上到一半,老师紧急通知正式放暑假。
程澈刚收拾好书包,王平在后头喊住他:“一块儿涮肉去?咱仨好久没聚头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下次吧,最近我爷爷住院,我得去陪着。”
“啊?”王平走过来,“老人家没事吧?”
“我爸说得挺严重,但我看不出来。”程澈背起书包。
“啥病?”王平问。
“肝硬化。”程澈说。
“喝酒喝的?”王平问。
“应该吧,”程澈跟他往楼梯走,“我跟他不太亲。”
“那我跟卓爷涮肉,你介不介意?”王平笑问。
“我有什么资格介意吗?”程澈笑了。
“哪儿的话,”王平贫嘴,“你不是他家长么?天天接人放学回家。”
程澈笑而不语,跟他走到卓颜班上。
“你不去?”卓颜先看向程澈。
“我要去医院。”程澈说。
“那我也不去,”卓颜想都没想,“我陪你。”
“啥意思?”王平愣了,“抛下我一个人?”
“你去找你媳妇去。”卓颜冲王平抬下巴。
“得,上赶着不是买卖,”王平叹气,“你俩过吧,我走了。”
两人笑着把王平捞回来,三人晃悠到小卖部,每人买了根烤肠在校门口吃完分别。
程澈招手拦了辆出租,等车过来时对卓颜说:“要不你别去了,在医院待着很闷。”
卓颜不以为然:“闷啥?不就陪爷爷聊聊天嘛。”
程澈拉开车门:“他不爱聊天。”
卓颜先钻进去:“那爷爷喜欢什么?”
程澈一时回答不上来。
路上卓颜还在不停追问,把程家亲戚盘了个底儿掉。
车在医院门口停稳,程澈领着卓颜去病房,推开门,就看见个打扮精致的女生窝在沙发玩手机,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直说:“爸,医生巡房啦。”
屋里一阵安静。
程澈看向床上的爷爷,程老爷抬了抬头,又低头继续翻书,不出声。
如果程澈没记错声音的话,坐沙发那位应该许久未见的小姑,因为不熟,他有点难开口叫人。
卓颜替他先开口:“不是医生,我们来看爷爷的。”
屋内两人同时抬头,小姑站起身打量他们:“程澈?长这么高了?”
程澈点头:“小姑好。”
卓颜爽朗地跟着叫人。
小姑没辨认出卓颜是她哪位亲戚,便问:“你是?”
程澈:“我发小,一起来看爷爷。”
“这么贴心,”小姑咧嘴一笑,拎起沙发上的香奈儿包,“那爷爷交给你们啦,上午换过药了,待会可能医生该来巡房。”
“好,辛苦了。”程澈说。
“不客气。”小姑笑了笑回头,“爸,我走了,有事你给程景洋打电话啊。”
程老爷子没吭声,又翻了一页书。
氛围尴尬下来,程澈再次陷入窘迫。
他爷爷不像卓颜姥爷那么随和,成天板着张脸不是看书就是摆弄书画,这会儿病房里没有纸墨笔砚,觉得自己特别多余,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卓颜倒没那么多心思,凑到床边歪着脑袋问:“爷爷,您在看什么书?”
程老爷子把封面一转,是老舍的《茶馆》。
“爷爷您也爱看老舍?”卓颜问。
“嗯。”程老爷淡淡道。
“我也喜欢,”卓颜拉了张椅子坐旁边,“《茶馆》我都看三四回了。”
“我看半百回了。”程老爷道。
“爷爷牛逼!”卓颜竖起大拇指,又说,“您眼神这么好?我姥爷现在看书都要戴老厚的镜片才看得清字儿。”
程老爷被他这股自来熟劲儿弄懵,眯眼细瞧这小机灵鬼问:“你姥爷哪位?”
卓颜非常骄傲地回答:“我姥爷乃怀柔人士,曾是开国将军部队下第三十二师二团四连的炊事班班长!”
程老爷听着有点意思:“原来是战友啊。”
卓颜惊问:“爷爷您也是当兵的?”
程老爷又问:“你家姥爷跟的哪位将军?”
一老一少就这么聊开了,从医生巡房聊到管家过来送饭,窗外天色擦黑,两人话头没断过。
程澈全程插不上话,安静陪在左右,偶尔给爷爷递杯热茶。
要不是卓颜在,他都不知道爷爷能跟小辈这么健谈,印象中除了像华先生这种文人雅士,爷爷跟自家儿孙辈从来聊不到一块儿,更别说外人了。
于是这个暑假,程澈经常带上卓颜去医院,碰到过一两次姑妈和小姑。
华先生也来过几趟,捎来好茶和点心,起初程老爷还新鲜,后来开始闹小性子,不喝茶也不吃东西,嚷嚷没劲非要出院。
医生建议再留院观察,程老爷当场发了火,喊程澈叫程景洋过来办出院手续。
等程景洋赶到时,程老爷已经被卓颜哄消停一大半,两人正凑一块儿,钻研老舍的《我这一辈子》。
程澈坐在旁边小桌写练习册,见他爸来了便放下笔,拿着检查报告一起去找医生。
这些日子每次医生来巡房,程澈都主动询问病情,现在程澈对爷爷的身体状况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试着跟医生商量能不能下周就出院。
程景洋看着儿子这模样,心里挺意外,也很满意,觉得让他来陪床算是来对了。
程澈跟医生道了谢,拿着报告跟程景洋往回走。
“你姑她们来过没?”程景洋突然问起。
“来了,看我在这儿就走了。”程澈说。
“多看着点爷爷,”程景洋重重拍他肩膀,“以后程家就指望你了。”
“爸,”程澈顿了顿,“你真不打算跟小芳姐姐再要一个?”
“不看看你爸啥岁数,”程景洋改拍他脑袋,“我现在就等着抱孙子,不愁儿女啦。”
程澈听着心里膈应,加快两步结束话题。
回到病房,程澈把情况仔细跟爷爷说了,专挑好的讲,程老爷听完也没为难小辈,摆摆手说要休息,让他们都回去。
程景洋却坚持让程澈留下陪夜,掏出手机让林芳送些宵夜过来。
卓颜立马说要陪。
这回程澈没同意,他不想让卓颜整个暑假都耗在医院,加上卓颜家里还有个糊涂姥爷,就说等爷爷出院再陪他玩儿。
卓颜撅起嘴,脸蛋鼓囊囊的,写满不乐意。
程澈回头见程景洋还在讲电话,飞快地伸手夹了一下他鼻尖说:“听话。”接着对程景洋说,“我先送卓颜去打车。”
“我送我送,”程景洋放下手机,“不着急啊。”
车上程景洋哼着小曲儿,跟卓颜逗两句闷子,随口问起他家姥爷近况。
姥爷的护工是他帮忙找的,很是稳妥,减轻不少卓家父子俩的压力。
“但叔儿,”卓颜有点不解,“爷爷这儿怎么不请护工?非得小澈陪着?”
“我要不忙肯定自己来,”程景洋说,“但程澈作为长孙无论如何都得出现,趁这机会好好表现,以后他的路长着呢,你也帮叔多看着他点。”
到家后,卓颜只记得最后那句话,跟着他洗澡睡觉。
第二天醒来,他先陪姥爷聊了会儿天,接着给老爸发了短信,顺便给护工放一天假,然后带上姥爷出发朝阳的医院。
此时程澈正和爷爷沉默地各干各的,看见卓颜领着姥爷进门打招呼傻了眼,他把人拽到一边问:“怎么把姥爷带来了?卓叔知道吗?”
“发过短信了,”卓颜嬉皮笑脸的,“我想了一宿,还是想来陪你,带上姥爷来不一举两得?”
“卓叔答应了?由着你这么胡来?”程澈不敢相信。
“还没回,估计在忙。”卓颜说得轻飘飘,“放心,早上我跟姥爷聊天,精神头好着呢。”说完他凑到两位老人跟前相互介绍起来。
程澈看着两位老人家握手,心里总不踏实,正要给卓辉打电话,华先生来了。
这次华先生提着个大保温壶,说是特意在家泡了上等茶,带来给程老爷尝尝。
“不喝,”程老爷一脸嫌弃,“我这儿有茶叶,装保温壶里能好喝?”
“你先闻闻。”华先生不紧不慢地按下壶盖,递到老人鼻尖。
程老爷嗅了嗅,诧异地抬眼。
“香吧?”华先生笑道,“我给你倒一杯。”
程澈低头继续找卓辉的号码,听见倒茶声忽觉不对,一个箭步上前抢过茶杯。
众人都懵了,只见程澈伸出手指蘸了点茶水舔了舔,立刻竖起眉毛:“先生,你想害死我爷爷吗?这可是酒!”
华先生百口莫辩。
程老爷呵斥:“怎么说话的?”
程澈不管那么多,一把夺过保温壶咣当一声砸进垃圾桶。
“请您离开。”他转身对华先生说。
“他是你老师!”程老爷气得直咳嗽。
卓颜忙给程老爷拍背。
程澈独自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众人,停在卓颜带有怯意的神情上,他慢慢冷静下来,拉开茶几旁的抽屉取出茶饼:“我去泡茶。”
等他一走,屋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爷爷别往心里去,”卓颜轻声安慰,“他就是太爱你才这样。”
“爱”这个字太重,连程老爷这岁数听了都起鸡皮疙瘩。
“想不到小澈会有这样的脾气。”华先生沉沉叹气,“这么多年从未见过。”
“这算什么呀?”卓颜拉长了调儿,“您是没见过他初中骂我那会儿,嫌我没文化,说考不上高中不跟我玩儿了,后来我才明白,他是故意激励我,让我好好读书,还偷偷请年级第一给我补课。”
“瞧你这么说,他也爱你咯。”姥爷笑呵呵地搭话。
“当然!”卓颜下巴一扬,“我也爱他,他是我弟,我得和他走到山穷水尽!”
几位老人家被他的天真劲儿逗乐,将刚才的紧张感一扫而空,但程澈提着茶壶回来,大伙儿又默契地收了声。
程澈给每人端茶,向爷爷和华先生低声道歉,转头对卓颜说:“我给卓叔打过电话了,他等会儿来接姥爷。”
“为什么呀?”卓颜眼睛瞪得溜圆,“姥爷今天很精神,让他俩老战友叙叙旧不好吗?”
“等爷爷出院再说。”程澈没多解释。
不到半小时,卓辉胸前还挂着医生标识的名牌,进门先对众人笑笑,抓着卓颜后颈就往外走。
看架势像要动手,程澈立即跟了上去。
走廊里,卓颜被训得抬不起头,程老爷出来帮他解围,还留下卓颜,让卓辉先把他们家姥爷接走,俩战友约好出院再聚。
等客人走光了,卓颜扶爷爷回床歇息,小声道谢。
程老爷挺稀罕这小子,躺下后便问:“听程澈说你要参加市里朗诵比赛?”
卓颜点点头。
“那给爷爷唱首诗吧。”程老爷说。
“爷爷想听什么?”卓颜问。
“学过《剑北篇》吗?”程老爷问。
“会,但不全。”卓颜说。
“够用了。”程老爷笑了笑。
卓颜清了清嗓,念起:“听,抗战的歌声依然未断……”
程澈靠在窗边,目光钉在卓颜身上。
清亮的声音字字敲在他心头,他看卓颜专注的脸,忽然觉得这人散发着光,虽然没见过,但应该是平时所说的暖光,因为一点儿也不刺眼,却让人有种说不出的舒坦。
午饭过后,两人服侍姥爷睡下,拉好病床的窗帘,就在旁边的小桌学习。
没多久卓颜开始犯困,哈欠声连连。
程澈让他去沙发睡会儿,拿了条小毯子过来。
“你没生我气吧?”卓颜突然抓住他的手,“擅自带姥爷过来。”
“下次你起码跟我说一声。”程澈说。
“以前姥爷病了你天天来也没跟我说啊,”卓颜声音很低,“现在我也想天天陪你。”
程澈喉咙发紧,心跳加速,他赶忙转过身:“你睡吧,我要做试卷。”
学习大过天,卓颜不再追问,闭上眼睛乖乖躺平平。
半晌。
程澈确认卓颜睡了,才敢投去目光。
卓颜抱着小毛毯蜷成团,姿势特别像抱着自己尾巴睡觉的花栗鼠,可爱死了……
他悄悄过去,蹲在沙发边,看了看被窗帘遮严的病床,低头在卓颜唇边落下个无声无息的轻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金属落地的脆响。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HappyHalloween万圣节愉快
明天继续呀[让我康康]
第43章 谢了老弟
程澈迅速起身,卓颜在沙发迷迷糊糊动了动。
“睡你的。”程澈轻抚他头发。
卓颜根本没醒,被撸顺了毛便继续睡。
程澈这才去开门,看见林芳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散落的饭盒。
她低着头一小声说:“刚没拿稳,绿豆汤都洒了。”
程澈没作声,回病房拿了卷纸巾帮她收拾,林芳一直碎碎念地解释,越说程澈越笃定。
走廊有位保洁员过来拖地,这时林芳才抬起头,笑得很勉强:“你爷爷呢?”
“都在睡。”程澈说。
“没吵醒就好,”林芳把空饭盒装入袋子里,“我回去重新打点儿汤过来。”
“小芳姐姐,”程澈攥紧手中那卷纸巾,“你别误会。”
林芳愣了愣,不知该不该接话。
“是我单方面喜欢,”程澈继续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引得保洁员都放慢了动作,林芳左右看看,轻轻把程澈推到走廊尽头。
“你刚才说……”林芳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看见了,”程澈直接说,“一个经常做手术的眼科医生,怎么会端不稳饭盒。”
“我……”林芳面露难色,足足愣了好几秒才问,“你确定吗?你还小……”
“我不小了,”程澈打断她,“我很确定,从小就确定。”
林芳吃惊地睁大双眼:“有谁知道吗?”
