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生死簿
从记事起,他便常做长梦,醒来不记内容,只那梦中的寒意挥之不散,叫人心悸。大抵都不是什么好的结局。
除此,便总有只莹白的猫,跟在身侧。脚跟后,臂弯里,肩头,手心间……应当有这么一只猫才是,不是仅存于飘渺的梦中,而是该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他本该拥有这样一只猫。
那猫与他究竟何种关系?他不知。
那猫有名字么?他不知。
——殿下,您梦中所遇之物,或是前世与您有缘,今生将要同您再续前缘。
——临儿梦见的怎会是一只猫。为临儿托梦的,应真龙才是。
——施主,您着相了。
——求了执念,便是从此以身入局,不得解脱。
执念么……
他并不认为自己能产生那样深切的情感,他只是……有些在意。
今年的秋落得更凉。他坐在园内,四下清静。桌上摆着些果点,热茶倒映着天上月影,晚来风定。
明明是赏月的时节,宴席开得正大,他却早早离席,寻了个无人的角落。离得这样远,那歌舞声竟还浅浅地飘了过来。
他就着这份细碎的欢腾,吃了些桂花酒,身子斜靠,把玩着杯盏。几滴蜜色的酒水沾湿了袖子,指尖也沾上了甜气。
盛着月亮的酒壶泛起涟漪,有人来了。
他没抬起头,那人也未靠近,只停在几步开外的树下。一袭白衣,长发雪耳,清贵仙人也。
却不是他要等之人,梦中之物。
“恭贺殿下平定妖祸归来,得殿下文武之才,实乃九洲之幸。”多年未见,狐仙仍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甚至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
今盛世昌明,唯异族妖物偶有作乱。他才领兵回京,这赏月宴也是他的庆功宴。
同样的话,他听了太多,生不起什么想法。
“你有求于我。”他淡淡点明。
狐仙笑了笑,摇摇头:“在下确实有所求之物,只是时机未到,殿下如今给不起。在下前来,只为给殿下讲第二个故事。”
那又是一个故事,一个令他陌生的故事。
说是自那群龙离去,这片无主之海便继续独自演化。它繁衍出一个又一个文明,也熄灭了一次又一次生机。
生与死之间,那条逃亡云端的孤龙,则静静守着海。本该迅速枯竭的海,苟延残喘着,直到不知多少岁月之后,众生终于迎来了他们新诞生的神明。
那是一个奇迹,那一日便为神迹。
祂从尸山血海中走出,自万千因果中睁开双眼。
祂降临于世,徘徊此地的三千冤魂就此消亡。失去了“死亡”的这个世界,终于在永恒的囚禁中得到救赎。
神明降世之日,众仙目光灼灼望着祂,就像腐烂的虫蛆嗅到鲜活的血肉,它们匍匐于地,趋光,疯狂,瞻仰神明度化众生的奇迹。
强大而美丽的神,尊贵而仁慈的神……可到底也只是一条年幼的龙。离群,尚且稚嫩。
祂本该肆意翱翔于无尽之界,却困于池沼,同芸芸众生耗在这口干涸的井;祂本该随同族前往至高的国度,身披灿然光辉,却只能成为一只失了族群的幼兽,懵懂舔舐自己黯淡的鳞角。
生不逢时的幼神,可怜又可惜的幼神……啊啊,它们可敬又可爱的神明,也只能同它们一样了。
千万年来憎恨众神的仙们,竟对这只黑鳞的幼龙产生了扭曲的怜惜。那意味着不再仰视,不再敬畏。它们对它们本该供奉的神明,产生了如此僭越的情感。
它们渴望祂的血肉。
它们渴求祂的力量。
它们妄图支配那年幼的神,假借神之力得到它们千万年来所求之物。
可多年不曾与神接触的它们竟然忘了,神明终究是神明,哪怕祂尚且稚嫩。
那拥有璀璨金瞳的孩子,冷漠注视着它们,非恨非爱,非惩戒非慈悲,孩子捏碎了那越主的仆从们,它们以为它们将遭受主的怒火。
可孩子没有。
它们复又匍匐于地,渴望又畏惧地遥遥望着祂。
它们以为祂也计划要飞往神明的国度,就像祂那些离去的同族们一样。
可孩子没有。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孩子行走于大地。祂的双眼见证着人世间数不清的风光,祂的双脚丈量起这片有尽的海。祂仿佛自得其乐,祂似乎不曾厌倦。祂鲜少以本体出现,祂像是要融入这个世界。
祂,或者说他,完全没有要飞升的意思。
曾寄希望于掠夺那孩子的仙们,要失望了。它们稚嫩的神尚且无法破除昔日旧神的诅咒,那三千魂魄刹那度化的奇迹,终究无法再现。
它们蛊惑着那年幼的神明:您难道甘愿一直受缚于此么?
它们哀求着那年幼的神明:求您救我们脱离这苦海。
可神明不曾给它们答复。
直到终有一日,那金瞳的幼龙闭上了眼。他拆起他的骨,他拣起他的肉,他把他的血炼化,像肉铺的屠户毫不留情地解剖起他庞大的身躯。
他终于愿意向众生献出他自己。
幼龙尚且无法发挥神明真正的力量,可其神格却足以抵抗另一名神明的印记。以黑龙血肉神魂炼化之神器,断生死,结因果,渡死魂,重现轮回,其名为——生死簿。
“可即便将自己彻底溶解,每一块血肉都剔出,他也无法真正分解他的魂魄。就像凡人无法掐颈自尽,我们可怜的神需要一点外力。”狐仙说着,似乎很是怜悯地叹了口气。
“他将作为此世千千万之一诞生,历俗尘,尝七情,观六欲,真真切切体会众生种种。而后同众生一般‘死亡’,由生入死,从死复生,如一叶扁舟苦海沉浮,直至魂魄终于甘愿破灭……啊,它们所谓的计划是这样的。”
“殿下,您认为他会在这一世彻底魂灭么?”那桂花树下的笑容甜腻,树影摇曳着,模糊而失真。
被尊称为殿下的少年没有回答,仍旧目光冷淡。
是了,一向如此。无论再历经多少世,都不会有分别。祂们亲身行走于大地却如同过客,不留痕迹,不入眼底……不动凡心。
——那群劣质的蠢货永远不会明白。
——神明决不会为了亿万万的众生而动情。
“那么,这故事的第二回便讲完了。下一回,最后一次的故事,便在殿下临终时献上。殿下梦中的客人,想必也会在那时出席。”
狐仙笑着拍拍手,像是茶馆里说书的先生,卖了个简单的关子,便再度消失。
唯一的听书人,他,那个身份尊贵又过度聪慧的少年,却仿佛没有听到方才那离奇又玄妙的故事,只继续静静坐在桌前,好似没有人前来打扰过一样。
他又新斟了小杯的酒,没有喝,只放在那盘未动过的豆糕旁。他垂眸望着橘黄的一盏水中清淡的一片月亮,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多一会儿,几粒金灿的桂花落到了月亮上,脚步声重重,又有人来了。
来者衣着不似宫中人,身量高大,后头牵着个不及腰的孩子。
小孩怯怯紧靠大人,目光触及那道纤细的身影,便甩开大人的手,两眼放光跑了出来,头顶噗噗冒出一对兽耳。
“是大哥哥!”
他瞥了眼,将那盘碧色的豆糕推了过去。孩子甜甜吃了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大人这时才走了过来,有些尴尬又羞恼地瞪着小孩,似乎想把那点心夺走,却又觉小题大做,只显得小气。
他没有站起,也没有主动开口,只是抬起了眼皮,平静望着异族的青年,目光像是在说:前来何事?
青年握了握拳头,松开,才深吸一口气问:“您为什么不杀了我们?”
“我为何要杀了你们?”他歪歪脑袋。
“……你是‘太子’,我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九洲未来就是你的九洲,你前日率军攻打我们,却不把事情做‘干净’。哼,你以为施舍些小恩小惠,我们便要感恩戴德么?”
话未尽,青年臂膀肌肉便膨胀起来,兽形的皮毛在月色下闪烁。这是一只蓄势待发的虎。
此处偏僻无人,侍从们仍聚集于宴会,无论何等动静,轻易都不会有人察觉。
同这巨大的兽影相比,那端坐的身形便是单薄极了。中秋月圆,少年面色比月亮更苍白,他却并未显出丝毫的不安。
似乎宫中有传言,说那漂亮的太子殿下,自幼多病,大夫、方士进宫不断,帝后年年请送高僧祈福。
却又有人说,太子自幼习武,骑射一绝,怎会是个病秧子。
他缓缓开口:“既将为九洲之主,那么天下宾客,莫不为我座下臣。有乱,便安治;有才,便惜客。有何疑问?”
“……哈,你知道我们举族颠沛流离,是因为部落被谁侵占了么?”那只虎气笑了,瞪着双红眼睛,似乎要把眼前人撕碎。
“是。子民流离失所,不得安家,是为君之责。”
“你……”虎听懂了少年人的话,巨大的震惊过后,便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那双通红的眼睛冷静下来,怀疑而思考地盯着他看,似是审视,似是打量,似乎是在说:就凭你?
他并没有给对方太长时间的质疑。
他很快便做出了自己的答复,用他的功绩,用他治理下的九洲。他花费了不到十年的时光。
一名贤能的储君顺理成章坐上了龙椅,似乎是历史长河中最为无聊的记录。没有兄弟姊妹相斗,也没有父子离心。父皇病逝,他便在所有人的期待下一步步走到了他该去的位置。
九洲之主,天下共主,似乎从一开始就是属于他的东西。
这时的他还很年轻,而立之年,风华正茂。后世的人们点评起这位早逝的帝王时,总带着惋惜与不甘。
或许天公总是嫉妒英才,如此贤德之主,却偏偏只活了个二十余岁,在位时间才堪堪两年。若是他还活着,不知又能带来怎样的作为。
也有学者犀利说,他的死完全是咎由自取。
是呀,咎由自取。历史上最引人探究的神秘帝王,不知为何却在继位后急功近利,大刀阔斧地推动起改革来。如此鲁莽,如此不顾己身,简直就像是……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久。
若以后世人的观念来看,他的思想与举措自然明德而又先进,可却先进过了头。
这位人类的帝王竟然要接纳异族,将那群挂着人皮的妖物也划入他所庇护子民的一份子。借助机关法术,人类好不容易终于站了上风,却要慷慨分享自己的胜利成果!
先前还歌咏他的臣民们,转瞬便愤恨起来。他们完美的陛下受了邪崇的蛊惑,需要驱尘,需要净化,需要亲自用他那尊贵的肉/身,向众仙祈求宽恕。
这位年轻的君王是被他的臣民们烧死的。二十二岁,亡于祭神台上。台子是专为他修建的,选在龙脉汇聚交错之地——一座皇室代代修缮的隐秘陵园。无人知晓那园子究竟是做什么的。
他死的那日,据说天地异变,真正的邪崇降临,连太阳也被吞吃。
他死的那日,据说陵园下有高山拔地而起,那山通透而漆黑,像片质地绝佳的玉,闪烁着沉闷的光。
巍峨高山直入云霄,而后随太阳一起被那不可名状的邪崇吞噬。那日拜服倒下的人们只记得——他们这辈子都将记得——那黑山上浮动着黯淡的金云。
那金色的符文似是云彩又像是仙人题字。
只简单三个字:定苍生。
据说那山名为定苍山,据说他们的陛下是仙人转世,如今要回到天上做快活神仙,据说那山从地下活了过来是要追随他们的陛下而去。
到了后来,甚至有说书人二次加工:据说那邪崇虽原为邪崇,但早早便被陛下驯服,养为仙人坐骑。如今陛下走完凡尘一遭,便是那九条尾巴的“邪崇”来接陛下了。
据说,据说,一切只是据说。
但如此种种“据说”,也仅是民间口口相传,很快便也湮没于岁月长河中。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刻意抹去。
人世还是那个人世,九洲还是那个九洲。倒是有一点发生了改变。那位年轻帝王的想法终于实现了,在他死后第三个十年。
他在世时的思想与举措,竟影响了不少的有志之士,像是一粒火苗,生生不息地席卷开来。追随他理念的青年们,有人,有妖,以他生前留下的笔记为纲领,完成了这份事业。
人与妖竟奇迹地生活到了一起,不再仇视,不再厮杀,不再争夺相斗。这片已繁华无比的沃土,补全了它最后的一块缺憾。
只是千百年过后,日月轮转,时过境迁。昔日的神仙妖怪,都已成虚构的传说。所谓神仙们彻底不再干预俗世,所谓妖精们也隐藏到人群里,同寻常人无异。
仙术,法力,成为了极少数人掌握的隐秘。唯有那从傀术脱胎的机关之道,仍源源不断为九洲增添新的动力。这片曾得众神馈赠的土地,终于离开了那似福似咒的“仙缘”,迈开双脚走起他们自己的路。
人们只知曾有位短命的君王,美则美矣,却也只昙花一现,便轻易凋零,只叹生死无常,便转头继续起他们自己的日常。
倒是听说有些地方的宗族,对这位帝王格外敬重,那便不是寻常人得以探寻原因的了……
这是他的最后一世。
他被捆在祭台上,足下是熊熊火焰,双手高举过头顶,由术法牢牢固定。
——这一幕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他曾亲临。
他知道他的臣民们怀揣着憎恨与敌视,远远围观着他的死亡。
他知道异族的妖们怀疑又困惑,隐藏在角落里揣测他的用意。
他知道一批他的追随者们悲愤地注视这一切,或是扭头不愿细看。
他对他们,对这所有的人其实没有多少情感,也许他果真是天生的怪物。
——这句话似乎也在哪里听过。
他看到远处云端在扭曲变形,光影几度变换,仿佛有成群的巨物在里头若隐若现。“那些东西”渐渐蔓延过来,占据了视野内所能望见的整片天空,密密麻麻挤压在头顶。
“那些东西”在看他。
云还是云,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的肉眼无法再继续往下分别,他毕竟是凡人,这是凡人的极限。
凡人的极限么……他在脑海里勾勒起这片土地的未来,他预料到他的追随者们将做到哪一步,他眼中清晰倒映着一个真正圆满的未来。
……但他其实也并不为之而喜悦。
他闭上眼,不再继续想,打算静静接受他的死亡。
——好像不是第一次了。
耳边响起一道雪落下的声音,有人靠近了。
那人声音甜腻,故作亲昵。
“陛下,在下应八年前之约,来同您讲述最后的故事了。”
他没睁开眼。
他的眉眼其实生得极冷,如若不是刻意含笑,便总令人心生畏惧。这一世他似乎不曾笑过,人们便喟叹着称赞那冷面如玉的殿下与陛下。
可他此刻迎接死亡时,却宁静得像一尊闭目的佛像。
“……奇怪,真是奇怪,你呀,奇怪得很。妖怪,人类,一花一木,乃至一颗石粒,对你而言应当毫无分别才对。你们就是这样生来漠视一切的存在。我真是有些好奇了。”
那白发白衣的狐仙,姬青终于褪下那点虚伪的扮演,居高临下望着这条受难的幼龙。
他几乎可以说是看着它长大的。
昔日见过这条幼龙诞生的“同事”,也都死的死,疯的疯,只剩他一个了。如今新生的仙,也都是些鼠目寸光的蠢货。
“小虞,你为他们做这么多做什么?你明明对飞升毫无兴趣,却白白花费这么些功夫,总是救他们,帮他们……他们可不会记得你的好呀。”
姬青笑着叹了口气,仿佛他是那人最值得信赖的密友,颇为义气地要为友人打抱不平。可他目光中却满怀恶意。
“哎,可惜小虞如今什么也不记得了,也回答不了我呢。这一世,你都不再爱笑了,因为那只猫么?啊呀呀,好令人感动,明明是残忍又无情的种族,却偏偏会为了区区的蝼蚁动心。”
说到这里,他似乎是想起什么,笑得弯起了眼睛:“说起来,早些时候,我还以为你对猫情有独钟呢。我特意为了你,剥下了那头母九尾猫的皮毛,还被小虞给揍了个半死,知道你喜欢白色,就也变出白发……可惜小虞完全看不上我,真叫人伤心。”
姬青自顾自说着话,表情夸张地做出难过样子,却任谁都能看出他的漫不经心。随后这只神经质的狐狸又嘻嘻一笑,对那正承受烈火而痛苦的幼龙吹了个口哨,伸手指向天边。
“看,你的心上猫来了。”
第72章 自刎
虞江临死了有多少次了?
它记不清了。
这样一直一直地死掉,而后再度赴死,体会所谓的“活着”,是否将在终点具有某种确切的意义?
它不知道。
……这一切真的有终点么?
