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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作者:青见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好好


    才八点多,屋内静得可怕。


    明明几公里外的鸟巢正在上演沸腾的盛典,整座城市、整个国家、甚至全世界都在为北京奥运开幕式狂欢。


    而他程澈,却在原地打转,为那些说不出口的小情小爱挣扎。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难道要剖开真心说“因为我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


    可要是真说了,估计卓颜会因为不知道回答他而哭,所以他干脆保持沉默,僵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卓颜也没追问。


    其实他并不是要一个答案,对朋友好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只不过对他最好的那个人,是程澈。


    是从小跟他混在一起,比亲兄弟还亲的程澈,是给他买麦当劳,一次次包容他所有坏毛病的程澈,导致都被惯得有些不知好歹。


    卓颜想了半天,最后闷闷地说:“……以后别对我那么好了。”


    程澈艰难地“哦”了声。


    过了会儿,卓颜扬起头说:“但也不能对我太不好。”


    程澈看了他一眼。


    他小声补充:“我没你不行。”


    程澈被他这两句没头没脑的话弄得没脾气,伸手胡乱揉他头发,恨不得把这人脑浆给摇匀。


    卓颜乖巧地让他揉,甚至低低笑了两声。


    “程澈用膝盖顶他:“笑屁!”


    卓颜忽然站起来,很认真地说:“我考上高中了,咱还能不能哥俩好了?”


    “你哪个学校?”程澈有些紧张。


    “附中本部。”卓颜瞅他,“你呢,考多少分?”


    “我去朝阳一中。”程澈说。


    “哦,那咱又得分开。”卓颜坐回去。


    “你想跟我同校?”程澈试探问。


    “好学校我肯定去不了。”卓颜抱着膝盖低头,“但也不能拽着你一起耗啊,这不糟蹋人么?”


    “东城其实也不差。”程澈目光瞥向一旁。


    “嗐,其实我还差两分,要不是直升高中部能减分录取,我得去那些排不上号的高中。”卓颜说得很无力,“我爸骂得对,再这么混下去,别说姥爷,长大了连我自己都养活不了。”


    程澈很想说我养你,这样你一辈子无忧无虑,怎么混都可以。


    然而卓颜抬起头,朝他眨眨眼:“所以我决定了!高中一定要努力读书,将来挣大钱带你跟姥爷顿顿下馆子,保准你俩这辈子不用愁了!”


    程澈顿时愣了神。


    “不信是吧?”卓颜挑眉,三根手指举过头顶,“我,卓颜,在程澈家发誓,要是考不上好大学,我天打雷劈,出门被车……”


    “扯什么蛋!”程澈一把讲他手拽下来,“怎么不让老天爷收了你这张嘴。”


    “那你信不信?”卓颜反手抓住他手腕。


    “信信信。”程澈敷衍他,随即转移话题,“姥爷现在怎么样了?”


    “说是什么阿尔什么海默症。”卓颜那点刚提起来的精神又泄了下去,“我爸说他是老了,糊涂了,不记得事儿……但再怎么不记得,怎么会不记得我?”话音没落,眼泪又开始巴巴地往下掉。


    “姥爷在哪儿?要不我陪你去看看?”程澈低声问。


    “在家,我爸陪着呢……”卓颜吸吸鼻子,“但我害怕……程澈,我只能来找你了。”


    “那你别哭了。”程澈抹他眼泪轻声哄着,“看不看直播?估计开幕式还没结束。”


    卓颜点点头,被程澈牵到沙发坐好。


    程澈给他开电视,调好频道,翻出上回吃剩的零食放茶几,又从冰箱拿了瓶可乐。


    看卓颜还是蔫了吧唧的样儿,他直接把冰可乐罐贴人后颈上。


    “干嘛呀!”卓颜整个身子一哆嗦,捂着脖子问。


    “给你提提神。”程澈笑了笑,觉得他像只受了惊的花栗鼠。


    他们已经错过了精彩的点火仪式,电视里正放着各国运动员入场的画面,背景音乐很悠扬,配合解说员的声音,卓颜攥着可乐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程澈靠。


    程澈也挺困的,今天心情大起大落,但不管怎么说,他的卓颜回来了,回到他心尖最安全的地方。


    肩膀忽然一沉,程澈清醒了几分。


    他想叫醒卓颜去洗澡睡觉,可一低头,那双唇映入眼底。


    周围仿佛静了音,卓颜平稳的呼吸甚至比电视还要清晰,发丝轻轻擦过他下巴,挠得他心痒痒。


    想亲。


    他说没有他不行。


    那亲一下不过分吧。


    反正卓颜总是睡得很沉……


    亲一下不会知道的……


    程澈刚要再低头,卓颜却突然闷哼一声,动了动。


    程澈猛地收回贪念,心虚地清了清嗓:“困了就洗澡睡觉。”


    “完了?”卓颜迷迷糊糊地问。


    “早完了。”程澈顺着话接,“快去洗澡,一股子盐巴味。”


    “很臭?”卓颜惊坐起来,揪起领口闻了闻。


    “鼻涕眼泪糊一脸,能不臭吗?”程澈回房间给他拿衣服。


    卓颜灰溜溜地跟在他屁股后面。


    等程澈也洗完走出浴室,看见卓颜面朝墙壁蜷成一团。


    他无奈走过去,单膝跪在床边,刚抓起空调被想给人盖上,没想到卓颜一个翻身,手臂圈住他脖子。


    “干什么!”程澈双手慌忙撑在卓颜两侧。


    “跟你玩玩嘛。”卓颜笑咯咯地松开他,“好久没一块儿睡觉,有点兴奋。”


    “有病是不是?”程澈觉得燥热爬满全身,扯过被子扔卓颜头上,“再碰我你出去睡。”


    “你就是这点不好。”卓颜自己把被子铺开躺平平,露出个小脑袋,“嘴不饶人还没情趣。”


    程澈没接话,关灯躺下,刻意与卓颜隔开一臂距离。


    在一片阒静中,他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下撞击胸腔,又重又响。


    “你现在睡觉都戴墨镜吗?”卓颜声音闷闷地飘过来。


    程澈不耐烦地摘下墨镜撂枕头边,几乎是同时,卓颜又扑腾过来,毛茸茸的脑袋直接压他胸口上。


    “又干什么?”程澈手忙脚乱地推他。


    “小时候不都这样睡。”卓颜理直气壮地往他怀里钻,手脚并用地缠上来,“怎么现在不行?”


    “那能一样吗?我们长大了!”程澈用手抵着他脸蛋,呼吸很乱。


    “长大怎么了?”卓颜抱住他不撒手,“长大了我就不是我,你就不是你了吗?我就要抱着睡!”


    “不行!”程澈坚决道。


    “为什么啊!”卓颜追问。


    因为他会不受控地发热发胀。


    然后每个细胞都在身体里叫嚣着想要更多、更近。


    程澈微颤地深吸一口气,像是作最后警告:“别闹……好好睡觉。”


    “我不闹。”卓颜枕在他胸口,“我就这样睡,这样踏实。”


    “要抱抱枕头,别抱我。”程澈还在抵抗,但力道轻了些。


    “小时候你跟姥爷都这样抱我,为什么长大了就不行?”卓颜越抱越紧。


    程澈听了心软,纵容他这份越界的亲昵,但被卓颜枕住的另一侧身体僵硬得像木板,手死死地撑在床头面,始终没敢把人真正揽入怀中。


    两人都醒着,在沉沉的夜里睁大了眼。


    一个望着深不见底的天花板。


    一个望着窗帘隙缝漏出来的微光。


    “你要是个女生就好了。”卓颜突然发声。


    “那为什么你不是女生。”程澈回他。


    “对啊,为什么不是呢。”卓颜幽幽地自问自答,“如果我是女生,你会不会跟我谈恋爱?”


    “别发神经。”程澈撑在床头的手青筋暴起。


    “你就回答会不会!”卓颜不依不饶地晃他。


    “会……”程澈紧急转了弯,把问题抛回去,“又怎样?不会又怎样?”


    “会我就去割鸡鸡,不会我就努力把你追到手。”卓颜说得一板一眼,“天天堵你家门口,逼你跟我成亲,给你们程家生一窝小程澈。”


    “你脑子整天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程澈害羞地转过脸。


    “想你啊。”卓颜直接说。


    “想……”程澈嘀咕道,“想又不见你来找我。”


    “谁让你说这么狠的话。”卓颜下巴抵在他胸口,“我这不是努力考上高中,回来找你了嘛。”


    “行了行了。”程澈受不了他呼过来的热气,“快睡觉,我困死了。”


    卓颜失落地撇撇嘴,重新枕在他胸口。


    不知过了多久,程澈还是无法入睡。


    他缓缓地放下撑在床头的手,隔着空气抚摸卓颜的轮廓,来慰藉内心深处疯狂滋生的渴望。


    眼前什么都没有,但还是盯着卓颜嘴唇大概位置胡思乱想。


    卓颜贴着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次呼吸,都勾得他不行。


    程澈实在没忍住,把手轻轻放在那颗带有洗发露清香的脑袋上。


    屏息等了片刻,怀里的人依旧睡得很沉。


    估计今天哭得太狠了,在他面前就哭了两回,不知道在姥爷那儿还哭了多久。


    以至于程澈吻在他脑门,也毫无察觉,反而更深地往他颈窝依偎。


    这简直是在点火。


    程澈因为他这个动作,疯得一塌糊涂,极轻地将一个颤抖的吻覆在卓颜鼻尖。


    再往下,他怂,不敢。


    正当程澈沉浸偷吻带来的愉悦,卓颜倏地仰了仰头,或许是寻找更舒服的姿势,嘴唇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贴上了程澈的嘴。


    程澈当场刹住呼吸。


    更要命的是,不知道卓颜梦到什么,在他唇边舔了舔。


    程澈脑中一片空白,怔怔地让人亲了几下,直到卓颜心满意足歪过头,将侧脸埋进他的肩窝。


    那双唇软得不可思议。


    程澈舔了舔还有些湿凉的下唇,全身血液轰地一下涌向某处。


    他受不了了,也怕顶到卓颜,悄无声息地用枕头代替自己,快速溜下床,做贼似的闪进卫生间。


    这夜对程澈难熬得可怕。


    他没锁门,担心落锁的动静会吵醒卓颜,只能用身体抵住门板,想尽快解决浑身上下冒火的热气。


    可越是着急,越集中不了精神,也就越难发泄。


    直至他用手掌捂住急促的呼吸声,拇指和食指的连接处让他本能地探出舌尖,他闭上眼,全身心沉入刚才与卓颜短暂的亲吻里,幻想它能再久一点,再深一点。


    ……


    第二天清早,卓颜半梦半醒睁开眼,看见枕头上那只傻了吧唧的花栗鼠公仔正脸对着他笑。


    他大脑宕机了几秒,翻身的时候喊了声:“程澈?”


    旁边的空的,整个房间也是空荡荡的。


    程澈呢?


    怎么变老鼠了?


    是不是又不要他了?


    他慌张坐起身,抱着枕头大喊:“程澈——程澈——”


    睡在客厅的程澈被一阵阵呼喊声叫醒。


    等听清楚是卓颜在喊他,赶紧冲回房间,模糊地看见卓颜在他床上哭丧似的喊他大名。


    “怎么又哭了?”程澈揉了揉眼过去。


    “你咋不见了?”卓颜带着哭腔质问,“喊你也不应。”


    “在客厅没听见。”程澈找墨镜戴上,“几岁的人了怎么老哭啊?能不能好好歇歇?”


    “你不在我害怕……”卓颜整张脸埋进枕头,肩膀一抽一抽地。


    程澈猜他是不是做噩梦了,上手抚摸卓颜软软的头发,哄道:“胡撸胡撸毛儿,吓不着。”


    结果卓颜在枕头里“哼哧”一声。


    程澈手一顿,耳根唰地就热了,用力一推:“装的是吧?”


    “哎哎哎。”卓颜拉住他胳膊,“陪我再睡会儿呗。”


    “不睡。”程澈拒绝得很快。


    “陪我嘛陪我嘛陪我嘛!”卓颜拉着他的手在床上撒娇打滚。


    “好了好了好了。”程澈真怕了他,“但不能抱着我睡。”


    “不抱不抱。”卓颜把花栗鼠枕头放床头边,“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老鼠啊?枕头被子全是这个老鼠。”


    “到底睡不睡?”程澈拽过被子背对着他躺下。


    “睡睡睡。”卓颜乖乖躺好。


    困意再度侵袭,卓颜轻轻翻了个身对着程澈,趁入睡前喃喃说一句:“程澈,你好好。”


    程澈没动,但感觉自己里里外外被什么填满,很踏实。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明天继续


    顺便报告一下,因为后续剧情需要,所以小澈的生日改为了六一后。


    (主要作者数学不好,没算准十八岁的年限在哪……给大家跪下了_| ̄|○)


    第32章 花栗鼠


    程澈在卓颜家见到了姥爷。


    看上去与往常没什么不同,精神依旧矍铄,丝毫看不出生病的痕迹。


    然而刚一开口,程澈如遭雷击。


    姥爷笑呵呵地朝他招手:“孙儿回来啦?”


    程澈一时不知该不该应,扭头看向卓颜


    对方低着头一言不发。


    “对,回来了。”卓辉适时接话,轻轻将两人推上前,“两个孙儿都回来看你了。”


    “姥爷,”程澈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是小澈。”


    “哎,别拿弟弟的墨镜玩儿,”姥爷皱眉指着他脸上的墨镜,“快还给人家。”


    程澈心里一酸,姥爷也不认得他了。


    “爸,”卓辉笑着打圆场,“这是小澈,卓颜发小,还记得吗?”


    “嗯?”姥爷回以茫然又温和的微笑。


    “小澈,”卓辉耐心地重复,“爸,他是小澈。”


    “哦,小澈啊,”姥爷点点头,“小澈来啦?”


    “嗯,我来看看您。”程澈说。


    “还带同学来玩啊?”姥爷扫了眼他身后的卓颜,“冰箱有喝的,我去给你们拿。”


    “我来我来,”卓辉忙扶住老人家,“你坐着陪孙儿们说说话。”


    程澈转过身,担忧地看卓颜,随后摘下墨镜低声道:“戴上试试。”


    卓颜喉结滚动,哑声问:“试什么?”


    程澈没解释,凭感觉摸索卓颜的脸,替他戴好墨镜,扶着他的肩推向姥爷。


    姥爷眯眼打量了一会儿,语气沉了下来:“怎么还戴着?不是说弟弟眼睛怕光吗?”


    这话让卓颜浑身一颤,膝盖发软,整个人跌进姥爷怀里:“姥爷——我是卓颜,我是你亲孙子——”


    姥爷胡撸着他的头发:“咋了这是?怎么还掉金豆儿了?姥爷还没走呢。”


    卓颜泣不成声,话递不出来。


    程澈虽看不见,但光听声音也能脑补出眼前的场景。


    想起卓辉之前轻描淡写地说“人老了,总会有些小毛病”,可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觉得“老”这个字会和姥爷扯上关系。


    他还记得前两年回怀柔,姥爷教他和卓颜钓鱼,晚上给他们做好吃的。


    人怎么会……


    突然就老了呢?


    卓辉递来一副普通墨镜,程澈摇摇头没接,眯着眼坐在一旁,扮演一个位来家里做客的同学。


    等卓颜哄姥爷午休,卓辉才细细说起病情。


    起初姥爷总频繁打电话问些小事,后来突然不打了,最后是村里人通知说老爷子烧饭时差点把厨房点着他才后知后觉。


    “中考前出的事,没敢告诉你哥,”卓辉望着卧室门,“怕影响你们考试。”


    “所以放假他一直待在怀柔?”程澈问。


    “嗯,我在那儿请了护工,让姥爷一下子搬过来不合适,毕竟在乡下住惯了,你哥听了隔天自己跑回怀柔,我想也好,能让他长大点,懂事些。”卓辉说着笑了笑,“你看他现在这么陪着,是不是终于有点当哥哥的样儿?”


    程澈默默听着,轻轻点头,又问:“没办法治吗?”