“反正爸妈都不知道。”程澈说。
“好,”林芳点点头,“现在最主要还是学习,明年就高考了,你……”她又顿了顿,“你们可别在这节骨眼出事儿。”
“不会有事。”程澈淡淡笑着,“说了他不知道。”
林芳的神色依然很凝重。
程澈不想再解释什么。
他明白对方一时之间很难接受,虽没正式嫁给他爸,但四舍五入也算是看着他和卓颜长大,待他们也亲如家人。
“绿豆汤,”程澈试着转移话题,“还送吗?”
“……哦,送的送的。”林芳缓过神,“那我先回去了。”
“谢谢你。”程澈说。
林芳走前捏了捏他肩膀,脚步声在程澈耳里特别沉重。
他走回病房,在门前停留很久。
原来那块长方形的图案是一面玻璃窗。
只是他是个全色盲,玻璃后面更深的暗,他看不见。
在程澈监督下,程老爷很快出院,当天程家亲戚全来了,连同卓颜在内大伙儿在四合院里吃了顿饭。
席间那位姑妈领着他们家小孙子坐程老爷旁边,程澈坐另一边。
小姑来时带了两条贵宾犬,看得老爷子直皱眉。
卓颜怕狗,程老爷就让姑妈那孙子跟卓颜换个位置,还叫管家来把两只狗拴在院子里,说跟狗同桌吃饭成何体统。
把程景洋乐得合不拢嘴。
饭后,程澈没坐程景洋的车,跟卓颜两人坐地铁回家。
出了院门,卓颜打趣道:“你们家这么多口人,以后是不是都得靠你吃饭?”
程澈皱了皱眉:“谁跟你说的?”
卓颜:“你是长孙嘛,大宅门不都这样演。”
程澈无语,反问:“难道不是你最大吗?”
卓颜露出个苦笑,“嗐,我又不姓程,哪有把家业拱手让给外人的理儿。”
程澈心说只要你跟了我,我可以把整个程家送你。
但他咽下这句话,转头问:“比赛准备得怎么样?”
“跟老洪选好作品了,”卓颜信心十足,“你跟姥爷选个好座儿看我拿奖就行。”
“嘚瑟。”程澈嘴角止不住往上扬。
比赛在东城区文化馆举行。
儿子难得参加比赛,卓辉提前调整好排班,打算捎上姥爷一起去看。
结果老人家早起开始犯糊涂嚷着要回家,经过再三考虑,卓辉选择留家里照顾姥爷,让程澈回头帮他把比赛录下来。
卓颜满脸不高兴,但也没办法。
看对方一路闷闷不乐,程澈干脆给王平发短信,让人来撑场子。
王平二话不说,拉上媳妇翘了补习班赶过来。
“哟,几百年没见,卓颜都长这么高了?”梁颖瞧他俩过来问候道。
“哪有几百年?”卓颜悻悻地,“你俩不天天在微博秀恩爱?”
“你也可以秀啊。”梁颖回他。
“没你有功夫。”卓颜朝她翻白眼。
“哎哎,”王平听不下去,“怎么现在改跟我媳妇吵架?”
卓颜顺道也送他一记白眼。
“先进去,”程澈推着卓颜往里走,“洪老不是要找你吗?”
“哦。”卓颜闷闷应了声。
“说了有我们陪你,”程澈安慰他,“打起精神。”
卓颜不说话,摆着张臭脸。
洪老师见到他们几个人,眼里只有卓颜,催他去后台换衣服,紧张得跟自己上战场似的。
程澈三人找了位置坐下,他眼神不好,让王平等下帮忙录像。
离比赛还有大半小时,馆内人渐渐多起来,几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王平打着哈欠,往前边一指:“你们洪老回来了。”
没见卓颜跟着出来,程澈打电话找人,那头说洪老师请了个化妆师,正给他做造型呢。
“要不咱去看看?”王平来了精神。
“走了位置怎么办?”程澈说,“这座儿看舞台最清楚。”
“你们去吧,”梁颖从书包掏出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我边做题边看座儿。”
“呀,我媳妇真好。”王平飞快地凑过去亲了口她脸蛋,接着挨了梁颖一巴掌。
程澈在墨镜后边翻白眼。
后台人来人往,程澈和卓颜保持通话才找到对方。
纯色衬衫,西装裤,头发全梳了上去,露出干净的额头。
手机被程澈攥得死紧。
这样得卓颜有点陌生,但又确实好看。
程澈心里不由地冒出个念头……
得把卓颜关起来……
谁都不让看……
“你这什么头?”程澈冲上前问,“谁给你弄的?”
“老洪那化妆师,”卓颜没好气地,“老往我头上喷胶水,快呛死了。”
“你这是要比赛还是要相亲啊?”王平调侃道。
“滚蛋!”卓颜骂了句回化妆间。
卓颜坐回原来得位置,旁边的化妆师举着喷雾又往他脸上喷。
“哎哟姐姐,”卓颜叫苦道,“能不能别喷了,我快淹死了。”
“定妆的,”化妆师扳正他脑袋,“憋口气儿啊,真吸进去会死。”
吓得卓颜紧闭双眼屏住呼吸。
再睁眼,睫毛沾满毛茸茸的小水珠。
“嗯,这样帅多了。”化妆师很满意。
“啥意思?”卓颜不爽了,“我原来不帅吗?”
“帅帅帅,”化妆师敷衍他,随手收拾桌上的化妆品。
“姐姐,帮咱拍张照呗。”王平说着要摸手机。
“用我的。”程澈直接掏出苹果手机。
那时苹果手机是个稀罕物,化妆师小心地拍了几张,王平却先接过手机:“来来来,我给你俩拍几张。”
每张照片,程澈都没看镜头。
墨镜下的视线牢牢钉在卓颜脸上,像只蛰伏的野兽,想把人给吃了。
王平滑动手机屏幕咂咂嘴:“不愧是苹果,拍得我老帅了,程哥记得发我Q上,我得发微博炫耀炫耀。”
程澈一把抽回手机。
王平也不行。
这样的卓颜只能他看。
可待会儿人要上台了,程澈心里发慌。
像珍藏多年的宝贝被迫要摆出来展览,明明是他独享的,凭什么让别人看?
不许!不准!
“第几个到你?”王平问。
“第六。”卓颜说。
“行,祝你六六大顺,咱先回去了。”王平冲程澈抬了抬下巴。
“这就走啦?”卓颜看向程澈。
“我陪你。”程澈说。
王平愣住,看看俩人叹气:“得,你俩过吧。”
化妆室还有其他人,程澈拉了张椅子坐卓颜旁边,望着镜子里的卓颜出神。
能看出卓颜心情不太好,化妆师走了他应了声,洪老师来了随便再应两声,不怎么说话低头看稿子。
程澈默默陪着他,直到比赛开始。
化妆间的选手一个个离去,门外隐约传来掌声和朗诵声。
当最后一个人也出去了,程澈起身关门,后背重重抵在门板。
好像这样做能把卓颜关在这里。
卓颜看他这样被逗笑:“想干嘛呀?”
想亲你。
想上你。
真说出来估计卓颜要被吓死。
程澈咬了咬唇,问:“你在紧张吗?”
“不紧张,”卓颜摇头,“我想姥爷。”
“等下帮你录像,这手机像素高,录得很清。”程澈说。
“不是录不录像的事儿。”卓颜沮丧地低头看稿子,“这次主题是家乡,我先前在姥爷面前演了好多遍,估计给我弄糊涂了。”
程澈手往后伸把门锁给拴上,然后大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此时卓颜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呆愣地抬头。
感觉天花板的圆灯衬得程澈像个天使。
他的脸忽然被程澈捧着。
程澈的脸也越来越近,停在了呼吸可以触碰到对方的位置。
他心想这小子该不会想在这里跟他打飞机吧……
还没问出口,脸蛋被程澈轻轻啄了一口。
比小鸡啄米还轻。
却啄得卓颜心痒痒。
程澈赶在自己双手发抖前用力捏了一把卓颜脸蛋:“别、乱、想。”
卓颜皱起眉:“啊疼!”
程澈松开再胡乱拨他的头发:“这头丑死了,做的什么鬼造型。”
他不想卓颜这么好看,好看的卓颜只能他看。
“行了行了,”卓颜推开他的手,“又亲又打又摸,什么便宜都你家的。”
“对,你就是我家的。”程澈深深地看着他。
“还以为你要跟我在这儿打飞机呢。”卓颜浑然不觉,嘴又来劲儿了,“不过按我这速度,估计颁完奖也打不完,”
“贫吧你,”程澈坐回凳子上,看着他又说,“等你比完赛,带你跟姥爷回怀柔。”
“真的?”卓颜嘴角边荡开梨涡,“咱还有时间吗?”
“时间多的是,”程澈温柔顺了顺他头发,“我们可以带姥爷去钓鱼,做饭给姥爷吃。”
“那叫上你爷爷好不好?”卓颜又问。
程澈顿了顿,但很快吐出个“好”。
没多久,洪老师过来喊人,发现门被锁上了拍了两掌,快把门给拆了。
呵斥他俩锁门干什么玩意儿,卓颜说在模拟怎么领奖,怕被人看见所以锁了。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一点儿也不奇怪,洪老师也不多问,领人去候场。
程澈回到自己座位,把手机交给王平录像。
“这个夜晚,在北京,我为月光下的中国写着一首诗……”
卓颜立在舞台中央,灯光让他看起来与背景图的月亮一样皎洁。
这诗优美,壮阔,让人情不自禁。
重新撩拨起程澈刚才在化妆间那股蠢蠢欲动。
当卓颜最后一个音落下,还没等他向观众席鞠躬,程澈忍不住站起身,手拢在嘴边大喊:“卓颜——我爱你——你听见了吗?”
全场肃静,旁边的王平把镜头对准了他。
舞台上的少年想都没想,拿起麦克风回应:“谢了老弟——我也爱你——”
王平噗嗤笑出声。
周围笑声跟掌声随之响起,而程澈恨不得跳上舞台,当着几百人的面前揍卓颜一顿。
“还以为你俩要私定终身了。”王平来回看刚才录下来那段画面。
程澈全身神经绷得很紧,不管直的弯的好像在卓颜身上通通行不通。
可他又能怎么办?
难道要拿刀架在卓颜脖子上逼人成亲吗?
他可以吗?
卓颜可以吗?
看着卓颜没心没肺地朝他跑来,半路被洪老师截住,程澈突然清醒了几分。
刚才冲动了。
被诱惑了。
不应该在这节骨眼上出事的,况且时间多的是,大不了再想想别的法子。
他慢慢起身朝卓颜走去,盘算着该怎么跟洪老师解释。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后天继续
第44章 把生米熬成熟饭
有奖在手,万事好说。
这年夏天,卓颜捧着人生中第一个奖杯回家,姥爷稀罕得什么似的,走哪儿都揣着,回怀柔还得搂被窝里睡。
程老爷应了卓颜的邀,领着宅里那对老夫妇来怀柔小住几天。
老战友凑一块儿,又有孙辈在旁,过得十分舒坦。
再回四九城,高三开学了。
忙碌的学习氛围让日子一天天往下掉,还没反应过来,时间又回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
身为全校第一,老师给程澈安排了在百日誓师宣读誓词的任务。
程澈不接,嫌耽误功夫,这差事就阴差阳错落到了曾拿过朗诵金奖的卓颜头上。
看着卓颜站在国旗下带领全年级宣誓,程澈一肚子酸水,更要命的是,有不少人因此盯上了他的卓颜。
程澈在走廊停下脚步,看卓颜在班级门口被几个女生围着说笑,等人散了,他才走上前问:“那几个什么人?”
卓颜满脸倦容:“一年级的小姑娘,问我借学习资料呢。”
程澈又问:“哪儿认识的?”
卓颜撇撇嘴:“哪知道,我也不认识,上来就喊我大名,没大没小的。”
听着倒没什么意思,但程澈的心依旧七上八下,憋了半天,在出校门口时说:“上我家。”
“嗯?”卓颜愣了愣,“你最近压力很大啊?”
“到底来不来?”程澈有些不耐烦。
“来来来,”卓颜连声应着,又说,“但不是说对身体不好,还没几个月就高考了,你吃得消吗?”
“不来算了。”程澈不想跟他废话走快了两步。
“啧。”卓颜快步追上,“我说不去了吗?”
两人追追赶赶进地铁站,一路拉拉扯扯回家。
程澈拽着人进屋,顺手开了暖气,没开灯,摘下墨镜,手就往卓颜校服里钻,在腰间狠狠捏了一把。
卓颜的身子很暖,他冰冷的指尖让对方连着声音都哆嗦了下。
听不够。
他要接吻。
很快,程澈吻住卓颜的唇,将那片和别人聊过天的嘴皮子亲干净,直到从上到下都属于他才行。
暖气把他们吹得干柴烈火,两人爽完出一身汗,大字躺在地板上。
卓颜歪过头,呼吸还不太稳:“吃春药啦?下手这么狠,感觉要断了。”
程澈心说断了好,这样一辈子也用不上了。
沉默半晌,热乎乎的手掌贴上脑门,程澈下意识抓住卓颜的手:“做什么?”