它已不记得它陪伴那人度过了多少岁月,它的本体已离当初的自我差别太远。那只纯白色的那么小一团的东西,到底是在时光中彻底磨损。它不再是它,但它知道虞江临还未改变。
真奇妙。经历了这样多的时间,虞江临竟然仍是当初的那副模样。那人没能如那些家伙们所愿,被雕刻,亦或是被熔化;那人仍旧淡淡地笑着,好像总温柔地施与怜悯,又分明从来不在意一切,无论身份,无论过往……
它的脑子如今运转得很慢。
有时候也会有意识清醒的时刻,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的它还会思考,它好像思考出了一个结论,是什么呢……
啊想起来了。
——它终于明白,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它知道虞江临也知道。虞江临只是在折磨虞江临自己而已。虞江临把虞江临吊到处刑的架子上,旁观着虞江临的受难。
虞江临也是一个很笨的人。它忧伤地蠕动着想。
痛。
痛。
痛。
有声音在高呼疼痛。
它咀嚼着“肉块”,被它啃食着的同类痛苦地发出呜咽。食物在向它求饶,食物在对它诅咒。它恍若未闻,只安静地进食,那模样甚至称得上优雅——一只庞大的漆黑的肉山,优雅地撕咬着另一座肉山,听起来似乎足够怪异。
它没能如那人所愿,成为一名很好很好的仙。它变得很坏……假如那人看见它如今的模样,一定会嫌弃。它想。
可它没有办法。它只是一只很小很小的猫,它需要通过进食来变得强大。然后,它就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去找虞江临,分担那些令人讨厌的诅咒。
它吃了很多很多的仙,很多很多的仙敌视它。那些东西围猎它,捕杀它,妄图夺走虞江临给它留下的家。这是虞江临最后给它留下的东西了。
它很弱小。可它是虞江临最听话的猫。它很乖。所以它会守住这里。它会把敌人们都赶跑。它会吃掉所有的敌人。
吃。
吃。
吃。
食物们在它的身体里尖锐又低沉地嬉笑。
【戚缘,你以为你还能撑到几时……】
【这个疯子估计快要爆炸了,它如今简直就是个行走的黑洞……】
【我很好奇要是虞江临知道它变成这幅模样……】
难听的噪音。它挥了挥“爪子”,从身体里撕扯下来一块跳动的“内脏”,扔到嘴里重新吃下去。
它的食物在喊疼。它的内脏在喊疼。过了好一会儿,等内脏重新咬碎入肚,它才想起来喊疼的似乎是它自己。
它浑身上下哪里都很疼,可它并不在意。疼痛是很好的,能够缓解它对那人的思念,以及精神上的一些小小问题。
那些东西说的不错,它确实吃得太急了。
它没有办法把那些垃圾很好地消化,于是那些垃圾便在它的大脑里喋喋不休地叫嚣。听说老练的狡猾的仙们会想办法抹除食物的烙印,绕开因果的影响,尽可能减轻精神上的污染,延缓堕仙的进度。
但不过也都是些肮脏的垃圾罢了,穿着人皮光鲜亮丽的,和没头没脑一身臭味的,通通都是觊觎虞江临的垃圾,没有什么区别……
怪物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它匍匐在众仙的残骸之上,一面吃着食物,一面又啃咬着自己的触须与肉块,它仿佛分不清究竟哪些是外界,哪些是它自己。
这里是浮海,是尸山血海寻常人无法进入之炼狱,是这血肉怪物的巢穴。它庞大的身躯遮蔽了天与地,就像卵挤压在蛋壳之中,几乎没有空隙。
一些细小的“虫子”飘荡在此处,早已是死魂。它们心知那丑陋而恐怖的怪物并不会伤害它们。也许因为它们是如此渺小,连塞牙缝都不足以;又也许拥有某些特殊的原因,但恐怕怪物自己都不明白了。
没有仙胆敢再闯入这片禁区,哪怕它们梦寐以求的虞江临的骨与肉都遗留于此。那只疯了的九尾驻守着龙冢,不曾挪动分毫。
拥有九条尾巴的丑陋之物,把它最重要的宝物裹在层层叠叠的身躯里。它将它曾经拥有的纯白色的柔软皮毛,细细铺在“心房”中,就像孩子为它最喜爱的布娃娃精心编织起小窝,干净,美丽,免除一切尘埃。
虞江临残存的肉与骨可以永远睡在它的心脏深处,这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不会有谁来打扰……它知道的,那些败坏又腐烂的东西压根不曾考虑过所谓众生,它们只是哄骗着虞江临想要吃了那人的肉。
怪物吃起它的下一份餐点。
餐点笑了笑,抬起头:“戚公子,生死簿已炼成,只剩小虞本人的魂魄了。”
怪物愣了愣,它僵硬地望着“爪子”里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仿佛被雷劈中,它蓦地清醒了。
令人厌恶的某个垃圾的分身,被怪物丢了出去,摔碎在地上。怪物慌忙地扒拉起它自己,它用它成百上千的触手撕扯开它的身体,它扒出了自己一块又一块的“内脏”,扒出一件又一件还未消化完的食物。
它拆解起自己就像一座冰山骤然融化,最后在堆叠的血块尽头,是一颗跳动的心脏。在很久很久以前,它把它的宝物放入这里,就像松鼠将囤积的松果藏入树洞。
整个胸膛都被掏空的怪物,此刻确实就如同一截干枯的树,风刮着黑黝黝的洞口。它呆呆望着它自己的心脏,一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里浮想,它不愿相信,它一直在逃避,可它好像没法再自欺欺人了。
它捏碎了它的心脏,浑不在意浑身上下每一块肉发出痛呼。它的心脏噗地散出来白花花一片的细毛,如很久以前放进去那般干净。
它等了很久,可直到最后一片毛掉落在脏污的血肉中,都没有见到它本该藏在这里的宝物。虞江临的骨,血,肉,所有仅剩的一切,都不在了。
它觉得它的胸口确实空了一块,它这时候才觉得灵魂迎来了被海水沉溺的剧痛。它后知后觉地抬起头,这好像是它这么些年以来第一次抬起头。
它看见了一片蔚蓝的天,以及与天同色的海。微风清澈,日光飞过,苍白色的礁石与墨色的山连绵相错。虫子们聚在海岸上,已开始着手搭建屋宇。
虞江临的骨,血,肉,在漫长的时光中遵循他本人的意志彻底炼化,成为了这浮海的天地。
此地为神国,此地即为生死簿。
生死簿已炼成,只差神明的魂魄引燃。
它伏在地上恸哭,没有人能感同身受它的痛苦。
直到很久以后,它抬起幽幽的巨瞳,千百双眼睛闪烁。
……还有一件。
那人还有一样东西,尚未成为生死簿的一部分……
这一切究竟具有何种意义?
为了什么而活着,又是为了什么而赴死。假如意志的诞生具有某种使命,那么我的存在应当是为了什么?
……我当然知道。
我一直知道。
当虞江临受缚于高台之上,脚下是他所治理的国度与子民,举目望去为苍生江山,抬头是密密麻麻的众仙,他感到一阵恍惚。
他的大脑里清楚刻印着作为皇子乃至帝王的一生,短短二十余年凡人之命,却已比过去与将来大多数人活得更为传奇。
他却觉得灵魂并不属于这具躯壳,眼前一切的悲喜俱与他无关。莫名到来的狐仙说着莫名的话,字字透露凡人可望不可及之天机,可他了无兴致,生不起丝毫的关心。
这对傲慢而冷漠的金瞳,从未将视线真正落到此世。
可当天边奔来那道巨大的黑影,虞江临的目光缓缓静止了,像是一片漂泊于风中的落叶,终于停在了海面。
他看见了一个……并不好看的东西。
那该是什么?该如何形容呢?他应当对那样事物抱有怎样的情感?一时之间,他心头涌上许多的思绪,可他很是冷静,大概冷静过了头。
同那巨大之物目光相触的刹那,沉在海底的诸多记忆,那太过漫长的岁月,层层叠叠相互缠绕的命运,泡沫般地浮出水面,将他包裹。
虞江临记起了一切。
除了虞江临以外,没有人能让虞江临从诅咒的轮回中解脱,因为本就是虞江临杀死了虞江临。
他是受难的祭品,亦是冷漠主持行刑的最高执行官。
这场无意义的刑罚本该永无尽头,溺水之人将永久沉落,抛去思考,抛去自我问答,只剩下窒息。
……但有人跟了过来。
祭品者的猫爬到了本该孤独赴死的死刑犯身上,同那可怜的犯人一起承受烈火的灼烧,直到那冷冷注视一切的执行官目光也发生了变化。
漆黑的猫,烈火灼烧的猫,不再拥有白色皮毛的猫。当祭品者同死刑犯同执行官一起长久地凝望那只猫,数不尽延迟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得到回响。
虞江临闭上了眼。
他记起了一切。
他想起了他的诞生,他的诞生便是为了死去。
可如若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做到真正死亡,尚且存活的他又该何去何从?
姬青在他身侧笑了笑,仿佛知道这条幼龙的想法:“哎哎!人们总觉得神明会为了亿万万的众生而甘愿赴死,这是否太过恋慕他们的神明了呢?哪怕粉身碎骨,每一块血肉都被分解,灵魂也不甘心就此消亡,这才是你们,高高在上的你们,对么?”
他显然也看出来了虞江临的清醒。
虞江临拨开眼帘,看向半浮于空的狐狸,像是瞥着一粒灰烬。那是一只更早于他诞生的狐狸,一只幸运的狐狸,一只……曾得了某位神明庇佑,哪怕是他也暂时无法杀死的狐狸。
姬青看懂了虞江临目光中的杀意,他明白接下来这具分身也将被销毁。他一点儿也不害怕,甚至微笑着挥了挥手道别,就像过去数千年间无数次被虞江临摧毁时一样。
“好嘛好嘛,接下来的故事就该由小虞自己来讲了。无慈悲的神明不会因为怜悯区区众生而死亡,但神之爱——”
聒噪的狐狸转眼化成了一片黑烟,随后黑烟也在青天下消散了。
虞江临又闭了闭眼,他似乎需要在这短暂的两次呼吸间做足心理准备。等他终于再度抬眼,那道遮天蔽日的黑影已压在了头顶。
同此刻的威压相比,所谓天狗食日也只像是村口的小打小闹。黑夜君临,没有月亮亦没有星光。那到来之物已然同漆黑的天融为一体,令人分不清它庞大身躯的边界。
窸窸窣窣,是它爬行的触足;密密麻麻,是它监控的复眼。它像是臃肿的蜘蛛倒挂于高天,触须便为蛛网,黑暗中轻轻摇曳,那是捕食者的口器。
地上之人跪伏拜倒,呢喃着神迹;众仙溃逃,恐惧被那发疯的家伙吞吃入腹。但又犹豫地驻足于远方,似乎觉得有虞江临在场,那该死的九尾总不至于那么疯……
无数道视线观察着昔日的主人与猫。
它们等待着虞江临的举动。
虞江临,被所有人紧张期待着的虞江临,好像自诞生以来便总在被期待着的虞江临,不知何时已松开了手上的束缚,他脚下的刑火也灭尽了。他站在本该处死他的高台之上,长发随风飞舞,翻滚的一袭白色单袍令他看起来像个即将坠亡的幽灵。
同那巨大的黑幕相比,他只有那么一丁点大小,似乎黑天压下来他就会被折断。他原本高大的巨龙之身已然销毁,他如今只是个什么也做不到的残魂。他好像已经没有了压制任何人的力量。
可不知为何,这道纤细的影子却仍令众仙感到敬畏,就像很久以前一样。
虞江临此刻会说些什么?虞江临会对那怪物表露出怎样的态度?那东西时至今日是否还存有理智?众仙心中各有猜疑。
也有仙幸灾乐祸,觉得那该死的东西终于要受到惩罚了。这么想的仙似乎仍旧觉得,虞江临还是从前那个无所不能的虞江临。
虞江临开口了。
“‘下一次,便不必再跟着我了。’”只有一丁点大的小小主人,对着他如今巨大无比、看不出半点猫样的猫说。
“——啊,结果每一次都没能让小缘听见呢,如今终于说出来了……”虞江临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他轻轻笑了,笑得释然,又解脱。好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孤独的旅人,回头猛然看去,发现原来那只本应留在家里的小猫,竟在一切开始时便悄悄撬了门跑出来,默默跟了自己一路。
肮脏,凶狠,沾了到处的泥污,一点猫样也没有,这是只属于他的猫。
随后虞江临便闭上眼,声音放低:“不过,也没有下一次了。”
他扬起了一只手,虚虚向上好似触碰到了天边的那座“乌云”。“乌云”缓缓颤动,似乎是怪物的回应。
下一刻,在所有人都未预料的时刻,便是虞江临蓦地攥紧他自己的拳头,仿佛捏碎了什么无形的东西。
虞江临的魂魄碎了。
金光四溢,代替了太阳。黎明已至。
神明轮回几度都无法磨损的灵魂,在那只细细的手中彻底破碎。这副由神力捏造而出的人类之躯,转瞬在金色光芒中消散。以祭神台为原点,喷涌而出的光流向四面八方飞跃,其中最磅礴的流向,竟汇入那遮天蔽日不详的怪物。
温暖的金光洗涤着怪物的身躯,漆黑狰狞的花纹渐渐变得剔透。怪物在哀嚎,除了虞江临,没人听得懂这怪物的哭泣。
可虞江临已经死了。
众仙惊愕,而后欢呼。
——虞江临终于死了!
多少年的恳求与谋划,它们终于等来了神明心甘情愿的自刎。
即便与计划不太一样,但没有人去多思考些什么。虞江临究竟是为什么会突然自尽,这同它们毫无关系。
它们只在乎眼前那取之不尽的神力。它们知道当虞江临魂魄自毁,神明的力量便会自发奔向那冰冷的浮海,同那已然无生机但同源的龙骨相聚。
以神明魂魄为燃料,生死簿将从此开启,此世生死轮回归位。
——但那一切与众仙无关。
海的枯竭与已上岸的仙无关。它们只要独吞鲸的陨落,飞往更辽阔的新的海域。
什么因果什么旧恨,通通顾不得了,红了眼的仙们疯狂朝那祭神台飞去,它们张开巨口要吞吃一切事物,唯恐慢了一步没能坐上分食神明的位席。
天上的怪物在哭泣。
——谁管它哭不哭!虞江临已经死了!一块尸骨也没留下!
在众仙的狂喜中,在众生的惊恐中,在怪物的哭泣中,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那缝越来越大,直至蔓延开来变成豁口,直至豁口变成了纯色黑暗的深渊。那深渊成纺锤形,像是猫的独眼,又像是巨兽张开獠牙的口。
哭泣的怪物张开了它的嘴。
它已经失去了神智,它什么也不能思考。它只是循着虞江临最后的残骸而来,那是一片本被送给猫、本只属于猫的宝物。
可在刚才,有什么猫无法接受的事情发生了。
猫无法理解,猫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崩溃,哪怕那些温暖的金光正在温柔修复它的伤痛。
猫不想要这些东西。
猫只要它想要的。
彻底疯掉的怪物伸出来它的“爪子”,怪物用它的“爪”刨地,山河被它刨得动荡,众仙被它搅动得溃散。
猫从地里刨出了一块很好很好的“石头”,那曾是猫最喜欢的人送给猫的玩具。玩具上同样金光闪闪,写着三个大字,猫看不懂。
也许猫能看懂,但猫已经不再愿意看懂。
猫只是张嘴把玩具吞掉。
漫天飞舞的金光磁石般被吸附,也随着玩具一起进了猫的肚子。
许多哇哇大叫的小老鼠同样进了猫的肚子。很脏,但猫不计较。至于老鼠们究竟在大叫什么,也不是猫需要考虑的事情。
没有主人在身边的猫,不会考虑任何人的话语。
有一件悲伤的事情在今天发生了,猫不去思考。
猫只是把它心爱的宝物藏在肚子里,随后便转身要回到它的小窝里睡觉。
毕竟睡醒后,还要找虞江临呢……
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神明陨落,邪崇降世。
神明曾赐予这片大地用于镇山河的神器,被那可怖的邪崇据为己有。神明本赐福于世的力量,也随之一同汇入邪崇的身体。
定苍山已失,龙脉俱灭,众仙多亡。
此后便为灵气枯竭之纪年。
也称——新生纪——
作者有话说:本卷完——终于!!!
下章进入下一卷,呼呼。
第73章 学校
当我冷静下来,距离虞江临遗弃我的那日,已经过了太过漫长的时间。漫长到有时幻觉们在我耳边蛊惑:你确定那一切不是一场梦么?
虞江临。可我还记得他的样貌,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偶尔只在我面前露出的,故意逗弄我却又让我没法抗拒的笑意。
虞江临捡到了我,所以我跟着虞江临。
虞江临遗弃了我,所以我要找回虞江临。
当我冷静下来,已身处一座“学校”。亡魂们生前的记忆,持续影响着此地的面貌,最终定格而成的,竟然会是这样的建筑。
我看着空荡的校园,心里想的是虞江临的眼睛。我知道虞江临就像这座苍白的建筑一样冷,假如他有稍微那么一丁点爱我,他就不会把我独自留在这里了。
我只是虞江临可有可无的一只猫而已。
可我总会原谅虞江临。
当我冷静下来,我看见多年前熟悉的面孔们游荡在这里。我感到满腔的怒气,为他们的擅自闯入而愤怒。
我冷笑着将他们一把抓来,试图质问,结果他们却说——
“戚缘,是你把我们扣留在这里的,现在你又在发什么疯?”
“戚缘,即便我们过去也许有过摩擦,其他人总该是无辜的,事到如今你究竟还在执拗些什么?”
“戚缘,你不能永远关闭‘学校’的大门,你总该尊重那位大人的心愿。”
哦,是我。我想起来似乎确实有这么一件事。当我为虞江临的离去而心碎时,我似乎做了许多事。其中一件,便是把过去曾受虞江临恩惠的家伙们,通通抓来。
不,全天下都受到了虞江临的恩惠。但有那么一小撮,曾被虞江临特意关照,养在了浮海。他们和我一样,吸取虞江临的养分,害死了虞江临。
虞江临就是因为这些废物们而离开我的,我也是这群废物中的一员。我憎恨他们,这是如此理所当然的一件事,我完全可以对他们做任何事以供发泄,毕竟虞江临已经不在了,我没有必要再去做他心目中乖巧的猫……
可即便如此,我又能对他们做什么呢?