    卓辉叹了口气:“很难,我们只能多陪陪他。”


    程澈还是想不通:“可姥爷平时那么健康,怎么会……”


    “也许是因为独居吧,”卓辉说,“老一个人待着,容易出问题。”


    晚上程澈留下来吃饭,看着卓颜系上围裙进厨房帮忙很惊奇,想进去帮忙看看,但被卓颜推了出来。


    卓辉欣慰道:“别担心,他做饭还挺好吃的,你去陪姥爷吧。”


    姥爷睡了一觉突然好了,认得清谁是谁,还在饭桌上侃侃而谈,说昨晚开幕式刘欢唱得真是世界第一。


    可临走前,姥爷又糊涂了,指着程澈叮嘱他早点回家,别老上夜街,不安全。


    程澈放心不下,在卓颜家住了两天。


    虽然错过了开幕式,但幸好程景洋有关系,总能搞到热门赛事门票。


    于是程澈带上卓颜和姥爷,去水立方看跳水、游泳、水上芭蕾。


    他看不清运动员矫健的身姿,但每当国歌奏响,他都能感到一种热血澎湃攥紧心头。


    期间程澈和母亲于素秋吃过两次饭,气氛总有些说不出的生分。


    于素秋升任乘务长后忙得脚不沾地,母子这大半年见面的次数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再加上父亲和林芳的事,母亲不提,他也不好开口。


    大人们那些狗血剧情他从不掺和,自觉没资格,别的不说,光是他喜欢卓颜这件事,足够骇人听闻了。


    所以这次聚餐,他干脆把卓颜带上,有人在边上插科打诨,至少场面不会太僵。


    当然,他也贪恋卓颜在身边时那份安全感。


    “小颜这半年没少长啊。”于素秋在他俩之间比划了一下,“以前才刚过小澈肩膀,现在都快够着他耳朵了。”


    “迟早高过他一头,”卓颜信誓旦旦地扬下巴。


    “做梦吧。”程澈毫不留情。


    “怎么的?”卓颜撸起袖子露出胳膊,用力挤出肌肉,“瞧见没,前阵子帮姥爷种地喂鸡练出来的。”


    “怪不得看你晒黑了,”于素秋被逗笑,“小澈怎么没晒黑?没跟着去?”


    “他……”卓颜尴尬地放下袖子,“细皮嫩肉的我可舍不得,而且晒黑了不好看。”


    “你晒黑就好看了?”程澈怼道。


    他其实看不出卓颜晒没晒黑。


    在他眼里,卓颜好像永远长不大,爱哭爱闹,小小一只,可爱得让人随时想抓过来揉两把。


    谈笑间,这家东北菜终于叫到号。


    于素秋刚落座点完菜,手指在杯沿轻轻一划,抬眼望向卓颜:“听你爸说,他把你们家姥爷接来北京了?”


    卓颜只是点了点头。


    于素秋继续问:“姥爷身体还好吗?”


    卓颜张了张嘴,不知该从何说起。


    “挺好的,”程澈接话,“前两天跟我们去看跳水决赛,特别高兴。”


    “嗯。”卓颜低声附和。


    “有需要帮忙的就跟阿姨说,”于素秋柔声道,“只有你们父子俩照顾也挺辛苦的,特别你爸工作还忙,你也要……”


    “妈,”程澈打断道,“卓叔和卓颜照顾得很好。”


    “妈也是想帮忙嘛。”于素秋说。


    “阿姨,你是不是还喜欢卓辉啊?”卓颜直接问了出来,“他有什么好的?小芳姐姐追那么久都跟别人跑了。”说话时他还瞟了眼程澈。


    “我不一样,”于素秋很坦荡,慢悠悠喝了口茶,“我是他发小。”


    “你小时候就喜欢我爸?”卓颜惊讶。


    “那倒不是,”于素秋语气变得有些唏嘘,“小时候哪懂这些,光顾着玩了。”


    卓颜尴尬地看了程澈一眼。


    “那时候我还经常欺负你爸,”于素秋说着又笑了,“打得他满头包哭着喊娘……”


    这顿饭因为聊起于素秋和卓辉的往事,卓颜听得乐此不疲,特别是听到他爸当年即使挨打也要屁颠屁颠跟着于素秋,笑得直拍桌子。


    而一旁的程澈却始终沉默。


    亲妈那句“发小”像颗石子,在他心里漾开波纹,久久难平。


    以至于吃完饭,送卓颜回家后,他仍然没法消化,一个人在安定门附近兜圈,胡思乱想。


    他很佩服父母对待感情的果决,反观自己,总是优柔寡断,哪个都没跟上。


    每次想放弃又放弃不了,想维持又渴望更多,退两步又走半步,自己看着都难受。


    他再次踱到卓颜家小区附近,望着那栋楼出神。


    直到天都黑了,都没有想回家的念头。


    忽然,程澈听见有人喊他,回头看轮廓,认出是卓颜他爸。


    “怎么回来了?”卓辉提着塑料袋,“落东西?”


    “对,刚拿完下来。”程澈顺着话撒谎。


    “行,你妈妈难得休假,我就不留你吃饭了啊。”卓辉说,“天黑了,回家路上小心。”


    程澈心虚地点头,刚走两步又转身:“卓叔,能问你件事吗?”


    卓辉笑着回头:“什么事?”


    程澈欲言又止:“卓叔您……”


    都用上“您”了,让卓辉觉察出不寻常,他转身正对程澈,这才发觉,以前那位抓着他手苦苦哀求的小朋友都长得跟他一般高了,心里暗赞不愧是于素秋的儿子。


    “抱歉,我知道这么问很冒昧……”程澈先客气了一番,随后深吸一口气,“卓叔您以前是不是喜欢我妈?”


    夜色掩去了卓辉的表情,程澈看不清,但明显感觉到对方愣了一下。


    沉默半晌,卓辉才带着笑意开口:“你是替自己问,还是替你妈妈问?”


    “我自己。”程澈答得干脆。


    “那我告诉你之后可千万别跟你妈说。”卓辉对他挑挑眉。


    “好。”程澈说。


    “我是喜欢过。”卓辉坦然交代,“那时候没人不喜欢你妈妈,漂亮、局气,还很善良。”


    “那为什么……”程澈问。


    “有些事错过就是错过了,”卓辉说得很平淡,“当年高中我选择回北京,在这儿读大学、工作,再遇见你妈妈时,你俩都快上小学了。”


    “现在呢?”程澈继续问。


    “现在只能是朋友的喜欢。”卓辉说。


    “那……”程澈抿了抿唇,“你们现在都单身,要是……要是我妈对你有意思,你会考虑吗?”


    “不会。”卓辉答得很快。


    “是因为卓颜的妈妈吗?”程澈又问。


    “对,”卓辉声音听上去很轻,却字字有着千金般的重量,“我答应过我妻子,这辈子只有她一个,说到就得做到。”


    程澈听完心里五味杂陈,既为母亲感到惋惜,又被卓辉对爱人的感情深深触动。


    说很简单,谁都能说。


    可不知为什么,从卓颜他爸口中说出,像已经走完一辈子的承诺。


    “那你……”程澈把头低起来,“后悔过吗?当年没选择我妈……”


    说完,他都觉得自己特不要脸,所以又匆匆补一句:“毕竟你们是发小。”


    “说实话,刚来北京那阵子确实难过。”卓辉声音很沉,“我跟你妈打三岁就认识,突然分开,像少了个亲人,但没啥可后悔的,都是些烂芝麻破谷子的事儿。”


    他语气很稳,听不出半点怨怼,“来北京也是我自个儿选的,怪也只怪我不够坚持,再说了,素秋从来就没看上过我。”


    所以于素秋后悔了。


    程澈在心里苦笑。


    “谢谢卓叔,我明白了。”程澈淡淡笑笑。


    “你啊……”卓辉打量他,“是不是早恋啦?”


    “算是吧。”程澈也不瞒对方,但也没说全,“只是单恋,他不知道。”


    “你们班的?”卓辉问。


    “算是吧。”程澈说。


    “哎,在我这个年纪看,你们肯定读书最重要。”卓辉说得实在,“但叔叔也年轻过,明白那种感受,我觉得吧,你可以把喜欢当作动力,等以后考个好大学,或是跟她一起考个好大学,相互鼓劲儿拼一把,别给自己留遗憾。”


    “一起吗?”程澈有些恍惚。


    “那可不,”卓辉笑道,“我跟卓颜的妈妈也是上了大学才一起,这就一辈子了。”


    “好。”程澈这声回答很复杂。


    卓辉最后那几句话黏在程澈脑子里,跟他一起上了出租车。


    他闭上眼,靠窗感受着光线在眼皮上的明暗流转,心里模拟出行驶路径,在快到附小的时候倏地睁开眼。


    熟悉的街景包括各种回忆钻他脑子里,程澈盯着那片校门,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缓缓合上眼,对司机说:“改去东城附中。”


    下车后,程澈抬头看了看熟悉的校牌,摸出手机按下卓颜的号码。


    “咋啦?”对面传来响亮的少年音。


    “上回说高中会好好读书考大学是真的吗?”程澈问得很认真。


    “真的啊!”卓颜不假思索,“咋了?”


    “那你发誓。”程澈说,“天塌下来也得考个好大学。”


    “啊?”卓颜很疑惑,“不是不让我乱扯蛋吗?”


    “敢不敢?”程澈逼问,“不敢我全当你那天说的都是狗屁!”


    “行行行。”卓颜连声应,“我卓颜对你程澈发誓,天塌了也要考好大学,不然……不然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当狗!”


    “不行。”程澈说,“太轻了。”


    “那你又不让我说狠的。”卓颜委屈道。


    “当花栗鼠吧。”程澈轻笑,“考不上大学,生生世世都当花栗鼠。”


    “什么癖好啊你?”卓颜无语了,“怎么干喜欢耗子啊?”


    “不说拉倒。”程澈作势要挂,却听着电话那头传来卓颜声势浩大的喊声:


    “我——卓颜——今儿对程澈发誓——天塌了也要考个好大学——不然生生世世都当花栗鼠——”


    “好。”程澈心满意足,“挂了。”


    没等卓颜说话,他利落挂断又拨通另一个号码:“爸,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作者有话说】


    [摸头][摸头][摸头]放心吧小澈,小颜这辈子也是你的花栗鼠


    明天继续[让我康康]


    第33章 我的程澈


    “胡闹!”程景洋第一反应是拒绝,“学校是你想换就换的?”


    他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理由,什么教育资源、未来发展。


    程澈安静听完,只回了句:“可我妈身边只有我了。”


    程景洋顿时噤了声。


    这理由掺着真心也夹带私意。


    知道于素秋和卓辉没戏,程澈确实替亲妈感到惋惜,四舍五入,他们母子俩也算是同病相怜。


    可他也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父母那辈错过就是一辈子,他不想重蹈覆辙,他想待在卓颜身边,十年都这么过来了,再拼个一辈子又如何?


    至于读书考大学,程澈更是没虚,他坚信金子到哪儿都发光。


    而他,就是那块金子。


    程景洋没答应之前,程澈没回朝阳的家,父亲打过来他便说和母亲在外面。


    他主动陪于素秋逛街吃饭,在家给她泡咖啡,有时一起上卓颜家看看姥爷。


    几人挤在十来平米的小屋看闭幕式,比在大房子里惬意得多。


    待奥运热潮褪去,程景洋也终究松了口。


    但条件是让他自己去找爷爷。


    毕竟回东城还是去朝阳,到头来还是得老爷子点头疏通关系。


    程澈独自来到后海那座静谧的四合院,迎接的中年男人说着“小少爷这边请”引他穿过回廊。


    这宅子除了他爷爷,还雇了一对中年夫妇搭理院子和做饭,平时住这儿照顾老人家生活起居。


    书房的门敞着,还没进屋便能闻到一股陈旧的书香气。


    程老爷子坐在正厅看书,见他来了,稍稍抬起眼,朝书桌的方向摆了摆手。


    桌上还是摊着本《劝学》,程澈直接墨砚下笔,不吃不喝大半天,将荀子这篇巨作完完整整誊抄了一遍。


    等窗外暮色渐起,程澈将一沓工整的宣纸放爷爷面前。


    “跟华先生学得如何?”程老爷子啜了口浓茶问。


    “学了点皮毛,还想继续学。”程澈说。


    程老爷子放下茶杯,翻开宣纸,首次点评道:“确实还得多学学。”


    程澈听话点头:“好。”


    当晚,老爷子没留饭,只淡淡撂下一句:“好好准备上学的事儿。”


    程澈心领神会,打车回朝阳的别墅。


    趁没人在家,先去后院把埋在发财树下的牙齿挖出来,简单收拾了几件常穿的衣服,又发了条短信给程景洋,算是正式搬去于素秋那儿。


    这里没有保姆和司机,除了泡咖啡外,程澈还学会用面包机烤吐司,拿平底锅煎鸡蛋。


    在于素秋休假结束的清早,他做了份双人早餐,吃完又帮忙把行李箱拎到路边等车。


    晨光里,于素秋望着儿子出神,那副墨镜将程澈眉眼间最像她的部分隐去,而优越的骨相和气质,全然是程景洋年轻时的模样。


    她顿了顿,还是轻声问:“真不回你爸那儿?一个人住行吗?”


    问得很生涩,过去五六年程澈一直跟着程景洋生活,母子之间总隔着一层陌生的客气。


    “你不是过两天回来吗?”程澈不解,“怎么不行?”


    “可睡一觉又要走了啊。”于素秋语气透着忧虑,“要不我还是请个阿姨,至少能给你做饭。”


    “真不用。”程澈说,“再这样,我长不大。”


    于素秋轻轻笑了,伸手摸他头发:“说什么傻话,在妈妈这儿,你永远都是小朋友。”


    车来了,程澈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于素秋临上车前又回头看程澈一眼,少年身姿挺拔,才十六岁已有了大人轮廓。


    她忽然有些失措,曾经在他怀里撒娇的小孩悄悄长大了。


    剩下的日子溜得飞快,夏末的燥热被几场雨浇散,随之带来薄凉的秋风。


    开学前一晚,程澈试了新校服,把书包收拾得整整齐齐,心里头时而兴奋时而紧张。


    他憋着没告诉卓颜要回东城附中,也没让家里打点分班,握着卓颜的乳牙祈祷,希望老天爷好好安排安排。


    结果隔天,他出地铁口,还没顾上往校门走,卓颜的电话就杀了过来。


    “我靠!”对面先吼了一嗓,“咱班有个跟你同名同姓的!”


    “别大清早的骂脏话。”程澈尽量保持冷静,“这么早到学校?”


    “不是说好好学习嘛!”卓颜嘚瑟劲儿隔着电话都能溢出来,“不跟你说了,等回头我看看那程澈长什么样,中午再给你打电话!”


    “行。”程澈跟着人流往校门挪,嘴角没忍住扬了起来,“好好读书啊。”


    电话传来一串爽快的笑声。


    踏进熟悉的校门,熟悉的校道,程澈在新班级里第一时间寻找熟悉的身影。


    他扫了一圈没逮着人,只好往里面走,在靠窗有个脑袋埋书本里的座位边停下。


    “同学。”程澈故意把声音放得很低,叩了叩桌面,“要睡回家睡。”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纹丝不动。


    “卓颜。”程澈又叫了一声,带点平时的口吻,“我,程澈。”


    再过两秒,卓颜迷朦着眼抬起头,看清眼前的人后吓得还差点把桌子掀了,猛地站起身连连后退,椅子“哐当”一声砸地上。


    “你——”卓颜活见鬼似的瞪大双眼,伸手想要摸他,“怎么还长得一模一样!”


    “你就这样好好读书?”程澈挡开卓颜的手。


    “不是,”卓颜凑得很近,细细量他,“你是我的程澈吗?”


    “还没睡醒是吧?”程澈抄起书不轻不重地甩他怀里。


    “你,你,”卓颜结结巴巴地,“你不是在朝阳一中吗?怎么来这儿?”