“给你顺顺毛。”卓颜五指深入他浓密的发间里,慢慢往后梳。
程澈松开手,享受这一刻的温存。
他看不见卓颜,但能感受到温热的鼻息拂过脸颊,头皮传来细密的酥麻,激起细小战栗。
“重点班是不是很辛苦?”卓颜声音轻轻地,“这周都来你家三回了。”
“有点儿。”程澈顺着话接。
“来,”卓颜拍拍胸口,“哥抱抱你。”
程澈犹豫片刻,小心地躺他怀里。
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卓颜总爱抱着他睡,这姿势能填补右边没有心脏的空缺,很舒服很踏实。
他开始犯困,脸埋进卓颜颈窝蹭了蹭。
卓颜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他后脑的头发,没一会儿,自己也睡着了。
醒来已是深夜,两人各自冲了澡,卓颜先躺回窝,程澈则要把试卷的答案对完才肯睡。
卓颜看他挑灯夜读的背影,睡意全无,等人起身回被窝他立刻扑过去。
程澈被他吓到:“怎么还没睡?灯太亮?”
卓颜在他怀里摇头:“没,睡吧睡吧。”
第二天起来,卓颜有了个新想法,边刷牙边说:“要八要爬噗?”
程澈拿纸巾擦了擦嘴角边牙膏沫:“说什么?”
卓颜:“爬噗。”
程澈:“刷完牙再说话。”
卓颜咕噜咕噜漱口,用手背抹了把嘴:“要不要跑步?”
“大清早跑什么步。”程澈说。
“适当运动可以解放压力啊。”卓颜说。
“不跑。”程澈果断拒绝。
“为什么啊?”卓颜不解。
程澈知道他什么意思,但选跑步估计人就不来他家了。
“不想出汗,白天要上课,晚上看不见。”程澈编出理由。
“我牵你跑呗!”卓颜话接得很快,“上完晚自习咱跑两圈,回家再洗澡。”
“回哪个家?”程澈问。
“哪个家都行。”卓颜说。
“哦。”程澈应了声。
“那今天放学开始?”卓颜问。
“哦。”程澈又应了声,接着走出卫生间。
没跑几天程澈就后悔了。
倒不是卓颜不来他家洗澡,而是跑步的时候总有人跟着。
程澈想不明白这些姑娘有什么毛病,爱看两个男的手牵手跑步,常常小声说大声笑,甚至自来熟地给他俩递水送宵夜,一路跟出校门口。
其中有个扎马尾的姑娘特别来劲,别的都是送到地铁口就散伙,她不仅跟着坐地铁,还送人到闸口。
时间一长,卓颜好奇心上头,偶尔跟她搭几句话,程澈在旁边听得直咬牙,眼睛盯着车厢内循环播放的广告,恨不得下一秒就到家。
可耐不住他耳朵灵光,清楚地听见卓颜跟扎马尾在聊大学,未来,人生规划……这些他跟卓颜都未曾聊过的话。
“我觉得她喜欢你。”进了电梯,卓颜突然说,“不然干嘛天天送咱们回家?”
“怎么不说喜欢你。”程澈没好气地。
“是吗?”卓颜很是惊讶,“她喜欢我?”
程澈彻底黑脸。
这晚任凭卓颜怎么撩拨聊天玩闹他都爱答不理,埋头扎进书山题海里。
隔天他依旧顶着副臭脸,宣布以后不跑步了,要把精力全放在学习上。
离高考还剩一个月,卓颜也不勉强他,改成每天来程澈班上接人放学回家,课间十分钟也要跑上楼,往人座位和抽屉塞点小零食加油鼓励。
把王平看乐了:“卓爷,我的呢?”
“找你媳妇要去。”卓颜白他一眼。
“怎么?”王平往程澈使了个眼色,“这是给你弟当媳妇呢?天天跑这么勤,羡慕死人咯。”
“滚你丫的,”卓颜冲他比中指,“嘴巴放干净点儿,我弟恐同。”
程澈和王平同时傻了眼。
“不是,卓爷你……”王平哭笑不得,“你到底吃啥长大的?”
“吃你家大米了吗?”说完,卓颜转头对程澈抬抬下巴,“我走啦,放学我再上来。”
等人消失在班门口后,王平不禁骂道:“你哥真的……脑子有病!”
有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程澈不知道卓颜这结论从哪儿来的。
两年多里他们亲热过无数次,无非就是没捅破那层窗户纸,可现在这节骨眼上他也没办法把话挑明。
他抬眼看了看黑板右上角只剩个位数的高考倒计时,转头对王平说:“等下老师找我给我电话。”
王平愣了愣:“你要上哪儿?”
程澈沉着脸:“去给人治病。”
他和卓颜相隔两层楼,高三的晚自习总是很静,即使走廊有人,都是怕犯困所以站着念书的学生。
卓颜在文科普通班,成绩比高一那儿强了不少,但离重点班还差一截,上个普通大学没问题,至于什么大学,他俩从没细聊过。
大概都默认会留在北京,只要不出四环,天天见面不成问题。
程澈边走边想,人已经到卓颜班门口,可他的病人没在座位上。
班里的人基本都认识程澈,不光因为他是年级第一,更因为他是“卓爷的弟弟”。
靠窗的男生抬头看见他,低声问:“来找卓爷?”
程澈点头。
“刚有个小姑娘找他,他跟着出去现在还没回呢。”男生说。
“去哪儿了?”程澈眉心一紧,他想象不出卓颜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跟人走,要是以后不在同一所学校,那岂不是……
“不清楚。”男生偷笑,“不过这事儿要不在连廊要不在操场,没别的地儿干。”
“什么事儿?”程澈更慌了。
“还能有什么事儿?”男生压低声音,“处对象呗。”
程澈脑子嗡嗡响。
他天天跟卓颜待在一块儿,这人居然背着他处对象?他一边往连廊跑一边拨卓颜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每层连廊都找遍了也不见人影,他只好转去操场。
教学楼外的路灯稀疏,操场对他来说更是伸手不见五指,他借着手机微弱的光,沿操场边的绿化一步步往里寻人。
忽然远处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他屏住呼吸,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字字清晰地说:“咱不可能,况且我答应我弟不能早恋。”
程澈顿住脚步,把手机的灯光覆在胸口。
“那我等你高考完。”一个稚嫩的女声接话,“不用你现在给我答案,我可以等。”
“高考完也不能啊。”卓颜回她,“你才几岁,跟你谈恋爱我不犯罪吗?”
“你可真逗,”女生笑说,“怎么喜欢就成犯罪了。”
“我可没说喜欢啊。”颜立即纠正她,“哎,回去吧,都陪你逛两圈操场了。”
“真不考虑考虑我?”女生问。
“考虑不了,我现在没心思谈恋爱。”卓颜说。
“那以后呢?”女生追问,“你要考哪里的大学?留北京吗?”
“我弟去哪儿我去哪儿。”卓颜说得干脆。
“怎么老你弟你弟的,”女生嘟哝道,“你又不嫁你弟。”
“想嫁也嫁不了啊。”卓颜突然提高音量,“我要是女生别说嫁了,宁愿犯罪都要把他弄到手,迷晕他上他,把生米熬成熟饭,不管别人怎么看我,这辈子跟定他了!”
“卓颜。”程澈缓缓走上前,用手机灯扫过他俩。
面前两道身影倏地动了动,程澈看不见卓颜什么表情,但应该是很慌张,他听见对方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怎么会……”
程澈没解释,只是说:“回去自习。”
卓颜不得不听话,转头对女生说:“你,你赶紧回家吧,我不送你了。”
那女生确实很小,是他们学校初中部的,怪不得卓颜说会犯罪。
他们还是把小姑娘送到校门口,接着一前一后往教学楼走,校道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有种说不出的惆怅。
程澈没打算回班,领着卓颜直接来到连廊停下脚步。
他没看卓颜,手放矮墙栏杆上,望着对面一间间闪闪发亮的教室。
卓颜看他一眼,就这么陪他站着。
直到下课铃响起,教学楼那边传来阵阵喧闹,程澈才开口问:“你刚刚说的那些话,”他顿了顿,“是什么话?”
【作者有话说】
[狗头][狗头]明天继续嘻嘻
第45章 胭脂客
“什么什么话。”卓颜小声嘟囔。
“就你在操场说的那些话。”程澈说。
“普通话,中国话。”卓颜说,“还能是什么话。”
“别给我装疯卖,”程澈转身看着他,“我刚刚听得一清二楚。”
“听清楚还问,”卓颜不敢看他,“你傻还是我傻?”
“对,我傻,”程澈上前一步,鼻尖几乎相触,“我疯了,我听不明白,你给我解释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卓颜被逼急眼,“你不给我魅力大有人喜欢啊,我又没答应她,躲她三四回了,要不是今天杵我们班不肯走,我才不跟她逛操场呢。”
“我不是问这个。”程澈沉声道。
“那是……”卓颜想了想,“扎马尾的?”
“你,”程澈气得要死,“你俩居然还有联系?”
“没联系了!”卓颜立刻否认,“她微博私信问我为啥不去跑步,还说了一堆有的没的说要跟我谈恋爱,我马上就拒绝了。”
“怎么你都不告诉我?”程澈质问。
“怕你不高兴嘛。”卓颜还委屈上了。
“为什么怕?为什么不高兴?”程澈步步逼问,越问越大声,“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会不高兴?”
一时半会儿,卓颜回答不上来,他顿了顿说:“不是不让早恋吗?”
“所以呢?”程澈不依不饶,“你觉得我为什么不让你早恋?”
“早恋本来就不对,”卓颜理所当然地,“学校也规定不能早恋啊,这很正常。”
“不正常!”程澈铿锵反驳,非常着急地问,“你再想想,认真想,仔细想,我和你,到底算什么?”
“兄弟啊。”卓颜脱口而出。
上课铃又响了,连同卓颜刚才那句话在空荡的连廊里震耳欲聋。
程澈倚靠矮墙蹲下,嘴角扯出个非常难看的弧度。
卓颜也跟着蹲下去,歪头去看他的脸,“你怎么……”
话音未落,程澈猛地将人推向矮墙,手掌护住他后脑勺,不等卓颜说话,粗暴地攫住了他的唇。
他受够了这张永远说不对话的嘴,没句好听,没句能听,用力撕咬卓颜,恨不得将人生吞下肚。
卓颜被他咬得生疼,疯狂拍打他肩膀求饶。
这不是亲吻,是在吞噬。
以往即使再上头,程澈都会保留一丝温柔,而这次只有被牙齿磕碰,啃咬的痛感,让他惊愕地睁大眼睛,仿佛能看见程澈墨镜后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直至远处传来怒号:“哪个班的!”
程澈理智回笼,迅速松开卓颜,看见有道光柱晃来晃去,最终定格在他俩身上。
吼声的主人急匆匆跑近,看清是两个男学生皱紧眉头:“搁这儿打地铺啊,哪个班的?”
听口吻似乎没看清他们刚刚在干什么,程澈起身时顺手把卓颜拉起来,平静地说:“高三的,压力大,出来透透气。”
有那副标志性的墨镜,老师瞬间认出他是谁,用手电筒对准另一个问:“你呢?哪个班的?”
程澈护卓颜面前:“跟我一个班的,能回去了吗?”
老师愣了愣,但也摆摆手示意他们快走。
程澈领着人往教室走,一句话都不说。
卓颜小心跟着,在快到自己教室时轻声说:“对不起。”
程澈停下,回头,反问:“对不起什么?”
其实卓颜也不知道对不起什么,只是知道程澈在生气,他挤出个讨好表情:“我做错什么对不起什么,你别生气,还有几天就高考了,别影响心态。”
“那你还有心思跟别人逛操场。”程澈转身继续走。
“哎,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卓颜拽拽他衣角,“别生气好不好?”
“没生气,”程澈说,“回去自习吧。”
“真的?”卓颜窜到他面前,“真的没有不生气?”
这时教室里出来位女老师尖声喊:“卓颜!两节课都见不着人,上哪儿野去了?”
卓颜吓得汗毛竖起,窜回程澈身后躲着,他现在的班主任可没有洪老师那么偏袒他,对付不来。
程澈面不改色帮人解释:“对不起老师,我心情不太好,找我哥说说话。”
有全校第一撑腰,班主任也不好再追究:“下次有事先说一声,快回去自习,也没几天了。”
“谢谢老师。”程澈点头,随后把卓颜推进教室,“好好学习。”
卓颜被他推着往前走两步,又突然回眸,冲程澈笑得天真烂漫。
这笑容把程澈撞个满怀,看到卓颜坐下才回神离开。
放学后王平第一时间冲到他座位八卦:“如何?治好了吗?”