自从虞江临离开的那日,我便再没有离开过浮海。昔日的熟人们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他们也都一个个地接连离开现世,如今来到这死人扎堆的冥府。
他们已是死人,只能狼狈而可笑地祈求虞江临给予他们解脱,我代虞江临拒绝他们的渴望,便是对他们最大的惩罚。
因为那片曾独属于我、中途又短暂离开我、但最终仍只属于我的鳞片,我拥有了浮海的权限。这是虞江临留给我的唯一的事物。
生死簿,我拒绝了它的开启。所有死人都堆积在海的那头,乌泱泱地挤压在“镇子”里。他们一日日地只能望着海的这边,望着虞江临被炼化的尸骨,渴望超度。
这是我对虞江临小小的报复。他早该会想到有这么一天,从他捡到我开始,从把护心鳞送给我开始,从在我面前就那么毫不留情地离去开始……一切都是虞江临咎由自取,谁叫他信任我的。
假如虞江临想要惩罚我,他就该出现在我眼前,用失望的眼神看着我,说我真是个天生的坏种猫。
……可虞江临没有。
“戚缘已经疯了。”
这句话我已经听厌了。如果我疯了,虞江临该站出来教训我才是,可他却躲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他是一个糟糕的主人,他没有道理获得一只听话乖巧的猫……
“你的状况,比我预想的还要差上不少。”
我抬起头来,看见了“熟人”中最令我厌恶的一位。更令人厌恶的是,他虽站在这里,却仍未死。仙,不会轻易消亡,只会被另一位仙吞噬,成为对方灵魂中的一份子,成为无法消化的精神诅咒。
我多么想吃了他。可我办不到。他狡猾的本体从不示人,我只能愤恨地咀嚼着他此刻的分身,心想为什么总是该死的家伙不死,不该死的人却总在牺牲。
“戚缘,你不想让他回来么?”我嘴里血肉模糊的残肢问道。
他这时候倒是演得很是斯文。我又冷笑。
姬青就是那种典型的吃同类吃得精神分裂的仙。我不知道他活了多久,我曾装作不经意地问过虞江临,想试探他们之间关系的深浅。出乎我意料的是,那时候虞江临竟然也思考了许久,最后摇了摇头。
那么这就是个比虞江临还古老的老妖怪了。我了然。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吃了这样多的仙,存活至今竟然还没腐烂。他一定是用了某种变态又狡猾的方法,虞江临肯定不喜欢这种一身腐朽味道的狐狸精的。
那时候的我暗暗窃喜,心想此子不足为惧。我没想过到头来竟然是虞江临先离去。
此刻,这个又老又变态的狐狸,从他被我咬碎的胸口膨胀出一颗新的脑袋,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中间直接裂开一条血淋淋的缝,同骨头搅弄在一起,算作是“嘴”了。
姬青张开他丑陋的嘴又笑嘻嘻问:“如果我能让小虞回来呢?”
我看起来很笨吗?
我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心想反派总是会在这种时候抛出诱饵的……虽然对这世上大多数人来说,似乎我才是那个大魔头。
无论如何,只有虞江临才可以说我笨。这只死狐狸用这种耍笨蛋的话术,不知在打着什么坏主意。
我一爪子拍掉了他的第二颗脑袋。脑袋噗地掉到了地上,没了声响。他的第三、第四、第不知多少颗脑袋,一骨碌全从这颗脑袋里分裂出来,密密麻麻长出血肉,彼此紧挨又嬉笑。
我嫌他恶心,干脆后退,吃都没胃口。
“好了,戚缘,别浪费我的时间。我就一句话:你这里囤积的那堆腐烂物,很适合当肥料,要么我们合作,要么你就继续痴痴守着虞江临的尸骨,像个望夫石一样等到天荒地老。”
我慢了好一会儿才听懂他说的腐烂物是什么,忽视他后半段的嘲讽,谨慎问:“你要用这群死人换虞江临?虞江临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置换出来的东西。”
用渺小的蜉蝣——甚至还是过期了的——拼凑出巨龙的身姿,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但我知道姬青不会是专程来拿我取乐的,他一定有他的办法……哪怕这办法阴邪而天理不容。
我紧盯着地上那滩人头聚合物。我知道这代表我上钩了,可我没有办法掩饰。
“嗯哼。说起来,小虞应该就在这里吧。”他突然就不着急了,开始岔开话题,十几对新长出的眼睛咕噜噜朝四面八方看,十几只裂嘴一起说些有的没的,“我知道的,那一日你吞掉了他最后的残魂。他的魂就在这里,在你我看不见的此处。你把他藏起来了。”
“……你想说什么?”我面上不显,心里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找到这狐狸精的老巢,揪出他的真身。我不能接受有人觊觎虞江临剩下的魂魄。
我的情绪好像总是突然变频。上一秒还在为能找回虞江临而激动,下一秒就疑神疑鬼恨不能杀干净天下所有的人。
我病得很重,可虞江临不在乎。他是个狠心的主人。
“没什么。他大概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醒来,也许不会醒。但我总觉得……在尽头处,他会愿意为了你而苏醒。”
姬青的十几张脸都转过来朝向我,它们一个个露出了笑,却是鲜明的恶意。
我……我这时候分明是觉察到了。我知道姬青此刻在计划着什么,那计划大概对我不好,或许也对虞江临不好,可无论如何也总比虞江临死了要好。
我只是,太想念虞江临了……
学校开始筹备。
唯一的校长之席缺位,由我这个学生会主席代为管理。
这所“学校”有很太多琐碎的事务,我无法一一亲劳,于是我选择了一批好用的打手。我此前捉来的那批“囚犯”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我给予他们学生会的成员身份,他们便要按我的吩咐行事。
昔日的同僚们,如今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我不在乎他们的想法,很少有仙能敌得过我,更何况他们。我对他们没有多少旧情,他们只需要对我怀有惧怕即可。
也许有人想要对我说些什么,我没有空闲去听。除了虞江临,我不想听见任何人的声音。
学校开始正式运行。
第一批新生入校了,他们从海那头死气沉沉的镇子出发,拿着热腾腾新鲜的录取通知书,走过长长的白玉桥,踏入浮海的门槛。
学校的名字自然没有其他选择,当我念出它的名字,那四个金色的大字便兀自于牌匾上浮现。我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出神了许久。
我知道虞江临沉睡的潜意识就在这里,每一块石砖,每一级台阶,每一棵树。那一刻我才恍然确认,原来不是我自己在做梦。
浮海大学。
此地为求学之地,此地为求生之地。
为求毕业的新生们在校园里苦苦求索,他们将迈过一道又一道关卡。违背校规者,退学;学分不满者,退学;一切不符合我心意者,退学。踌躇满志的学子,回到那死气的镇子后,下一次侥幸获得录取的资格会是什么时候呢?那就不是我需要考虑的了。
新生,虞江临用死亡给予他们的东西,需要他们拼尽全力去争夺。而我,则会在这旁观的路边,拾取一点点的过路费。
阳寿,机缘,福气……哈,随便怎么说吧。他们从虞江临身上咬下的一块肉,只是让他们还回去一点,有什么不可以的。没有虞江临,他们就只是仍旧游荡于茫茫天地间的孤魂野鬼罢了。
我会小心翼翼把这些小小的糖果储存起来。对虞江临而言,连塞牙缝也不够。但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蜉蝣虽小,亿万万加起来也终有撼动天地的一日。
……我有的是时间。
第74章 阎王
假如虞江临看见现在的我,他会露出怎样的神情?这种事情……我已经很久没有去思考了。我不能去想。
如今又是第几届新生?我也没有在意过。我看着来来往往的新的“学生”们,走过这千百年不变的石砖,他们的面容模糊,目光迷茫,软弱而心性不坚,我知道他们是撑不到毕业的。
我给各部门设下了严苛的“绩效”,每届毕业的人数总在减少。学生会对我的不满愈发膨胀,甚至开始有人公然对我露出愤恨模样。他们在怜悯那些可怜的“学生”,我知道。
——那谁来可怜虞江临呢?
有一天,有人找上了我,试图与我对话。我眯着眼睛望着他们,心想终究是我太过仁慈,令这些无能的家伙对我产生了无意义的期望。
呵,他们以为他们同我拥有平等的身份么?我本可以碾开他们如捏碎一只蚂蚁,可现在他们竟然妄图与我谈判。
为那些什么也不干就吸了虞江临血的东西,那群坐等神明献身的蛀虫,仰仗圣人善行实则自身什么也做不到的废物……
“戚缘,我们考虑成立生活部。”来者开口。
我混乱的思绪骤然被打断。已经很久没有人称呼我的名字了,也已经很久没有人正面同我交流。总是我一个人提出指令,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费力思考了一会儿,试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为方便管理,我此前将学生会划分为不同的部门,共有五支。
体育部,削减亡魂的煞气;文艺部,处理亡魂生前的执念;学习部,整理亡魂过去记忆;最后纪律部和卫生部,分别用于校内事务管控,和对外安保防护。
我面前的两人,分别是纪律部和卫生部的部长。这两只猫是一对姐弟,曾得了虞江临的恩惠,从前与我有过接触……其余的,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我对学生会成员们的印象大多如此。我记不得许多事,也没有心思去回忆。
他们生前是如何死的,他们如今又过得如何,他们对我有什么看法,他们又怎样看待虞江临,这些我一概不关心。我只知道他们很好用。
滞留于此学园的亡魂们,外貌始终停留于最年轻的年纪。他们同样如此。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青涩,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生活部?”我的神色或许阴沉。
为首那个棕发的狸花猫解释起来,最后总结:“总之就是用来给予每一个人更好的福利。毕竟我们还会在这里生活很久,如果生活环境更好一些,我想大家的精神状态也会不一样。”
呵,精神状态?我又冷笑,张嘴就要说点什么。另一个橘色头发的高挑橘猫便啧了声。
“知道你懒,不会麻烦你的,只是知会你一声。具体的事情我们来办。刚好原先行政楼一楼只是用来开会,没什么用。至于负责人么……”
我瞪圆了眼睛。他竟然敢这样同我说话,他知不知道像他们这样的小虫子,连让我塞牙缝也不够。
我觉得我应该要好好教训他们,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在这时通讯传来,但不是我的。
那只大橘猫拿起通讯设备,皱眉看了眼上面的显示,便接听:“哦,哦,好的,我正好在戚缘这里……”
过了好一会儿,这只没规矩的大胖猫才重新看向被放置一边的我,理应被所有人惧怕的我,用那一点都不带敬意的语气问:“姬白说他想做这生活部的部长,你看怎么样?但其实吧,说实话,我总觉得他怪怪的。你们没觉得吗?”
这橘猫站得歪歪斜斜,一点也没个正经样。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旁的狸花,却目光深沉,似乎我们是个紧密的小团体,正商量着什么不外传的事。
我感到荒谬。我们很熟么?
但我确实思考起他的问题。姬白,这个名字我知道,我对我讨厌的家伙总是印象深刻。他是……
我的脑子有些懵,想了想才接上:他是我们过去的“大师兄”,是被虞江临第一个捡到的猫,脾气好,能力强,曾照顾我们颇多,没有谁不喜欢大师兄……
我不会如此称赞别的猫,虞江临的所有猫里只有我才是很好的。我对所谓师门的兄弟姐妹从来毫无兴趣。
可源源不断的关于“大师兄”的记忆,却一股脑往我的思绪里灌。仿佛只要想起“姬白”这个名字,便是摁下了闸口的开关,海流倒灌。拙劣的记忆欺诈,我随手便可以轻松解决的垃圾,对如今的我而言并没有意义。
“大师兄”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成为大师兄的呢?我并不在意。
姬白和姬青是什么关系?我并不在意。
虞江临……知道这一切吗?那只虚假的不知从哪里蹦出来伪装成猫样的存在,在过去也得到了虞江临的默许吗?我,我也许在意,但时至今日我也没法去问虞江临了。
我冷淡扫过两只猫的脸,突然便将身影消失在办公桌后的窗帘。我一向独来独往,神出鬼没,没人会觉得奇怪。我的部下们只会习以为常地说:哦,那只坏脾气的白猫,恶鬼般昼伏夜出的猫。
我知道他们私底下是如何评价我的。
再度现身,是在校园的大门下。属于虞江临字迹的金色大字在我头顶上闪烁,就像是他的呼吸。迈过牌匾时,我总是放慢了脚步,这时候我便会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我陪着他午睡的场景。
我不记得太多东西,但与虞江临一起的时光是怎么也不算多的。我记得我起初也是小心翼翼,只守在他的身侧看他宁静的侧脸,不愿意惊扰他的一切。后来,我变得胆大起来,无论虞江临是睡着还是没睡,都敢钻到他的怀里。
现在,我又变回那只小心翼翼的猫了。
快要入夜,安保部的成员们将要开始巡逻,而纪律部已经着手清点宿舍人员。其实浮海自身便有防卫功能,这可是虞江临用命换来的地方,怎么可能会出问题。脏东西,本是进不来的。
但我与魔鬼做了交易。
我走在校园围栏外,终年环绕浮岛的白雾,在宵禁时分总会稀释到几乎消失,此刻便为逢魔之时。
天空裂开窟窿,有猫头鹰模样的怪物从里面钻出来。它们嘻嘻哈哈发出刺耳的笑声,我知道那是垃圾即将送入焚烧炉前的哀嚎。它们把这里当做猎食的场所,但很快它们便会成为食物。
弱小的入侵者们将统一异化为猫头鸟翅的鹰,它们长着骇人的人脸,渴望吃下死魂的功德。来这里前它们已达到何种境界?六重,七重,乃至半步正仙踏入八重?大概也都是一代修炼天骄,毕竟浮海可不是人人可进。
但那都已经不重要了。在虞江临龙血所化的白雾中,无论从前身负何种血脉,如今也都只是一只只猫头的鸟,被普通的猫拿着长矛短剑,就能杀死的鹰。
安保部的成员们尽职尽责消灭着入侵者,夜夜如是,而我则独自徘徊在偏僻小路。我一路嗅嗅闻闻,终于找到了今天的晚饭。
这是一只仙。
绿色,背着壳做的法宝罗盘,散发着咸湿的气息。看来今天是吃海鲜了。
它照例看了我便露出轻蔑的笑:“哈,这里竟然还有一只半仙,哼,区区半仙……”
过不了多久便哭嚎着求我饶它一命:“大人!大人!是小的看走了眼,没认出大人来……”
我没吭声,埋头吃饭。
过去发生过许多次,我的晚饭们见了我便转身就跑,那之后我开始把自己搞得破破烂烂,拖着濒死的身子,形同八尾,食物们才终于愿意亲近于我。
“大人!我是被骗了……我不知道浮海是大人您的地盘……”
我默默啃掉它大半的躯壳。
“该死……那狐狸说虞江临已经彻底死了……”
我顿了顿,它刚露出欣喜的神色以为事情有了转机,我便张开嘴把它剩下的肉块全部吞下。
世界清静了许多,灵魂却感到疼痛,消化不良。
听说被活活蒸煮的螃蟹,会在锅里茫然将佐料往嘴里塞,以为吃了东西就不再疼痛。听起来蠢而可怜。我不像那愚笨的螃蟹,我知道我的疼痛来源于什么,可我也只是茫然而麻木地咀嚼。
我的理智告诉我该停下进食,我的身体却已经站起来,找寻起另外的餐点。我不是为了缓解疼痛才吃饭的……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才进食的……但没有,没有,仙不是那么好吃到的,满地只有塞牙缝也不够的猫头鹰……今晚的饭质量完全不行,如今真是什么东西都能成仙。
姬青送的货是越来越差了。
徘徊了一晚上,捡了几只猫头鹰塞入嘴里,越吃越饿,浑浑噩噩,晕晕乎乎,踉踉跄跄,我沿着属于我的小道往回走。
远处几个学生的剪影仍在忙碌,最后一只猫头鹰也被合力肢解。太阳升起来前,卫生部会将路上的残骸都处理好,这是他们份内的事务。
“听说昨晚有新生偷跑了出来。”
“……被吃了?”