    “来监督你。”程澈轻描淡写转身,“跟我坐前面,别在这儿打盹儿。”


    “哦。”卓颜乖乖抓起书包,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本来程澈戴墨镜进来足够惹眼,这么一闹,全班目光齐刷刷地跟着他们移动。


    班上好些学生是从初中部升上来,认出这两位风云人物,已经捂着嘴交头接耳,教室里嗡嗡一片。


    俩人入座在靠门口第一排,程澈放下书包,挨着墙边问:“还困吗?”


    “不困不困。”卓颜将课本翻开竖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我看书预习。”


    “困就睡会儿。”程澈说,“反正开学第一天没必要演这么全。”


    没等卓颜回嘴,一个身影带着风从他们桌前掠过。


    接着“砰——”一声,讲台被巴掌砸得震天响。


    “把你们的嘴都缝上!”讲台上的中年男人双手撑在台面,嗓门极具穿透力,“十几岁人了能不能有点学生样儿?”


    全班瞬间鸦雀无声,个个顶着副无辜相,心想大伙儿都没闹腾,这顿骂来得莫名其妙。


    男人目光如电扫过全班,最后钉在角落的卓颜身上,手指一点:“全班就他一个知道看书!其他人文盲啊?当学校是菜市场遛弯唠嗑呢?”


    卓颜憋着笑歪头看程澈,生怕自己笑出声。


    随后男人抓起粉笔在黑板唰唰写了个“洪”字:“姓洪,教语文的!”


    说完扔下粉笔冲卓颜招手,“你,上来领读,《沁园春》第一篇!”


    卓颜第一反应又是扭头看程澈,不知该不该上去。


    直觉告诉程澈这洪老师并不好惹,用口型催他:快去。


    平时卓颜咋咋呼呼地,让他带队干点正经事儿还真不知道怎么开头。


    他望着底下乌泱泱的人头,干脆破罐子破摔,用他清亮的嗓音大声朗读道:“沁园春,长沙,毛……”


    “啪——”


    还没念完标题,洪老师又一巴掌拍在黑板上,全班都冷不丁地一哆嗦。


    “一个个都哑巴啊!”洪老师吼声震天,“拿出课本跟着念!”


    底下哗啦啦地翻出书本,朗朗读声很快响彻整个教室。


    就这样,开学头一天,卓颜糊里糊涂当上班长兼语文课代表,成了洪老师跟前的大红人,班里大小事儿都让他传话。


    王平听说后,差点把午饭从鼻子里喷出来,他可是正儿八经考进附中的,混得还不如卓颜这个择校的。


    “不过程哥你怎么会在附中?”王平抹了把嘴,“不是说在朝阳读书吗?”


    “没考上。”程澈边吃边说。


    “扯淡。”王平压根不信,“在初中你可是跟七喜一样拔尖的,能考不上?”


    “吃你的,哪儿那么多屁话!”卓颜一筷子敲在王平碗边,“我弟爱上哪儿上哪儿,管得着嘛!”


    “嘿?谁前先一口一个程世美地叫,这会儿又成你弟了?”王平嘴欠地拱火。


    “叫我什么?”程澈没听明白。


    “他把你……哎哟,”王平挨了卓颜一脚,反而更来劲了,“把你当陈世美!自个儿演秦香莲呢!”


    “滚你丫的。”卓颜臊得一把拍在饭桌上。


    “怎么?才半天功夫得了洪老真传?”程澈调侃他一句。


    王平笑得直捶桌,指着脸红脖子粗的卓颜含糊道:“……靖哥哥。”


    卓颜气得端起餐盘转身离去,餐盘咣当一声砸进泔水桶,回头王平问他要不要去小卖部转转都不理人。


    回班时卓颜还鼓着腮帮子,程澈轻轻戳了戳他后颈:“王平逗你玩儿呢。”


    卓颜跺着脚进教室:“知道!”


    程澈不紧不慢地跟上:“那你还气什么?我都没嫌你把我当陈世美。”


    卓颜在过道停下,侧身让程澈先进去,“我嫌我自己。”


    程澈擦身而过时,轻声说:“我不嫌。”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说话,卓颜双手铺在桌面,不知道脑袋瓜子又在想什么。


    程澈假装打了个哈欠,轻轻碰他胳膊:“睡会儿吧,下午还有四节课。”


    卓颜下巴抵在臂弯,闷声问:“是不是我影响你中考了?”


    程澈别开视线,枕着手臂趴下:“别自作多情。”


    卓颜目光钉在程澈后脑勺上,到现在还觉得这事儿不真实。


    程澈怎么会在这儿?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怎么都想不明白。


    除非是因为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里沉甸甸连带着呼吸都不顺畅。


    或许是中考前那段时间,自己犯浑不理人,把人弄伤心了,程澈才考砸沦落到来这种普通的二流高中。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简直不敢回想自己有多混蛋,为了屁大点事儿揪着不放,没完没了。


    况且程澈骂得没错,他确实什么都不会,净添乱,回怀柔照顾姥爷,笨手笨脚地都快把护工阿姨折腾地想辞职。


    那段时间他无助得快疯了,天天想着程澈偷偷哭,却不敢拨通对方号码,只能关机逼自己把全部心思扑在姥爷身上。


    这才慢慢学会懂事,磨平了任性的坏脾气。


    可姥爷忘了他那一刻,所有的成长再一次崩盘,他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程澈,仿佛只有程澈可以救他。


    到头来,什么都是程澈,没有程澈就是不行。


    而现在,程澈又出现了,就睡在他旁边。


    外头阳光透过窗户洒了一点在程澈裸露的后颈上,卓颜赶紧从抽屉翻出两本书轻手轻脚地立在窗边,仔细调整角度,把那片晒人的光线严严实实挡在外面。


    可别晒着他的程澈。


    这世上唯一一个,也是对他最好的程澈。


    【作者有话说】


    小澈:我的花栗鼠


    小颜:我的程澈


    [让我康康]后天继续


    第34章 弄死你


    “数学怎么这么难啊——”卓颜哀嚎着挠头,恨不得一头撞死在59分的数学试卷里。


    “把错题抄一抄,再接再厉。”程澈揉顺他乱糟糟的头发。


    卓颜侧过脸,偷偷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程澈。


    背对着夕阳的程澈简直帅爆了,幻想如果程澈是他男朋友多好……再次惋惜自己不是个妞儿。


    “你今天去画室吗?”卓颜坐起来,“来我家教我好不好?”


    “明天吧,”程澈边说边收拾,“今晚我妈在家,明天去完画室我再过来。”


    “要是太忙可以不用来。”卓颜挪了挪椅子让出通道,“咱就指望礼拜天能歇口气儿。”


    “顺路的事,”程澈背起书包,“做完值日回家,别在外面乱逛。”


    “哎,又不是三岁小孩儿。”卓颜哀怨一声,“再说了,网吧我早戒好几百年了,还能去哪儿!”


    “真不用我陪你值日?”程澈再多问一句。


    “我可是班长!”卓颜嘚瑟起来,“哪能让同桌帮忙做值日的道理?”


    程澈眼神毫不掩饰流露出失落。


    反正有墨镜挡着,卓颜也看不见。


    他其实希望卓颜能像以前多赖着他,这样即使名不正言不顺他也可以待在对方身边。


    “要不我吃完晚饭过去?”程澈换了个法子问。


    “不用不用,多陪陪阿姨吧。”卓颜说。


    “那我走了。”程澈这才迈出脚步。


    “路上小心呀!”卓颜朝他摇头晃脑。


    程澈一步三回头,每次转身都能看见卓颜对他做鬼脸,那龇牙咧嘴的模样,让他终于没崩住,低头抿嘴笑了笑。


    转眼高一过去一大半,课程多了,功课也难了,程澈却始终稳扎稳打,成绩从未落下。


    在这所普通高中里,拔尖的学生本就不多,程澈凭着碾压式的分数,长期占据年级第一的位置。


    于素秋对此倍感骄傲,母子间渐渐熟络起来。


    见儿子懂事又自律,她放一百个心,所以晚饭过后,程澈说要去卓颜家,她没多问,由着他出夜门。


    东城的家与安定门有些距离。


    不过程澈改掉了动不动就打出租车的习惯,他往地铁走去,混入下班人潮,挤了几站地铁在安定门下车。


    迎着十二月的寒风,程澈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到卓颜家,盘算着等下怎么给卓颜讲题。


    但给他开门的是姥爷。


    “小伙子,找谁啊?”姥爷在门内冲他喊。


    “姥爷,我是小澈。”程澈往里头张望,“卓颜在家吗?”


    “找颜颜啊,颜颜遛弯去啦!”姥爷摆摆手要关门,“等会儿回来啊。”


    “姥爷!”程澈连忙伸手进铁门喊住,“你一个人在家吗?”


    “要干嘛呀?”姥爷直起腰板,“咱这儿不要洗发水清洁剂,我女婿可是医生干部!”


    没等程澈再问,姥爷后头匆匆跑出个只围了条毛巾在腰间的卓颜。


    “我来我来。”卓颜把姥爷扶去一旁,好声哄着,“这我弟,小澈,你咋又忘了?”


    姥爷往俩人左右看看,像个小孩啧了声回屋坐沙发。


    “今天糊涂劲儿多。”卓颜给程澈开门,“你怎么来了?”


    程澈没回答,反而问:“怎么姥爷说你遛弯?”


    卓颜解释:“年底老有人上门推销东西,我爸教他遇到不认识的就这么说。”


    程澈目光扫过卓颜精瘦的胸膛,害羞地别过脸,“快穿衣服,大冬天不冷啊。”


    谁知卓颜直接把毛巾摘了,胡乱擦了把胸口,“不有暖气嘛。”


    “赶紧的!”程澈催促他,眼睛却忍不住往人腰身瞟。


    卓颜像姥爷那样啧了声回房间。


    “等下把数学试卷拿出来。”程澈脱下羽绒服时补一句。


    “知道啦!”卓颜拉长了调。


    屋内被暖气烘得热乎,两人围坐在餐桌旁研究试卷。


    卓颜基础太差,程澈说他除了九九乘法表,对数学一无所知,只能出几道最简单的函数题,一遍遍给他解析。


    中途姥爷困了,卓颜打来热水,两孩子一边给老人擦洗,一边聊着家常,等安顿好姥爷睡下,程澈也准备回家。


    “还以为你今晚住这儿呢。”卓颜说得很随意,两眼却直直地看程澈。


    “你想啊?”程澈穿上外套问。


    “开个玩笑。”卓颜扯了扯嘴角,“快回去吧,我爸今晚值夜班,不送你啦。”


    程澈沉默地看了他几秒,把拉链拉回去:“算了,我陪你,明天去画室还近点儿。”


    “真的?”卓颜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嘴角,“不用陪阿姨?”


    “这个点她快睡了。”程澈拿出手机给于素秋发短信。


    “那我给你煮饺子!”卓颜立刻说,“洗澡吗?要洗我给你拿衣服。”


    “别折腾。”程澈头也没抬地打字,“我擦把脸就行。”


    卓颜听完忙活起来,烧水、拿盆、找毛巾,最后给程澈塞了个大宝润肤露。


    吃完饺子,卓颜利索地挪开茶几,把气垫床搬到客厅中间。


    这床是卓颜他爸从网上买的。


    自从接姥爷来京,他把主卧让给老人,父子两人轮流在客厅守夜,生怕老人半夜出点什么事儿。


    程澈睡过很多次,于素秋不在他经常打着辅导功课,照顾姥爷的名号在卓颜家过夜。


    他现在不怕睡相不老实的卓颜,反倒很期待,等那家伙迷迷糊糊栽他怀里,他顺理成章搂住,再偷偷摸摸亲一口软绒绒的发旋儿,够他暗爽好几天。


    但今晚程澈闭眼装了半天,卓颜那头还是没动静,他微微眯起眼,隐约看见卓颜那儿有一团光。


    他轻声问:“干嘛呢?”


    卓颜被他吓得一哆嗦,立马把手机塞进被窝:“看,看点儿学习资料。”


    程澈追问:“什么资料?”


    “英语听力。”卓颜答得飞快,“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别弄太晚。”程澈说,“睡前看手机对眼睛不好。”


    “知道知道。”卓颜说着整个人往被窝里缩了缩。


    程澈憋着口气继续等。


    可是左等右等,旁边愣是半点动静没有,他往被窝里一探,那团光居然还在!


    他一把掀开被子去捞手机:“什么学习资料我也看看。”


    “哎你干嘛!”卓颜慌里慌张地护着手机,“别抢,别抢……”


    “拿过来,”程澈冷声说。


    “不看了不看了!”卓颜认怂,“我睡觉还不行吗?”


    “晚了!”程澈手上动作没停。


    俩人扭动间程澈摸到了耳机线,顺手一扯,不堪入耳的声音瞬间响彻整个客厅。


    程澈清晰地听见一个“F”开头的英文单词。


    卓颜慌乱地用枕头压住手机,往里捣鼓半天才关掉声音。


    “你管这玩意儿叫英语听力?”程澈简直无法理解。


    “欧美的怎么不算?”卓颜还在死撑。


    “嗯嗯啊啊的能学几个单词?”程澈皱眉。


    “谁告诉你只有嗯嗯啊啊啦!”卓颜气急败坏地,“它有剧情的!嗯嗯啊啊只是……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哦,是吗?”程澈扔过来一句,“那你跟我说说有什么剧情?”


    “就是那个美女不想做饭点披萨,然后打电话……”卓颜火急火燎地解释起来。


    “用英语说。”程澈打断他。


    卓颜深呼吸,捏着嗓子说:“hello,iwantabigsizepizza,please.”接着换了个粗犷的声音说:“oh,yeah……”


    “行了行了。”程澈懒得听他演单口,“赶紧睡觉。”


    卓颜搂着枕头一动不动。


    “到底睡不睡?”程澈躺下后问。


    “睡不着。”卓颜一股怨气,“起杆了。”


    程澈望着深不见底的卓颜喉结滚了滚,“又不是我弄的,自己去卫生间解决。”


    卓颜刚要起身,又坐回去说:“要不咱俩一起看完吧,卫生间没暖气。”


    “不看。”程澈果断拒绝他的邀请。


    “为什么?不喜欢欧美的?”卓颜问。


    程澈背对着他不理人。


    “我这儿有日本的,”卓颜继续说,“你不喜欢看真人我还有动画片儿。”


    “哪儿弄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程澈严声问。


    “不都王平给的。”卓颜钻被窝靠他旁边,“一起嘛,看完睡觉。”


    “不看,滚。”程澈骂道,“别用你那儿碰到我,不然弄死你。”


    “凶什么凶……”卓颜喃喃起身去卫生间。


    程澈在被子底下蜷紧自己,努力把胸口那窜邪火压下去。


    他烦透了卓颜看这些小电影,却又拿对方一点办法都没有。


    是,正常男生都这样,王平没少在三人群里发,可他一次都没点开过,因为他不正常。


    光是想到卓颜这会儿在卫生间对屏幕里的美女起杆,他就燥得想踹墙。


    像是不断提醒他:卓颜跟他不一样。


    不管他们多亲密,睡觉都能黏一块儿,但他和卓颜永远有道翻不过去的墙。


    然而没等程澈郁闷劲儿散干净,卓颜很快从卫生间出来。


    程澈没想到他这么快完事儿,换自己要是想着对方起杆,没半天可消不下去,听人回被窝的动静,程澈故意哼笑一声。


    卓颜毛了,隔着被子拍了他一下,低骂道:“笑你个头!都怪你,死活弄不出来了。”


    程澈听了更开心,难得嘴欠回他:“要不要我帮你?”


    “行啊!”卓颜整个人黏糊地贴过来,“老早想跟你一起打飞机了。”


    “滚蛋!”程澈用手肘往后支开他。


    “是你先招我的,”卓颜笑嘻嘻地把手伸过来,“你可要负责到底啊老弟。”


    程澈肠子都悔青了,真不该欠那一嘴。


    他猛地翻身攥住卓颜的手腕,将人胳膊反拧往上抬高。


    “还睡不睡?”程澈咬牙道。


    对面突然没声了,连呼吸都憋着。


    眼前一片黑,程澈全凭感觉判断卓颜的方位,忽觉不太对劲,刚要松手,灼热的气息全呼他脸上。


    程澈下意识抬手格挡。


    “啪!”