程澈摇头收拾书包:“只能等死。”
王平长叹:“要不给他强行治疗,扎扎针什么的。”
程澈冷笑:“要不我喝点中药算了。”
正说着,卓颜在他们班门口探出脑袋大喊:“程澈——回家啦——”
和王平在校门口分开后,卓颜习惯性地往地铁站走,却被程澈轻轻拉住,往公交站方向走。
卓颜很诧异,往常要是程澈压力大,不开心,准会二话不说把他拽回自己家又亲又摸,今天倒是铁树开花,格外安分,就连卓颜插科打诨半天也只换来几个敷衍的笑。
到家后程澈先去洗澡,出来也不学习,摘了墨镜就躺床盖好被子。
等卓颜收拾完回屋,看人已经睡下,便熄灯摸黑上床,随后轻手轻脚钻进被窝,刚躺好,身侧的程澈突然翻身靠拢,将他紧紧抱住。
胸膛相贴,每下心跳清晰可闻。
程澈体温有点高,卓颜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确认没发烧才松了口气。
“你咋了?”他小声问。
程澈把脸埋在他肩窝,沉沉呼气:“累。”
声音听起来好可怜,哑哑的,软软的,卓颜莫名头皮发麻,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轻抚他后脑勺的头发:“睡吧睡吧。”
接连几天都是如此。
程澈像是卸下所有包袱,抱着卓颜,听着呼吸和心跳才能入睡。
这样能让他有种被爱的感觉。
他不再执着于让卓颜开窍,既然强求不来,也无法让人凭空长出从未有过的神经,那不如及时行乐。
至少此时的卓颜愿意接住他这份脆弱,再多的,懒得想,也没时间去想。
六月终于来了。
生日那天,程澈和王平放水刚回来,远远看见自己座位旁围着许多人。
他走近一看,桌上多了个巴掌大的毛毡花栗鼠,怀里还抱着颗栗子,憨态可掬的模样引得女同学发出阵阵低呼。
小家伙底下还压着张贺卡,字迹一笔一划,很是工整。
TO:小澈
祝生日快乐,长命百岁,天天开心!
——哥
程澈盯着“哥”这个字,要是能绕开这该死的兄弟把戏,他估计能开心到下辈子。
给程澈惊喜的不止有卓颜,还有他那对离婚多年的父母。
于素秋提前来接儿子,结果半路杀出个程景洋,表面装得和和气气,话里话外都是让程澈跟她回家。
程澈当然选择于素秋,但走过去搭程景洋肩膀:“爸,一起回去坐会儿吧。”
程景洋没作声,往于素秋看了眼。
旁边的卓颜适时接话:“阿姨,我弟十八岁生日,一家人一起吃个蛋糕呗?”
是啊。
十八岁生日不是年年有,况且记事以来程澈就没有跟父母一起过生日的记忆。
于是程澈对于素秋说:“妈,都一家人,别鼓秋了。”
今晚程澈许了很久的愿。
躺到床上后,卓颜凑过来问:“许了啥愿许老半天?”
程澈摇头不说。
温热的气息追过来,卓颜带着笑意说:“不说我亲你了。”
程澈躲开这个吻,但鼻尖在卓颜脖子里蹭了蹭。
卓颜有点小失落:“真不说啊?”
程澈抱得更紧。
他的愿望太脏,说不出口。
高考那两天,于素秋特意调了班,全程陪着程澈。
而六月的天说变就变,考生们在雷声雨点里完成答卷。
校门口挤满了撑伞的家长,于素秋和卓辉两个老友凑一块儿,聊聊家常,抱怨天气,眼睛却时刻盯着考场出口。
没一会儿,程澈撑着伞,和卓颜紧挨着出来,两位家长赶紧迎上去,什么都没问,直奔鼓楼吃饭。
高考完的北京晴空万里,积水还未干透,暑气蒸腾往上翻涌,让人有点透不过气。
于素秋很快要回机场执勤,程澈像往常一样帮她把行李抬上出租的后备箱。
“想好暑假去哪儿玩没?”于素秋在车里问,“要不带上卓颜,跟妈妈到国外玩几天?”
“再说吧。”程澈淡淡笑了笑,“想好告诉你。”
等出租车拐入马路,程澈才摸出手机回复卓颜消息。
过了生日,他俩没再一起睡过,现在卓颜整天变着法子“邀请”他去过夜。
程澈大概猜到什么意思,但不想去。
他们不能以兄弟相称为由“互帮互助”一辈子,趁早戒掉得好。
没多久,卓颜电话追了过来,开口就问:“为什么?”
“可以去,但我不过夜。”程澈说。
“为什么为什么?”卓颜连续发问,“我们睡那么多个日日夜夜,怎么翻脸不认人啊。”
“说话前能不能过一下脑子。”程澈冲着手机皱眉,“什么叫我翻脸不认人,我欠你了吗?”
对面消停了会儿,委屈巴巴地回他:“我想你嘛。”
这话像根针直直扎进程澈心尖。
他深吸一口气:“挂了。”
程澈在街边来回踱步,把手机屏幕摁亮又掐灭,最后还是抬手拦了辆出租。
一路他心里的退堂鼓没停过,到人家门口也迟迟抬不起手敲门。
正磨蹭着,楼道里传来脚步声,程澈慌忙转身想溜,结果正巧撞见卓颜爬上楼。
“嘿?”卓颜咧嘴一笑,“你来啦?”
“嗯,”程澈转过脸,“去哪儿了?”
“去买菜!”卓颜一步两台阶跳上去,手里还有个菜篮子,“吃东西没?我给你做饭?”
“哦。”程澈应了一声。
“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卓颜掏钥匙开门,“电话挂得那么干脆。”
“又没说不来。”程澈跟他进屋。
姥爷今天犯糊涂,在阳台指着那大太阳说要下雪,老是要把刚晾好的衣服收起来。
程澈和护工哄了大半天才把人哄回客厅看电视,等卓颜做好饭,姥爷自动自觉入座,乖乖坐在桌边等吃饭,像个孩子似的。
安顿好姥爷午睡,护工在客厅休息,他们两人回到房间。
独处一室的氛围让程澈特别不自在,待了几秒就说:“出去转转吧。”
卓颜打了个哈欠:“我困,陪我睡会儿呗。”
程澈果断说:“那我回去了。”
卓颜拉住他胳膊:“怎么午睡也不行,又不是过夜。”
“我又不是陪睡的。”程澈甩开他。
“什么意思?”这话卓颜不爱听,“你把我当胭脂客吗?”
程澈站在原地背对他,憋得慌。
“陪陪我嘛,”卓颜拉拉他胳膊,声音软下来,“一个星期没睡在一起,怪想你的。”
“为什么想?”程澈微微侧过头问。
“我也不知道,”卓颜凑近下巴抵他肩膀,“就是想。”
程澈绷着脸不说话。
“考试没考好?”卓颜试着猜。
答案是沉默。
见状卓颜只好出杀手锏,踮起脚歪头去亲他脸,希望他心情能好一些,还没碰到程澈倏地推开他。
力道极重,卓颜猝不及防往后倒,摔在床边,屁股墩疼得厉害,刚要起身骂人,卓颜被程澈抱起来扔床上。
程澈单膝压上床,居高临下把他圈起来。
卓颜揉着屁股瞪他:“要干嘛呀!”
然后他听到程澈冷冷回答:“干你。”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可能要早点来[托腮]
[吃瓜]不然瓜可能就没了
第46章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卓颜茫然地看着他:“干?我?”
程澈懒得再废话,摁着卓颜肩膀推倒,低头咬他脖子。
“干嘛呀!”卓颜又痒又疼,“你是狗吗?别咬!”
程澈动作一顿,抬起头说:“我是同性恋。”
卓颜像被浇了盆水,这三个字怎么可能从程澈嘴里吐出来?
“你说什么?”卓颜惊恐地看着他。
“就是喜欢男的,”程澈坦然承认,“我喜欢男的。”
“开什么国际玩笑?”卓颜不可置信。
“那你以为,”程澈的手从肩膀慢慢滑到颈侧,抚摸他的脸,“我为什么会跟你接吻,为什么会跟你做那种事?”
掌心下的脉搏突突直跳,让程澈感到无比兴奋,心底深处的欲望一点一点往外滋生,快要淹没理智。
“难道说……”卓颜目光落在他手上,战战兢兢地,“因为……”
程澈拇指停在他唇瓣,轻轻摩挲,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对我……”卓颜越说越慌,“想对我……”
“对。”程澈毫不掩饰。
“为什么是我?”卓颜浑身发抖,“我是你哥。”
“哥”这个字程澈不爱听,拇指用力掐了一把他嘴唇。
卓颜吃疼“嘶”了声。
“你不是我哥,”程澈托起他脑袋,额头抵着额头,咬着牙说,“你不姓程,我不姓卓,我们到底什么关系,你还不明白吗?”
卓颜害怕地闭上眼。
程澈心又软了,亲亲他鼻尖。
再睁眼,卓颜眼眶红了。
可是程澈看不见,以为把人哄好了,往嘴边亲,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探进衣摆。
卓颜没反抗,但身体抖得厉害,程澈能摸到他起了一圈又一圈的鸡皮疙瘩。
“别怕。”程澈轻声安抚,舔了舔他脸颊,尝到淡淡的咸味。
卓颜不知何时哭了,眼睛皱巴巴地闭紧,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就算他喜欢女的也能跟你处”——这句话重新砸在程澈脑子里。
他停下所有动作,帮卓颜整理好衣服,擦对方脸上擦不干的泪水,起身离开房间。
卓颜没追出来直接说明了一切。
这刻,程澈终于死心了。
他看沙发上熟睡的护工,庆幸刚才卓颜没有接受他,他们连门都没锁,要是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得赶紧离开。
快走。
快逃。
程澈在玄关处换鞋,厨房里突然走来一个人。
“回去了?”姥爷问。
“啊……”程澈吓一跳,“嗯。”
“记得拿伞啊。”姥爷指了指门口的雨伞,“等会儿要下雪。”
“不用了。”程澈穿好鞋,推开门又退回来,“姥爷,您多保重。”
“好好好,”姥爷笑着摆摆手,“早点回来啊。”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程澈站在楼道里,四周静得可怕,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抽空了声音。
他盯着地面走路,从小区到安定门,再鬼使神差地走到东城附小门口。
也许是身体本能地寻找着慰藉,擅作主张把他带这个装满美好回忆的地方。
小时候多好,连喜欢是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卓颜待在一块儿最开心,所以总想方设法黏在一起。
长大了,知道什么是喜欢却不敢靠近,怕露馅儿,又怕他永远不知道。
回头想想,这么痛苦的日子自己居然忍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今天有机会让他把生米熬成熟饭,却下不了手。
真怂。
程澈你他妈真怂。
他没对方那么勇敢,活该得不到他。
不知站了多久,程澈才察觉行人都在仓皇奔走,简直像在逃难。
程澈随着一声雷响恢复听觉,路人的碎语飘进耳朵什么“天塌啦”,“末日了”,“快跑”。
他仰头望天,看不出一点儿变化。
直到硕大的雪砸在脑门上,他才明白,原来天真的会塌。
姥爷说得没错,真的在下雪,还是加大版的雪,38度的北京城正在下冰雹……
程澈护着脑袋沿街边小店狂奔冲进地铁站,汗水夹带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车厢好几位乘客同时递来纸巾,他低声道谢,随意擦了擦,到站时,外头仍是狂风暴雨的景象,远远看见出口乌泱泱挤满了人。
既然天塌了,他和卓颜算是彻底分开了,程澈想都没想冲出站口,任由冰雹肆虐地砸他背上,肩上,每一下都带着狠劲。
疼,好疼。
可咂着咂着,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至少,没有尝到卓颜眼泪时疼。
他拖着湿透的身子回家,门一甩连鞋都没换,边脱衣服边往浴室走,热水浇在头上有种撕裂般的痛,他忍不住砸向瓷砖墙壁来转移痛感。
这时手机在客厅响个不停,他不想接,但那铃声一遍又一遍,只好光着身子循声找手机。
没戴墨镜,程澈胡乱滑动屏幕,接通后,手机和门外传来同样的声音。
“你在哪?”声音很急,“在家吗?我在你家门口!”
程澈不敢出声,回浴室找墨镜戴上,努力看清屏幕上写着“哥”的来电。
他随手抓起毛巾擦了擦,围在腰间走去开门。
卓颜裹着件与他身材不相称的雨衣,手里攥着把伞。
他上下打量程澈,一把抓住对方手腕:“你怎么了?做什么傻事?”
程澈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没有。”
“那怎么都是血?”卓颜满眼关切。
“冰雹砸的。”程澈说。
卓颜不信,推人进屋顺带关门,把毛巾扯掉,仔仔细细检查一番,发现肩膀全是淤青,发丝还掺杂着血水滴落。
他不禁低骂句“我操”,拉着他转身说:“跟我上医院。”
刚说完,程澈把人拽进怀里,雨衣上冷冰冰的脏水蹭了一身。
“你别……”卓颜挣扎要推开他。
程澈要堵他的嘴,卓颜却拼命挣脱他的怀抱。
“雨水很脏的!”卓颜大喊,“万一伤口发炎怎么办!”
“你关心我做什么?”程澈问。
“我,我为什么不能关心?”卓颜结巴了一下。
“又因为我是你弟吗?”程澈追问。
“……不是弟弟,”卓颜想了想,“朋友,同学不行吗?”
“我不要这种关心。”程澈声音很轻,“给我滚。”
“你!”卓颜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别不知好歹!”
“滚。”程澈重复道。
声音特别冷,让卓颜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到底要怎么样?”卓颜急得用伞戳地板。
“你说呢?”程澈反问,还向前一步。
屋内没开灯,窗外乌云压顶,可卓颜还是瞥见了对方下边那条醒目的大家伙。
他吓得往后缩,程澈又往前了一步。
虽说这大家伙他以前没少碰,可这会儿看着就跟要吃人似的。
程澈还在步步逼近,卓颜手忙脚乱地去拧门把手,嘴里嚷嚷着:“你,你别过来——”
打开门他扭头就跑,吓得伞都扔了。
卓颜跑到楼道尽头,听见关门声回头看,他的伞被放置在门口。
走廊空荡荡的,卓颜像只野鬼,失神地走去拿伞,接着坐电梯离开这幢楼。
这场雨持续下到深夜,卓颜还没回家,一直在程澈家附近的麦当劳待着。
手机被他按得快没电,什么男同网站,交友论坛,小说漫画,只要沾点边他全都点开看了个遍,比高考复习还认真。
那些惊心动魄的画面和文字,让他不寒而栗又面红耳赤。
他怕疼,更怕程澈疼。
要说程澈真喜欢男的,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事儿他下午就消化得差不多了,可要是程澈想跟他干那档子事儿,他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可万一……
万一自己不上,程澈找别人怎么办,他完全接受不了程澈被个不认识的男的做那种耍流氓的事儿。
那还不如自己来。
“小朋友,你这餐盘还要吗?”服务员大姐过来问一句。
“哦,”卓颜回过神,把盘子推过去,“不要了。”
“快回家吧。”大姐笑笑,“外头雨没那么大了,再不回去家里人该着急了。”
“谢谢姐姐。”卓颜起身走进细密的雨中。
他在街上晃悠了半天,最后钻进一家还没打烊的成人用品店,盯着收银台前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盒子,张了半天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老板正叼着烟看新闻,瞥了眼他这副模样,乐了:“成年了吗?”