“没,被纪律部的棠部长当场捉住了。好像是棠部长刚从主席办公室那边出来,这才正巧在教学楼区逮住了人。”
“那个棠梨可没有咱们部长好说话。要是碰上的是谢部长,估计还能替新生瞒住,口头教训一下就是了。结果撞上的偏偏是纪律部的……那新生看来只能去见‘阎王’了。”
“阎、王……”
“怎么了?不都是这么说的吗,你的表情怎么……呃,阎王,不是,主席,早上好啊。”
我站在两只聊得火热的猫面前,他们见了我便面色铁青一动不动,确实像见了阎王。
我其实没想现身,只是他们挡在了我回办公室的路上。我微微动了下唇,他们便应激得变回原型,没出息地挤在一起。那模样,仿佛我会吃猫。
“……”
他们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讪笑着重新变成人,规规矩矩地朝我汇报昨晚的作战记录。原来他们分别是两支小队的队长,此刻倒是有些战斗部门的风范,严肃而认真——如果不回想几分钟前那两只吓得趴地上的猫。
我听了一会儿就走了,消失在他们眼前。学生会的具体事务从来都是各部长负责,我很少亲自过问。只有我想做什么时,才会参与到其中,但也并不与他人交谈。比如宵禁时分的用餐。
走远了,那两只猫又开始窃窃私语。这校园里的猫总是低估我的听力。
“吓死我了,怎么大白天里见到了阎王。他不是白天不见人吗……”
“我刚才以为我要被他吃掉了……”
所以我说,我知道他们是怎样看待我的。
等我回到空旷的主席办公室,便看见桌上几份文件,有汇报上周部门情况的,有申请特别规划的,还有关于新部门计划的。我一般不看也不处理,他们却仍坚持向我送来这些无意义的纸张。
此刻引起我注意的,是纪律部新鲜出炉的违纪记录:一名深夜闯门禁的新生。
浮海建校这么多年来,破宵禁的新生不止一位,但还是第一次有人完完整整活了下来,没有成为入侵者的食物。
昨晚恰好是我的觅食日,大半的猫头鹰进了我的肚子,这新生才侥幸得以被学生会遇上。否则,他一出宿舍,就该进了别的鹰的肚子。
随着违规记录一起被奉上的,还有这名新生在校的优异表现。多么努力,为了逃离死亡的囚禁,那么拼命地闯过我命令部长们设下的一道道难关,明明即将毕业了,却遭遇到这样的事。
我把那长长的漂亮履历扔进垃圾桶,毫不在意地签上了字:退学。
随后,我便变成一只白色的猫,蜷缩在巨大的办公椅上。尚未消化的那只乌龟在我的灵魂深处叫嚣,我感受着被撕咬的疼痛,感受着被我吃下的种种食物一齐翻滚。新的,旧的,各种各样被我吃下的东西正在我的脑海里对我发出诅咒。
我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很安静地睡去。
我是一只可怕的怪物,理应一切人畏惧于我……
纪律部的部长棠梨带着被处分的新生来见我,本该如此。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却不是新生。
“戚缘,你一定要对这些可怜的新生如此残忍吗?”新上任的生活部部长姬白,用哀伤的目光看我。
这所校园的苦力猫,都是我一个个抓来的。但我确信我当年即便发了疯,也不会看上眼前这家伙。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就像从前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便生活在了浮海成为所有猫的“大师兄”,如今也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混入了学生会,并在一众猫的推举下,成为了生活部的部长。
如果虞江临还在,我想我很乐意悄悄趴在虞江临耳边,向他打这只怪东西的小报告。可虞江临不在这里,我没有多余的情感留给其他任何人与事。
我冷漠地看了对面人一眼,转身打算离开。他叫住了我,情绪激动,真情实意。
“戚缘!你只是在泄愤而已!我知道,浮海本来不需要这么多牺牲……是你!你关闭了生死簿大多的功能,你逼迫我们所有人在这里赎罪!那些本该获得新生的灵魂,是被你强行扣押了下来,而所谓学生会也不过是你折磨我们的手段……”
他说得声音越来越大,似乎一点也不怕被外面什么人听见。或者说,他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我只继续冷淡地看着他,我听到整个行政楼都安静了下来,似乎每层楼每间办公室的每张桌子,都有毛色不一的猫伸长脖子细听。
我看见纪律部部长捂着嘴惊讶站在一旁,一双眼睛在我们两人间快速转动,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说完了吗?”我问。
“……你就是个恶鬼!若那位大人还在,他该多么厌恶你!”
砰砰。办公室外传来摔倒的声音,不止一位。
我知道,我的诸位部长们都躲在门外偷听,无一缺席。
看来,这校园里哪怕一块砖都知道,这句话踩上了我的雷区。可我竟然神色平静,没有如他们所料当场发火。
我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只这一个动作,就叫那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生活部部长猛地后退了两步。随后,他似乎一脸英勇就义不愿屈服的样子,含恨瞪着我。
“你难道就要这么辜负那位大人的心愿吗?”
“我根本就没有找过你,你留在这里做什么?”我皱着眉看他。
他的表情立即茫然下来,放空,放淡,似乎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就像一只遇到错误指令陷入混乱的机器人。
过了两秒,又像是接受到强制运行指令,他继续回到了方才的话题,回到方才的情绪,全然忽略了我的反问。
“戚缘,是你放那些怪物进来校园的,对吗?”姬白一字一句问出来,如同故事高潮阶段,代表正义的主角发现了吃人的大魔头竟然是己方的最高上司,要替所有无辜牺牲者向那畜牲问责。
“是我。”而这故事里唯一的魔头,我,则平静承认。
第75章 主席大人
他是一只猫。是了,他当然是一只猫。这里的大多住民都是猫,他怎么会例外呢?
他茫然站在一棵树下,好像从出生起他就在这里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有人来到了他的面前,他抬起头。那人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好看极了。那人居高临下望着他,于是他想原来自己是个孩子。
他伸出手,想要那人牵起他的手。可那人没有动。
那人只是看着他,冷淡地看,不含情感地看。同情?怜悯?心软?好像有,又好像没有。他看不透那人。他只是痴痴地看。
“名字?”那人问。
他摇头。他想这个时候,应该会得到一个名字。
可那人没有。
那人看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了,像是途中漫不经心观察了一颗石头。不会有人对石头产生正面或负面的情感。
那人从始至终没有牵起他的手。
他仍站在树下,就像一开始那样,仿佛那人从始至终没有来过。旁边有猫在玩耍,它们打滚,嬉闹,扑着草丛的蝴蝶。他看着那群猫,心想它们也是那人捡来的吗?
——也?
他觉得他当然是那人捡来的了,否则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如果这些猫都是那人捡来的,那么他也是才对。
他不知疲倦地站在树下,像一颗石头。从早晨站到黑夜,即将太阳再度升起的时候,有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风从他的耳畔刮过。
“小虞还真是冷漠。不过……他竟然没有直接杀了你。嗯哼。”嘻嘻笑笑的,似远似近,“姬,是我赐予你的姓。至于名么,你随便给自己取一个吧。我对你没有要求,你就呆在小虞身边就好。至于能活多久便看你的本事了~”
声音彻底消失了。
他终于动了起来,仿佛被上了发条的玩偶。他诡异地、僵硬地、僵尸般地迈出他的腿,一步,两步,他渐渐奔跑起来,最终扑倒在湖畔。
湖边已没有猫,夜深,他借着月亮看清自己的样子。白色的毛发细细垂下,原来他是一只“白猫”。
太阳升起,今日的第一缕眼光打在他的发顶,冰冷的身躯有了温度。他的眼中滋长出光亮。他从此在这里住下,同其他的猫一样。
他的名字是姬白。他是那人所捡到的第一只猫。他是所有猫的“大师兄”,曾温柔地照顾每一只新来的猫,给予他们一个家。
每只猫都对此深信不疑,他也同样。
他渐渐长大,一日比一日抽条,像是被吹满的气球。
直到有一天,他又遇上了那个人。那人坐在小腿肚高的杂草丛中,身下随意散落着荷叶纹的藕色方布。那人今天穿了白色的衣裳,少见,他发现那人穿白色也好看。
难得那人周边没有旁人,谪仙独自落到了他的屋檐上。他想要上前去,他想要告诉他,他的名字。
那人扫过来一眼,于是他又被钉在了原地,不敢再上前。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原来上仙并非独自走下云间。
“仙人”膝头还睡着一只猫,白色的,圆滚滚,看上去睡得热乎乎又迷糊糊。如果不是被轻轻托着脑袋,估计就要一骨碌掉到草地上,不太聪明的样子。
那竟也是只白猫。他也是白色的。是巧合,还是命运,又或者是被刻意拼凑到一起的恶作剧?也许这时候他就已经该明白了。可他只是站在那里,木偶一般。
那人好像轻轻叹了口气。原来谪仙也会叹气么?
“去找小孟吧。小孟……孟婆婆会照看你的。”谪仙如此说。
他没有去找“小孟”,也许他在害怕什么。可他不愿细想。孟婆婆却主动找上门来了。听说这是位和蔼的婆婆,是位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猫了。
可老婆婆见了他,却像是见了吃猫的老虎。他被一把扇子切在要害,那双衰老的浑浊的绿眼睛,此刻晶亮,里面填充着多年的愤怒与憎恨。
他好像要死在这里了。但他还是活了下来。
“你……老身本该在这里了结了你,省得你日后为虎作伥。可那位大人心善……”衰老的猫把许多话生生吞入肚子,没有说下去。
最后临到离开,也只是闭了闭眼,徒徒留下一句:“到底生前也只是个可怜人。”也许猫想到了她自己的曾经。
但他什么也不知道。这段小小的插曲很快便随风飘散在他的记忆里。他的记忆丰富而空白,不属于他自己。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知从何时起,浮海里那个做饭食的老婆婆,便时常出现在他周围,在他帮其他猫一起修炼时,在他修缮公共的桌椅时,在他为其他的猫准备新的衣物时。
孟婆婆有时会带给他些亲手做的吃食,有时只是静静站在一旁。有时他觉得自己在被监控,有时又会奇怪地升出些念头:也许老人家在借着他的影子,想象她自己——那个不幸的、没有遇上那位大人的“小孟”。
他发觉自己心头涌上一股悲凉。但很快这股不合时宜的情绪就消散了,一如他许多不合适的记忆。
有一天,那一天终于来临。事情的起因没什么特别,总之是件不重要的小事,他被某只猫拜托了,把一个包袱带给那位大人。
他于是微笑着温和地点头,不快不慢地来到了那位大人惯常的居所。今天可真是幸运,那位大人竟就在亭子里。通常这意味着有远客来访。
那位大人黑衣黑发,对面的客人白衣白发,他的心头砰砰跳。愈是靠近,愈是脸颊发热,脑袋也燥热。当与那位客人对视,他跳动到极点的心脏,终于砰——地炸了。
原来是恐惧啊。
“啊呀,我当是谁,原来是我留下的小东西。我都快忘了。小虞竟然还把它留着,没处理掉。果然小虞就是心软呀……”
嘻嘻哈哈的声音。他好像又回到了那棵树下,蝉鸣嗡嗡,脑子嗡嗡,什么也听不见。他瞥见空中几盏燕子状的风筝,他知道山脚下几只猫在游戏。风筝是他昨晚做好的,今早才送出去。
那位大人从始至终不曾给予他关心。
他发现那位客人也不曾得到过关心。那位大人只是坐在这里,这位白发白衣的嘻嘻哈哈的客人,便好像自顾自地来了,又自顾自地自言自语,神经质地笑着。
想到这里,他也笑了。
于是下一刻,客人便出现在他眼前,同他鼻子对鼻子。客人大力拍打了两下他的头顶,就像处理一台坏掉的工具。
客人笑说:“那只白猫往山上这边来了。你,去把他做掉。”
他身形一消失,便要飞去。他发现他的身子从来没有这么灵巧过,可他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迟钝过。他脖子上顶着的大概是个木头罢。也许他本该就是个木头,木制的人偶,在嬉笑着的傀儡师手中勾起嘴角哭泣。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可有人比他更快。他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仍在原地,可他确信自己方才应当是“飞”了出去。他站在原地……不,他只是跪在原地,或者说坐着,躺着……
他的双腿和双手都被削掉了,他茫然倒在地上,看见了自己摔在地上的手脚。但并不疼痛,他没有被处刑者给予疼痛。
“小虞怎么这么凶?我只是开个玩笑,又不是来真的。”客人蹲在他身前,笑得恶劣,“哎呀,好可怜,明明也是白猫呢。我特意为小虞找来的白毛的,虽然说种族不太对吧……”
随后就见客人也倒在了地上,四肢同他的摔在了一起。哦,不,和他不一样,客人的脑袋也被削了下来。那脑袋一愣,便大笑起来。他也笑了,一边笑一边哭。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哭。
他看见那位大人以指尖血凭空写下一串金色的咒,那咒语便飞入面前的脑袋里。冒血的脑袋被一圈金光环绕,变化的符文拆解,聚合,高速演算,随后金色的粒子直直升入空中,似乎循着某个气味追向了天际。
孤零零的脑袋阴测测骂道:“好你个虞江临。就这么护着那只猫。呵,你以为找到我的真身就能杀了我么……”
“送你一道符而已,和你身上的护身符是差不多的作用。我如今护着他,就像你的主人护着……”
“住口!别和我提他!”脑袋忽地怒起,像是被踩了一脚,瞠目欲裂。
虞江临显然不随他的意,仍淡淡道:“如果不是他,就凭这些不入流的伎俩,你活不到今天。姬青,你有个看管不好自家恶犬的失职主人,而你的主人有一条该千刀万剐的丧家狗。”
“虞江临!!!”
那脑袋竟是活生生爆炸了,浓黑的血炸了一地。不知是否气死了。是因为被骂成一条丧家犬,还是因为提到了那个主人?
他不知道。他只是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失去了自己双腿双脚的东西。他躺在地上,看见那位大人慢慢朝他走来。
他也要被砍掉脑袋么?毕竟他刚才要去杀那只白色的猫。
那位大人却只是蹲下来,不带同情也不带心软地望着他:“你的情况比小孟严重太多。太迟了。需要我给予你解脱么?”
不要……不要……
他惊恐地挣扎起来,用那什么也没有的躯干向外爬。他的脑袋拼命摇头,他哭干了的眼睛只是发红。
他想活下来,无论如何都想要活下来。
他好像又听到了一声叹气。
“带他往后山的路走吧。小缘要来了。”
“好。”一个苍老的声音回答。
有人在帮他拼接四肢,是那位孟婆婆。当他重新变成一个完整的“人”,孟婆婆便搀扶着他,带他一步步下山。他扭过头,哭干了的眼睛怔怔往后瞧。
他看见一地的狼藉,头骨的碎渣与白浆,肢解的残尸,以及他所带来的那掉落在地、散落开来的包裹:一地鲜嫩颜色的糕点和肉渣混到一起,再不能吃了。
他看见那位大人又坐回亭子,挥了挥手,所有惨状便都消失。亭子还是那个干净的亭子,有谪仙独自坐看崖下风景。原来并非谪仙偏以此亭待客,而是每每坐此,便总有人闻到味,不请自来。
最后一眼,便是看到一只巴掌大的白猫,从山的那头摇摇晃晃爬上来。见到那位大人,便故作矜持地一步分成两步,自以为没人察觉地开心奔来……
或许对那位大人而言,这位便是想待的客了。姬白闭上眼睛……
姬白睁开眼睛。
距离那位大人闭门谢客已经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距离他们所有人被请离浮海已经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距离……那个家伙找到他,把他重新收押起来,已经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这一次,他又醒了。却已经没有了那样一位存在,收留他,庇护他。他看见白发白衣的人站在他眼前,换了一身形制的衣裳。时间真的过去了很久。
“我都差点忘了还有你呢。还好当初留下了你,没有用掉,这会儿刚好能派上用场,省掉好多功夫。”
白衣者满意地重重拍打他的脑袋,像对待一件家具:“我对你也没什么要求,呆在那就行。我需要你的眼睛替我监控浮海的一切。那只白猫要是不中用……哼,他最好祈祷他中用点。”
人偶,傀儡,或者说,那具尸身,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白衣者眯眼盯着他看,闷闷笑了笑:“怎么?你好像生出了些多余的情感?你呀,明明也是一身白毛,我又把你送到了小虞眼前,结果人家小虞不是没看上你么?哎,他就喜欢那一只,我也没办法嘛。”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不是因为……
啪。白衣者给了他的尸身一巴掌。那具尸身倒在了地上,再度爬起时,眼中浑浑噩噩,不复清明。
“想起自己是谁了吗?很好,去干活吧,加油哦!”
姬白开始了他的校园生活。
这里有很多的猫,还有许多的学生。除了重要的目标,他们大多也记不得太多东西,就和他一样。
姬白很开心,他拥有了新的家。他在这个家里勤劳地忙碌着,他会关心路上的每一个学生,他对学生会的成员总抱有十二万分的耐心。他的家人们也很感激他,他觉得这里就是属于他的归处。
唯一不合群的,是那只白色的猫,学生会的主席。姬白有些怕他,连同那只猫说话也不敢。
他知道这所校园存在的意义。
曾将他们一只只捡回家、庇护他们所有人的那位大人,不幸离世了。此处便是那位大人尸骨炼成的冥府。一切待转生之人,都将来到此地。他们经历这所学校的重重考验,最终毕业,进入来世。
谓之新生,谓之……新生。
他们学生会的使命,除了帮助新生们顺利毕业、择优毕业,还有的便是从这些学生们身上薅羊毛,汲取他们上辈子携带而来,本该带往下辈子的东西:功德,福气,命数,仙缘,总之就是这一类的物质。
听说只要一点点积攒,总有一天,水滴石穿,他们便能积攒到足以令那位大人归来的力量。
那像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大饼,划这口饼的人是他们万万不敢触逆鳞的主席大人。究竟是真是假,可行与否,没人去问。姬白觉得问题大的很。
日子一天天过去,日子一天天过去,日子一天天过去……
——整整一百年过去了。
他们在这死气沉沉、永恒不变的冥府,如同遭了诅咒,被永久束缚于炼狱,要受这死者之苦!生者所能想象之地狱,恐怕也不过如此罢!
有猫疯了。许多猫疯了。这里还有没有疯的猫么?
每只猫都浑浑噩噩地过着不知有无尽头的时间。开始时好像都觉得自己可以,自己能够,渐渐地,他们开始怀疑自己那凡人的灵魂,是否能熬尽这非人的苦痛了。
每只猫开始用自己的法子维持理智。他们做起生前兴趣之事,他们扮演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他们伪装出和乐的气氛,仿佛这里真的只是一座普通的校园,而他们是一群尽职的学生。
校园里有怪物频频出现,卫生部的大家努力抗争,然而仍是有少数牺牲,牺牲的猫与新生再也不会回来了;体育部与学习部愈发疯狂地降低合格率,他们亲手逼走一批批的新生,得到那许多新生歇斯底里的绝望咒骂;纪律部堪称精神洁癖地管控着所有人的一切,每一根螺丝都拧得无法再动弹分毫;文艺部零星的几只猫常年驻守在校外镇上,孤独地与那些未经开化、行尸走肉般的死人相伴……
这里是地狱吗?这里一定是地狱吧。
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如果他们所经历的一切苦痛都是为了向那位大人报恩——他们一百年的折磨还不够偿还的么?!凭什么他们要被迫遭受这一切!