    一声脆响,他手背结结实实扇了卓颜一巴掌。


    “你打我脸?”卓颜带着过分夸张的控诉。


    “不是故意的。”程澈也慌了,“晚上我眼神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还有理了?”卓颜越说越委屈,“片儿不让看,飞机不让打,现在还要抽我?”


    “谁让你大半夜不消停?”程澈恼火道,“几点了还闹!”


    “我本来安安生生撸完就睡。”卓颜反攻倒算起来,“是谁他妈招我的?”


    “那你想怎么着啊?”程澈没好气地问。


    “亲我一下。”卓颜说,“把刚刚打疼的地方补回来。”


    “没完了是吧?”程澈眯起眼瞪他。


    “不亲这事儿真没完!”卓颜压低声音喊,“我爸都好几年没打我了,你倒是敢上手!”


    程澈心跳得贼快,想亲又不敢亲。


    “快点儿。”卓颜催他。


    “我看不见。”程澈偏开脑袋。


    “这儿。”卓颜抓他手摸自己脸颊。


    程澈长长呼了一气,像是去赴死一般,摸着卓颜的脸缓缓地凑过去,又在咫尺停了下来。


    透过阳台打进的一缕光,卓颜清楚地看到程澈脸上痛苦的神情。


    他顿时心虚,感觉玩过头,刚想说算了,却见程澈闭上眼睛,头还微微歪了歪。


    卓颜愣了愣,眼睛不听使唤地闭上,心想这架势,难道是要亲嘴吗?


    他心脏砰砰直跳,甚至还有点小兴奋,反正亲一下又不亏,何况还是这么帅的兄弟!


    结果等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生。


    他偷偷睁开一只眼往下瞄,发现程澈亲在摸他脸的手背。


    “算了算了。”卓颜无奈地推开他,“睡觉睡觉,真没劲……”


    下一秒,卓颜被拉了回来,嘴被狠狠地咬住。


    不单单是咬,还舔了舔,湿热的舌尖在口腔里翻搅了一番,没等他反应过来,程澈拔下嘴把他摁在气垫床上,用被子囫囵裹紧。


    “干嘛!”卓颜在被子里低叫,“要谋杀啊你!”


    “睡不睡!”程澈每个字都有点颤抖,“再不睡弄死你。”


    “睡睡睡睡睡!”卓颜闷声叫着。


    程澈还不敢松手,怕等下卓颜起来追问他干嘛亲嘴,他拿枕头将自己跟卓颜隔开,手脚并用抱住在被子里面的卓颜。


    “快睡觉。”程澈说。


    “这怎么睡啊?”卓颜挣扎露出个脑袋,“要闷死了。”


    程澈当听不见,紧紧把人箍住。


    卓颜扭来扭去净出一身汗,到底没拗过程澈,折腾累了也消停了,心说算了明天再找他算账,没一会儿就没心没肺地睡进去了。


    另一边的程澈一晚没合眼,不断责怪自己太过冲动,没能忍住。


    反复纠结卓颜醒来该怎么去解释那个吻。


    那个又贪又欲,带着渴望的吻。


    想着想着,天都亮了。


    他小心翼翼地松开卓颜,摸到床边的墨镜戴上,顺便看一眼手机时间,才五点半。


    心想要不逃吧,走去地铁站赶上头班车,回家躲一天再说。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刚穿上外套,卓颜的手机突然炸响。


    卓颜含糊地“喂”了一声,程澈拉开门就想溜,却听见身后传来卓颜骤然清醒的声音:“你说我爸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小澈你要不也教教老婆英语算了


    [让我康康]后天继续


    第35章 算账


    医院急诊人来人往,嘈杂声没断过。


    卓颜戴着口罩坐在病床前,手插兜里,指头攥着他爸的医保卡和一叠缴费单。


    父亲躺在病床上,吊瓶的液体慢慢滴着,还在昏迷中。


    医生说初步检查没大碍,可能是连轴转累垮了,等人醒了再仔细查查,话虽这么说,卓颜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寸步不离。


    “来,趁热吃点儿。”林芳拎着一袋早餐过来,“别着急啊,你爸底子好,休息休息就没事了。”


    “谢谢。”卓颜接过攥手里,根本没心思吃。


    “哎,我早劝他别这么拼,夜班一个接一个,白天还排手术……”林芳叹了口气,“幸好是在食堂晕的,要是半路开着车,我都不敢想。”


    卓颜喉咙发紧,希望她别再说了,怕自己绷不住大哭。


    这大半年他很清楚,他爸除了姥爷和他,还得照顾一堆病人,唯独没顾上自己。


    不是没提过找护工,可合适的人不好找,别说价钱,光是愿意照顾有阿尔兹海默的老人就没几个。


    林芳回离开前叮嘱他记得吃早餐,卓颜拧开豆奶灌了一口,眼睛还钉在父亲削瘦的脸庞。


    心里祈祷睁睁眼吧,骂我两句都行。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显示着“弟弟”。


    他深吸一口气才接听。


    “卓叔怎么样了?”程澈声音传入耳。


    “还没醒。”卓颜使劲把哽咽压下去。


    “你还好吗?”程澈顿了顿,“要不我带上姥爷过来看看?”


    卓颜拿开手机狠狠抹了把脸,“没事儿,估计等会儿快醒了。”


    “林芳姐姐带的早餐吃了吗?”程澈问。


    “吃着呢吃着呢。”卓颜赶紧翻开塑料袋的包子。


    “好,姥爷有我你别担心。”程澈声音很温柔,“有事给我电话。”


    等对面低低应了声挂断,程澈才放下手机。


    姥爷这会儿还没起,程澈望着卓颜家的厨房犯难,纠结是出去买早点,还是尝试自己煮饺子。


    这里没有面包机也没有微波炉,他又不想大清早打扰于素秋。


    思来想去,他选择拉开冰箱门。


    然后煮得一塌糊涂……


    第一锅水沸得溢出来,弄得灶台一片狼藉。


    他手忙脚乱擦干净重来,结果饺子全粘锅底,跟昨晚卓颜煮的差十万八千里。


    正当程澈陷入窘境,姥爷醒了。


    “就你起了?”姥爷如常问了句。


    “姥爷,”程澈慌忙盖上锅盖,“要不再躺会儿,我上外边给你带点早餐,想吃什么?”


    “别麻烦,咱自己煮啊。”姥爷说着往卫生间走。


    “饺子……”程澈欲言又止,“给我煮坏了,不太会弄。”


    “哎哟哪用你来。”姥爷摆摆手,“小朋友乖乖等吃的就好,等姥爷洗把脸给你弄吃的。”


    趁着姥爷精神不错,程澈陪在左右,认真学着怎么下面条、煮饺子。


    看不清火候,姥爷手把手教他:“用小火慢煮,等饺子都浮起来,咕嘟咕嘟冒泡,就能吃啦。”


    这时卓颜发来短信,说卓辉醒了,正在回家。


    程澈看着短信,长长舒了口气。


    卓家父子俩一脸倦容进了门,看见程澈,脸色才缓和了点。


    瞧着桌上热腾腾的饺子面条,卓辉不禁问道:“小澈,你做的?”


    程澈摇头站起身,拉开旁边的椅子:“我没卓颜厉害,都姥爷做的。”


    “哦?爸今天精神这么好?”卓辉扶着椅背缓缓坐下,“真的好久没尝到你的手艺了。”


    “总不能饿着孩子。”姥爷哼了一声,“让你给孩子找个妈偏不听,一个大老男人,当爹又当妈的怎么顾得过来……”


    卓辉没接话,低头大口吃起面,结束了这个话题。


    另一边,俩小子默契地挪到餐桌角落。


    程澈把饺子碗推过去,卓颜叼起一个,嚼得心不在焉。


    桌底下,卓颜膝盖不着痕迹地碰了碰程澈的腿,程澈手自然滑下去,拍了拍他大腿当作安慰。


    下一瞬,他的手被握住。


    很冰,像没了温度。


    冰得他心疼。


    他想都没想,反手把那只冰爪子紧紧包住,反复摩挲,想把自己体温渡过去。


    暖意直戳卓颜心窝。


    程澈的手和饺子一样热乎。


    他手指头动了动,笨拙地挤进程澈指缝,变成了十指紧扣。


    饺子越吃越慢,俩人都闷头不吭声。


    就连手心都沁出了汗,也没有想撒手的意思。


    过了早饭,卓颜让老爸回自己屋休息,他跟程澈收拾碗筷。


    水龙头哗哗响着,程澈在旁小声问:“检查怎么说?”


    卓颜把碗递过去冲水:“说是累的,没啥毛病。”


    程澈擦干碗,放好:“那我今天不去画室,在家陪你。”


    “别啊,我没事。”卓颜说,“你留这儿我还要做多一个人的饭。”


    “你教我,我们一起做。”程澈说。


    “做什么做?”卓颜乐了,斜眼瞅他,“做你昨晚那些事儿啊?”


    程澈噤了声,嘴唇微微颤抖。


    早上得知卓叔晕倒,两人都慌了神,昨晚那个稀里糊涂的吻被暂且抛在脑后。


    现在再次提起,程澈不知如何辩解,视线无处安放,觉得脸火辣辣地都快烧到耳后根。


    还是逃吧。


    这招最为妥当。


    他转身去拿外套:“那我走了”


    卓颜关掉水龙头:“晚上过来吧。”


    程澈愣了愣。


    卓颜擦了擦手,扬起他标志性的梨涡:“等我爸睡醒了我去买菜,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拉链唰一声拉到顶,遮住程澈半张脸,他拉开门把手,闷声说:“再说吧。”


    没等卓颜再上前,程澈闪身出去带上两道门,几乎是跳下台阶,跟位上楼的大叔撞个满怀。


    程澈把人扶稳低声道歉,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刚才那幕太危险了。


    好心动。


    心脏都快跳出来。


    那两对梨涡差点把他吸进去,迷得他神魂颠倒。


    看来晚上不能去。


    至于昨晚啃的那一口,够他回味到下辈子了。


    程澈一路冲到地铁站,冷风没能吹散脸上的热意。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卓颜的笑,卓颜梨涡,卓颜的嘴唇。


    卓颜卓颜卓颜。


    他揉了揉太阳穴,想冷静下来,刚滴卡进站,卓颜电话追了过来。


    程澈犹豫了两下,接起来问:“怎么了?”


    “晚上想吃啥?”卓颜高兴地问。


    “我不过来。”程澈说,“上完课我得回家,送我妈去坐车。”


    “送完阿姨呢?”卓颜问。


    “不去了。”程澈说得飞快,“有事给我消息,我上地铁了,挂了。”


    于是程澈在画室待了大半天,甚至都不想走,琢磨他的黑白二牡丹该如何下笔。


    直到华先生喊他帮忙沏茶才回神。


    最近来画室的人络绎不绝,常聚在这里喝茶谈天,他这做弟子的,端茶倒水已是常事。


    正好,他今天也需要这些小事来压制内心的兵荒马乱。


    程澈端着茶盘推门进去,抬眼一怔。


    坐在华先生对面的客人,竟是他爷爷。


    程澈上前微身鞠躬,轻轻喊了声:“爷爷。”


    程老爷子目光掠过他,未作停留,转而继续与华先生谈笑,仿佛他只是个端茶小子。


    程澈在旁边站了会儿,觉得憋得慌,等再续上一壶茶,看时间差不多悄声告辞离开。


    回家前,程澈给于素秋打电话,想问晚上吃什么,他顺路买菜。


    那头接起来却说:“我在你卓叔叔家,你直接过来。”


    “你怎么过去了?”程澈惊问。


    “你卓叔出这么大事,我能不过来看看?”于素秋语速很快,“我跟公司请好假,今晚再回机场,你路上顺便买两把大蒜,妈等你下厨。”


    程澈还很恍惚,电话那头换了人。


    “小澈,”卓颜嗓门亮堂,“晚上还住我家不?”


    “不住。”程澈回得干脆。


    “哦……”卓颜尾音拖得老长,“还想晚上跟你和姥爷散散步呢……那,你快来吧,大伙儿等着呢。”


    程澈最听不得他这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但他没敢松口,挂了电话伸手拦辆出租,直奔卓颜家楼下。


    开门的是卓辉,脸上堆着笑,感觉比早上好了不少,于素秋从厨房探出身,见他两手空空,问:“蒜呢?”


    “什么算了?”程澈没反应过来。


    “大蒜大蒜!”于素秋苦笑,“哎,算了算了,没蒜也能做。”


    “让卓颜买吧,”卓辉摸出手机,“他陪姥爷遛弯,没那么快回来。”


    “他去哪儿遛弯?”程澈紧跟着问。


    “旁边那小公园。”卓辉正要拨通号码。


    “我去找他!”程澈大喊一声冲出门。


    两位家长给他吓一跳,面面相觑。


    冬天傍晚总黑得很快,程澈跑下楼,差点又撞到人,他脚步没停,直奔小公园。


    不一会儿,他这双既色盲又夜盲的眼睛,瞬间捕捉到清瘦的少年和挺直的老人依偎着。


    一股没来由的热流猛地冲上喉咙,他朝那两个身影激动大喊:“卓颜!姥爷!”


    程澈看着卓颜转身,向自己奔来,张开双臂抱住了他,灼热的气息萦绕在他颈侧。


    “你怎么来啦?”卓颜兴奋地问。


    “来接你和姥爷回家。”程澈喘着气。


    话音未落,拥抱骤然变得更紧。


    程澈有些不知所措,攥紧拳头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卓颜腰间。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一分钟,也许两三秒,反正程澈没了观念,巴不得时间就此停住,好让这个拥抱再久一点。


    忽然,有另一双温暖的手臂环绕过来。


    他俩同时抬头,是姥爷笑呵呵地将他俩搂一块儿,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卓颜跟随姥爷笑得盎然,程澈隔着墨镜,视线钉在了他脸上,挪不开。


    三人空着手回家,程澈到底还是忘了买蒜的事,于素秋见状埋怨了两句,说他怕是画室待久了人都呆愣咯。


    程澈无奈搬出在画室遇见爷爷的事。


    于素秋闻言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没有大蒜,于素秋照样端出一锅香喷喷的焖鸭,一桌人热热闹闹地吃着。


    席间说起医院给卓辉放了半月带薪假,让他好好安顿家里,于素秋接过话头,说能提前休年假过来搭把手。


    卓辉筷子悬在半空,“哎,不用,我们这男人窝,你一个姑娘家……”


    话没说完,就被于素秋用筷子敲了敲碗边打断,“啥姑娘家?我姑娘那你是我抱大的豆包呗?还跟姐外道是吧?算不算一家人了?”


    卓辉张了张嘴,最后认命似的埋头吃饭。


    一旁看戏的卓颜偷着乐,趁火打劫道:“阿姨,今晚能让弟弟继续住我这儿吗?万一我爸再有个三长两短好有人搭把手。”


    这话噎住了程澈和卓辉。


    程澈在桌下重重踢了他一脚,卓颜满脸无辜相,叼着鸭肉呆滞地看他。


    于素秋被逗得见牙不见眼,大手一挥:“行呗,今晚小澈送你了。”转头又叮嘱儿子,“你可要帮妈妈好好看着卓叔叔啊。”


    程澈的防备心一直持续到于素秋离开,看着卓颜安顿好卓叔和姥爷,拿起睡衣扔给他,说赶紧洗澡睡觉,明早还得上学。


    他低头看了看衣服和裤衩,一声不吭地进了卫生间。


    卓颜在客厅铺好气垫床,等人出来睡觉,可程澈磨蹭了大半小时还没出来,他有点着急,担心是不是滑倒了,过去敲门问:“晕里头了?”


    里头没声。


    他又等了几秒,真怕出事,赶紧拧动门把手:“程澈,你没事吧?”