卓颜点点头。
“没骗人吧,”老板眯起眼,“有没有身份证?”
“买这个还要身份证?”卓颜慌了。
“怕你不会用。”老板随手拿了个蓝色盒子扔在柜台上,“第一次?”
卓颜又点点头。
“八块。”老板吐着烟圈,露出一口黄牙,“当年我比你还小,不知天高地厚把人弄伤了,你可别学,对姑娘家温柔点,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那如果……”卓颜掏出二十块钱,“不是姑娘该怎么办?”
老板被他这话呛得直咳嗽,眼睛瞪得溜圆看他。
卓颜也瞪得溜圆看老板。
老板边咳边抓了瓶润滑油扔桌上,连连摆手:“二十二十,快走快走。”
卓颜拿齐东西往外跑,没走几步又折回来,对老板恭恭敬敬鞠了个躬。
程澈睡得昏昏沉沉,做了许多梦,最后一个梦是卓颜在麦当劳不断拿汉堡砸他,在梦里把他给砸醒。
他唇干口燥,有种快死的感觉,爬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还没到嘴边,门外响起哐哐砸门声。
“程澈——”卓颜不断大喊,“开门啊——程澈——开门——”
程澈愣了好一会儿,确定不是在做梦,才慢吞吞走到玄关。
门一开,卓颜看见他光着身子,屋里乌漆嘛黑的,第一反应是:“谁在里面?”
程澈无力叹了声:“我在睡觉。”
“睡觉”两字更是爆炸,直接在卓颜脑门砸出个大坑。
他冲进屋,直奔卧室,开灯开衣柜,连声质问:“人呢?你把人藏哪儿啦?”
“什么人?”程澈看着他上蹿下跳。
“跟你睡觉的人!”卓颜甚至要去开于素秋的房门。
“发什么疯?”程澈抓住他胳膊,“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干你!”卓颜甩开他,边说边脱雨衣,“听话就乖乖趴床上去,我不弄疼你!”
“说什么?”程澈脑子没转过来。
“听不懂中国话还是听不懂人话?”卓颜声挺大,牙齿却在打颤,从口袋掏出那些家伙扔过去,“让你趴床上去!”
程澈看着滚到脚边的润滑油,突然笑了。
“笑什么笑!”卓颜羞恼地挥拳,结果被程澈反手抡在墙上。
“我想你弄错。”程澈沉声道,“从头到尾,都是我干你,没有你干我这个选项。”
他感觉到卓颜又在发抖,也许从敲门那刻起就在害怕了,也不知道鼓了多少勇气又跑了回来。
“接受不了就滚。”程澈松开他,“别他妈再来烦我。”
今天折腾这两回已经耗光程澈所有精力,他身心疲惫,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想想,什么都不想管。
够了。累了。
没心思再玩什么过家家的把戏。
他转身往房间走,不管卓颜是去是留,他只想睡到世界末日。
刚迈半步,卓颜扑腾上来勾住他脖子,把他翻倒在地。
程澈吃疼地哼了声,看见卓颜骑在他身上呐喊:“要不你上我,要不给我上,老子没在怕的!”
他全身神经像通了电,劈啪作响,每个细胞都战栗着苏醒过来。
卓颜的脸背着灯,黑乎乎的看不清表情。
程澈不太确定,再问一句:“真的?”
一个吻先落下来。
笨拙地舔了舔他唇边。
很快又离开。
他听见卓颜缓了下呼吸,继续舔他。
还试图闯进他牙关,沿着唇肉去够他舌尖。
程澈彻底醒了过来,摁住他后脑勺回吻,单手把卓颜抱起来。
怀里的人还在害怕,他抚摸卓颜头发,又亲又抱,把地上那些成人用品捡起来。
回到房间,程澈把卓颜温柔地放在床上,亲亲脖子,亲亲脸,确保他没有哭才起身。
“去哪儿?”卓颜抓着他的手。
“关灯。”程澈亲了亲他掌心,“别怕。”
关灯前程澈先摘了墨镜。
其实他也怕,但送到嘴边的肉如怎么能不吃,何况他饿了这么多年,早快饿死了。
他落锁关灯,一步步走向床边,抓起卓颜的手。
好冰。
于是他放在嘴边舔了舔:“冷吗?”
卓颜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害羞还是在害怕,望着窗帘透进的一点光装傻充愣,不敢说话不敢看,只觉得程澈很烫,舔的那一下快把他烧着。
“这儿暖。”程澈把他的手往下带。
“操……”灼热的手感让卓颜不由地感叹。
“不许说脏话。”程澈顺势推倒他,“再说我把这玩意放你嘴里。”
吓得卓颜手一紧。
程澈舒服地笑了,俯身从他的耳廓开始亲,蔓延到脖子,下巴,低喃道:“听话好不好?”
“嗯。”卓颜吐着呼吸,但裤腰被拉下时还是骂了声脏的。
程澈皱了皱眉,向上咬他的唇,向下抓他的腰,滑到脚踝按在肩上。
漆黑的环境让所有感官都变得异常敏感,喘息高低起伏,混乱地不知道谁在呼吸,谁在心跳,谁在干什么……
“叫叫我。”程澈说着寻找床边的盒子。
“嗯?”卓颜已经不会思考了,用手臂挡住脸。
“叫我。”程澈用牙齿撕下包装,“快。”
卓颜心想我叫你大爷。
“求求了。”程澈低沉抽气,“叫我。”
“程……”卓颜艰难吐字,“澈……”
“不对。”程澈指尖狠狠掐进卓颜小腿,“换一个。”
卓颜疼得挺起腰背,微微眯成一条缝去看,黑暗里的程澈居然……
在笑。
他在笑!
居然在笑!
他不知道要叫什么,但程澈的笑让他毛骨悚然,话递不出来。
“哥哥,”程澈双手撑在他两边,带着笑意,“叫叫我嘛。”
卓颜握住他手腕,闭上眼睛,咬着牙轻声喊:“弟弟……”
程澈心满意足,低头吻他,将十余年禁锢的欲望尽数释放。
这个夜晚,程澈疯得很癫狂,每一下他都在感激卓颜,帮他实现了十八岁的生日愿望。
【作者有话说】
这一晚他们肯定很累……
所以……
咱们后天见……
[摊手]
第47章 保护
……
卓颜觉得自己在火炕上。
头疼,腰疼,屁股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不知时日,不知天地,不知被程澈干了多久,不知程澈醒了没有。
他被程澈从身后紧紧抱住,箍着脖子和腰,整个人动弹不得。
程澈很烫,从昨晚到现在,每次呼吸,每个动作,都像给他烙上深深的印记。
卓颜望着窗帘透进的晨光发愣。
大脑很空,却装不下东西。
只知道他和程澈睡了。
那等下起床该说些什么?
说感觉还行?
但开头是真难受,疼得他哇哇大叫。
慢慢地程澈连哄带亲,他就越来越爽,爽得没边时他还稀里糊涂要拆程澈的套子主动来。
所以他现在也算是男同吗?
可他对别的男人一点兴趣都没有。
这一两年,好像除了程澈,他没对任何人硬过,连小黄片都不看。
想着想着,他抱着程澈的手臂,睡了个回笼觉。
很快,卓颜被热醒。
程澈把他搂得太紧,两人黏糊糊地浑身是汗。
他伸手推了推身后,想把人叫醒。
程澈非但没醒,反倒搂得更瓷实。
他艰难地翻过身,才发现程澈眉头紧皱,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程澈?”他轻拍对方的脸。
没反应。
程澈的表情像困在一场没完没了的噩梦里。
卓颜慌了神,挣脱他坐起身,他这一动,程澈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程澈,醒醒。”卓颜抚摸他胸口,“听得到吗程澈?”
可任凭他怎么叫唤,程澈就是醒不过来。
卓颜的脸逐渐煞白,望着程澈这模样出了神,直到程澈又开始咳嗽,他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别慌!不能乱!
赶紧想办法!
要找人,找医生。
对,他爸是医生!
他手忙脚乱地找手机,可是早没电了,左看右看抓起程澈那台苹果手机,滑开一看,居然还要解密码!
他想都没想摁下程澈的生日数字。
不对。
可他不知道叔叔阿姨的生日,急得他眼泪掉屏幕上,跪在床边使劲儿掐自己大腿,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再想想,再好好想想。
程澈会用什么密码。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输入自己的生日数字。
屏幕跳出来他和程澈的合照。
他来不及多想,立即给卓辉打过去。
“别哭!”卓辉在那头沉声喝道,“把话说清楚,人在哪儿,程澈什么情况?”
“在程澈东城的屋子。”卓颜抽抽嗒嗒地,“他好烫,叫不醒……”
“昨晚吃什么做什么了?”卓辉连续发问。
“我吃了麦当劳,程澈他……”卓颜眼泪又涌出来,他连程澈昨晚吃没吃饭都不知道,“他昨晚被冰雹砸了,流血了……”
“我这就联系急诊出车,”卓辉飞快地说,“你现在把程澈侧过身,打开窗户通风,隔会儿就喊他名字,别慌,按我说的去做。”
“嗯……”程澈哭着应声。
“别哭了,”卓辉说,“现在程澈靠你了,知不知道?”
“嗯。”卓颜攥紧手机点头。
趁着救护车上门的功夫,卓颜简单地清理昨晚发生的一切,给程澈套了条内裤,犹豫着要不要穿衣服时,医护人员已经敲门赶到。
程澈被戴上氧气面罩,抬上担架,每次移动都会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听得卓颜心里揪疼。
他跟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遍遍向老天爷祈祷,保佑程澈平安无事,他愿意折寿几十年,让他马上去死也行。
程景洋比救护车更早赶到医院,看着儿子被推进急救室,向来沉稳的他也急红了眼。
卓颜从没见过他这样,默默坐在边上,把眼泪憋回去。
卓辉处理完手头的事匆匆赶来,一把抓住儿子胳膊:“你们昨晚到底去哪儿了?”
“在家,”卓颜声音发虚,“整晚都在家。”
“冰雹砸哪儿了?”卓辉边说边检查他的头,突然注意到儿子后颈一圈圈的牙印,“你这儿怎么回事?”
“冰雹砸的。”卓颜捂住脖子辩解。
卓辉狐疑地看着他。
“程澈也有,”卓颜急忙回归正题,“他的头被砸出血了……”
“砸到头?”程景洋瞪圆了眼,“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不上医院?”
“我劝了,他不听。”卓颜越说越小声。
“然后你们就去吃麦当劳?”卓辉盯着他颈间的牙印追问。
“就我吃了,”卓颜语焉不详,“他……在家睡觉……”
急救室的门被拉开,一位医生快步走出来,问谁是家属,程景洋随即迎上去问:“情况如何?”
“初步判断是急性肺炎,高烧导致昏迷,建议马上转ICU观察。”医生说。
“肺炎?”程景洋难以置信,“冰雹砸出肺炎?”
“病人确实有外伤,但都是些皮外伤。”医生迅速解释,“现在最重要是控制感染,不排除是新型肺炎。”
程景洋瞪大眼说不出话。
“跟他接触过的人最好都做个抗原检测,”医生又说,“家属跟我来办住院手续。”
听到这句,卓辉也不淡定了,给卓颜戴上口罩,拎着他往检验科走。
等检验结果没问题后,他们火急火燎地赶去ICU,经过一间病房时,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像把大刀捅向卓颜心脏。
他嘴唇发颤,望着父亲的背影轻声问:“程澈会死吗?”
卓辉脚步没停:“别胡说八道!”
“我害怕……”卓颜呼吸急促,眼前阵阵发黑,膝盖发软,“爸,我害怕……”
卓辉闻声回头,看见儿子脸上没了血色,赶忙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他。
“卓颜!”卓辉边喊边拍他的脸,“卓颜!别吓唬爸爸!”
“爸,”卓颜视野渐渐模糊,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用尽力气喃喃道,“对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卓颜在混沌的梦中恢复知觉,可身体像被抽离了灵魂,不听使唤也睁不开眼,他拼尽全力想要发出声音,却只能在脑海里无声地嘶喊。
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隐约传来,他凝神细听,当“程澈”两字落入耳中,他倏地坐了起来。
“醒了醒了。”林芳对电话那头说,“我等会儿过来。”
卓颜喘着大气,睁大双眼看林芳。
“程澈醒了?”他问。
“还没,”林芳满脸担忧,“你低血糖晕过去了,现在感觉好点没?”
“程澈呢?”卓颜掀开身上的毛毯要起身,“他在哪?我要去找他!”
“你先坐好,”林芳把他摁回去,然后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在卓颜对面坐下一脸严肃,“告诉我,你们昨晚做了什么?”