在纪律部部长的阻拦中,姬白愤怒摔开了学生会主席办公室的大门。他要亲口质问那造成一切的元凶,酿造地狱的恶鬼。
“是我。”那白猫回答他。
是他。是他!
是戚缘把他们强行扣押在这里,以折磨他们取乐!
姬白上前揪住了戚缘的领子:“你为什么要放那些怪物进来!你知不知道他们所有人有多么信任你!他们——”
姬白回过头来,他几欲喷火的眼睛,扫过他的诸位同伴。大家一定很是愤怒吧!被这样一个冷血的怪物玩弄了这么久,饱尝这一切!
纪律部的部长有些为难地站在最前面,似乎是想要分开他和他手中的戚缘。棠梨私下里一向是很有主见的那一个,她那么在乎大家,眼睛里掺不得沙子,这种时候应该冲上来给戚缘一个巴掌才对……
卫生部的部长低头站在棠梨身后,拉着她不让她上前。谢金从来和戚缘不对付,他的身手是他们之中最好的,他的部下牺牲最多,这种时候他应该充满敌意地和戚缘扭打到一起……
体育部的部长惨白着一张脸,好像吓得不轻。是了,没错,秦筝一向体弱,他那么爱惜生命,该死的戚缘却逼他主持军训,要他眼睁睁看着那么多新生互相残杀,他怎么可能饶恕得了戚缘……
学习部的部长扶着秦筝的肩膀,神色掩盖在镜片中。姜水总是很冷静的,可难道这个时候他还能冷静得下来么?不,姜水这种人,恐怕已经在计划怎么谋反,掀翻戚缘这只恶鬼的统治……
就连难得一见的柏墨,也赶到了这里。文艺部不是常年在镇上么?柏墨都来了,他的表情那么空洞……
“是我刚才通知柏墨来的。”棠梨注意到了姬白的视线,“我想……有些事该在今天挑明。”
不错!有些事是该说开了!
姬白冷笑,他手中仍旧揪着那只恶鬼的领子。他未曾想过,如戚缘那般的“恶鬼”,怎么可能轻易被他制服。
可戚缘只是侧垂着脑袋,无意解释,也无意挣脱。
“我要你放我们走。”姬白一字一句道。
“……多少人?”戚缘轻声问。他的脸颊呈现出某种病态的红色,像是发了高烧。
“所有人!”
“好。但是只有你们可以走,学生会都可以走。那群死魂,我不会让他们轻易离开的。”
姬白还没回答,就听到一个声音在身后懒洋洋地响起。
“等等、等等。嘿,我们还杵在这里呢,没有人看见我们吗?你好?有人听得到我说话吗?”谢金手插在兜里,倚靠在柜子旁,活像个不良少年。
姬白于是茫然看向他。
“我说,我们还没发话呢。你怎么就替我们做主了?我们说要走了吗?”谢金凉凉瞥了姬白一眼,又更嫌弃地看向某只病殃殃的白猫,“倒是主席大人,您这身体看上去问题很大啊,真不需要回去再补个觉吗?”
“附议。”最先应和的,竟然是话少的姜水,他说着竟然翻开随身携带的记事簿,勾了勾鼻梁的眼镜托,“主席大人最近用餐太过频繁,睡眠却反而显著减少,这对身体不利。”
“好恶心,你还记录了这个。”秦筝翻了个白眼。
“毕竟是我们最重要的主席大人。”
“有什么事情之后再说吧!戚缘、咳咳主席大人这看起来随时都要倒地了……”棠梨皱着眉,显然对眼前情景很是不满,却是对打扰某只猫休息的姬白不满。
“就为了这种事把我叫回来吗……”柏墨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似乎下一秒就要脚底抹油先行告退了,“这种事情你们自己解决就好了,一切听主席大人做主。我在外面回一趟好麻烦的……”
不知有意无意,每只猫都言必称“主席大人”,态度尊敬极了——好吧也没那么尊敬。至少口头上给某只白猫撑足了场子。
今天被格外敬重的主席大人,则仍旧蔫蔫的,甚至似乎颇觉吵意,皱起脸来。这小小的屋子,实在是拥挤了太多的猫。
“……你们?!”姬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这几只猫完全是奴隶在为奴隶主说话吧!邪恶的戚缘竟把他们驯化至如此!
他痛心疾首:“好,好,好!你们是‘部长’,总归任何好处不会少了你们的。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你们的部员,他们如此信赖你们,你们却与这只魔鬼狼狈为奸……”
话还没说完,只听到轰隆一声,整栋行政楼掀起雷鸣。慢了两秒,办公室内的众猫们才分辩出来那是一栋楼的部员们在整齐喊话。
“我们爱戴主席大人口牙——”
别说姬白了,就连几个部长都沉默了。
还是谢金先打破僵局,他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开玩笑道:“真的假的?戚缘咳咳主席大人这么受欢迎?他不一天到晚板着张臭脸,不见猫影吗?再说我也没见你们背后少说他坏话呀。”
行政楼先是安静了一会儿,大家伙似乎都挺心虚的,背后蛐蛐上司这件事被公然挑明。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各个办公室响起,这回倒是不整齐了。
“背后骂上司的事,那、那能叫骂吗?”
“就是!就是!那主席大人不也没生我们的气吗?”
“我只是小小一只猫而已,主席大人那——么厉害。我下意识害怕他难道不是主席大人的错,还能是猫的错吗?”
“就是!就是!都怪主席大人太威武了!”
“我天天骂主席大人,早上起来也骂,晚上睡前也骂。但那是因为主席大人他大人有大量,不与我等计较嘛……”
“就是!就是!谁让那戚缘咳咳主席大人脾气好的?”
见鬼!你们不一天到晚骂他脾气坏吗?姬白在内心崩溃大喊。
他算是明白了,这一整个学生会的猫都被戚缘洗脑了。他早该想到的,能跟着戚缘做这档子事的,能是什么好猫!
他整个人陷入错乱,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进行下去。一抬眼,看见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冷淡看着他,无悲无喜地看着他,好像被揪住领子的不是这只猫一样。
他蓦地松开了手。他想起了那人。
“你想走,就走吧。我不留你。”戚缘坐回到椅子上,更像是离开了束缚后,轻飘飘倒在巨大的办公椅。
办公室里其他部长静静看着姬白,似乎在等他的回答。
姬白攥紧了拳头。他难道是为了自己才想走的吗?如果其他人都不走,那他、那他……他真的不会走吗?
他嗫着唇,想要说好,又迟迟下不了这个口。所有人都不走,结果就他想走……怎么会这样……凭什么……
他又猛地暴起,一股不知哪里来的怨气冲上头顶。他转头,这次对准的不是戚缘而是办公室的所有人,他伸出手指一个个地点着他们。
“你,你,你……你们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你们难道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荒唐的事情吗?你们把所有死魂扣留在这里,延后他们的轮回,偷走他们来生本该拥有的东西!难道你们觉得你们很伟大么!”
部长们面面相觑,终于是棠梨冷静回答:“这是我们的罪。我们……没打算逃避。”
“……你在说什么?”姬白觉得他们疯了。
“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自愿的,当戚缘找上我们的时候,只有自愿的猫才会留下来。我们愿意为那个遥不可及的目标献出我们的一切,哪怕我们牺牲所有的东西,灵魂,心灵,理智,良知,哪怕在此蹉跎千年,背负一切罪孽,都无法亲眼见证那一刻的到来。”
棠梨将手抚上心脏位置,闭目,神情庄重,仿若宣誓。其余的猫也闭上眼睛,同她一样。整栋大楼都安静了下来,无声念着同样的誓言。
太诡异了,太疯狂了,这都是一群什么东西……姬白无法理解。他可以接受辛苦一点,痛苦一点,只要能获得他想要的生活,但最重要的,仍旧是他自己而已。他要自己好好地活着,而不是被囚禁在这地狱里,和这堆精神病猫呆在一块。
“虞江临给了你们什么……你们所遭受的,已经远远大于他曾给你们……哪怕是报恩也……”
“这不是报恩。”身后传来声音。
姬白回过头看去。
戚缘低着头,又喃喃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不是报恩。”
“……好,好,好。”姬白释然地笑了,气笑的,“你们继续在这里完成你们的伟业吧,我不奉陪了。”
“本来也没有你。”秦筝冷不丁刺了一句。
“你说什么?”
“我说——”谢金拖长音走上前,他本就长得高,这会儿靠近便将阴影笼罩在姬白头顶,“这位先生,无论如何这是我们的家事吧。你掺合进来,对着我们的主席大骂一通,似乎很不合适吧——虽然他很多时候确实挺欠揍的吧。”
棠梨胳膊肘杵了杵谢金的腰,谢金无声做了个嗷嗷叫的表情。
“什么?你们在说什么……我们难道不是一家……”姬白慌张地后退几步,后背磕碰到了办公桌。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想要逃离这里,门却被这群疯子堵了个水泄不通。
“这位先生。”姜水上前一步,从胸口掏出另一个小册子,翻到标签页,“数据记录显示,您是一个多月前才突然出现在这所校园。虽然在下的记忆凭空多出来一份片段,不过意识到记忆有问题后,那段片段也很好分清了。至于我们生前的相处……您不认为您的记忆也存在相当大的问题吗?”
“他比戚缘那小子来得还要晚。嗖的一下,凭空出现,平时也不怎么和我们往来,都是孟婆婆照顾他。”秦筝跟着吐槽。
此话一出,先应激的竟然是一直发蔫的戚缘。只见他嚯地站起,冷声道:“我才是最小的那只猫!虞江临自我之后就没捡过别的猫了,他答应过我的……”然后噗通一声脱力坐下。
一众年长猫看得目瞪口呆,简直想给这小子鼓个掌了——
作者有话说:一群脑残粉,和一位脑残粉头子(
第76章 尸身
“不是的,不是的……我……”他是……是谁?
姬白已经陷入混乱中,他往后踉跄退了半步,便抱住脑袋瘫坐在地,一张脸惨白,嘴里喃喃说着各种怪语。他最后自欺欺人的破布也被掀开了,众目睽睽下露出不堪的模样。
他忽然又抬起头,用一种陌生的目光扫着周围的猫:“你们……难道你们就觉得你们很好么?是,我和你们从来不一样……我没有和你们一起经过那些时光……呵呵,那些时光……”
他两只手撑在地上,半跪着尖声道:“已经过了一百年了!整整一百年!你们怕是连时间都已经忘记了吧!为着那一个虞江临,你们一个个地把自己作贱成这个样子!”
他竟然没来由地对这房间里的猫们产生恨意。那恨意莫名,也许是恨吧,也许是怒……又或许是嫉妒?他在嫉妒什么呢……
姬白情绪激动地起伏着胸膛,他空洞的心脏体会不了主人罕见鲜活的情感。他那激昂的话语终于有了回音,房间内的猫们如梦初醒。
他们像是第一次知道,时间原来一颗一颗地已经打落下那么多。粗粝的名为岁月的东西掉下来,敲打在他们身上,留下许多的痕迹。
那痕迹不是新鲜的,都是常年的旧伤,只是这整个校园的猫也都闭上眼睛,不愿去看罢了。
有人啃咬起自己的指甲,他的十根指头都渗血,被他自己一次次咬断又新长出。有人神经质地绞弄着自己的长发,发如雪地一根根全散尽了,露出斑驳见头盖骨的头皮。有人抠弄着自己的眼眶,好像觉得这眼睛实在太痒,眼球被尖锐的指尖拨弄得上下翻动……
是了,他们一直是这样的。百年间他们一点点变得不再像自己,又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笑盈盈继续扮演着过去的自己。这整座校园的猫早就疯了,他们孱弱的意志本经不起这般的磋磨。这是地狱,这当然该是地狱。
他们穿着年轻学生整洁的制服,他们模样凄厉如恶鬼。
“已经过去了一百年……”那最疯的一位蜷缩在办公椅上,他怔怔望着昔日的同伴们。他好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们。
仿佛戚缘也才是头一次意识到,这群猫的精神已被摧残得如此丑陋。他打了个哆嗦,他不知何时挂满房间的触手与足须颤抖起来,他捂住脸整个下巴和肩膀都颤抖起来。
他从椅子滚落到地上,好像想起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整个房间,整栋行政楼,被他的庞大身躯所塞满的整座校园,都害怕地震动起来。
浮海在地震,一个怪物在惊惶。因着它的受惊,每只猫每个学生,也都崩溃在地,手足与内脏滚落一地。每块肉都随着怪物的情绪一起惊惶,整个浮海都在恐慌。
那怪物在恐慌什么?
姬白不知道。姬白只是摇摇头笑了。他这时候反而笑了。不知是笑他自己可笑的一生,还是笑这些猫的可笑。
他爬起来,再不看那些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他站到窗前,拉开帘子。明明不过八层高的小楼,此刻拔地而起,好似足有百层,地面人比豆小。
他看见那怪物漆黑翻滚的血肉,从楼栋窗户中钻出,从喷泉里爬出,从屋顶上掀开,那些东西鼓鼓囊囊,膨胀耸动,挣扎着要挤进这座雪白的校园。
疯了。他无声念道。然后闭上眼一跃而下。
他再不想陪这群精神病了。
一只手抓住了他。
他好像又回到了刚睁开眼的那一日。又听到了那砰砰震动的耳鸣,听到他的血管在鼓动,听到心脏在骤缩,听到那才真真切切来自于厉鬼的声音。
“没有了虞江临接纳你,才一个月就被赶出来了啊,太失败了吧。”
姬白毫无血色的脸睁开眼睛,他看见一个白衣胜雪的男人站在他身前。他被那男人拎着一只手,捏在手心里……不,是他被捏着一只爪子,那男人掐住了他的身体……不,不……
姬白眼珠子乱转,翻起白眼,他挣扎起来。那厉鬼笑嘻嘻,一张清秀的脸却在他眼里如索命的鬼面,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他像一个脏兮兮的物件,被那男人随意抛在掌心里,一会儿往上抛,一会儿紧紧握住——到最后,他终于看清了。
——原来他是一只白色皮毛的鼠。
它想起来了,它原是一只鼠。一只因为拥有雪白皮毛,而被白衣人看中的鼠。它吱吱叫了两声,像每只鼠那样叫。它叫得很凄厉。
“哦哦?你想说不是你被赶出来,是你受不了了,不愿意继续再呆下去了?”白衣人仿佛很体谅地点点头,横跨半张脸的笑意越发大起来。
鼠被丢到了地上。
“哎!我怎得如此可怜!”白衣人长长叹了口气,“你看看那只九尾的猫,他管理下的那群东西,可是足足能在那里头熬上一百年呢!怎么我派去的小老鼠,区区一个月就受不住,连忙要跑出来了呢?这不是打我的脸吗?你说我可不可怜?”
他用足尖拨弄小鼠的身子,动作轻柔极了,仿佛是主宠间亲昵的游戏,这反而愈发让鼠心生寒意。
“我么,当初给你披上猫的皮毛,把你放到小虞那里,是指望你能让小虞产生些有趣的反应。结果你呀你,如此无趣,小虞完全没有看上你嘛。这是你的第一罪。
“现在我让你继续呆在那窝猫里,是想让你替我看着它们。毕竟我派出的人偶,可被那疯子毁了一茬又一茬。而你,曾被小虞接纳庇护的你,或许也能因此被那群猫继续留着呢……哦,那姓戚的倒真是爱惨了那姓虞的,连带着对你这种东西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呵……”白衣人忽地冷笑。
你这种东西……是什么东西?鼠迟钝地想。
白衣人又换上一抹灿烂的笑:“啊呀,结果你看看你,又自个儿跑了出来。你说说看,这是不是你的第二罪呢?为了制作你,我花费了这——么多心思。到头来嘛,还不如一早就吃了呢。也巧,我饿了,你也该履行你原本的职责了。”
白衣人露出一口白牙。
鼠以为自己要被活吞,那是自然的进食。白衣人此刻却开始反过来把食物往它嘴里塞。是的,那是……食物。一些已经死了的,和一些活生生的,各种各样的食物被塞入它的嘴里,灌入它的体内。
它像颗气球般地膨胀起来,它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鼠”的姿态,到后来白衣人甚至不再只把东西往它嘴里塞。它“身上”被拆开各种口子,它眼睁睁看着各种各样畸形而狰狞的东西,钻入它的体内,它被迫消化着它们。
它,一只鼠,在白衣人的催化下,几乎眨眼间便成了仙。
这本该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事。它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它听到它身体里的食物也同它一起在哭。好痛,进食原来是这样疼痛的一件事。
白衣人没有就此停下。那人继续着他的喂食,食物的质量倒是更上一层。一只又一只活生生的仙,被白衣人从手里凭空抓来,塞入了鼠仙的肚子里。
畸形可怖的仙人,模样狰狞的肉山,一座肉山吞吃着另一座肉山。鼠仙的外形愈发扭曲起来。它进食得愈多,体内积攒的力量愈多,它便愈发形似厉鬼,离人愈远。
周围的环境早已被黑雾笼罩,这里俨然成了座死寂的墓地,除了仙的进食,无人打扰。它想,原来它早已离开了浮海。它自高楼上一跃而下的那刻,那只白猫大概就把它扔了出来。白猫说可以放它走,白猫没有食言。
它又想起了那群堪称精神异常的猫们。
它想它是羡慕它们的。
它在羡慕什么呢?它不知道。
它痛苦地回忆着,原来失去了浮海的庇佑,竟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它以为那人从来没有给过它什么。它这时候才意识到,那人没有杀了它,亦没有赶它走,默许了它的存在,便是对它而言最大的馈赠。
它曾短暂体会过幸福的时光。哪怕那是虚假的。
它在无止尽的痛苦与无止尽的进食中,想起了那一日。那人问它,是否需要给予解脱。
它当时是如何回答的?啊。它太想活着了,它拒绝了那人的馈赠。它这时候竟有些愤恨,它知道这是它没道理的责怪,可它在痛苦中禁不住地想……
要是那人直接给予它死亡该有多好。为什么要寻求它的同意呢……
不知有无尽头的进食中,它几乎失去了理性。力量在它的身躯内翻滚,却不属于它。它荒谬地以为自己肚子中正孕育着新的怪物。那怪物要撕开它的肚子,爬出来。
一只干净的手,捅入了它的身体。
一只金色的球,被剖了出来。
白衣白发圣洁无比的男人,将金色的糖球抿入口中,对怪物笑道:“孽缘归你,仙缘归我。”
吞吃了太多仙,而身负罪孽的堕仙,也嗬嗬笑了。原来那周身环绕遮天蔽日的黑雾,是它一针一线编织而成的罪。
它是白衣人亲手制成的偶,是早已身死的活傀儡,是……替他进食的尸身。白衣者已衣诀翻飞离去。它则孽障缠身,将终日痛苦徘徊于世。
恍惚中,它想起了一双淡而清的金眸。
【虞江临……虞江临……】
堕仙呢喃着一个早已死去的名字,尸山朝着某个方向爬去。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些已然堕落理智全无的它的同类们,只剩下原始的本能,渴盼着黑龙的降临。
【解脱……求您……解脱……】。
戚缘抓挠着他自己的脸,他抠下来一道又一道血印,他抠下来一块又一块活的血肉掉在地上跳动。
他的眼球突突弹动着,好似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他大喘着气,似乎才做了一个骇人的噩梦。他红着眼睛瞪着房间里的一切人……哦,这会儿已经没有“房间”了。
怪物庞大的肉身,已经胀裂了原本的楼栋。一整栋楼的学生会成员们掉落下来,摔在它的“手”上,“腿”上。
几只猫恼火地挥舞着手臂大喊:“喂,戚缘,你又在发什么疯?!”