    终于,门缓缓打开。


    水汽中,程澈戴着墨镜,湿发全撩在脑后,脸上带着微妙的薄红。


    有种陌生性感的气息围绕,让卓颜心跳漏了一拍。


    心想这家伙真是帅的过分,男人觉得男人那可是顶顶的帅啊……


    “干什么?”程澈声音发冷,身体却堵在门口没动。


    卓颜愣着,没接话。


    “到底要干什么?”程澈语气透着不耐烦。


    卓颜像是逐渐清晰过来,才竖起眉毛说:“凶什么凶?还没跟你算账呢!”


    【作者有话说】


    谢谢于素秋女士送来的助攻


    明天继续[让我康康]


    第36章 绝缘体


    “什么账?”程澈表面不动声色,心里万马奔腾。


    “说,”卓颜白他一眼转过身,“吃饭时干嘛踢我?”


    程澈脑袋往上一仰,松了口气,到底是那个缺根筋的卓颜。


    正想着,卓颜不知从哪儿摸出个吹风机,枪似的指着他,又朝厨房扬了扬下巴。


    程澈莫名配合着他演默剧,跟随“枪”头一步一挪地往厨房走。


    进来后,卓颜反手关了门。


    “关门做什么?”程澈立刻问。


    “吹风机声大,怕吵醒姥爷。”卓颜奇怪地看他一眼,插上电源,“拿着,把头发吹干再睡觉。”


    程澈一阵心虚,接过吹风机,热风嗡嗡作响,墨镜下的视线黏在卓颜身上。


    他看着卓颜径直走到保温瓶旁,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等他胡乱吹完,卓颜又自然地给他倒了一杯,他接过杯子,手指碰到卓颜的手,跟水温一样暖呼呼。


    卓颜没他那么多心眼,收好吹风机开门出去。


    程澈还握着那杯水站在厨房里,心里很乱,搞不懂卓颜什么意思。


    留他过夜,是为了追究那个吻,还是单纯像往常一样普普通通睡个觉。


    刚才洗澡的时候拼命想借口,但一回想起昨晚唇齿间的触感,他就越来越热,冷水都浇不灭他不纯的念想。


    卓颜放好东西回来,见他还杵在那儿,一脸纳闷:“怎么?搁这儿孵蛋呢?”


    程澈上下量他,试图从那张坦荡荡的脸找出点蛛丝马迹。


    见人不说话,卓颜懵了,凑过去问:“肚子饿了?”


    程澈摇头。


    卓颜想了想,问了个更离谱的问题:“那是……想妈妈了?”


    程澈被他这二百五的联想能力彻底打败,他深吸一口气:“你留我过夜想干嘛?”


    卓颜被他问得一愣,“你都在我家住了多少个日日夜夜了,还问这个?”


    “不是你让我留的吗?”程澈反问。


    “那你也没说不答应啊。”卓颜说。


    “我是因为……”程澈欲言又止。


    “因为什么?”卓颜没头没脑地看他。


    “没什么。”程澈别过脸。


    卓颜啧了声,顺手关了灯,直接牵起他的手往客厅带。


    指尖相触的瞬间,程澈仿佛过电一般。


    他浑身一颤,想甩开但无意中变成把人拽回来,卓颜没站稳踉跄撞他怀里。


    “干嘛呀?”卓颜低声问。


    “你,你牵我……”程澈慌得语无伦次,“作甚啊!”


    “不是说晚上眼神不好嘛!”卓颜理直气壮地握得更紧了些,“牵你上床怎么了?”


    “用不着你牵。”程澈嘴上说着但没再甩开。


    “闹什么别扭?”卓颜不管他,用力拽他出来,“赶紧睡觉,明早还要赶公车呢。”


    “昨晚怎么不见你积极睡觉?”程澈握紧他的手说。


    “能一样吗?”卓颜走到床边松开他,“今天又不用上学。”


    黑暗中,程澈听见卓颜窸窸窣窣地钻进被窝,自己则像只猫摸着床沿小心躺下。


    视野满是噪点,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感,连卓颜的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摘了墨镜,内心挣扎着该朝哪边睡。


    要是面向卓颜,说不定能偷亲一下,可想到昨晚那个冲动的吻,他又心虚地背过身。


    算了。


    做人不能太过分。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肩膀被戳了戳。


    “你今晚怎么侧着睡?”卓颜声音飘来。


    半响,程澈都没回答他,打算装睡混过去,熬过今晚再说。


    “睡了?”卓颜轻声问。


    程澈闭紧眼睛。


    “程澈?”卓颜小声喊他。


    又过了会儿,旁边传来被褥摩擦的动静,程澈猜卓颜估计又在偷偷看什么小电影,他没理,强迫自己睡进去。


    可那动静非但没消停,反而越来越近。


    接着,一只手搭上他肩膀,非常轻地把他整个人扳平过来。


    程澈心里发毛,又好奇他到底想干什么,所以继续装死。


    下一秒,温热的呼吸扑到脸上。


    他倏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嘴唇却传来湿软的触感。


    卓颜居然在亲他!


    在偷亲他!


    程澈脑子短路了好几秒,一把将人推开,压着嗓子低吼:“你做什么!”


    对方好像没预料他会醒,非常尴尬笑了:“你没睡啊?”


    程澈分不清是火大还是别的什么,一字一顿地问,“你、做、什、么。”


    “哎,”卓颜耍赖道,“昨晚你亲我我想亲回来嘛,但直说你肯定不愿意,那我……那我只好趁你睡觉偷偷亲一下。”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程澈感觉心脏都快掉跳到嗓子眼了。


    “……对不起嘛,”卓颜求饶,“我就是想试试,没别的意思。”


    “我是问你,”程澈牙都快咬碎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程澈捏紧拳头,心里翻江倒海,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卓颜为什么亲他的答案。


    心心念念暗藏这么多年,如果卓颜有着跟自己同样的情感,别说一个吻,他今晚就能把人揉进骨头,把人弄哭弄脏,反正谁也别想好过。


    真的操了。


    他第一次这么想看清东西,想知道卓颜脸上现在他妈到底是什么表情。


    “那你昨晚又是做什么?”卓颜不忿,“哦!就允许你亲我不能我亲你?兄弟之间亲一下怎么了?”


    “兄弟”二字让程澈听到什么东西在破裂,但他仍带点不死心,质问对方:“那你怎么不去亲王平?”


    “他不一样。”卓颜答得飞快。


    程澈心口发空,难道答案不是他?


    “他是我孙子。”卓颜说得理所当然,还往他凑了凑,“只有你是我兄弟,其他人通通没法比。”


    程澈恨不得现在将卓颜就地正法,可脑子不断劝他忍一忍,再忍忍,他翻身撂下句:“滚。”


    “别生气嘛,”卓颜不管不顾钻他怀里,“你昨晚亲我我都没说啥。”


    “没生气。”程澈没好气地,“快睡觉。”


    “真的?”卓颜用脑袋顶他肩窝。


    程澈叹气地“嗯”了声。


    “那能不能亲一下?”卓颜得寸进尺,“昨晚你亲得还挺舒服的。”


    “有病是不是?”程澈被他这话吓得一缩。


    “那你就当我有病。”卓颜不羞不臊地。


    程澈不理他,扭过头,半张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程澈……”卓颜哼唧唧地撒娇。


    程澈不动,像块石头。


    “澈澈……”卓颜脑袋往他下巴钻。


    程澈全身肌肉在收紧。


    “弟,”卓颜用气息唤他,“弟弟……”


    这简直是在杀人放火。


    程澈极为缓慢地转过脸,望向看不见的卓颜。


    情动时人是无法说话的,他沉默着,没说亲不亲,但身体不受控地微微抬头。


    与那两片梦寐以求的唇瓣相贴。


    柔软,湿润,滚烫。


    程澈能清晰地感觉到,与昨晚不同,卓颜在生涩地回应他。


    鼻息炽热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空气里全是对方的呼吸。


    他不敢深入,舌尖一直小心翼翼地抵在齿间之后。


    可卓颜毫无顾忌,笨拙地,大胆地试探他,顶开他齿关,轻咬他嘴唇。


    程澈神经系统渐渐崩盘,剩下名为“理智”的弦在悬崖勒马。


    他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用刺痛感保持清醒,手臂半搂半夹又不情不愿地将人往怀里塞。


    好想蹂躏他,吃进肚子里。


    当这种想法快抑制不住时,程澈果断用手掌抵着卓颜额头。


    “行了。”程澈声音嘶哑得厉害。


    “嗯?”卓颜有点意犹未尽,重重的呼吸收不住,“不亲了?”


    “睡觉。”程澈缩进被窝,“困死了。”


    “啊?”卓颜慢慢回过劲,“哦。”


    原以为总算能好好睡觉,结果卓颜在旁边翻来覆去,时不时往程澈身上贴,很不老实,拱得程澈燥得慌。


    他皱紧眉头,把自己幻想成唐僧,不管这小妖精怎么折磨人,他都要做到无欲无求,四大皆空。


    忽然,卓颜不闹了,安静地枕在他胸口,委屈地埋怨道:“被你亲起杆了……”


    程澈想不出任何话去接。


    他干脆翻了个身,把卓颜彻底搂在怀里,但用手捂住卓颜的嘴,在他耳边说:“背乘法表。”


    卓颜没听懂,“唔?”了声。


    程澈的手温柔地滑动到他脖子,命令道:“背,不然弄死你。”


    接着,掌心下的喉结微微滚动。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卓颜开始无感情地背诵。


    这晚两人不知怎么睡着的,反正第二天卓颜先醒的。


    可能是裤衩里不舒服的黏腻感,也可能是后腰被程澈的东西硌着了。


    他没太在意,毕竟男人早上都这样,麻烦的是程澈胳膊箍得很紧,加上他自己也湿了一片,不好起床。


    最后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从程澈怀里溜出来,蹑手蹑脚去卫生间,扒拉裤衩一看,好家伙,水漫金山了。


    他把这条裤衩单独清洗干净,连同程澈换下的衣服一起扔进洗衣机。


    洗漱完出来,看见程澈戴着墨镜坐在床上,像尊大佛似的一动不动。


    “醒了?”卓颜连珠炮似的问,“吃早餐吗?煮饺子?还是路上买麦当劳?”


    “饺子。”程澈说。


    卓颜应了一声转去厨房。


    听着厨房动静,程澈跳下床,脚下生风般窜进卫生间,急着找昨天换下的旧裤衩。


    虽然穿了两天,但总比穿着条鼻涕裤衩要强。


    还没找到,洗衣机传来嗡嗡的脱水声。


    完蛋。


    完蛋完蛋完蛋。


    他束手无策地僵在原地,不敢出去,纠结是拿纸巾擦干了再穿,还是干脆不穿。


    思来想去,他选择当个体面人,直接洗了个澡。


    出来时,已经闻到了饺子的香气,他故作随意问:“还有裤衩吗?”


    卓颜回头,看他只围了条毛巾在腰上,不禁问:“掉坑里啦?起来就洗澡?”


    程澈:“嗯。”


    卓颜:“没睡醒?”


    程澈:“嗯。”


    卓颜:“得,真拿你没办法。”


    说着,卓颜悄声进屋拿了条干净裤衩出来。


    “给,”卓颜递过去又问,“昨晚那条呢?”


    “洗了。”程澈说。


    卓颜顿了一下,笑问:“你也做梦啦?”


    程澈一把扯过裤衩转身,卓颜又跟了进来。


    “做梦就做梦呗,害羞什么?”卓颜笑嘻嘻地。


    “出去,”程澈严肃道,“我要穿衣服。”


    “又不是没见过。”卓颜说,“你梦到谁啦?”


    你。


    从小到大梦的只有你。


    但程澈没法说出口,背对着他穿好裤衩。


    “哎,有时你真没劲,”卓颜啧了声,“咱裤衩都交换穿,有什么不能说的?”


    “那你呢?”程澈反问,“你又梦到谁了?”


    “梦到你啊。”卓颜直截了当。


    程澈瞬间不敢呼吸。


    “别误会啊。”卓颜马上又说,“我是梦到你跟一个女的,女的是谁想不起来了,但看你好像看自己一样,比看小电影还刺激……”


    隔着墨镜,程澈听卓颜低声阔谈那个梦,露出个很绝望的眼神。


    觉得这人没救了。


    他也没救了。


    他的眼睛生来看不见颜色,而卓颜大概天生就缺了那根感知爱意的神经,永远是个绝缘体。


    【作者有话说】


    撒娇的卓颜最好命[狗头]


    后天继续[让我康康]


    第37章 明白人


    听说今年怀柔下了场大雪。


    卓颜知道后天天闹着要程澈跟他和姥爷回去,满脑子都是打雪仗,溜冰,放鞭炮。


    但程澈这边忙得焦头烂额。


    不仅给程家皇亲国戚拜年,还有华先生,甚至被程景洋叫回去应酬登门拜访的商客。


    本来戴墨镜显得冷淡,再加上厌烦这些虚与委蛇,脸色更不好看。


    程景洋瞧他这样,首次摆出父亲的严厉,说他都快成年了,连场面都不愿意装,难不成靠程家养他一辈子?


    十六年来程澈头一回听这种大人话。


    他无可奈何,只能一边应付饭局,一边回复正在闹脾气的卓颜。


    “程澈。”程景洋在饭桌上沉声点他。


    程澈沉默地抬头。


    “手机放一放。”程景洋蹙眉,“好好跟你夏叔叔和夏楠哥哥说说话,人家可是留美准硕士生,你不是喜欢英语吗?刚好多交流交流。”


    程澈心下反感,他从没说过喜欢,只不过考试能拿第一罢了。


    他目光扫过对面两人。


    老的那位他见过几次,是与他们程家交好的夏叔叔,旁边那位文质彬彬的年轻人也许见过,但没什么印象。


    “程叔您过奖啦。”夏楠得体地笑了笑,“我那些枯燥乏味的留学生活没啥好听的,别为难弟弟。”


    “对,”夏楠父亲也出来圆场,“这大过年的让年轻人陪咱们喝酒谈天,能不郁闷吗?怕不是约了女同学,被你困在这儿了。”


    “是吗?”程景洋看向程澈,似笑非笑,“哪家姑娘?”


    “没有姑娘,”程澈冷淡回道,“是卓颜,跟他商量去怀柔的事。”


    “怀柔不错呀。”夏楠把话接过去,“听说今年雪大,景色特别好,我一直想去看看。”


    “那不正好,”夏楠他爸说,“带上弟弟一块儿呗。”


    “好呀。”夏楠说,“就看程叔叔放不放心,我在美国都开车上学,国内开得比较少。”


    “能在美国开,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程景洋爽快点头,“他那发小对怀柔熟,还能给你们当导游呢。”


    “那弟弟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夏楠问。


    这声“弟弟”让程澈硌应,他闷声答:“日子还没定。”


    程景洋叩了叩桌面:“跟哥哥交换下电话,方便联系。”


    程澈根本不想带外人,冷声说:“卓颜姥爷也回去,不太方便。”


    程景洋:“没事,我会跟你卓叔商量的。”


    程澈:“爸,我……”


    程景洋打断他,“就这么定了。”


    最后程澈还是和夏楠交换了号码。


    原以为夏楠大他五六岁,答应和学生崽出门玩纯属客套。


    谁知没过两天,程景洋说姥爷那边都安排妥了,夏楠还主动打电话来约时间。


    卓颜对这事儿虽意外,但也没意见,况且程景洋把此次出行说成是个“光荣任务”,听得他两眼放光,干劲十足。


    于是几人随便选了个日子,约在安定门碰头。


    “真没关系吗?”趁人没到,程澈还是有所顾忌,“我跟那人不熟。”


    “处着处着就熟了呗,”卓颜浑不在意,“他是你爸朋友的儿子,咱作为待客之道,总不能跌份对不对?”


    “我爸到底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程澈不理解。


    “嗐,当交个朋友嘛。”卓颜冲他抬下巴,“最重要是跟你待在一块儿!”


    夏楠开着黑色雷克萨斯来了,没下车,降下车窗问他俩:“没行李?”


    卓颜抢先迎上去:“您好您好!我是程澈发小,叫卓颜。”


    夏楠扫他一眼:“哦,先上车,你们坐后排。”


    “好嘞!”卓颜说着拉程澈上车,“大哥怎么称呼啊?”