卓颜喉结滚了滚,他从没听见林芳姐姐用这种口吻跟他说话。
“你们的事我知道。”林芳低声说,“所以你可以告诉我,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什么事?”卓颜低着头,不敢看她。
“都这时候还不肯说吗?”林芳身子往前倾凑近他,“我都看见你俩亲嘴了!”
“什么亲嘴?”卓颜惊恐地抬起头,“你昨晚在阿姨家?”
林芳皱了皱眉,接着追问:“你先告诉我你俩到底做了什么?”
卓颜脑子飞速转动,昨晚的记忆清晰地告诉他,屋里只有他和程澈,根本不可能有第三个人存在。
他眼神忽然变了,缓缓抬眼望林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芳重重叹气:“程澈都跟我说了,你俩是不是……”她顿了顿,“谈恋爱了?”
这话简直超出卓颜思考范围。
他和程澈谈恋爱?
怎么可能?
他们只是睡过,撸过,亲过……
但从来没说过喜欢,更没提过谈恋爱。
见他保持沉默,林芳继续说:“我很早就知道,当时程澈跟我坦白过,你没必要……”
“他跟你坦白什么!”卓颜被问急眼了,“他干嘛要跟你坦白?”
“因为我撞见你俩亲嘴了!”林芳也急了,“就在医院里头,他亲口承认的,你现在别耍性子了,最重要的是搞清楚你们昨晚做了什么,不然程澈可能真的有生命危险,听明白没有!”
卓颜只听明白程澈可能有生命危险,他瞳孔骤变,用力拽着林芳胳膊说:“带我去见他,我要见他!”
在卓颜强烈要求下,林芳不得不把他带到ICU那边的病房。
重症监护室是不能随意进入的,即使是家属也有着严格的人数和限制时间。
透过玻璃窗,卓颜看见程澈躺在病床,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身上连着各种仪器,那些屏幕闪烁着跳动的曲线。
如此恐怖的画面,让他差点又一次双腿发软。
程景洋和于素秋穿着防护服在病房里,貌似在跟医生交谈。
林芳手轻轻搭在他肩膀,语重心长地劝他:“我知道你着急,我们每个人都着急,也理解你们的事不好说出口,但看在程澈这么多年都护着你长大份上,能不能为他勇敢一次?”
肩膀仿佛有着千斤重,压得卓颜不知如何开口。
过了半晌,他看着玻璃窗里的程澈问:“他怎么跟你说的?”
林芳看了他一眼,语气非常温和:“他说他喜欢你,单方面喜欢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喜欢?
那个全世界最好的程澈居然喜欢他?
为什么,凭什么啊?
因为程澈喜欢男的,他是男的,所以喜欢他?还是因为自己能和对方干那种没羞没臊的事,第二天依旧能屁颠屁颠去上学所以选择了他。
卓颜想不明白,甚至觉得他在开玩笑,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
一定是林芳听错。
哪有这么好的便宜落在自己身上。
“我知道他是为了保护你,”林芳看着他,“也知道你想保护他,但现在这种情况已经管不了太多了,他爸只有他一个孩子,当干妈求求你,坦白告诉我你们昨晚到底做了什么?”
保护又是什么?
卓颜听不懂。
觉得周围的一切逼得他喘不过气。
他踉跄着退到墙边,顺着墙壁滑坐下去,用手捂住脸。
不管是林芳,还是他爸,谁说话他都听不进去。
他觉得好无助,好想程澈,如果是程澈,肯定知道该怎么解决,现在剩他一个人,他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怎么样才能保护程澈。
这种状态持续到晚上,程澈已经昏迷超过十二个小时。
卓颜始终坐在墙边,不肯离开,也不肯说话,守在这里听大人们讨论,让他知道点程澈现在是什么情况。
“小颜你先回去吧。”于素秋红着眼眶,“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要是你也病倒了,小澈该难受了。”
因为这句话,卓颜有了站起来的勇气,他扶着墙,望向玻璃窗里的程澈问:“我能进去看他吗?”
他的语气带着哀求,眼里的红没比于素秋少,又说:“看完就走。”
最终,卓颜和于素秋换了身防护服,跟随医护人员进去。
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监护仪的滴答声格外清晰,卓颜能听见程澈的心跳,和昨晚贴在他耳边时一样快。
他回头看玻璃窗外大人们,个个脸上都带着疲惫,再看看于素秋,那双和程澈一模一样的眼睛让他恍惚了一下。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于素秋望着程澈掉眼泪,“还好有你及时送他过来,要是就他一个人在家,我想不敢想……”
卓颜无地自容,目光落在程澈脸上。
那双眼睛紧闭着,但眼珠在眼皮下不停颤动,看来从早上开始的噩梦还没结束。
卓颜鼻子酸得发疼,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把他睡了。”
瞬间,病房里所有声音好像都消失了。
他环视众人,最后再看了看程澈,轻声补充:“我强迫他的。”
话音刚落,于素秋的巴掌带着风声狠狠甩在他脸上。
【作者有话说】
[爆哭][爆哭][爆哭]
我先给大家跪下了……
明天继续[爆哭][爆哭][爆哭]
第48章 黑彩虹
程澈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变回了小朋友,因为看不见哭了好久好久,直到卓颜不知从哪儿冒出,拉着他小手说:“别害怕,你是我弟,哥带你走。”
程澈不信,卓颜只好凑过来亲他。
他的眼睛忽然就看见了,伸出小手让卓颜牵着他到处跑。
他们在乡间小路手牵手,有小猪,有小狗,还有站在白桦树下的姥爷。
转眼穿过安定门,走进故宫,来到巨大的鸟巢面前。
最后他们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卓颜指着天上说:“你看,彩虹没有黑色。”
程澈看着他:“什么是黑色呀?”
“黑色就是看不见。”卓颜说。
“可我看得见你。”程澈说。
“所以我们独一无二,”卓颜转过脸,“别哭了好不好?”
“我没哭!”程澈撅起小嘴巴。
“瞧你倔的……”卓颜笑着戳他软乎乎的小脸,“再哭长不大了。”
“为什么要长大?”程澈问。
“长大才能谈恋爱呀。”卓颜冲他笑,两了梨涡深陷,“你不是喜欢我吗?”
“你怎么知道?”程澈瞪大眼。
“我一直知道。”卓颜张开双臂抱住他。
卓颜的拥抱太温暖,太舒服,让他忍不住打瞌睡。
趁着还没闭上眼睛,程澈迷迷糊糊问:“那你喜欢我吗?”
卓颜抚摸他的背,声音轻轻柔柔,在他耳边说:“等你醒了,我就告诉你。”
他点点头,把脸埋得更深。
告诉自己一定要醒过来。
然后找卓颜要答案。
睡梦中,他觉得卓颜越来越瘦,仿佛在一点点消失,再用力一抓,只抓到自己的胳膊,他猛地睁开眼。
刺白的光占据他的视线,引起胸口一阵发痒,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
他一边咳一边哑着嗓子喊卓颜的名字。
枕在床边的于素秋被吓醒,急忙抓住他的手:“小澈,你醒了吗?是妈妈,妈妈在这儿。”
没有墨镜,程澈眼前只有一片混沌的光影,他不停地转动着眼睛,嘴里还在念叨:“卓颜呢?”
于素秋避开他的问题,按下呼叫铃:“你感觉怎么样?妈妈被你吓坏了。”
程澈头疼得厉害,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身上黏着许多线一样的东西,心跳得很快。
他喘着气问:“这是哪?”
“在医院。”于素秋声音哽咽,“别急啊,医生马上就过来。”
“卓颜在哪?”程澈又问。
“他……走了。”于素秋语焉不详,
“什么走了?”程澈激动得又咳起来,“走去哪儿?”
于素秋沉默不语。
“我墨镜呢?”程澈摸索着床边,“我看不见。”
“墨镜在家,等医生检查完,妈妈回去拿给你啊。”于素秋说。
程澈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卓颜呢?你说走了是什么意思?”
于素秋依然不肯回答。
失去视觉让程澈格外焦躁,特别是“卓颜走了”这句话,让他越想越怕。
他深一口氧气,嘶声力竭地喊:“他在哪——”
医生和护士匆匆进来,程澈胡乱抓住一个人的手:“找卓辉医生,我要墨镜,我看不见!”
“我们这儿没有卓辉医生。”护士轻声说。
程澈猛地松开她。
“你先坐好,我们要帮你……”护士试图让他躺回床上。
“你是谁?这是哪里?”程澈打断她。
“这里是朝阳医院。”护士说。
另一个男性声音突然问:“你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程澈没有出声。
“那你知道现在是几月几号吗?”男人继续问。
“六月……九号?”程澈按照记忆回答。
“现在是六月二十七,你肺炎昏迷了大半个月。”男人顿了顿,“还记得昏迷前发生了什么吗?”
程澈再次沉默,缓缓转向母亲大概方向,眼里满是泪水:“他到底在哪?”
于素秋的声音发抖:“他走了。”
瞬间,程澈几乎要窒息,他来不及扯掉身上的管子,扑向于素秋声音摔下床。
周围乱作一团,仪器随着他翻倒在地,好几双手过来按住他,程澈一个个推开,朝于素秋发出字字带血的嘶吼:“是死是活给我说清楚!”
“他就是走了!不在了!”于素秋声音带着哭腔,“你别再找他了!”
“不可能!”程澈全靠一股劲儿撑着,拼命要往声音方向走,被看不见的手拦住,“他在哪?告诉我他在哪!”
“小澈,妈求你了!”于素秋冲过去抱住他,“妈就剩你了……”
“你至少……”程澈仰着头大口呼吸,“告诉我,他是死……是活……”
“他活着,”于素秋狠狠搂入怀里,“你也要活着,妈求你了,求你了,别再找他了。”
听到“活着”俩字,绷着的那口气一下松了,程澈整个人顺着于素秋胳膊滑下,跪在地上。
为了得到这个答案,花光了程澈所有力气,被人架回病床时,浑身都在不受控地发抖。
医生过来又问了几句。
除了昏迷前干了什么没说,别的他都有回应。
程澈安静地躺着,任由那些看不清面目的人在他身上摆弄管线。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赶紧好。
然后去找人。
晚上他如愿拿回墨镜,看见于素秋的头发淡了些,往常光鲜亮丽的妈妈,憔悴得不成样。
程景洋也老了许多,声音带着沉重的疲惫感。
医生解释也许是在恶劣环境下淋雨,病毒入侵肺部,引发全身性炎症反应,能扛过来,全靠他年轻底子好。
但所有的事情里少了个至关重要的人。
程澈知道肯定是卓颜送他去医院。
他最后的记忆是他亲咬着卓颜脖子,说了很多平时只敢存在脑子里的荤腥话……
现在看来,他的性向,他和卓颜的事,在父母面前不再是秘密,至于到什么程度,他没功夫细想。
“说点高兴的,”程景洋在沉闷的空气里挤出个笑,“儿子,你高考709分,爸爸特别骄傲。”
程澈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
“妈妈也特别骄傲,”于素秋附和着,“等你出院,妈带你去旅游,散散心。”
“什么时候能出院?”程澈马上问。
“你刚醒,还得多观察一阵子,”于素秋帮他掖好被子,“不着急啊。”
“我手机呢?”程澈换了个问题。
“你手机坏了。”程景洋接话,“明天爸给你拿台新的。”
“怎么坏的?”程澈皱了皱眉。
“送医院时不小心摔的。”程景洋说。
这借口太过敷衍,程澈忍不住顶一句:“怎么苹果连诺基亚都不如。”
于素秋推了推程景洋:“你赶紧走,让他好好休息。”
看着满脸倦容的于素秋,程景洋叹了声:“今晚我守着,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用不着。”于素秋坐回椅子上。
“素秋,”程景洋无奈又着急,“你都在这儿守多少天了?再这样下去会吃不消的。”
于素秋不听也不动,眼睛着了魔似的钉在程澈身上。
“为什么要守着?”程澈直接问。
于素秋扯出个很难看的笑容:“怕你晚上出什么事儿,妈在这儿陪你。”
过了半晌,程澈突然问:“是怕我去找卓颜吗?”
果然。
父母的表情全变了。
没等他们再说些什么,程澈摘下握在掌心里,拉高被子翻了个身。
隔天,程景洋不仅送来新手机还给他塞了台平板电脑。
但没有电话卡,也不告诉他WiFi密码,让他在平板上玩弱智游戏打发时间。
程澈有怨言但也憋着。
他积极配合治疗,每次检查完都问医生什么时候能出院。
终于在七月中旬,他在父母的陪同办理好出院手续,但车没有往奥体大街或者东城开,而是上了四环。
望着越来越陌生的街景,程澈沉下脸:“去哪儿?”
程景洋看了他一眼:“我在海淀给你买了套房子,以后住那边。”
“为什么给我买?”程澈问。
“庆祝你高考胜利。”程景洋笑了笑。
“胜利什么?”程澈冷声说,“到现在我还没收到任何录取通知书。”
“没事儿,”程景洋收起笑容,“不在这儿读了。”
“什么意思?”程澈看着他。
程景洋目视前方,脚下的油门踩深了些。
“我跟你爸商量好了,”于素秋在后座插话,“给你选了个德国的学校,那边有研究全色盲的专家,到时你可以一边读书一边……”
“什么叫商量好了?”程澈厉声打断她,“跟我商量了吗?我同意了吗?”
“这事儿由不得你同不同意。”程景洋面不改色,“小孩儿就得听父母的。”
“什么小孩儿,”程澈吼出声,“我成年了!”