这些猫倒是一点也不怕它。
它痛苦地闭上眼,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
“滚……滚……你们都给我滚……他不喜欢这样……他不喜欢……”
是的,虞江临不喜欢这样。
这些东西是虞江临养着的。现在虞江临有事外出了,它作为虞江临最喜欢的猫,要好好照看它们才是。
过去了一百年……才一百年而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你们都是一帮没用的废物!”怪物狂暴起来。
这只黑漆漆的巨型章鱼猫,用它乱七八糟的触须,把散落一地的小猫都捡起来,恶狠狠地将之聚拢到一处。一群毛茸茸颜色不一的猫,被邪恶章鱼须圈禁在一块。
它用它那能吞下一座山丘的嘴高声骂道:“我压根就不需要你们!你们只会拖累我!滚!都给我滚!”
“大哥!你现在和我们说这个?”某只橘猫差点要爆粗口了。
“你想我们来我们就来,要我们走我们便要走?戚缘,我们可不会像那位大人一样惯着你!”
“这家伙今天是受什么刺激了?谁来往这小子脑门上敲一敲,让他清醒清醒?”说是这么说,可戚缘现在的脑门究竟长在哪里呢?还真没人看得出来。
“他怕是忘了他从前屁颠屁颠跟在我们身后的样子了!”
总之怪物长得很可怕,但没有人怕怪物。甚至就连那些比猫更脆弱的、普普通通的新生们,也无一伤亡,都躲在怪物的触足下,怯生生看热闹。
最后还是不知哪只猫聪明地劝道:“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你看你,把那位大人的校园都弄乱了。这可是那位大人的——”
话还没说完,怪物便噗地缩水了。与之一同消散的,还有那血肉的场景。校园又变回了从前干净整洁的校园,被撑开的墙壁恢复如初,看不出丝毫问题,仿佛一切都是梦。
除了失去支撑骤然从半空中掉下来,摔了个屁股蹲儿骂骂咧咧喊痛的学生会成员们。
他们又回到了各自原先的办公室,甚至被体贴地送到了自己的“工位”上。几位部长们挤在主席办公室内,唯一的主席大人颓然坐在办公椅上,低着头,神色莫名。
“戚……”
“你们一定不肯走么?”戚缘问。
“……干嘛?我们都吃了这么多苦,干了这么多年脏活累活,戚老板这是要裁员呀?”有人开玩笑道。
戚缘轻声笑了下:“‘这么多’?才一百年而已。想要让虞江临回来,哪怕数千年也不够。你们觉得你们能撑到那时?”
部长们陷入沉默,一时间没有人吭声。他们知道,如今浮海的岁月不比外界。在那位大人……牺牲他自己前,此世已经积攒了太多的死魂,不得超度,不得解脱,一直徘徊于生者不可见的维度。
为了一点点消化这些遗留的死者,浮海的时间流逝已经慢上太多。这里是永不休息的工厂,外面水泄不通排着渴望一张门票的密密麻麻的客人。
他们平凡的灵魂,真的能仅凭个人的意志,坚守到最后吗?没有人能做下保证。可也没有人说要走。
“想‘毕业’的,现在就可以‘毕业’。我没有闲工夫多养一个废物,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戚缘再度提醒。
部长们没有站出来,倒是其他楼层有部员默默举起了手。戚缘仿佛在每个角落都安插了眼睛似的,他打了个响指,那几只猫便即刻送走了。
好歹也是为学校兢兢业业干了这么多年活的老人,倒是不需要和其他新生一起争夺毕业的机会。戚缘给了他们生死簿原本该给予他们的权利,最完整的转生,转瞬即成的新生。
“还有么?”他轻声再问。
更多的部员们举手了。戚缘这次连响指也没打,他轻轻扑动了下眼睫,那举手的猫们便消失了。
戚缘问了第三遍。这一次,再无一人举手。
剩下的部员们,包括几位部长,算上戚缘,便是恰好一百人。
“刚好凑个整。”他语气上似乎又轻轻笑了下,像是要开个玩笑缓解气氛。可他面上没有笑。
“一百人,一百只猫。希望千万年后,他醒来时,你们都完完整整地站在他眼前,迎接他。”
戚缘说的很是简洁,语气也淡淡。几位部长后知后觉才想到,这小子好像终于有了点主席该有的样子了。这番动员陈词说得不就挺好的嘛。
他们刚要笑,就听到戚缘继续淡淡道:“为了那一天的到来,从今天起,你们的记忆需要抹除。”
室内一时很静,每个人像被掐住了声带,好一会儿才有人勉强笑道:“喂,这一点也不好笑……”
“这是命令。”戚缘面无表情打断。
“……”
这一回没有人再怼回去,或是嘻嘻哈哈。他们从这只白猫的脸上看出,戚缘是来真的了。
“……我能问原因吗?”
“你们的精神力太脆弱了,凭你们自己撑不到那时候。”
“那你呢?”
“我自然可以。”
“哼,独自承担一切,这么逞能啊。”
又是一段沉默。
“傻子可没法帮你管理校园。你打算怎么处理我们的脑子?”
“孟婆婆。”戚缘轻声唤道。
孟婆婆,那个好像早在所有猫之前就跟随着那位大人,从来只是默默给它们煮饭食的老婆婆,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一旁。
孟婆婆,还有那位开着校车的常叔,以及常叔手底下的一帮兄弟们,同他们一样是猫,一样守在这所校园,却好像与他们哪里不一样。他们并非学生会的成员,不在如今这一百人之中。
“红豆汤已备好了,一人一碗。你们不会变得痴呆,只是有些东西变得模糊。往后你们只将记得你们的职责,其余的……皆为云烟。”孟婆婆推着她的小推车,她好像早已预料到了今天。
似乎从前也有这样的一日。那一天,浮海那么长久的和乐,这个以为永不凋零的桃园乡,终于是落幕了。收留了他们所有人的那位大人,那夜给他们准备了丰盛的宴席,席上一人一碗红豆汤,再然后他们便忘记了浮海的所有事,重新步入俗世间,直到死亡,直到戚缘将他们一个个再度寻来。
那时候他们无知无觉喝下,以为一觉睡醒第二日又是一起欢乐打闹的一天。如今他们沉默喝下,红豆汤是甜的,但是喉头发苦。
喝完汤,放下碗,一个一个走出办公室。只是每个人都好像还有最后的话,趁记忆还在时,想要和那只全天下最不敬前辈的白猫说。
“我,以后的我见了你,说不准会记恨你,还会时时刻刻想要杀了你。你……小心点,不要被我得手了。”谢金摸了摸鼻子。失去一切记忆的他,对戚缘会做出什么来,他自己似乎很是清楚。
“呵。”戚缘瞥了他一眼。意思是就凭你。
谢金龇了龇牙,小声骂道:“没良心的。”随后他一笑,大摇大摆率先走出门:“小心点我呀。”
第二个喝完的是棠梨,她忍着眼泪,又一抹眼睛,笑道:“你呀,最不让人省心了。结果偏偏……如果你撑不住了,可以唤醒我们。从那位大人带你回浮海起,我们便是一家人,永远都是。”
“……嗯。”戚缘发出蚊子般的应声。
棠梨知道这是敷衍。她没有戳穿,只是挥了挥手,缓缓扫视室内所有人一圈,把大家的面容看尽最后一遍,便追上门口等候的谢金走了。
紧接着是柏墨。柏墨一向少言少语,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这会儿他也没什么话,喝完汤,放下碗,看了一眼戚缘,便转身就走。
只是临到门口,驻足,又转身,盯着戚缘似乎想留些什么话。然而终究什么也没说,沉默着出了门。
再来便是秦筝了。秦筝喝了半碗汤,捏着碗沿,两只手都在抖。他吸了吸鼻子,恶狠狠道:“还记得你刚来浮海时,把我窗台的花给踩了么?不管你记不记得,反正我是记得的。后来大人替你赔了罪,你可没有。也就是说……我失忆后无论如何咒骂你,都是你应得的,哼。”
他语速极快地说完最后一句话,抬起头把剩下半碗汤一饮而下,便红着眼睛跑出来门。他似乎也是默认了自己未来会成为“记恨”戚缘的一员。
最后是姜水。姜水冷静过了头,喝完汤,对着戚缘堪称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结果却是戚缘把他叫住了。
“停。你,把你的那些记事簿全都销毁。”
姜水平静转身,脸上看不出任何意外,他抖了抖身子,把手上的,腰间夹着的,还有胸口插着的,五颜六色大大小小的记事本,全都抖落下来,烧了个干净。
戚缘盯着他,冷不丁道:“嘴里的吐出来。”
“……”
姜水沉默地从嘴里缓缓吐出一本袖珍簿子来,他拧眉回盯着戚缘,似乎觉得戚缘学坏了,竟变得如此聪明!
戚缘冷笑:“烧了。”
笔记本从不离身的学习部部长大人镜片一闪,默默执行起主席大人的指令,随后携带着周身苍凉而沉痛的气质,一步一步走出了门。
关上门,离开行政楼好几路远,回忆渐渐朦胧起来,这位学生部部长大人,才变戏法似地捏了捏指尖骤然出现的东西,那是新时代记录产品——薄薄的一小粒芯片。他扶了扶眼镜,又是一摇头。
戚缘这小子打小就不大聪明……
那一日,白衣白发的狡猾的狐狸,找上了走投无路的怪物。
狐狸问:“你想要他回来吗?”
已看不出猫样的怪物,抬起一双涓涓流着血泪的黑洞洞窟窿眼,声音嘶哑如鬼鸣:“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做他的尸身。”狐狸咧开笑,嘴角弯到了耳朵。
那是一只很坏很坏的狐狸,没有人知道狐狸究竟活了多久,哪怕是那尊贵的黑龙在世时也无从得知。
它竟能一直存活到如今,想来也曾经得到过某位大人物的庇护。可空有庇护也是不够的,这只狐狸浑身上下如此洁净,从发顶到脚底都好像不曾沾染过脏污。
什么此世的诅咒啦,堕仙的命运啦,都同这只光风霁月的白狐无关。它是如何做到的呢?深陷巨大悲痛中的怪物很快就知道了。
笑嘻嘻的白狐给它做了个示范。只见狐狸随手抓来一只仙,那是一只蝉,以蝉入仙,如此弱小,已被折磨得神志不清。怪物以为狐狸要吃了仙,可狐狸却又陆续拿出其他的“吃食”来。
各种各样的活着的食物,被狐狸通通塞入了那蝉仙的嘴里。被吃下去的小仙们尖叫着求饶,狐狸只盈盈笑着。蝉眼见着愈发强大起来,也愈发痛苦。
那被喂饱的仙好像要裂开了,黑色的粘稠物从蝉仙的身体里钻出来,如油,如血,仔细看才能辨认出那原是一根根的黑线聚集而得。
怪物知道这是什么。怪物曾为了分担它最爱的人的苦痛,也努力吃下过许多的食物。它的身上也长出这样多的黑线,那些东西像蠕动的线虫,撕咬它的灵魂,折磨它至今。
这是一条条的罪孽,是仙堕落的罪证。
短短几分钟时间,狐狸已喂那蝉仙吃了不少的同类。一只堕仙凭空速成,它的身躯扭曲而畸形,臃肿而怪异,如同被强行催生的瓜果,再不复从前凭藤挂于高空那般轻盈,从此沉重坠落在地。
它痛苦地翻滚,撕扯着它自己,似乎以为这样就能缓解它此刻感受到的一切。被它所吃下的东西也在它的身体里叫痛。
可怜的蝉,它无辜么?大概不是。它能成仙以及自成仙以来,一定是吃了许多的无辜。
可怜的蝉肚子里的食物,它们无辜么?大概不是。它们活在这世上,大抵也是吃了不少其他的无辜。
可怜而可恨的蝉,差不多已在痛苦中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它最后最后的神智,竟然思考起一个它从未思考过的问题。它在极致的痛苦中突兀想起了某些超然之事,一个在这人吃人仙吃仙的世界里很少人会去想的问题,一句它过去拼尽全力保全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浪费时间去想的质问。
——世上难道果真有无辜之仙么?!从未吃过任何其他的修仙者,便能自然而然一步成仙?这样的至幸至福者,怕是得一出生就被养在那至高神明足下罢!
这便是这只无名氏的蝉,最后的念想。它再不能去进一步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了。也许蝉不是想要一个答案,它只是在愤恨此世的实然。蝉终于是死了,精神上的消亡。
蝉的躯壳仍在翻滚,流泪。
作孽的一幕,地狱的一幕,一只也做了很多孽的怪物看着这一幕。它冷冷对那狐狸露出挤满獠牙的嘴,仿佛在说:如果你只是想让我欣赏你的恶作剧,那么现在你可以安心进我的肚子里了。
狐狸笑着摇了摇头,他蹲下身,抚摸着抽搐流血泪的堕仙,温柔得像是安抚着一只宠物。
狐狸熟练地用这只温柔的手,捅入蝉的肚子。那究竟是肚子,还是心房?那不重要了。就像蝉一样不被人在意。
狐狸从层层叠叠的血污肉块中,挖出了一件沉甸甸金色的物。被活活剖腹时,那蝉还在动。
狐狸吃下了团团的金线,于是狐狸发出好看而圣洁的光亮。一身本就雪白的衣裳,愈加晶莹剔透。
“虞江临需要这个……你明白了么?”雪做的干净仙人微笑道……
戚缘是一只很讨虞江临喜欢的小猫。
这是戚缘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
如果不是喜欢它的话,为什么那人要把它抱在怀里,摸摸它软乎乎的皮毛,捏捏它的爪子,然后用那样可爱的声音唤它“小缘”?
虞江临喜欢这只白白的小猫……在小猫还是小猫时。
这是戚缘不曾质疑的真理。
他没能留下虞江临,也没能留住那只白白的小猫。
所以虞江临将不再喜欢戚缘了。
名为戚缘的怪物爬行于沾有那人味道的巢穴。它的主人在很久很久以前,不辞而别开始了一场漫长的远行。主人走时把它落下了,实在不像话。但是没关系,怪物是最爱主人的怪物,怪物会替主人打理好一切,直到主人愿意回来。
它很乖,会定时定点吃很多的食物。不管是难吃的,还是更难吃的,哪怕这些东西沾上了最讨厌的狐狸的臭味,怪物也会将其全部吃掉。
它很聪明,会为主人省下家中许多的开销。什么转生啦,轮回啦,那许多高大上的东西,怪物一点也不关心。它只在乎这所有的一切都会耗费主人的气力。主人已经很累很累了,需要好好休息,它要雇佣一批好用的打手,把家中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处理好。
而它最最可怜的主人,就只要安安静静在床上睡觉就好啦,谁都不许打扰。什么?什么叫“主人不是离家远行了吗”?它有说过吗?
别随便打听它主人的事情!它的主人无论做什么都和旁人无关!别以为它不知道,全天下所有人就等着吃它主人的肉,喝它主人的血……
它的虞江临为什么这么可怜……
七层的主席办公室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其他楼层也都由孟婆婆分发了红豆汤,很快部员们已都喝饱回宿舍,整个行政楼只剩下一盏灯。
过了今夜,明天太阳爬起,所有的猫便都会遗忘了一切。他们将从此兢兢业业以最好的状态,各司其职,各尽其责,千年万年。戚缘不必再担心他捉来的打手们报废。
他一点也不在意他们,死了又如何疯了又如何?只是那样的话虞江临醒来后会伤心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果然,卫生部还是太弱了,以后的夜间巡逻还是由他自己负责好了。那帮饭桶就老老实实做点后勤工作算了。
戚缘摇摇晃晃地从办公椅上站起。他两颊仍挂着病态的热意,像是发了烧。他开始往屋外走,每走一步,身上就掉下来一块烂肉。
没有其他人在场,他便不必费心思做障眼法了。若是任何一个仙在此,哪怕是最最末等不入流的小仙,也必定要高呼:这半死不活的东西,竟然还能说话?!