    “楠哥。”夏楠说。


    “成,楠哥。”卓颜热络地说,“到了怀柔我带您转转,有想去的地儿没?”


    夏楠没接他的话。


    等程澈关上车门,夏楠才回头仔细打量这两只背书包的学生崽。


    这时程澈才觉出不对劲,夏楠给他的感觉与那天完全不一样。


    他下意识扯了扯卓颜书包带,把人往身边拽。


    “这么着吧,”夏楠扬起调儿,“咱谁也别勉强谁,我呢是打算跟朋友去怀柔度个假,已经订好酒店了,给你俩也定了一间,所以那什么姥爷农家乐就算了吧,到地儿各玩各的,拍几张照应付交差。”


    程澈和卓颜挨着肩,一脸懵。


    “看你俩也不乐意跟我这差辈儿的玩,”夏楠继续,“我这安排,成吧?”


    卓颜先看了看程澈。


    程澈也看了看卓颜。


    见俩学生不吱声,夏楠挑眉:“你俩不会真打算拉我去农村干活吧?”


    程澈先开口:“按你说的办吧。”


    夏楠笑了:“就知道您是明白人。”


    卓颜还没绕过来:“啥意思?不住姥爷那儿了?”


    “他不住,”程澈说,“我俩回去住。”


    “那不行。”夏楠插话,“最好住一块儿,万一我爸妈查岗,我得找得着人。”


    “酒店离我发你的地址远么?”程澈问。


    “不远,”夏楠打方向盘,“我都计划好了,等下先去你们姥爷家打卡拍照,再去酒店。”


    “确定其他时间自由活动?”程澈又问。


    “放心,”夏楠轻笑,“我那活动,你俩也不方便参与。”


    程澈耐着性子跟卓颜解释,说白天随时能回村,只要晚上回酒店住就行。


    他确实没料到夏楠会整这一出,不过转念想想,这样也好,省得卓颜去伺候一个不相干的人。


    但出乎意料的是,夏楠口中的“朋友”竟是两位身材惹火的女伴,其中一位还是外籍面孔。


    夏楠在京城某家酒店门口停稳,喊卓颜下去帮忙提行李。


    程澈当即沉脸,让卓颜乖乖坐好不许动,自己推门下车。


    刚接过行李箱,那位金发女郎贴过来,用非常美式的腔调夸赞他很可口。


    对方过于丰满的胸脯让他浑身不自在,瞬间明白夏楠所谓的“不方便”是什么。


    另一名女伴径直坐进车内,紧挨着卓颜,优雅地交叠起双腿,高跟鞋尖若有似无地蹭过卓颜的裤管。


    带着玩味将他打量一番,甜声问道:“小弟弟,你今年多大了?”


    卓颜缩到车门边,眼巴巴望着车外不敢搭话。


    等程澈回到车上时,两人已被两位姐姐隔开。


    卓颜好几次想探头看程澈,都被她们曼妙的身形挡了回去。


    夏楠倒是自在得很,将车载音乐调到震耳欲聋,一路朝着北京最北边飞驰。


    姥爷的屋空了许多,卓颜说接姥爷回京前,把所有家禽都遣散了,现在只剩被雪覆盖住的苹果树。


    “这里好安静呀。”金发女郎用中文感叹,“是你家吗?Lant?”


    “在海淀有一套差不多的,下次带你们去。”夏楠点了一根烟,“怎么说?咱在门前先拍一张?”


    “别在这儿抽烟。”程澈说。


    要不是顾及父亲那套人情世故,程澈早抄起扫帚赶人了。


    卓颜一直紧挨在他身侧,安静得反常。


    他们和夏楠在屋内屋外都摆拍了几张,另两位女士搁外头堆起了雪人。


    卓颜盯着她们看了好久,终于忍不住问:“姐姐,你们不冷吗?”


    “不冷呀,”刚坐卓颜旁边的女生笑道,“我有暖宝宝,你要吗?”


    “暖宝宝?”卓颜听这词新鲜。


    “就是这个!”那女生敞开自己风衣,露出胸前的鸿沟,指了指内衬上贴着一排排的白色方块,“热乎乎的,挡风又保暖。”


    卓颜眼睛瞪得溜圆。


    望着卓颜快要灵魂出窍的模样,程澈简直快要窒息,忍不住把人往回拽,压着火气问:“你很冷吗?”


    卓颜摇摇头。


    程澈凑近低声说:“少跟他们说话。”


    卓颜仰起脸,用口型无声地问:为什么?


    程澈的手摁他后颈:“听话。”


    一抹凉意顺着脊椎窜下去,卓颜轻轻打了个颤。


    抬眼看程澈满脸不悦,他低下头,尽量避免跟其他三人接触。


    到酒店已经下午两点多。


    程澈拿了房卡,拉上卓颜回房间,插卡取电,开暖气。


    “几点出去?”程澈放下书包问,“饿不饿?回村里吃点东西?”


    “有点,但……”卓颜欲言又止,“不喊他们一起吗?”


    “说了各玩各的。”程澈语气冷淡,“怎么?想跟他们玩?”


    “不是不是。”卓颜连声否认,“我是怕没完成叔交代的任务,他不是让我带楠哥逛怀柔吗?”


    “不用管,”程澈说,“别人不领情,你操什么心。”


    “行吧……”卓颜眼珠一转,“那咱们先回村搓顿好的,再买烟花爆竹去湖边放!”


    这话总算把程澈的笑容磨出来。


    怀柔比城里冷不少,两人裹紧围巾戴上帽子,揣着兜下楼,撞见那位金发女郎问他们要去哪儿。


    程澈飞快地用英语说跟卓颜有事要办。


    金发女郎听了还热心问要不要帮忙。


    程澈直接拒绝,头也不回地拉卓颜匆匆离开。


    “你刚跟她说什么?”卓颜问。


    “说我们去吃饭。”程澈说。


    “其实带上她也行啊,”卓颜说,“顺便学学英语口语。”


    “那你回去找她吧。”程澈没好气地。


    “吃什么醋啊……”卓颜撅起嘴嘟囔。


    “醋你个头。”程澈走快两步,“赶紧的,冷死了。”


    走到半路下起雪,两人加快脚步溜进村口的餐馆,点了满桌现炒农家菜。


    早上起来只吃了顿麦当劳,又折腾了一上午,早饿得前胸贴后背,恨不得连盘子的油花都舔干净。


    饱餐一顿身体缓和不少,卓颜去隔壁商店买了箱烟花炮竹,程澈买了把伞。


    但天色还早,决定先回姥爷家铲雪,反正那儿离湖边近。


    院里还立着两位姐姐堆的半截雪人。


    卓颜舍不得铲,蹲在旁边看了会儿,转头堆程澈说:“要不我们把它堆完?”


    程澈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他低头用力铲雪,撂下句:“要弄你自己弄。”


    等卓颜喊他过来看时,雪人堆得跟他一般高,脑袋上挖了两个方洞,嵌着黑煤块,像戴了副墨镜。


    “像不像你?”卓颜笑得梨涡深陷。


    程澈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凝视这个刺白的自己,他才明白卓颜在冰天雪地里瞎忙活儿只为了堆一个他。


    “你不帮我,我堆了好久。”卓颜朝手心哈气,“手都冻红了。”


    程澈听不得,抓过那双手,伸进自己衣摆里摁在赤。裸的肌肤上。


    冰冷的触感让他腹部收紧,也让他知道,原来冰可以是红色的。


    “你干嘛呀?”卓颜被他逗笑,手指在他腹肌上划了下,“不怕痒?”


    “不怕。”程澈声音发紧。


    “是不是腹肌硬硬的所以不怕?”卓颜觉得好玩,往上游走想挠他其他地方。


    最后停在了胸口。


    掌心下,他触摸到心脏的位置。


    跳动得毫无章法,很重,很乱。


    卓颜被剧烈的震动吸引,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仿佛想握住那颗不受控的心脏。


    这微妙的动作让程澈很不适应,联想到卓颜在车上偷瞄那些姐姐的身材,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清了清嗓,一把拉开卓颜的手:“别得寸进尺。”


    卓颜蜷缩被捂暖的掌心,决定不跟他计较。


    去湖边前卓颜想放个鞭炮,才发现自己忘了买打火机,两人屋里屋外翻了个遍,都没找到能点燃的火种。


    眼看天都黑透了,卓颜担心现在回村再去湖边不安全,说明天再来算了。


    程澈其实一点都不想回去,可姥爷这儿没暖气,行李也都在酒店,只好作罢。


    回去路上夏楠的电话追过来,催命似的让他俩快回酒店吃晚饭,说是要拍照向他父母交差。


    让程澈对这人的厌恶又上一个高度,真想回去打包行李直接走人。


    晚饭只有夏楠和金发女郎露面。


    卓颜见他们都换了身衣服,天真地问他们下午是不是出去玩了。


    夏楠笑得很暧昧,说都在屋里睡觉。


    金发女郎则对程澈还戴着墨镜很好奇,凑过来搭话。


    程澈不胜其烦,在英语中甩出几个德文医学术语想尽快结束话题。


    没成想对方是德美混血,竟用德语跟他聊上两句。


    旁边的卓颜听得一愣一愣的,不停让程澈给他翻译聊天内容,还要学两句德语。


    这时夏楠却突然甩脸子,不仅吐槽饭店食物难吃,还说:“在中国说中国话!”


    金发女郎立刻贴上去,用中文哄他。


    程澈白眼都快翻过天灵盖了。


    临走时卓颜还好心问要不要给另一位姐姐带饭。


    夏楠嗤笑:“她吃我就够了。”


    卓颜没听懂,想再问的时被程澈一把拽走。


    “不是让你少跟他们说话吗?”程澈回房用力关上门。


    “讲不讲理啊?”卓颜被他凶得莫名其妙,“你能跟姐姐唠嗑,我多问一句怎么了?”


    “那夏楠不是什么好人!”程澈郑重道。


    “哪儿不好了?”卓颜反驳,“人家请我们住酒店还管饭,对两个姐姐又体贴!”


    “你是真傻还是……”程澈被他纯得没边的思想噎住,“算了,去洗澡。”


    卓颜啧了声,从书包翻出睡衣。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明天去哪儿玩。


    暖气把人烘得懒洋洋的,卓颜说着说着打起哈欠。


    “困了?”程澈问。


    “嗯。”卓颜含糊地答一声。


    程澈扯过杯子给他盖好,摸到他脸蛋发干,又拿来大宝给他抹了抹。


    等卓颜呼吸变得绵长,他才关灯躺下。


    被窝里漫开淡淡的茶香味,全是卓颜身上飘过来的。


    程澈闻着这气息,很快沉沉睡进去。


    感觉还没睡多久,怀里钻进个温热的身子,他下意识搂住,还想低头亲亲发旋,却被卓颜用力晃醒。


    “程澈……”卓颜压着嗓子,“好像有鬼……”


    【作者有话说】


    [捂脸偷看]明天继续


    第38章 许愿


    “做噩梦?”程澈还处在半梦半醒间。


    “不是,”卓颜抓紧他胳膊,“你听,好恐怖……”


    程澈凝神细听,墙壁那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在阒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他瞬间醒了,伸手摸卓颜的脸捂住耳朵。


    “别听,赶紧睡觉。”程澈说。


    “真有鬼?”卓颜按着他摸耳朵的手。


    程澈抿紧嘴唇,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声音,虽然卓颜会看点小电影,可真枪实弹的东西对卓颜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我害怕……”卓颜又说。


    “别听也别想。”程澈把他搂怀里,“睡觉就没事了。”


    卓颜乖乖枕在他胸口,一只耳朵贴近程澈心脏。


    程澈掌心牢牢护着他另一只耳朵。


    然而墙那边的动静越来越放肆,连床板撞击声都能听见。


    卓颜忽然仰起脸,气息喷在程澈颈间:“不对,他们这是……”


    程澈摁他脑袋,打断:“睡觉。”


    “你觉不觉得……”卓颜说。


    “不觉得。”程澈立刻说。


    “好像是暖宝宝姐姐。”卓颜不管不顾又欲言又止,“她是不是……和……”


    程澈真想堵住他的嘴。


    “快睡觉。”程澈催促道。


    “叫魂似的怎么睡?”卓颜撑起半个身子,“要不你打个电话让他们小声点儿,我看片都戴耳机,他们这不是扰民吗?”


    “你觉得他们会听吗?”程澈真服了他的天真可爱。


    “可明天咱们还要碰面呢。”卓颜表示很担忧,“多尴尬啊,另一个混血姐姐知道吗?”


    隔壁倏地静下来。


    俩人在黑暗中大眼瞪小眼。


    半晌,程澈才低声问:“现在能睡没?”


    卓颜应了声,自然地枕在他怀里,听着程澈的心跳声能让他安心几分。


    正当困意再度来袭时,隔壁又开始了。


    这次换了声音,听出来是夏楠在叫,还夹杂着金发女郎的嚷嚷声。


    “他们是在……”卓颜声音幽幽地。


    “睡你的觉。”程澈沉声说。


    “该不会是楠哥一脚踏两船被抓包了吧?”卓颜还在琢磨。


    程澈庆幸这家伙的天真,抬手揉了揉卓颜头发,顺势捂住他耳朵:“别管了,睡吧。”


    “你不管?”卓颜仰起头。


    “我管什么?”程澈反问。


    “你不是喜欢那个混血姐姐吗?”卓颜问。


    程澈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哪只眼睛看我喜欢她?”


    “那你干嘛只跟她说话?”卓颜理直气壮,“看她跟楠哥好你就甩脸子,连我也要吃醋。”


    “以为我是你啊?”程澈脱口而出,“看见美女眼睛都不会转了,老盯着别人胸看。”


    “胡说八道!含血喷人!”卓颜猛地坐起来。


    “在车上伸个脖子瞅半天,当谁看不见?”程澈嘴不饶人。


    “我,我那是要跟你说话!”卓颜气得嗓子发尖。


    “对对对,你没看。”程澈憋着股气背对他,“你要管他们的事儿自个儿去隔壁敲门,我没你那么多心思。”


    卓颜火冒三丈,抄起枕头砸他脑袋,一句一下:“我没有!我没看!我不是那种人!”


    无端端挨了几下打,程澈也不干了:“你他妈到底睡不睡觉?”


    卓颜大喊:“不睡!不跟你睡!我回姥爷屋去!”


    程澈扑过去要抓他:“大半夜抽什么疯?”


    眼睛看不见程澈又气又急,摸到衣服边角往回拽。


    卓颜誓死不从,条件反射地推他。


    这下更是把程澈彻底惹毛。


    不说卓颜今天一直对女生挪不开眼,还误以为他喜欢别人,恨不得掀开他脑门看看是不是浆糊做的。


    他发了疯拉住卓颜手腕,整个人扑在对方身上不让动。


    两人胸膛紧贴,都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喘息。


    从小到大,两人打架从来分不出胜负,要么被人分开,要么被人打断。


    此时没有第三人,双方各不退让,在床上拧成一团,程澈无可避免地起了反应。


    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力道收了收。


    卓颜找准机会伸脚一踹,程澈随着冲击力摔下了床。


    疼得程澈蜷起身子直抽气。


    卓颜赶紧下床去扶他。


    程澈用力甩开,脑袋抵在膝盖上抱紧双腿。


    他不知道别人的眼睛在黑暗里能看清多少东西,心很虚。


    窗外漏进来些许月光。


    卓颜看见程澈垂头坐地上,像在哭。


    隔壁不堪入耳的声音不断渗过来,再配合此情此景,卓颜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挨着程澈坐下,胳膊环住他肩膀:“是我不对。”


    程澈沉默不语。


    “天涯何处无芳草啊。”卓颜拍拍他,“再说了,你几岁,她几岁……”


    “我不喜欢她!”程澈闷头喊一句。


    “好好好,不喜欢。”卓颜哄着。


    程澈没动,但卓颜听见他在深深叹气。


    “怎么了?”卓颜歪头瞅他,“是不是我踢着你了?”