“小澈,爸妈也是为你好,”于素秋苦口婆心地劝说,“国外教育医疗都先进,听说他们已经在研究……”
“为我好?”程澈回头瞪她,“为我好会一声不吭把我送去国外?不就是嫌我丢人吗?我跟卓颜上床是犯了哪条王法?”
车里一片死寂,一时半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事到如今,程澈不想再装了,他对于素秋说:“对,没错,我是同……”
还没说完,脸上传来响亮的耳光,连同视觉跟着摇晃,留下阵阵耳鸣钻进脑子里。
再抬眼,程澈看见于素秋满脸惊慌,听见程景洋沉沉叹气。
他不由地冷笑:“你打我也没用,改变不了我。”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程澈一点儿也不后悔,他转身坐好,手肘撑着车窗,捂住火辣辣的右脸。
去海淀这一路,没人再说过话。
只有于素秋断断续续的抽泣,和车内冷气的低鸣。
新家是一栋独立别墅,院子还有个十平米的泳池,客厅很空很亮敞,除了必备家具与几件精致摆件,就剩两位佣人候着。
等行李搬进屋,程澈开口问:“你们打算关我多久?”
没人给他答案,于素秋装作没事发生一样,笑着说:“我都计划好了,过几天带你去欧洲转一圈好不好?”
“你不用上班吗?”程澈反问。
“妈辞职了。”于素秋故作轻松,“航空公司也不想要年过四十的空姐。”
“妈,”程澈沉默了会儿,看着于素秋,“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怎么没意思?”于素秋硬逼着自己笑,“我老早不想干了,陪儿子到处去旅游不好吗?”
程澈环视陌生的家,目光落在始终沉默的程景洋身上,他走近问:“你呢?你也打算天天监视我吗?”
望着比他还高出半个头的儿子,程景洋并不打算跟他嬉皮笑脸,语重心长地说:“我没那么有空,但你要明白,爸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有些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你说你长大了,成年了,那么做人做事别太感情用事。”
“那我到底做错什么了?”程澈逼问他,“是因为我跟卓颜上床,还是因为我是同性恋?”
“闭嘴!”程景洋呵斥道,“你还觉得很骄傲是吗?”
“骄傲!”程澈寸步不让,“比考709分爽多了!”
程景洋抬手就要打他,被于素秋死死拦住。
“小澈,”于素秋拽住儿子胳膊,“别闹了好不好?听话……”
“妈,”程澈到手抓住她,“你们不能把我关一辈子,我要去找卓颜。”
“别找了,”程景洋在旁边说,“你找他他也不会见你的。”
“为什么?”程澈脑子快速运转,咬牙切齿地看向程景洋,“是不是你动用了什么恶势力把他给弄走了?”
程景洋默不作声。
“说话啊!”程澈气得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你把他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程景洋态度坚决,“你们到此为止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程澈冷声问。
“凭我是你老子!”程景洋厉声大喊,“老老实实听话,不然别说出国,你就死在这儿吧!”
“那我为什么不现在去死?”程澈甩开于素秋,随手抓起一件东西往头上砸。
在于素秋的尖叫声中,鲜血顺着程澈额头流淌,染红了墨镜,染红了地毯,染红了程澈。
“你真的是……”程景洋吓得往后退,“疯了……”
“是,”程澈往前一步,“见不到卓颜我会发疯的,所以你最好把他找来。”
“我说了,”程景洋重新直起腰,“他不会见你。”
“给我个理由。”程澈恶狠狠地盯着他。
“这话是他亲口说的!”程景洋沉声道,“你们做过什么自己清楚,这么丢脸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你以为他还会见你吗?早逃回老家躲着了!”
程澈僵在原地。
所以,这就是卓颜给他的答案。
他想起那个夜晚,卓颜明明说过不怕,明明主动吻他,抱他,回应他失控的行为……
难道一切都是假的吗?
还是因为他是弟弟,因为他生病,卓颜才会纵容他的为所欲为。
他一直以为那晚过后,他俩算是能修成正果,结果又是一记哑炮,更可怕的是,卓颜逃走了。
“走到今天这个样子全怪你自己。”程景洋指着他,“从小到大要什么给什么,现在连这种事也……”
“够了!”于素秋尖声打断,“够了够了!别再说了!”
程澈捂住快要裂开的太阳穴,感觉世界轰然崩塌,天地万物全砸在他身上,从里到外碎得渣都不剩。
【作者有话说】
继续滑跪了……
自己都写难过了……
所以后天继续……
[爆哭][爆哭][爆哭]
第49章 来日方长
两天后,程澈躺在床上玩平板里的消消乐,房间门被敲了敲,他头也没抬拎着平板走出去,在餐厅坐下前眼睛还盯着屏幕,想着如何蓄满方块放大招。
“妈妈做了红烧排骨,尝尝看?”于素秋给他夹了块放碗里。
程澈往下看,皱眉:“不吃排骨。”
“可你……”于素秋愣住了,“小时候不是最爱吃吗?”
程澈不说话,手指在屏幕滑动。
“那你想吃什么?”于素秋又问,“或者妈妈给你点麦当劳?”
那是卓颜爱吃的。
不是他。
从小到大,只要卓颜喜欢什么,他就跟着喜欢什么。
红烧排骨,麦当劳,周杰伦……数都数不过来,现在真要他说喜欢吃什么,倒是一样都想不出来。
程澈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屏幕,看着方块接连爆炸,他拿起筷子,默默夹了块排骨。
于素秋松了口气,看着他:“后天咱们得早点出发,先在机场吃个饭再办值机,上飞机直接睡觉,睡醒就差不多到伦敦了。”
程澈应了声“哦”,注意力全都放在平板上,接着又扒了两口饭,撂下筷子回房间。
他压根不想去什么欧洲旅游,但这是唯一的机会,机场人多眼杂,只要于素秋稍不留神,他就能开溜。
这些天他翻来覆去地想,怎么都不信卓颜会轻易放弃。
那个骑在他身上嚷着“老子没在怕”的家伙,怎么可能因为这点破事就逃?
不见棺材不掉泪,他非得亲眼看看。
出发那天,程澈老老实实坐上出租车里,眼睛时不时往于素秋的手提包上瞟。
包里不仅存放了他的护照和身份证,还存有不少现金。
从机场逃跑最便宜路线也得坐地铁,起步价二十五块,他现在兜比脸还干净,总不能靠两条腿走回安定门。
可于素秋把他看得比命还重,手提包永远在胳膊底下,连办托运都没松过手,程澈急得不行,躲在洗手间想办法,磨蹭半天都没出去。
他甚至考虑要不要直接跑路,毕竟他能从鬼门关回来,区区几十公里算得了什么。
一不做二不休,程澈扶高墨镜,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不舒服?”于素秋看他出来立刻迎上去。
程澈摇头,扯了扯书包带。
“要是不舒服,上飞机前,妈妈帮你找同事拿药。”于素秋说。
“妈,”程澈尝试做最后挣扎,“一定要去吗?”
于素秋脸沉下来,换了个口吻:“就当陪妈散散心行不行?这么些年你陪别人的时间比陪我还多。”
程澈低头,又点了点头。
于素秋推着他肩膀:“咱去过关吧。”
到了关口,程澈四处打量,周围都是一家老小热热闹闹排着队,显得不说话的母子俩格外冷清。
于素秋让他走前面,程澈挪了半步,又退回来。
他听见于素秋发颤的吸鼻声,也看见她难过的表情,但他还是狠下心说:“妈,对不起。”
没等于素秋反应,他已经转身冲出队伍。
身后很安静,于素秋没有喊他,他也没法再回头,一路狂奔往地下通道的扶梯跑。
行人被这个横冲直撞的少年吓得惊慌失措,骂骂咧咧地让出一条路。
程澈跑到半路慢慢停下脚步,他身无分文就算进了地铁站也买不了票,看着人来人往的地下通道陷入了迷茫。
这时,他注意到角落跪着个小乞丐,面前铺这张纸,端端正正写着“与家人失散,求十元路费”。
程澈蹲下身问他:“笔和纸能借我用用吗?”
小乞丐警惕地打量他,连连摆手。
程澈掏出手机:“这个给你,卖了够你回家了。”
小乞丐眼睛发亮,伸手就要抢。
程澈迅速收回:“借我纸和笔。”
小乞丐从衣兜摸出一沓白纸和两支笔,家伙挺齐全,程澈顿时明白,这人不是真的乞丐。
他往四周看了看,低声问:“你是自愿的吗?”
小乞丐脸色一变,起身要逃。
程澈一把揪住他衣领,直接将他带到地铁工作人员面前。
原来这小乞丐是个哑巴,工作人员发现他身上带着许多伤疤,立即报了警,还留住程澈说要写一篇报道曝光好人好事。
“不用了,”程澈借机说,“能借我地铁票钱吗?我回安定门。”
工作人员爽快地给他买了票,送去闸口进站,程澈攥着这张来之不易的地铁票回到了安定门。
出站时夜色正浓,还掺着点冷风,程澈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在燃烧,沿着安定门大街直奔卓颜家小区,值班室的大爷怎么喊都喊不住他。
程澈火急火燎跑上楼,拼命敲卓颜家的门:“卓颜!姥爷!”
整栋楼的声控灯被他的砸门声点亮,可屋里没人回应他。
程澈心里那串火苗突然凉了半截,但他还是固执地拍着门板,一声声喊着卓颜的名字。
他不信,也不愿相信,那个说“老子不怕”的家伙真就这么走了。
“大半夜闹鬼呢!”对面的大妈先打开门,“还让不让人睡了!”
程澈停下动作,手攥紧门上的铁杆。
“你找谁啊?”大妈打了哈欠问,“这家人不在了。”
程澈猛地转过身:“什么叫不在了?”
大妈缓过神认出他,“哟,你不是那个卓颜的小弟弟吗?他没跟你说?他们回沈阳老家啦!”
“什么时候的事儿?”程澈扑过去她门前,“是他走了?还是一家子都走了!”
大妈被他吓精神了,开始叭叭地说:“嗐,他们家卓颜也不知捅了什么娄子,三天两头地就在屋里头闹,要我说啊,准是考砸了呗,你知道他爸是医生忙得很,从小就管不住他,前阵子他家老人还不知怎的走丢了,咱们这片儿街坊四邻全出动帮忙找,我也打着手电筒寻了好几里地呢,最后还是派出所的同志给送回来的。”
说到这儿大妈叹了声:“这折腾来折腾去的,他爸就直接把工作辞了,一家子收拾收拾说回沈阳,这都过去大半个月了。”
程澈在原地站了会儿,云里雾里地听完。
他点点头,转身往楼下走。
不知是楼梯太滑,还是他站不稳,迈出去就裁了个跟头。
大妈打开门问:“摔着没有啊?”
程澈连忙摆手,扶着栏杆一瘸一拐往下走。
出了楼,他与夜风扑了个满怀。
这老小区路灯昏暗,点不亮他要离开的路,他就摸着绿化带慢慢绕圈。
曾经卓颜在这儿牵他的手跑,在这儿扑上来搂他,在这儿坐在自行车前杠指挥方向……
现在什么都没了。
不管卓颜是自己逃的还是被逼的,结局都一样。
他们那些破事儿闹得鸡飞狗跳,不说姥爷走丢,卓叔连工作都辞了,他哪还有脸去找他们。
“小伙子!”远处传来吆喝,一道手电光晃过来。
程澈没动,听声认出是值班的大爷。
“你是卓家那小子的弟弟吧?”老人喘着气走近,“来来来,他给你留了信儿!”
“是,是卓颜吗?”程澈激动地光源一扑,差点又摔了,被大爷强有力的手抓住。
“哎急什么!”大爷啧了声,“刚在门口喊你都不停,现在知道着急啦?”
“大爷,您,您确确定吗?”程澈不敢相信地结巴起来,“是他,是卓颜给我留……”
“可不嘛,”大爷嘚瑟地往前带路,“那小子说你准会来,我都等你半个月多了。”
大爷在这儿驻岗十来年,算得上眯着眼看他们长大。
他边走边念叨卓颜小时候有多皮,天天在小区里头上树掏鸟,自从有他这个弟弟就变了,乖乖窝家里头读书写字,到处嚷嚷我弟干啥都牛逼。
大爷停下脚步回头笑:“还说你比亲爹都要疼他。”
他从值班室抽屉拿出一封信递给程澈,“那小子千交代万交代,说就算我不干了也要传给下一代,反正一定要交到你手上。”
程澈低声道谢,努力控制自己别手抖把信给撕坏了,里头只有几行字:
亲爱的弟弟,
林芳姐姐都跟我说了,
谢谢你,
这事算哥对不住你,
来日方长,
希望你一切安好,
身体健康,
——哥哥。
这他妈算什么交代?
没重点没方向,废话连篇,不知道的还以为写什么同学录留言板!
程澈气得手指发抖,把信纸边缘都捏皱了,抬头冲大爷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往隆福医院跑。
他跑上四楼眼科,在林芳办公室门前刹住脚步。
手按在狂跳的心口,整理呼吸,他真的不能再承受多一个失望了……
程澈轻轻敲了敲门,屏住呼吸等待。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请进。”
还好,人还在。
程澈推门而入:“林芳姐姐。”
林芳诧异地抬起头,快步过来锁上门,抓住他胳膊:“你不是跟你妈妈去欧洲了吗?”