他已是堕仙中的堕仙,怪物之上的怪物。他如今理智尚存便是一个奇迹。可这奇迹远远不够,想要让那人回来,他需要更多更多……吃干净全天下都还不够的奇迹。
他一面摇摇晃晃脚步不稳地走着,一面嘴里低声嘟哝着旁人听不清的话:“毕业率还是太高了……得再压一点……虞江临承受不住的……他得多休息……”
白色的影子,走出主席办公室后,不知往哪里继续胡乱地走着,醉鬼一般地一步一步踉跄。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莫名出现一条向上的楼梯。台阶无光,尽头不知通向哪里。他一步一步往前走,一点不害怕,一点不犹疑,仿佛这是条回家的路。
向上,向上,他终于停下脚步,眼前是一扇漆黑的门。门与黑漆漆的墙壁融为一体,没有把手。那仿佛只是一堵墙,无声要他回去。
他抬起手,摸黑直直抚上一块门牌,牌上刻印着褪色的黯淡金字:【校长办公室】。
这张冷淡的脸终于露出来一个痴痴的笑。仿佛他摸的不是什么冰冷冷的牌子,而是情人的脸。
他朝着那堵墙一步迈入,踏进了门。这里便是行政楼第八层,是除了主席以外没人能闯入的禁地。
同漆黑的屋外不同,屋里明亮,陈设雅致,甚至古香古色。细细打量,可判断出屋子主人大抵一人独居,品味颇好,身份尊贵——且养了一只猫。
各式猫玩具与用具颇具巧心地布置在屋内各处,几乎可以想见主人家珍爱地同猫咪嬉戏的场景。
这是一个温馨的家。
烛火正明,却无人。不知屋子的主人去了何处。倒是有一道或明或灭忽隐忽现的影子,坐落在窗前。
那像是个人影,依稀可见线条优美的侧脸。“它”似乎在眺望窗外,如瀑发丝垂在腰侧,引人遐思。
可若是有人在此靠近去看,一定要被吓出病来。因为那人影真的只是个“人影”,几乎全黑,像是孩子拿笔墨勾勒出的涂鸦,笔触粗糙,里头多处没涂满的白色斑点,边缘线头色块也是溢出得一塌糊涂。
非要说优点的话,那就是“形”抓得挺准。模模糊糊眯着眼睛去看,倒真像是个美人。
戚缘怔怔望着这道影子。他每次来都如此,每每都要看许久,哪怕那影子不会动,更不会同他说话。
戚缘也不同那影子说话。他只是沉默。
看够了,便跪坐到那影子旁,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
他最终垂眸,不知什么时候嘴里含起一颗金色泛光的糖果。他凑上前,似乎想要将糖亲口渡到影子嘴里。然而身子抬起,前倾到一半,眼见着几乎肌肤相触,他又停下了。
他就这么犹犹豫豫,想做又不敢做地来回磋磨掉许多时间,才退开来,将口中糖果捏到手指间,放到了影子的嘴里。
影子自然是没有嘴的,他其实也只需要将“金球”丢到这黑乎乎的一团东西里就行。可他还是把影子视若珍宝,好似那连五官也没有的一张黑脸,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存在。
影子吃下了他吐出的糖果,竟然变得凝实了几分,老旧电视机般闪烁的频率也降低了。戚缘嘴角翘起来,正要起身——
影子对他歪了歪头。
第77章 校车
“老常,这批货还是麻烦你啦。”
“好嘞。”
车夫坐上马拉的车,戴上一顶草帽,便迎着日头赶上大路。草帽模样粗糙得很,想是自己随意编成的,头顶两侧还不知怎么的破了两洞,一左一右,一片还嫩绿的落叶插在里头,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掉下去的。
马跑了会儿,离城远了,马车里头才传出来些动静,咪咪呜呜的。直到几只黑白色的毛团从帘子里头钻出来,有的伸懒腰,有的舔爪,车夫才说:“别把人家的货抓坏了,你们几个。”
又是几声喵喵叫。
正午太阳晃得人有些刺眼,马车也在晃。晃着晃着,那车夫的草帽里头竟然钻出来一对猫耳。一黑一白,随着车一颠一颠。才先的落叶便夹在了猫耳根,有只小猫蹬到车夫背上,伸出爪子够那叶子。
车夫随手往后一捞,就把小猫拎起后颈提溜到跟前,他另一只手把耳朵里的叶子也抓出来,没带恼意地教训起猫:“看看我的帽子都被你们咬成什么样了。”
“咪呜。”我也想赶马车嘛。
“咪!”大哥什么时候换我来玩!
“你们?哼,等你们长得比老黄高再说罢。你们这么一丁点的东西,趴在老黄身上,别人都要以为老黄身上长跳蚤了呢。”老黄是那马的名字。
老黄跟着车夫已许多年了,这一车的小猫也是玩着老黄尾巴长大的。老黄显然也听到了车夫的话,短促喷了喷鼻子,仿佛在笑。
——大哥说话真难听!怎么能说是跳蚤呢!
——就是!好歹也得是老鼠嘛!
——老鼠就很好了吗!
嘻嘻哈哈中,有个小猫糯糯道:可是等我们长大了,老黄是不是就走不动了……
它们是妖,毕竟不是普通的小猫。就连大哥也是活了好多年,才终于修出人形。老黄很聪明,可是老黄已经不年轻了。等到老黄离开它们了……大家说的死亡,是什么呢?
车内安静下来,没有经历过生死离别的猫崽们懵懵懂懂。车夫也沉默了许久,才看着同样有些消沉的老伙计道:“瞎说什么,老黄正值壮年呢。再说等老黄走不动了,就要轮到你们这些小崽子去背老黄了。”
——好呀好呀!到时候就是老黄坐在车上,我们一起拉老黄!
——你傻呀!要论背老黄那肯定是大哥先背!大哥那么大一坨呢!
——也是哦!
车夫摇摇头笑了,他从口袋里拣出一只仔细包好的小口袋,还温热着,扔到车后。小鱼干的喷香立即堵住了一车喵喵叫的嘴,大家一窝蜂上前去,零食抹得满嘴油。
又一片落叶斜斜勾在了草帽上,车夫抖了抖耳朵,没有摘下来。老马悠哉悠哉踏着路,风滚在金棕的鬓边,金灿灿,像是太阳落了油。
这是老常有时会梦到的日子。梦醒了,也就忘了。人活着总得忘点什么才好活得过去,猫也是,死了也是。
“常叔,去东区食堂,麻烦啦。”
“好嘞。”
穿着黑白制服的校车师傅开着他亮黄色的小车,滴滴嘟嘟地摁了两下喇叭,便载着学生上路。林荫道清静,风吹来格外舒坦,学生坐在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同师傅闲聊。
“常叔,您这车颜色太嫩了,和您完全不搭嘛。”
“黄色好呀,黄色好看。”
“您在这学校开了多久的校车了?”
“好久了呢,记不清了。”
“就没想过干点别的吗?”
“没呢。”
“您这么辛苦,那学校给您发多少工资呀。”
“哎,我们这一把年纪的,够用就行。”
“也是。”
车上安静了一路,直到远处食堂的楼尖尖露出来了,后座的学生才看着窗外,不明不白地低声来句:“您没想过逃出去么?”
常叔递了包小鱼干过去:“怎么又说胡话了?累了就多喝点红豆汤。你呀,别总和戚缘那小子对着干嘛。他脾气又不好,你是知道的。”
即使司机师傅没掌盘,大半身子离了座,明显不符合交通规矩地同客人说着话,黄色的小校车依然徐徐行驶在小路上,一会儿拐弯,一会儿礼让行人,聪明得像匹机灵的小马,外人见了必要惊奇。
车上唯一的学生,谢金却是见怪不怪。他低头坐着,没有接过零食袋,常叔便开了包装自己吃起来。直到食堂也到了,车乖乖停在无人的站旁,客人也并未直接下去。
“有人来了,估计是要坐校车的。有什么话想说,就快说吧。”常叔远远瞄着一对结伴的学生,仍好脾气地劝着年轻人。
“……常叔,您和我们不一样,您一定还记得很多东西。我知道您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谢金表情有些阴狠。
“哦,你又偷偷没喝红豆汤了。被棠梨捉到了她得念叨你好几日。”
“……这是两码事!”被拿出长姐教训,谢金明显恼羞了一瞬,接着他又压低声音,赶在下一班客人上来前赶紧说道,“我有个计划,这些天我会试探看看大家的态度。常叔,你不要拦我……”
“我不会阻拦你的。”这已经是你这学期第三次计划刺杀戚缘了。
但是卫生部部长谢金不会记得。而一个普普通通的校车师傅自然也不应当记得。
等大橘猫明显心事重重地钻下了车,穿着制服的黑白奶牛猫才自言自语嘀咕:“看来我最近也是红豆汤喝少了。”
滴滴嘟嘟,滴滴嘟嘟。从食堂开往西区教学楼,中途搭上一只拧着眉头的狸花猫。梨花猫上了车便默不作声看风景。车开来开往,一趟又一趟,赶在早八前把学生们都送入了各自的教室,孤零零的狸花猫才在最末一排的座位开口。
“这周有一些学生偷偷倒掉了红豆汤,有组织,有预谋。纪律部已经在严查,情况或许比想象中更为糟糕,部分违规者分明来自于学生会内部……常叔,您这几日开校车,有碰见什么异样么?”
“异样……没有呢。棠梨呀,你也不要压力太大了。我也不懂你们学生会的事情,但有什么事可以和大家一起商量。不要总是把担子压在自己身上,你还这么年轻。”
年轻……听到这个词,狸花猫精神恍惚了一瞬,似乎潜意识里有某个声音在质疑。可是,可是,更为沉重的潮水一般的念头压在上面,盖过了那些怀疑与困惑:你当然很年轻了,你只是个学生而已。
难道……你活了很久么?
狸花猫打了个激灵,她下意识捂住了自己一只胳膊上的袖章,上面印着纪律部部长的身份。她眨了眨眼睛,看见自己坐在校车上,车外路面空荡,新生们都正在上课,前头那位和蔼的校车师傅正关切地转过头来,望着她。
她想起来他们在谈论红豆汤的事情。
她苦笑了下:“是呀,大家可以一起商量……可是大家都有大家各自的事务。我既然是部长,就得将我管理的事情做好,不能给其他人再增添烦恼……如果连最基本的纪律都管控不住,其他部门就更难推进了……”
梨花猫在行政楼下了车,风撩起她的长发,她有些落寞地抬手将发拢起,望向远处一栋栋塞满学生的教学楼:“常叔,我真的希望这些新生都能顺利毕业。”
滴滴嘟嘟,滴滴嘟嘟。最后一节课快要结束,校车提前停在了某个广场的站台。一只戴着眼镜浑身写满精英气派的黑猫钻了上来。
黑猫佩戴着学习部部长的袖章,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低头翻阅着文件,偶尔敲敲打打。
奶牛猫司机没有询问什么,将车开到了一处食堂。黑猫便收起电脑,朝师傅道了谢,转身朝食堂窗口走去。校车没走。过了又一会儿,黑猫提着同他气质完全不符的一摞餐盒出来,又上了车。
黑猫照例没有开口说目的地,车便已启动,朝着某个方向驶去。天色昏暗,路边街灯一盏盏亮起。车上只有清脆的键盘音。
车停在小巷里。黑猫继续敲敲打打,等把手头的工作暂时处理了,才抬起头来,将电脑装入包中。
“秦筝最近好些了么?”
“还是不想见人,尤其是……”后半句没有说完,在场两只猫都知道指的是谁。
常叔叹了口气:“费心你照顾了。他从前就只爱找你玩,如今有你看着,也不至于……”
“常叔说的‘从前’是什么意思?我只是这所学校的一名学生而已,听不懂这些奇怪的话。”黑猫冷静打断了奶牛猫的话。
“是我胡言乱语了。”常叔摇了摇头。
黑猫一手提着办公包,一手提着明显两人份的餐盒,下了车。他低头没有抬脚,似乎犹豫了很久,才终于愿意吐出心里话。
“我没有记忆。但我从前留下的记录显示,这已经是他第一千七百零一次的刺杀行动。其余大大小小的煽动,反叛,构陷,不计其数。你确定主席不会因为恼怒,记恨他么?”
“戚缘是个好孩子。”
“……”
夜晚的风很凉。姜水静静望着行政楼楼顶上皎洁的月亮,他知道那不是月亮。学校不是学校,学生不是学生,他就身处这样荒谬而可笑的环境里。
每一次,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次,当他一无所知地翻阅起从前无数个“他”所留下的记录,他觉得一定有人设局给他做了个天大的恶作剧,想要看他的反应。
可是日子只是一天天过去,浑浑噩噩的同伴们只是仍旧迷惘下去。他所能相信的,只有他自己亲自遗留下的那些记录。他看着电脑中那荒诞的计划,只觉得所有人都疯了。
千万年的坚守,只为换回一个人,其成败只取决于一只猫,或者说一个怪物的意志。他怎么会同意这样的事情?即便其他人都要跳入火坑里,他也该冷静脱身才对。
他不该是会深陷其中的那种蠢笨角色。
食盒的香气往上飘,有辛辣,有鲜香。都是某个朋友爱吃的。他望向二层体育部部长办公室的窗,厚重的窗帘没有渗出丝毫光亮。他知道他的朋友正蜷缩在房间的角落。
他知道再过不久,纪律部的部长便要开始带领部员们进行例行的巡逻,清查各楼栋内逗留的人员;他知道等正式门禁过后,便是那位主席出来,清扫每一个不请自来的入侵者。
他知道有些怪物是主席默许放进来的,他知道他们的一切计划,知道那只白色的猫所要承担的一切。
他知道其余每只猫心头也都盖着一层阴霾,但好歹只是阴霾,至少他们如今心智健全,不会同记录中从前某段时间一样,灵魂煎熬,痛苦不堪。
一群痴子,一个不知是否将降临的结局。这一切真的值得么?
失去了记忆的姜水无法理解这份情感,但他仍旧照例记下了他所能记录的一切,就像从前每一个“他”一样。总该有人记下这些。
如果那位戚缘在某一日彻底变成了怪物,丢掉了曾经所有的坚持,那他……他好像也不能做什么。黑猫感到迷茫。他不知道最开始的那个拥有一切记忆的他,为什么要偷偷藏起这些记录。
“假如主席坚持不住了怎么办?”上楼前,姜水问下最后一句话。
“那么这一切就都付诸东流了。”司机师傅道。
校车不再滴滴嘟嘟。明黄色的玩具一样的小车,静静滑在暗冷的小路上,经过某根笔直的粗树时,副驾驶多出来一只猫。
那猫拥有灰色的皮毛,绿色的眼睛,它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比世上所有猫活得都要久。或者说,比世上所有已经死了的猫,死得都要久。
“红豆汤的效力似乎没那么好了,也许该加大剂量?”常叔随口一提。
孟婆婆笑了笑:“你知道不是汤的问题。”
“哟,我还以为您老人家热衷于给他们灌汤喝呢。”
“究竟是要痛苦地清醒地过这每一天,还是要幸福地糊涂地躺过去每一刻,其实本该是他们自己做决定的。戚缘呐……性子太倔强了。”
“这孩子也是好心。”常叔忍不住替某个小辈辩解。
“是啊,到底只是一群孩子,既不是仙,也不是你我这般的活死人,熬不过这许多的岁月。但哪怕什么也不记得了,也宁愿要喝那又酸又涩的酸梅汤,不愿意一味沉溺在红豆汤里。那位大人养的孩子们,心性总是很好的。”
“你也本可以不给他们酸梅汤嘛。戚缘可没下这道命令。”
“可我是个心疼孩子们的好婆婆嘛。”孟婆婆从车载篮子里拣出小鱼干,扔到嘴里,“孩子们想要的,我总不能辜负。”
“喂喂,我今晚就剩下这点零食了,您这是专程来抢我夜宵来了……您在我跟前,倒是不满嘴‘老身’‘老身’地喊了。”
“你也胡子拉碴一把年纪了,我在你面前卖什么老咯?走啦走啦,今晚一路顺风呐!”绿眼睛的灰猫嚼着小鱼干,便跳窗跑了。
常叔无奈摇了摇头。他对着车后视镜把自己一张脸看了又看。很老么?也没有吧!他当年在奶牛猫里,也算是玉树临风呐!