    程澈还是不动。


    卓颜心想坏了,估计真踹人命根子了,他想都没想猴子偷桃伸手去摸。


    硬的!


    “啊!”程澈这声震天动地,“有病吧你!”


    “嗐,我还以为你咋了。”卓颜松了口气,“没事儿,我也有点。”


    “别拿我跟你相提并论。”程澈别过一侧。


    “说多少遍,我不是那种人!”卓颜竭力辩解。


    “我知道,”程澈喃喃低语,“你跟我……不是同一种人。”


    卓颜听着难受。


    自己没喜欢过别人,不懂失恋是什么滋味。


    可看着程澈被月光勾勒出的身影,孤零零的,心疼得要命。


    他抬手轻轻放程澈肩上,看人没再甩开,就揉了揉。


    “睡觉吧。”卓颜凑过去搂他肩膀,“今晚哥抱着你睡。”


    “滚。”程澈自己爬上床,盖好被子。


    “那你抱我睡。”卓颜跟着钻进去。


    程澈没吭声。


    卓颜当是默许了,窝他怀里笑了笑:“晚安啊。”


    过了会儿,程澈才回身搂住卓颜。


    人已经睡了,他温柔地亲在发旋上,在发丝间停留很久,不敢呼吸。


    心里默默念:晚安。


    第二天程澈是被强烈的光线弄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缕阳光直射在他脸上。


    刺挠。


    但懒懒不想动,贪恋卓颜睡在身上的感觉。


    卓颜醒来时差不多中午了。


    昨晚没睡好,肚子饿得咕咕叫。


    两人正商量去哪吃饭,夏楠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喊他们去餐厅。


    这回说要跟父母打视频,他必须到场,不然给程景洋打电话。


    程澈直接挂了电话。


    刚洗漱完,那位混血姐姐来敲门。


    是夏楠派她来请人。


    程澈不耐烦地用英文回绝,说他们正要出门,请她离开。


    就在混血姐姐为难时,卓颜在旁边小声问:“Areyouok?”


    “No。”混血姐姐低声说。


    卓颜挠挠头,努力组织语言:“CanIhelpyou?”


    这副笨拙的善意让混血姐姐动容,她用简单的单词表示想和他们共进午餐。


    “要不咱就在这儿吃吧?”卓颜扭头跟程澈商量,“外头冷,空着肚子出门不好。”


    “你想跟他们吃?”程澈声音更冷。


    “不是,哎,”卓颜皱着眉,“这不怕你冷吗!”


    程澈冷笑一声。


    到了餐厅,夏楠正翘着二郎腿等他们。


    他赶走身旁的暖宝宝姐姐,拿起手机给父母打视频,热络地介绍满桌菜肴和两位少年,言谈举止得体,浑身的脾气收得干干净净。


    程澈没卓颜那么善良,低头吃饭,不招呼也不看镜头。


    翻盖手机一合上,夏楠立刻变脸,挥手让女伴坐回来。


    他故意问两人:“昨晚睡得好吗?”


    卓颜先看了看程澈,又看向两位姐姐。


    夏楠瞧他这模样,坏笑地凑近:“想一起玩儿?”


    程澈在墨镜后面抬起眼,目光阴狠地盯着夏楠。


    卓颜瞪大眼睛摇头。


    “要不你去亲姐姐一口?”夏楠继续逗卓颜。


    “楠哥。”程澈放下筷子,不紧不慢站起身。


    “嗯?”夏楠还是头一回听程澈这么叫他。


    “一起买点喝的。”程澈绕到卓颜身后,对夏楠比了个抽烟的手势,“你点的菜太咸了。”


    “行啊。”夏楠会意,“那你们想喝什么?”


    “我也要去!”卓颜说着就要起来。


    “你好好吃饭,”程澈语气很淡,手却用力把他按回座位,“不许乱走。”


    “为什么?”卓颜仰头对他不明所以地眨眼睛。


    “听话。”程澈掐了掐卓颜的后颈。


    最后程澈和夏楠一前一后走到酒店室外连廊。


    这里能彻底一览怀柔的景色,阳光下的雪景美得很不真实。


    夏楠感叹着掏出烟盒,先递了一根给程澈。


    程澈默默接过,夹在指间。


    “你家老子知道你会抽烟吗?”夏楠夏楠叼着烟问。


    “不知道。”程澈说。


    “看来你也挺能装。”夏楠点燃烟,吐个烟圈。


    “装不过你。”程澈忍着烟味,“你根本听不懂英文,对吧?”


    “简单的还是可以。”夏楠轻笑,“不然怎么泡到洋妞?”


    “你怎么考美国的学校?”程澈问。


    “有钱什么办不到?”夏楠不以为然,“大把穷人抢着替我写作业写论文,各取所需。”


    “打火机能借我吗?”程澈说。


    夏楠递了过去。


    下一秒,程澈揪起他衣领,粗暴地将人推到栏杆边。


    没等夏楠骂出声,程澈“啪”地摁下打火机,火苗竖到他鼻尖。


    “你要干什么!”夏楠慌了。


    虽说程澈是高中生,但个头不输他,刚才那一下的力道让他心里发怵。


    “你要装怎么都是你的事。”程澈字字带着寒气,“但别碰他。”


    “谁?”夏楠脑子转了一圈,“那毛头小子?”


    “要再敢跟他说些有的没的,”程澈把火苗直逼他眼睛,“我不介意请夏叔叔来收尸。”


    “你疯了?”夏楠吓得汗毛竖起,“我们两家……”


    “没了。”程澈打断他,“在我这到此为止。”


    说完,他手一偏,火苗擦过夏楠的额头,差点燎着眉毛。


    夏楠吓得叫出声。


    程澈随即松手,把打火机揣进口袋,头也不回地朝餐厅走。


    卓颜正跟两位姐姐聊得欢,没留意程澈回来。


    兜帽被人猛地一拽,他踉跄着站起来。


    “走了。”程澈拉着他说。


    “你不是去买……”话没说完,卓颜嘴被捂住。


    程澈把人挟持回房间。


    “干什么啊?”一关门卓颜就挣开他。


    “收拾东西。”程澈把床头的充电器塞书包,“不住这儿了,回姥爷家住。”


    卓颜一脸迷茫,“这么突然?”


    “走不走?”程澈背上书包,“不走你跟他们玩去。”


    “走走走。”卓颜没再问,跟着收拾行李。


    出了酒店两人直奔姥爷家。


    院子那座“程澈雪人”比昨天瘦了些,卓颜赶紧过去拿雪修补。


    程澈在旁边帮忙。


    弄着弄着,卓颜团了个雪球砸过来。


    程澈没打过雪仗,捏的雪球还没扔就散在风里。


    卓颜笑得前仰后合,又搓了个结实的雪球砸他脑袋。


    这雪球软绵绵砸过来,程澈不知为何想笑,将脚下的雪胡乱拨向卓颜。


    几个村里孩子扒着院门看得眼热。


    卓颜招手邀他们一起玩。


    一时雪球乱飞,大伙儿在雪地里玩得满头汗。


    玩到饭点,有个孩子看他们没有家长,邀他们去自家吃饭。


    程澈有些犹豫,卓颜问清离这儿不远,拉着人跟了上去。


    这家人记得姥爷,还说见过他俩小时候骑自行车在村里乱逛。


    转眼他成家了,他们也长大了。


    饭后程澈和卓颜带小孩去湖边放烟花。


    看着被点缀成五颜六色的夜空,卓颜转头看程澈。


    程澈的墨镜映着烟花,嘴角微微扬起。


    他觉得,程澈比天上的烟花、星星、月亮都要抢眼。


    回去路上,程澈跟小孩的家长买了些煤炭。


    到家两人合伙把炕烧得噼啪作响,烧了壶水简单擦了身。


    躺进被窝,卓颜就蜷进程澈怀里。


    卓颜听着程澈心跳声说:“我刚刚许愿了。”


    程澈记得今天是初八,他问:“什么愿?”


    “希望你跟姥爷一样,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卓颜说。


    【作者有话说】


    希望大家都能长命百岁


    后天继续[让我康康]


    第39章 把人生当儿戏


    他们在怀柔待到快开学。


    这段日子程澈想记到下辈子。


    白天跟卓颜去村里买菜,回家卓颜教他做饭,晚上卓颜就枕在他胸口睡觉。


    临走那晚,两人单独去湖边放了次烟花。


    其实程澈看不清天上的点点星火,只有卓颜被烟花映得忽明忽暗的脸。


    夜里村路很黑,卓颜牵着他的手回家,他不想松开,祈求老天爷让卓颜心想事成,让他活久点,能陪卓颜到天荒地老。


    期间夏楠来过电话,语气讨好地问要不要捎他们回北京。


    程澈直接拒绝,叫家里司机来接。


    回去后程景洋问起这趟玩得怎么样,问他们和夏楠处得如何,程澈低头放书包装没听见。


    卓颜先瞄了眼程澈,扬起梨涡接话:“楠哥挺周到的,安排酒店还管饭。”


    “我就说你跟着去准没错。”程景洋显然很满意,“会说话,会来事儿,这点小澈你得好好跟夏楠还有卓颜学学,知道吗?”


    程澈依旧没说话。


    长这么大,头一回对父亲产生厌恶心理。


    开学后日子过得很快。


    每天都是上课、做题,只有周日放假,眼睛一睁一闭日子就溜走了。


    下学期有个非常重要的事情。


    洪老班主任每次班会都砸讲台强调。


    “还有谁没交表?”洪老师敲着黑板问。


    全班肃静,无人动声。


    “班长!”洪老师点名,“还有谁没交?”


    卓颜先看了眼程澈,随后说:“蔡齐铭,邓川,还有……”


    他顿了顿,又看向程澈,不情不愿地说:“程澈。”


    “没交的都站起来!”洪老师又砸了下讲台。


    三个男生稀稀拉拉站起身。


    洪老师先走到程澈面前,拧紧眉问:“怎么回事?”


    程澈:“交了,班长没递上去。”


    洪老师没听懂什么意思,皱紧眉看向他的同桌。


    卓颜:“他填错了。”


    “什么叫填错?”洪老师问。


    “反正他今天会交的。”卓颜面不改色,“我保证。”


    洪老师没再多问,走到其他另两个男生面前训斥。


    终于熬到下课。


    程澈坐下时问:“我哪儿填错了?”


    卓颜从抽屉拿出表格,“给我改回理科。”


    程澈不接。


    见状卓颜直接放他桌上,起身去找另两位没交表的同学,等他回头,程澈的座位已经空了,那张文理分科表纹丝不动。


    两人为这事小闹过几次。


    后来互不提及,但也互不相让。


    要不是今天班主任问起,程澈以为表早交上去了。


    他文科不错,只是理科考得更好。


    何况卓颜只能选文科。


    还没到家,程澈收到卓颜短信:【我帮你改成理科交上去了】


    程澈望着这行字,手机都快捏碎了。


    他立刻回拨过去,对面响了好久才接听。


    “给我改回来!”程澈沉声道。


    “为了我不值得。”卓颜说。


    “少自作多情!”程澈说。


    “不为我也不能选。”卓颜继续说,“你明明是理科脑。”


    “我什么脑我自己清楚。”程澈话赶话道,“我全校第一想选哪科就哪科。”


    “那选理科!”那边喊起来,“听哥的!”


    “哥你个头。”程澈脱口而啊,“赶紧改回来!”


    “不改!”卓颜喊了一声。


    “凭什么?”程澈问。


    “凭我是你大爷!”卓颜骂完挂断。


    程澈捏紧手机,心里骂了句脏的。


    隔天,程澈一大早守在教师办公室。


    洪老师的答案跟卓颜一样,但程澈仍不依不饶追回分科表。


    “你选文科做什么?”洪老师放好公文包坐下。


    “喜欢文科。”程澈说。


    “喜欢?”洪老师冷笑,“喜欢能当饭吃吗?”


    程澈瞬间有很多话想说,却又说不出口。


    他清楚自己喜欢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什么文科理科。


    自始而终都是那个人。


    “表是班长擅自改的。”程澈声音发沉,“我选的是文科。”


    “胡闹!”洪老师一掌拍在办公桌,“把人生当儿戏,有你们这样的吗?你理科稳进重点班,跑去文科凑什么热闹?中考已经掉过一次队,高考还想死在这儿啊?”


    整个办公室的老师都看过来。


    平时程澈成绩拔尖,虽有眼疾但家境好又懂事,连洪老师这样的暴脾气都没对他红过脸。


    数学老师赶紧过来打圆场:“老洪,给孩子张新表,让他回去跟父母好好商量,这不还有时间嘛。”


    洪老师没好气地翻出张新表甩过去。


    数学老师拍拍程澈肩膀:“你也好好想想,别冲动。”


    程澈点头,拿着表离开,分科表在手里捏得边角发皱。


    他是真不明白,一张纸能决定他生死吗?


    回到教室,他坐下就开始填,先在文科那个小方块里重重打勾。


    这时卓颜和同学有说有笑进来,一眼看见程澈低头填表,他冲过去狠狠拍桌子,看清表上的内容后,咬牙问:“你哪弄来的?”


    程澈抬头看了他一眼:“洪老给的。”


    卓颜气得揪起他校服想揍人。


    旁边同学赶紧拦住:“哎哎哎,怎么了这是?”


    卓颜死死盯着眼前的墨镜很久很久。


    镜片上除了映着自己傻了吧唧的怒脸,什么都看不见。


    他松开程澈:“你没我不行是不是?”


    “是,”程澈跟他较上劲了,“不管高中,大学,以后出社会,这辈子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行,”卓颜边说边点头,“这可是你说的,别后悔!”说完,转身冲出教室。


    程澈愣在原地,嘴角却微微扬起。


    难道……


    卓颜终于开窍了?


    其他同学面面相觑,都被这两兄弟的基情发言搞蒙了。


    没多久,有个同学跑回来喊:“班长跟洪老吵起来啦——”


    班里顿时炸开了锅,好几个八卦的男生最先冲出去看热闹。


    程澈一时没跟上,快跑到办公室时,场面已经被堵得里三层外三层。


    他扶着墨镜拼命往里钻,还没蹿出头听见卓颜拔高声音大喊:“我就要读理科!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住我!”


    接着是洪老师震天威的声音:“一个个反了天了!”


    “卓颜,”程澈忍不住喊,越喊越大声,“卓颜!卓颜——”他使劲挤出人群,踉跄着扶住门框才站稳。


    卓颜背对着他站在办公室中间,听见他喊他也不回头。


    “卓颜!”程澈上前拽他胳膊,“发什么神经?”


    “不是你要跟我在一起吗?”卓颜甩开他,“我现在读理科,陪你考清华北大,满意了吧?”


    这话像个巴掌拍醒程澈。


    原来卓颜根本不懂。


    不懂他说的“一辈子”,“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不懂他为什么非要选文科,不懂他小心翼翼藏那么多年的心思……


    他望着对方扭曲的脸,突然觉得特别没劲。


    “老洪,给我张新表。”卓颜扭头喊,“能给他为什么不能给我?”


    洪老师抄起课本劈头砸他俩脑袋:“都给我滚出去!”


    “让我滚也要给我表!”卓颜梗着脖子,“不给我回家种田,不读书了!”


    没等洪老师再吼,程澈扯过他后领就往门外拖。


    “放开我!”卓颜扭身挣扎,抬脚要踹。


    程澈熟知他的出招,手臂一挥勒住他脖子往外带,力道没个轻重,卓颜被勒得呛咳,手肘狠狠往后顶。


    这下程澈吃疼了,手劲一松,卓颜趁机翻身掐住他肩膀。


    光明正大在教师办公室打架,引得走廊又涌来了好几波看客。


    “你俩干嘛啊!”王平闻声冲进来,“别打啦别打啦别打啦!”


    两人聋了似的,都打到地上去了。


    王平想拉开他们就挨了卓颜一记膝撞,疼得龇牙咧嘴还得继续拦。


    这场闹剧在几个男老师控制下收场,洪老师气得桌子都拍不响,指着他俩鼻子骂了整节早读课,最后罚跑一百圈操场。


    烈日下,两个鼻青脸肿的少年在跑道上骂骂咧咧,你追我赶,谁也不肯落后。


    王平坐在树荫底下揉着膝盖,看那俩傻子边跑边吵,一圈又一圈。


    不知跑了多少圈,王平把两瓶水扔草地上:“又怎么了?以前吵归吵也不会真动手,这回吃枪药了?”