“带我去见卓颜吧,”程澈带着哀求,“打个电话也行。”
林芳抓他的手紧了紧,欲言又止
“求你了,”程澈知道她在心软,“只有你知道我们的事儿,我知道我冲动我做错事,可我是认真的。”
“不行,”林芳松开他,“我没有资格这么做。”
“为什么?”程澈心急如焚,“你是我爸女朋友,以后你俩肯定……”
“我跟你爸分开了。”林芳轻声打断。
程澈愣住。
他哑着声音问:“是因为我吗?”
“不是,”林芳露出个苦笑,“你出事前我们就分开了。”
程澈沉默片刻,又抓住这根稻草:“那你是卓颜干妈,总该有……”
“那就更不能让你们见了。”林芳别开脸。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程澈突然失控,书包狠狠摔在地上,“卓叔辞职,我妈也辞职,现在连你也不帮我们,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所有的事情压得他透不过气儿,他只是想跟卓颜好好的在一起,不明白为什么全部人都要阻止他,要把他们撕成两半。
程澈不自知地哭起来,拽着林芳的大白褂袖口,一点点滑坐在地上。
小时候他也是这样,也是这家医院,当时为了躲卓颜委屈地坐在地上哭闹,非要爸爸妈妈抱。
现在他找不到卓颜了,也要闹,哭得墨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露出通红的眼眶。
林芳看了心疼,蹲下来晃了晃程澈。
“小澈,你要懂得长大。”林芳捏紧他肩膀,“连卓颜都明白了你为什么还不明白。”
“明白什么?”程澈夹着哭声含糊问。
“出了这种事,你还差点命都没了,换哪一个父母接受得了?”林芳说得很快,但语气很温柔,“你要体谅的不仅仅是你爸妈,还有卓颜爸爸,明白吗?”
程澈不出声。
“如果你们真心喜欢对方会在乎这一时半刻吗?”林芳继续说,“就算我带你去见他,然后呢?你们要私奔吗?放弃爸爸妈妈走到天涯海角?”
程澈回答不上来。
“小澈,起来吧。”林芳扶他胳膊,“以后的事,来日方长。”
程澈吸了吸鼻,被她扶到沙发坐下。
“给你爸爸打个电话,”林芳给他端来杯热水,“好好道个歉。”
“我手机没电话卡,”程澈平静地说,“你让他来接我吧。”
林芳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去办公桌拿手机。
程澈掏出那团揉皱的信纸,在膝盖上慢慢抚平。
他抚了一遍又一遍,纸上的褶子怎么都去不掉,有些东西向来如此,一旦皱了,就再也回不去原样。
就像过去那些没心没肺的日子,那个会从背后扑上来搂他脖子的人,都被留在这张永远抚不平的纸上。
【作者有话说】
[化了]明天继续
第50章 哪儿好也不如家好
“要不妈妈过去陪你吧,反正我一个人留在北京过年也没意思。”于素秋的脸出现在电脑里,声音和图像略有些延迟。
“你想来就来,”程澈对屏幕说,“不过我要赶论文,没时间陪你。”
“没事儿。”于素秋笑了笑,“妈妈对科隆也熟了。”
“嗯,你来我去机场接你。”程澈看了看右下角时间,“快去休息吧,你那边都凌晨两点了。”
于素秋跟他再啰嗦了几句,才肯挂断视频。
画面消失后,程澈的脸完全沉下来。
“你家对你真好。”睡他对面床的蔡友友感叹,“不是爸爸说过来就是妈妈要来,哪像我家,丢我一个人自生自灭。”
“但你有钱啊。”程澈随即点开电脑某个全英文献。
“说得跟你没钱似的。”蔡友友懒洋洋地往沙发床上摊开手脚,“唉,好想回国。”
蔡友友是最近半年搬进寄宿家庭的,程澈上一任室友提早完成学业回国,而他自己也在德国也待了差不多四年。
当年他被林芳劝住,听从父母安排来德国留学。
高中毕业得先读一年预科,于素秋则寸步不离陪他留在科隆整整一年。
他不是没想过跑,可每天看着母亲在异国他乡笨拙地给他煮中餐,这念头一次次冒出来,又被他默默咽了回去。
有年暑假回国,他找到林芳,说了很多憋在心里的话,很想知道卓颜当年在他昏迷时候,有没有说过些什么,哪怕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林芳犹豫半天,才吞吐地告诉他,卓颜说把他给睡了。
后来在科隆,每当快撑不下去时,程澈就想起这事逗自己笑,觉得卓颜不愧是卓颜,连出柜都要抢着占上风。
想着想着,过去了好几个春夏秋冬,等熬完这一学年,父母给的任务算是能功成身退。
蔡友友闲来无事,听说程澈妈妈要来,说可以开车载他去机场接尘。
他跟蔡友友不是同一个学校,对方比他小几岁,有钱,话多,但心肠不坏,来的第一天还给寄宿家庭的老太太弹吉他。
程澈看他一个人孤孤单单,也就随他。
“阿姨好!”蔡友友爽朗打着招呼,“我叫蔡友友,是程哥的新室友!”
于素秋对着这个阳光开朗的男生,脸上没什么笑意,只拘谨地颔首。
程澈知道她在想什么,趁蔡友友帮忙把行李抬进后备箱,他凑近低声说:“人家是直的,在国内有女朋友。”
于素秋表情立刻松动,上车后主动和蔡友友聊起来。
好几年了,于素秋还是没法接受儿子喜欢男人的事实,视频电话三天两头打来,隔几个月就亲自飞一趟德国,明里暗里打探他交了哪些朋友,平时都做些什么。
其实他也做不了什么,他的性向都摊在明面上,从室友到同学,谁都知道他是喜欢男的。
不是没人追过他,男的女的都有,他的回答永远只有一个——他心里有人。
可于素秋不死心,这次又从包里拿出一叠相亲照片。
“妈,”程澈不耐烦地放下刀叉,“吃饭就吃饭,把别人照片摆在桌上,很难看。”
“妈只是让你拿回去,没让你现在挑。”于素秋说。
程澈不接话,也不碰那些照片,重新拿起刀叉切牛排。
蔡友友赶紧打圆场,拿起照片翻看:“我帮程哥看看……这个不错,是我喜欢的类型。”
程澈眼皮都没抬一下。
饭后,他们送于素秋回酒店,于素秋拉着儿子想多聊会儿,程澈抽回胳膊态度冷漠说要回去赶论文。
进电梯后,蔡友友长叹一声:“好歹装装样子,阿姨刚才那样子挺伤心的。”
程澈望着楼层指示灯,不咸不淡地说:“装多了,她会得寸进尺。”
“那你干嘛还回国?”蔡友友不解,“看架势,回去不还是逼你相亲吗?”
“回去找人。”程澈说。
“你那个初恋?”蔡友友挑眉,“不是找了好几年都没找到吗?”
“那是我没亲自找,”电梯开门,程澈迈步出去,“他们不可能管我一辈子。”
“真够痴情的。”蔡友友在后头笑他,“有他照片吗,要不我也帮你留意一下?”
程澈随即翻开照片递过去。
“还挺萌。”蔡友友笑笑,“怪不得你念念不忘。”
这些年每次回国,程澈都会去安定门,在老小区楼下站一会儿,仰头看看那个没人住的窗户阳台。
房子一直空着,没租也没卖,他等着,盼着,哪天卓颜会回来。
他找过王平和梁颖帮忙,可惜小两口没留在北京读书,双双去了厦门读大学,能做的也就是跟他一样四处打听。
因为卓颜不仅离开了他,还离开了所有人。
他和王平去过录取卓颜的大学,教务处说这个人没来报到,回头去东城附中找洪老师,对方也一脸茫然。
谁也联系不上。
不管是卓颜的还是卓辉的,没有消息,手机长年都是关机状态。
程澈想他了会给卓颜的号码打过去,明知打不通也要打,有次听到“已欠费”的提示,他立刻往号码充了话费。
他不能让它停。
就剩这个号了。
于素秋在科隆待到程澈提交论文。
平时程澈忙,她就和寄宿家庭的老太太作伴,后来老太太干脆给她腾了个房间。
程澈的专业还差实习学分,他很早和程景洋说好回国进公司帮忙,所以毕业前这半年都会待在北京。
这事他没和于素秋打招呼,等买好机票他才告诉于素秋。
于素秋当场不同意,追到他房间门口质问:“回去有什么好的?进你爸那公司能学到什么?个个都把你当大少爷伺候。”
“当提前熟悉国内环境。”程澈背对她打开笔记本电脑。
“你是打算让程家养你一辈子吗?”于素秋又问。
“我学到东西回去帮我爸忙怎么了?”程澈回头看了她一眼,“当初在这儿读书读研不都听你们安排?”
“那也没必要回北京,”于素秋说,“妈妈是想你能独立,能自己闯出头。”
“妈,别搞笑了行吗?”程澈扯了扯嘴角,“您这样这不累吗?”
于素秋被噎住,就这么站在房间门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对着儿子背影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程澈装听不见,随便点开电脑某个文件。
“你还不死心吗?”于素秋继续说,“他要是对你有心早回来找你了,用得着你去找他?”
就是因为卓颜不找他,他才非找不可。
这几年,电话没有,微信Q/Q没有,微博也查无此人,一个大活人怎么能凭空消失得这么彻底?
除非是故意的。
不管卓颜出于什么理由躲着他,反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非要找到对方要个答案。
凭什么能说走就走。
把他,把北京,把过往的一切抛得干干净净。
回国那天,程景洋让助理接他们母子俩回海淀。
到了晚饭,程景洋才出现,脸上堆着笑,问了问学业,又聊了聊公司近况。
程家祖上是地主,当家的会来事儿,打仗时期果断跟对了党,捐钱又捐地,家里的孙辈一个个为了国家参军,有牺牲的,也有像程老爷子这样熬成了老干部的,所以人脉这一块儿特别吃得开。
改革开放后,程景洋留学回来自己开公司,做房地产和投资买卖,吃了些亏但不多,到奥运那年接了政府项目才真正发家。
这方面,程澈是佩服的。
父亲确实为这个家付出很多,在家族里说话很有分量。
所以程澈明白,如果他想要迅速独立起来,就必须先借着这股东风。
“怎么样?”程景洋话锋一转,“打算什么时候来公司?”
“别安排他跑外勤,”于素秋把话先抢过去,“他学金融的,跟你当年跑工地不一样。”
没等程景洋开口,程澈“啪”地放下筷子:“于素秋,你到底想怎么样?”
屋里气氛瞬间降到极点,连旁边端菜的佣人都吓得大气不敢出。
都说家长连名带姓喊孩子名准没啥好事,可要是孩子反过来喊家长全名,那指定是要翻天了。
程澈怒视着于素秋,声音冷得像冰锥子:“我的事不用你管。”
于素秋缓了缓,挤出个尴尬的笑:“先吃饭吧,工作的事以后再……”
“吃不下。”程澈起身离座,“你什么时候走,我什么时候吃饭。”
“小澈……”于素秋要去追。
“别过来!”程澈一脚踢开椅子,木椅哐当倒地,横在两人之间,“我不想看到你。”
“你不能这样对妈妈……”于素秋的眼泪夺眶而出。
“那你也不能这样对我。”程澈甩下这句话,往房间狠狠摔门。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蹲下。
不是非要和母亲撕破脸,可他实在没辙了,快疯了,再这么被盯着,没等找到卓颜,他就得先进安定医院。
过了会儿,他把行李箱打开,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小心抽出一张过塑的信纸。
他盯着上面“来日方长”四个字很久,直到手机铃声打断了想念。
“到家没?”王平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懒劲。
“嗯。”程澈把信纸收起来,“你在哪?”
“还能在哪,在东城混呗。”王平说,“如何?能出来不?不能我去找你。”
“能是能,”程澈说,“但我没钱。”
“哈?”王平乐了,“您十几亿身家跟我说没钱?”
“你说我要是给出租师傅欧元,他能给我找零吗?”程澈问。
“得,我去接你。”王平叹了声,“能出来就行,出不来我把车开你家里。”
“买车了?”程澈笑问。
“我爸的,”王平说,“挂了,到了给你电话。”
程澈在房间收拾了一下,等王平给他电话才走出房间。
于素秋还在餐桌前抹眼泪,程景洋也不哄她,挪到沙发上抽烟,见他出来,大家都顿了顿。
“我跟朋友出去。”程澈径走向大门,“明天我去公司,今晚我会回来,谁也别等我。”
“你跟谁出去?”于素秋追着问。
程澈猛地回头,于素秋立刻停下脚步。
看着母亲微肿的双眼,他软下语气拧开门把手:“王平。”
关门后,程澈如释重负,刚迈两步院子外头有人喊他。
王平比从前壮实不少,看见程澈结结实实来了个拥抱,在他背上用力拍了两下。
“得亏阿姨没看见,”王平打趣,“不然该以为你把我带弯了。”
“那你最好别让她知道你和梁颖分了。”程澈无奈笑了笑。
“还这么吓人?”王平拉开副驾的车门,“都开放二胎了,不能跟你爸再要一个?”
“他们又没复婚。”程澈坐进车,“等下去哪儿?”
“麦当劳?”王平发动车子,“我也没钱,等你聘我做司机呢。”
“确定了?”程澈偏头看他,“真打算回来北京发展?”
“是啊。”王平打转方向盘,“龙归海虎归山,回了北京就是咱主场,你找人,我等梁颖,办事也方便,再说,哪儿好也不如家好。”
夜色在车窗外交叠,程澈望着陌生又模糊的街景,也跟着轻声感叹:“是啊,他怎么就不明白呢?”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呀[让我康康]
这里客串的蔡友友是我第一本小竹马里面的同学,有兴趣大家也可以观摩呀[让我康康]
小作者谢谢大家啦[可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