    卓颜坐地上喘着粗气,拿起水就往嘴里灌。


    程澈则双手撑膝盖,满身是汗,憋着股气不去拿水。


    王平看不下去,捡起一瓶塞他手里。


    “你很闲?”卓颜用手背擦嘴,“回你自己班去。”


    “我怕没人收尸,”王平碎道,“等你们跑死了,我好挖坑埋人,顺便烧点纸。”


    “滚!”卓颜骂道。


    “跟我说说呗。”王平笑了笑。


    “他不让我选文科。”程澈拧开瓶盖。


    “啊?”王平愣住,“不是,你选文科干嘛?我还指望理科能跟你同班呢。”


    “就是!”卓颜又来劲了,“有些人只顾自己,从来不为父母、为学校、为这个国家想想!”


    “你这又太上纲上线了。”王平皱眉。


    “你说我只顾自己?”程澈攥紧水瓶,“你数学谁教的?没有我你这学期能及格?”


    “耽误你选理科了吗?”卓颜反驳,“不想教就别教,我也用不着你教,更用不着你管!”


    一声声“用不着”戳破程澈心里防线。


    他将水瓶砸在卓颜脚边,水花溅了卓颜一身。


    卓颜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放下时,程澈只留给他一道被阳光曝晒的背影。


    王平来来回看看两人,随后捡起水瓶全倒掉,“我去跟他聊聊,你消停会儿。”


    “我消停?”卓颜不忿,“你怎么不让他消停?忘了他中考那事儿啦?”


    “没忘,”王平说,“一辈子也忘不了。”


    “那你还……”卓颜冲他喊。


    “我来我来,”王平打断他,转身朝教学楼走,“我搞定他啊,你再晒会儿太阳冷静冷静。”


    “我他妈冷静个屁!”卓颜把剩下半瓶水全喝光。


    王平追进教学楼时已经看不见程澈了。


    今年高三已经毕业,一到三层格外安静,他估摸程澈应该不回班上,索性挨个教室看了看。


    终于在走廊尽头的教室找着人。


    程澈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没戴墨镜,仰头望着窗外。


    “程哥?”王平在教室门口喊了声。


    程澈搓了搓眼睛戴回墨镜。


    王平慢慢走过去,瞧见他手上反光着未干透的水迹。


    “我知道。”王平沉沉叹气,“你喜欢他对吧?”


    【作者有话说】


    [爆哭]谁又惹我们小澈哭了


    都是作者坏坏


    所以明天继续更新来弥补[让我康康]


    第40章 欲擒故纵


    程澈仿佛踩空了一下,慢慢抬眼看王平。


    对方表情像说了个不太好玩的笑话。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发干:“你说谁?”


    “还装?”王平啧了声,“你俩也算我从小看到大的。”


    程澈不禁笑了。


    是啊,明明大家都是发小,怎么那傻逼看不出来呢?


    “不过我也是最近才琢磨明白,”王平说,“你小子藏得够深。”


    “怎么看出来的?”程澈问。


    “你来这儿读书不为他难道为我啊?”王平胳膊肘支在窗台上,“况且我发的那些片你从来不看。”


    “那是你没找对类型。”程澈说。


    “得了吧兄弟,”王平笑了笑,“我铁直。”


    程澈跟着笑,想到那傻逼又笑不出来,他问:“那你觉得他……直吗?”


    “他啊,”王平咂咂嘴,“在我这儿肯定直,在你那儿不一定。”


    “怎么说?”程澈问。


    “他这人除了个子不长,脑子也不长。”王平说,“但你要是跟他摊牌,说喜欢男的,喜欢他,就算他喜欢女的也能跟你处,信不信?”


    程澈保持沉默。


    他信。


    太信了。


    可这不是他想要的。


    要是卓颜根本不喜欢他,这一切又有什么意思?


    “所以文科理科压根不是重点,”王平回归正题,“你别又像中考那次犯浑。”


    程澈眉心皱了皱。


    “我们早知道了。”王平直接把话挑明,“我跟他说了你找七喜给咱补习的事,他转头找你初中班主任问你考了多少分,打那会儿我就摸出味儿了,我故意在群里发片,就那傻子跟着嗨,你一个声都不吱,连带我也不爱搭理。”


    “传播片子本来也不好。”程澈说。


    “放屁吧你,”王平笑骂,“等我找对类型你看不看?”


    “可以试试。”程澈淡笑。


    “那能别吵了吗?”王平问。


    程澈别过脸看天,带着不服:“又不是我要闹的。”


    王平叹了声:“他能不闹吗?换我我也急,你不能把一辈子搭进去,这可是高考。”


    程澈固拗道:“喜欢他我就算过一辈子。”


    王平立刻下定论:“你这样肯定成不了事儿。”


    “成不成你说了不算。”程澈反驳。


    “兄弟,听句劝。”王平苦口婆心地,“好歹我比你俩都要经验丰富,你不能老这样,你越这样他越不吃你这套。”


    程澈看了他一眼。


    “男女都一样,”王平手指叩他桌面,“讲究一个欲擒故纵。”


    “我怕……”见是发小,程澈艰难吐露真心,“放了他回不来。”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你还怕这两年?”王平说。


    怕。


    怎么不怕。


    他都恨不得把卓颜锁在身边一辈子。


    让他的世界只有自己,这样就不用担心会有新的人,新的生活,新的选择。


    这样只有他。


    永远只能是他。


    这时教学楼打铃了。


    王平站起身:“你再琢磨琢磨,我得回去上课了。”


    他走到门口又多嘴一句:“我可不像你,不上课也能考第一。”


    程澈在空教室里坐了很久。


    久到再次响起铃声把整栋教学楼的喧闹收住。


    久到听见楼上传来朗朗书声。


    久到他终于站起身


    回到教室正在上物理课。


    老师见是他,点点头没多问让他进来。


    卓颜的座位还空着,程澈低头发了条短信,安静地翻开练习册。


    临近下课,卓颜才气喘吁吁出现在门口。


    “怎么才回来?”老师皱起眉。


    “被老洪罚跑圈。”卓颜说。


    “人家程澈早回来了。”老师说。


    “他根本没跑完!”卓颜指着坐门口边的程澈,“自己偷偷溜号!”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笑声。


    老师懒得再说,摆手让他回座位。


    等人刚坐下,程澈掏出包纸巾推他桌上。


    卓颜扭头瞪了程澈一眼,屈起中指把纸巾弹了回去,不偏不倚刚好停在程澈面前。


    程澈心里翻了个白眼,干脆抽出张纸巾,一掌糊在卓颜脸上。


    下课后,卓颜比老师动作还快,撑着书桌一翻就要往外冲。


    “去哪儿?”程澈连带桌子往前扑拽他衣摆。


    “找老洪,改理科。”卓颜不回头,冷冷淡淡说一句。


    “别去了,”程澈攥紧衣摆,“我读理科。”


    “真的?”卓颜猛地扭头。


    程澈“嗯”了声,手腕使劲把人往回带,卓颜像条被收线的鱼,踉跄地往后倒干脆坐上桌。


    “你开窍了?”卓颜侧着身子。


    “是你不开窍。”程澈说。


    “什么意……”卓颜话没说完,看见程澈从抽屉拿出早上那张分课表。


    他看着程澈手指捏住纸张边缘,慢条斯理地撕成两半,四半,最后变成一把碎片,程澈再抬手一扬,把雪白的纸片撒他头上。


    卓颜被这突如其来的“雪”惊得闭上眼。


    再睁眼,对上程澈近在咫尺的脸。


    墨镜总是遮住那双漂亮的眼睛,却遮不住高挺的鼻梁和线条优美的下巴。


    碎片还在飘落,卓颜盯着那张英挺的脸出神,有点忘了呼吸。


    “哎!”旁边同学嚷道,“今天我值日啊,别往地上撒纸!”


    卓颜听了从桌沿下来往卫生角走。


    刚迈出两步又刹住,扭头指向始作俑者:“谁扔的谁扫啊!”


    程澈扶着额低头研究刚才老师讲的物理题。


    卓颜盯着他几秒,还抬脚轻轻踢了下他桌腿,见人还在装逼,卓颜哼哧一声,认命般走去卫生角拿扫帚。


    洪老师没再追究早上的事儿,大伙儿平平安安上完这周最后一节课。


    收拾书包时,程澈说:“等下跟我回家。”


    卓颜一愣,“哪个家?”


    程澈:“我家。”


    卓颜眨眨眼:“怎么了?”


    程澈:“有话跟你说。”


    两人并肩离开学校,没坐公车,程澈随手拦了辆出租。


    一路上程澈全程绷着张脸,卓颜用胳膊去撩人,都被嫌弃汗黏糊拍开。


    卓颜无声地吐槽对方跟个小姑娘似的,决定接下来半小时都不跟这矜贵玩意儿说话。


    “去洗澡。”程澈进屋后说,“我给你拿衣服。”


    卓颜量他一眼,径直走去浴室。


    很快,程澈拿着衣服毛巾进来,仔细挂好,然后摘下墨镜,脱下衣服。


    “你要跟我一起洗澡?”卓颜愣了愣。


    “不是一直说很想跟我洗澡吗?”程澈边脱边说。


    卓颜眼睛忍不住往程澈胸肌,腹肌游走,线条笔挺又鲜活,再看看自己干巴巴的身材,觉得输得彻彻底底。


    程澈扶着墙,不停眨着眼睛,心多少有点虚,他想他肯定是疯了,才会尝试以往想都不敢想的行为。


    但他真的很想知道。


    想试一试。


    这家伙到底有没有那方面的神经。


    “扶我一下,”他低声说,“眼睛看不见。”


    一双手托住他胳膊,慢慢把他带到花洒前,温水顺着他脸颊流淌,水流如同血管里的血液,一直往下延展。


    他能感知道此刻的自己一定很不好看……但旁边的人没有因此松开他胳膊。


    “卓颜,”程澈凭感觉回握卓颜手腕,“要不要比比?”


    “比什么?”卓颜天然地问。


    “大小,”程澈往他贴近,还用边缘大胆碰对方,“以前不是想比吗?”


    卓颜迅速扫了眼自己的,和程澈的,睁大眼说:“比不了,我大你好几倍”


    程澈不信,都到了这一步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上手往那儿一抓。


    软的……


    “我操!”卓颜骂了一声,“上手前能不能给个信儿!不带你这样偷袭的!”


    程澈心灰意冷,松开的同时不禁笑了,自嘲自己偏要试这一趟。


    而卓颜见他笑了恼羞成怒,用力揪住对方的生龙活虎,低吼道:“我要宰了你!”


    程澈忍着痛把人抡墙上,卓颜这下抓得更使劲。


    “疼,”程澈止不住沉沉吐气,“要扯断了。”


    呼吸全糊卓颜耳朵上。


    卓颜觉得痒,歪头看到程澈绯红的脸,自己也像被烧着了。


    可他嘴不饶人:“断了更好,这样我就是最大了。”


    程澈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没有视觉,周围感官更刺激,更别提被揪得生疼的地方,再这样下去真要变太监了。


    他只好反击揪回去。


    结果这回是硬的。


    程澈有点不太敢相信自己的手感,下意识地扯了扯。


    卓颜斗气般扯了扯他的。


    程澈又扯了扯。


    卓颜也扯了扯。


    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扯来扯去,扯到最后分不清谁在呼吸,反正通通淹没在哗啦啦的水声中。


    程澈换好衣服,戴回墨镜,回头看卓颜还杵在花洒底下冲水。


    “不怕洗脱皮?”他故意问。


    “滚!”卓颜没好气地。


    程澈这会儿又后悔又暗爽。


    可刚才卓颜也没少动手,听动静不像不情愿,现在是冲他发哪门子火?


    “不喜欢不会喊停吗?”程澈试图挽回局面。


    “叫你滚!”卓颜冲他喊,“老子要来第二发了!”


    “这么快?”程澈问。


    “快”这个字简直戳破卓颜肺管子。


    身材比不过,尺寸比不过,连持久度都被碾压,他攥紧拳头仰天长啸:“再废话信不信我阉了你!”


    看他这副炸毛的模样,程澈只好先退了出去。


    程澈在客厅盯着浴室的门半天,怀疑卓颜是不是接受不了不肯出来。


    他左等右等,直到快饭点,卓颜才穿好衣服开门。


    “怎么这么久?”程澈假装随意问。


    “我本来就比你久。”卓颜撅着嘴。


    程澈才恍然知道他闹什么别扭,憋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什么笑什么!”卓颜咬牙切齿地,“下次等我状态好再比比!”


    “你还想有下次?”程澈顿时收住笑。


    “不然呢?”卓颜反问。


    “为什么?”程澈追问。


    “爽啊。”卓颜说。


    “除了爽呢?”程澈走向他,“难道没有别的……吗?”


    “还能有什么?”卓颜到现在还不忘占嘴上的便宜,“难道你不爽?要不是你那点儿三脚猫功夫差点给我弄萎了,我能撸到天长地久。”


    “你没有……”程澈心跳快得离谱,手掌抵在浴室门框,把卓颜圈起来,“感觉吗?”


    “有啊!”卓颜理直气壮,“不然老子能硬吗?”


    程澈气得咬紧后牙槽,实在搞不懂卓颜的脑回路。


    他们刚刚那么轰轰烈烈打了场飞机,结果这人除了爽,什么都没体会到,他绝望地看着卓颜,说不出话。


    “干什么?”卓颜被他墨镜盯得有些发毛,“还想来一发?”


    “不想,”程澈无力地垂下手,转过身,“你回家吗?”


    “都这个点儿了,吃完饭再回去算了。”卓颜说。


    “哦,”程澈坐回客厅沙发,“想吃什么?”


    “在北京还能吃什么?”卓颜过去跟他挨着坐,“麦当劳呗。”


    “不想出门。”程澈说。


    “那我给你下面条?”卓颜问。


    程澈点了点头。


    卓颜看他蔫儿吧唧的样儿,忽觉不太对劲。


    “你咋了?”卓颜问他,“打出病了?”


    “你才有病。”程澈背脊往下滑了滑,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边。


    卓颜啧了声起来,往厨房走两步回头问:“你要跟我说什么来着?”


    “什么说什么?”程澈仰头枕在沙发边,脑袋空空装不下东西。


    “不是有话跟我说吗?”卓颜问,“难道拉我来你家就为了一起打飞机啊?”


    “不然……”程澈想学着卓颜的口吻反问,话没说完,脑子突然闪过王平今天说过的话。


    “不然什么?”卓颜停在厨房门口。


    “不然还是去吃麦当劳吧。”程澈坐起身。


    没等卓颜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拉出门,直奔家附近的麦当劳坐下。


    程澈拌匀砂糖番茄酱,蘸好薯条递过去一根,卓颜拆着双层吉士堡刚想咬,眼前薯条收了回去。


    操!逗狗呢!


    卓颜觉得程澈今儿一整天都在发神经,不理人自顾自吃汉堡。


    “我跟你说个事儿。”程澈举着薯条语气严肃。


    卓颜咀嚼着汉堡含糊应了声。


    “我可以读理科,”程澈说得很沉重,“但你高中不能早恋。”


    “哦。”卓颜漫不经心地。


    “也不能跟……不三不四的人玩儿,”程澈继续说,“平时放学等我,一起回家,回你家或者我家都行,反正放学得在班上等我再离开座位。”


    “哦。”卓颜继续应着。


    “听明白没有?”程澈有些着急,“别老顾着吃。”


    “明白了。”卓颜边吃边点头。


    “你不明白。”程澈泄气地咬下半根薯条。


    卓颜把他手里剩下半条抽走放嘴里:“我保证一辈子不离开你,行了没?”


    程澈长长地看着他,声音像在叹息:“行,这可是你说的。”


    【作者有话说】


    [害羞]明天继续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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