当年,当年。这只活了很久或者说死了很久的奶牛猫,难得地回忆起当年。当年他的弟弟们还围在他膝头笑,当年老黄还正壮年,他们好像要一直一直这么相依为命走下去。
然后就是大家左一个右一个地死了,死的时候才发现这命啊比那落叶还不堪活。风一来了,几只手也抓不住,只往下掉。
他去当了兵,他去上了沙场,他去杀了好多好多的敌人,给弟弟们报仇。结果打完胜仗回去临到要领赏,又被发现竟然是只妖,要被处死。
后来么,后来的记忆总是很模糊的,昏昏暗暗。常叔琢磨着大概他的脑子也不愿意回想。国师扣押下了他,他活了。但国师竟又是只狐狸,他被那该死的狐狸做成了它那该死的尸身,于是他从此活不活,死不死。
尸身,俗话说就是给那狐狸当炼丹的炉子。替那狐狸吃下那许多的孽,再吐出来干干净净的仙缘。
可他命好。没有当场被当耗材用掉。时局动乱,战场缺兵,更缺将。他便和一帮弟兄们被打包送回去沙场,要先替那狐狸平定下战祸。他的弟兄们也同他一样,人不人,鬼不鬼,猫不猫,全成了那狐狸的傀儡。
他心想他确实做了孽。最后一个弟弟死的那日,他不该怒上心头,就回族里领了一帮乳臭未干的小鬼们,出来同他一起打仗。他对不起兄弟们,对不起兄弟们的父母。
他被称为不死的鬼将,他的兄弟们便是不死的兵团。战场上敌人们见了他们的旗帜便要害怕。他们做下了许多的杀生,那狐狸的国师位置便是一天比一天坐得高。
其实他们也并非不死。有些兄弟坏掉了,狐狸就会来收走。从此他们便再没见过那些兄弟。常叔,那时候该称常大将军,便只能努力地打来胜仗,不让任何一个弟兄掉队。
于是他又被称作常胜将军。
他坐在威武无比的宝马上,看着敌人们的头滚落得比落叶还快,烂在泥地里,又被马蹄踏飞。
他心想猫的命很贱,人的命也好贱。这世道真贱。
午夜已至。
有怪物从校园头顶上钻下来,常叔干脆利落地收了回忆。他专心开着他的小黄车,一个漂亮的漂移便从怪物身旁擦过去。
怪物仿佛没有看见他,径直朝校园爬去。
活死人也有活死人的好处,他们的命早就归了那只狐狸,灵魂被用不知什么法子锁在躯壳里头。阳间里不像活人,阴间里却也不像死人。这些怪物……这些饿着肚子的仙呐,看到他们就像看着个石头,也没有吃下去的念头。
小黄车踏着仙人的来时路,从阴间驶向阳间。
午夜是浮海与外界之阻隔最为薄弱的时刻,是以适合心怀鬼胎的仙人们入侵,适合给某位九尾的猫投喂食物,也适合阴差驾着冥车勾魂。
这是一条脏乱的街,垃圾污水横流。一个小姑娘抱着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小姑娘,跪在地上哭。不保暖的衣物下,生着冻疮与伤。隔着一条街,有唱戏的在咿呀作唱,人声嬉笑。
小姑娘看到了明黄色的小车,她红着眼睛问车上黑白色的阴司:“您是……来带姐姐走的吗?”
奶牛猫点头:“还有你。”
“我……我也死了……”小姑娘一下子止住了哭,她惊讶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又环顾周围一圈,试探地去摸地上的石头,手穿了过去。
她一下子崩溃,一颤一颤地又继续哭起来,话都说不清了:“姐姐把最后的……留给了我……她死了……可我也……”
小姑娘的姐姐给小姑娘留了什么?或许没有人能猜到了。因为小姑娘浑身上下没有一样好东西,就算姐妹俩死在这脏兮兮的小巷,也没有乞丐来抢她们的宝贝。
等第二天有人发现了尸体,捏着鼻子嫌弃地说一句“又死了一个,哦,是两个”,就是这个世界留给她们最后的东西。
“人命好贱啊。”小姑娘坐在冥车上忽然说。
“是啊。”负责引魂的阴司瞥了眼后视镜,工作时难得搭话。
“姐姐为什么还不醒?明明我们都成鬼魂了……”小姑娘把姐姐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腿上,替对方梳理凌乱的鬓发。
“她生前死得太惨,灵魂受了重创,过一会儿就好了。”
“……”小姑娘动作一顿,又哭了起来。
冥车来来往往,又搭上来许多的乘客。很快,八人座的小黄车便满员了,常叔开始返程。车上乘客倒是没有怕的,明明活着时对这些鬼神故事恐惧得不行,死了反倒只会愣愣地呆坐在那,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真的死了。
看到这么多和自己与姐姐一样的死人,甚至许多比她们死得还要可怜,小姑娘竟然觉得内心平静了许多。她甚至有勇气看向那名可怕的阴司了,听说阴司都是青面獠牙,看一眼便要吓得心跳停止。
她本来就死了,也不怕心跳停不停了。
小姑娘猛地朝那前头的后视镜一看,就看见了一只……奶牛猫。完完全全就是一只猫的黑白色猫,站在驾驶座上,上半身扒着方向盘,眼睛瞪得圆溜溜。哦,猫师傅,猫师傅……
小姑娘觉得阴间似乎也没那么不好,还有小猫呢。
“猫师傅……我们这是去哪?”
“去阴间,死人该呆的地方。”
“我是问,我们到了那里要做什么?是要拔舌么……”
“你们会在那里接受轮回,就是投胎,重新回到阳间来,明白么?”
“猫师傅,我能和姐姐投胎到一起么?下辈子,我还想要做姐姐的妹妹……”
“那得和阎王说了。”
“阎王可怕么?”小姑娘知道阎王,那是地府里最大的大人物。
“不可怕。阎王是很好的阎王。只是现在阎王睡了,你的愿望他大概听不见了。”
小姑娘低头,闷闷揪着自己的头发。
“……也许你许愿的话,阎王也能知道呢。那毕竟是无所不能的阎王,对吧。”猫师傅宽慰起小姑娘。
“好……”小姑娘笑了笑。她知道猫咪只是安慰她,她却吸吸鼻子,开始一本正经地向那传说中的阎王,说起她的心愿。
“您好,我……我是一个鬼。我有一个愿望,我希望您能帮我实现。我知道您在睡觉,我不是有意要打扰您的,您要是觉得烦了,也可以不听。但如果可以的话,您能不能帮我实现心愿呢?”
清脆的童音在静静的小车里响起,乘客们好像也被这声音唤醒,从那呆滞的状态里恢复过来,沉默地听着一个孩子的愿望。
“下辈子,我还是想和姐姐出生在一个家里。我想要每天都能吃上一顿饭,吃得很饱很饱,想要有厚一点的衣服穿,最好合身一点。我想和姐姐一起住在干净的屋子里,就像我见过的那些又大又亮的屋子一样。我想和他们一样,坐在椅子上看戏,一边看戏,一边还可以吃东西……”
又有乘客呜呜咽咽地哭了,是个大人,哭得像个孩子。
人命好贱啊。也许他也想这么说。
想要活在一个人命没那么贱的时代。孩子的心愿也许是想这么说。
许愿许到最后,孩子似乎想起什么,忽然又提高声音,一字一句努力清晰地说道:“我的名字是纪心娴,姐姐的名字是纪兰君。阎王大人您一定不要弄错了,下辈子我还想要和姐姐用现在的名字。不然我会认不出姐姐的,姐姐也认不出我……我……
“算了,阎王大人,下辈子还是让我做姐姐的姐姐吧。不,我要做姐姐的妈妈!我和姐姐都没有妈妈,姐姐养我很辛苦。下辈子就让我来照顾姐姐。我会努力挣很多钱……”
纪心娴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一车的人都红着眼睛,偷偷抹着泪,想起了他们可悲的自己。要是阎王真能实现愿望该多好啊。可如果阎王果真心善,为何人活着,会这么苦呢。
或许阎王也不是那样无所不能的。毕竟连阎王也要睡觉呢。
校车滴滴嘟嘟。它白天把学生们从校园的一角,渡到另一角,晚上便载着一车死魂,从阳间渡到阴间。乘客们在浮海镇下,茫然地望着一整个城镇的死魂。
镇上人对新来的见怪不怪,连脑袋也没抬起来,只埋头喝着那甜蜜的红豆汤。一碗红豆汤下去,再难熬的时光也就都熬过去了。
等。等。
一直等到迎来属于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怀着激动紧张的心踏上那白玉桥,踏入那座由猫管理的校园,漫长的等待就为了这一次的机会。
等。等。
一肚子谋反心思的橘猫,曲意逢迎,不知试图谋杀了那白猫多少次;默默旁观一切的黑猫,在电脑上记录着一切,不知悉心整理了多少份年录。
等。等。
星移斗转,时移世易。就在这一碗碗的红豆汤,一张张的单程票中,校车又一次滴滴嘟嘟。
又是一车刚死的乘客坐满了。
纪兰君和纪心娴坐在第一排,手牵着手,肩头靠着肩头。
纪兰君小声道:“妈妈,下辈子换我来做妈妈的妈妈吧。”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
“我是说真的啦……阎王呀阎王,如果您听得到我说话的话,能不能实现我的心愿呢?下辈子请让我来做妈妈的妈妈,好吗?我的名字是纪兰君,妈妈的名字是纪心娴……”
那只黑白的奶牛猫,嚼着喷香的小鱼干,听到这句话,似乎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幕。他抬起头,想要透过后视镜,看到那对乘客如今的样子。
他的肩膀侧身到一半,卡在中间,他的视线抬起一半,凝滞在半空。他手上刚要丢到嘴里的下一根小鱼干,也顺着木头般死掉的手指头,咔嚓掉到了篮子里。
他僵硬望着眼前的一幕,一动不动,不敢眨眼。
黑发的少年倚靠在校车的副驾驶座上,纤细,清瘦,他如今一头乌黑的发才到肩头,软软垂着,显得有些乖巧。他仍是穿着一袭墨色的衣裳,和许多许多、许多许多年前一样。
黑色的奶牛猫,眼前出现了那一日的战场。他麻木地杀了最后一个人,那位大人便降临了。他,和他的兄弟们,被一窝端了回去,放在那位大人的地盘上。
那位大人说,理论上,他们已经死了,他没有办法再让他们活。
“但我能让你们稍微好过一点。姬青……那只狐狸对你们的控制不深,你们留在这里,他不会再来找你们。”
他们果真过上了很好的生活。哪怕在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不笑,不吃饭,也不说话,四肢僵硬,行动迟缓,浮海其他的住客也并未将他们排挤。他站在那位大人给他们备下的院子里,听着远处那群猫崽子们的嬉戏,有时候会想起他那些死去的弟弟们。
浮海里有生客,也有死客,他们便是其中少有的活死客。直到一位绿眼睛的前辈找上来,他才知原来那狐狸做下的孽不止他们这一帮兄弟。
“为什么在这里,那些死人也能被看见,触碰?”他说起来到浮海后的第一句话。
“因为那位大人是真正的神明。”绿眼睛的老前辈笑着说。
“那么……”
“那位大人做不到。”老婆婆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摇摇头,目光变得温柔而和蔼,仿佛他们谈论的不是一位能触碰生死的神,而是一个孩子。
“我们的神明还很年幼。”
年幼的神明的幻影,忽明忽暗地倚靠在窗边,似乎一阵风吹过,就要吹灭了。他好像在眺望窗外的风景,远处是学校的剪影。常叔听到后座的乘客仍在笑着向神明祈祷。
“阎王大人,阎王大人,下辈子我和妈妈还要叫这辈子的名字,求您啦……”
常叔缓缓收回手,重新掌着方向盘。他不再看那个影子,其余乘客像是也没注意到影子的存在,无人往那个座位瞧。影子只是自顾自地望着窗景,手撑着侧脸,没有人看得见他的正面。
校车开得很慢,仿佛怕惊扰了一只偶然栖息的蝴蝶。
待到车上乘客都下到镇上,待到车缓缓驶过白玉桥,待到车开到校门前,常叔看见另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那里。那道身影似乎等了很久,从感知到这位客人坐上校车起,便一直守在这里。
少年也看到了那白色的人。少年的目光不再远远游离在窗外,而是近距离落在了那人的身上。落在那对绵软的白色的猫耳上,落在那张紧绷着的快要哭出来的脸上,落在那身黑色的学生制服上。
少年歪了歪头,于是他也换上了同对方一样的学生制服。从与那只白色的猫目光相触起,这道始终一明一灭闪烁如海上烛火飘摇、似乎无法长久的影子,才终于定格下来,凝成了实体。
他的神情单纯,目光干净,他像是一只初生的幼崽,世上一切已经存在的事物都同他无关。可他还是盯着那有着雪白猫耳的身影看。
车夫轻轻吐了口气。他把这世上最重要的客人,送到了世上最想见到这位客人的人眼前。他们漫长的等待迎来了黎明前的曙光。他又深吸一口气,对着乘客笑道——
“虞同学,到站了,该下车了。”
第78章 学弟
拥有柔软黑发的孩子,走在校园。过大的制服外套,披在他身上,把孩子本就瘦小的身躯,衬得更加缩水。他穿着不合身的衣物,眼神空洞,不与任何人沟通,只是幽灵般地游荡着。
也许有人注意到了他,那些新生又或是猫咪们。但那些目光扫过他,便很快习以为常地移开了,仿佛觉得这个十分矮小的孩子,同其他的学生没什么两样。
他终于降临,几乎无人认出他来。
他同其他学生一起走进教室,同其他学生一起听课,同其他学生一起坐到食堂的座位上。自然,其他的学生们拥有课本与餐盘,而他面前空空如也。他只是模仿着大家,又或者只是观察着他们。
他的形态并不稳定,有时仅仅只是走在路上,下一刻便直直倒了下去。这时候,一只尾随他的白色的小猫就会跳出来,接住软塌塌的孩子的身体。
拥有白色猫耳的学生,抱着比羽毛还要轻的孩子,一步一步走回他们的宿舍。是的,那只整日整夜以办公室为家、以办公椅为床的猫,终于舍得搬入学生们的宿舍。
猫霸占了整整一栋楼,他认为一切的旁人都将威胁如今小小的孩子。
猫把掉了线的孩子放到他的床上,为其脱下外套,卸下鞋袜,抓着孩子小小的手把两只手都好生放到肚子上,抚过孩子的脸庞将额前每一根碎发都细细整理得漂亮,然后便坐在床边,静静看着这张脸,很久很久。
孩子不会呼吸,也不会回应他的话语,有时不闭眼,只是睁着一双浅棕色的眸子,像只等身的精致人偶。孩子看着猫,眼里好像没有猫。
猫还是照例管理着他的校园,定时定点地进食,不厌其烦地给孩子喂那些金色的糖果。有时,忙完了一天的猫回到家,床上便空空如也。他的孩子又消失了,如水中倒影。
这时候,猫仍很冷静。猫是一只受过主人亲自教导的猫,猫不会胡乱地发脾气。猫把自己塞到阴暗的小巷子,在潮湿的黑暗中呢喃呓语,神经质地啃咬他自己。
于是学生会的猫咪们都知道,那又凶又坏的主席又开始发疯了。天知道他们整天不干事的主席大人又去到了哪里,但无论如何还是小心点说那位的坏话才好。毕竟,听说好多年前,主席大人亲手逼疯了曾经那位生活部的部长呢。
——天呐!那么那位前生活部部长如今在哪里呢?
——不知道呢,大概是死掉了吧。
——啊呀,多么坏的家伙!说不定那怪物还会吃小猫呢!
关于某知白猫的流言蜚语滋生,繁殖,爬满了毛茸茸的校园。校园仍旧数千年如一日,未曾因为孩子的到来发生改变,也未因孩子的消失而产生什么了不得的影响。
直到某个平凡的日子里,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小孩子又降临于校园,也许是坐在一处长椅上,又或是乖乖站在某处人来人往的长廊。孩子不会随便跟着陌生人乱跑,孩子只会在看到白色的猫时才露出些微的反应。
那反应如落入海中的一粒水滴,稀薄得令人绝望。
这时候,猫便会匆匆从那狭窄的小角落里钻出,它急急忙忙把自己倒腾干净,装出人模人样的姿态,又静悄悄躲在孩子远远的身后了。
直到孩子又一次、第不知多少次地倒下,倒在柔软的猫的怀里。他的猫不厌其烦地将他抱起,在一次一次糖果的投喂中,孩子的身子一点点长大。
那些大人的衣物开始变得合身,浅棕色的眼睛逐步有了淡淡的金色调,乖巧的妹妹头越来越长,自主行走的时间越来越多——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直到一只普通的学生会成员,在路上与他擦肩而过,好奇问起他的名字。
他微微睁大眼睛,嘴唇翕动,像是幼童努力想要学语。
他终于发出声音:“我,我的名字是……虞江临。”。
一只忙碌的小猫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它嘿咻嘿咻地要赶回宿舍,想要扑到柔软的床铺上睡大觉,嘴里还小声哼着歌。
“哼哼,好猫,好猫,好猫要打倒大坏猫吃掉所有小鱼干;坏猫,坏猫,坏蛋白猫奴役小猫不让善良小猫吃鱼干……”
学长唱着唱着,便打算绕路去买点小鱼干吃。听说生活部最近又研发出超美味的小零食。啊,赞美生活部部长大人!没有生活部的话,他们这些勤劳可爱的小猫咪可怎么活啊!
天气可真冷,猫咪学长打了几个喷嚏,搓搓鼻子。他看见一位小学弟正站在路中央,呆呆望着天上的月亮瞧。
哦,可爱的小学弟!好像在哪里见过呢。
猫咪学长亲切问了声好,听到可爱小学弟报上了名字……是没听过的名字呢。
“啊,虞同学,这么晚了不回宿舍吗?再等一会儿外面就很冷咯。”学长好心提醒道。
高高的路灯挂着昏黄的光源,光源淡淡地落下来,在一对黄棕色的眼睛里晕染,为这对无神的眼睛点上了高光。剔透的琥珀瞳亮晶晶,先是酒醉般地缓缓晃动两下眼睫,后又轻快眨了眨。
虞江临露出浅浅的笑:“好的,我正要回宿舍呢。谢谢学长提醒。”
没想到好心学长接着竟然石化在原地,仿佛忽然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嘴里胡乱念着“啊啊我突然想起来有东西落下了得回去拿”,便慌不择路地四只爪子跑开了。
虞江临眼睁睁看着一只杂色的小猫咻地飞奔而走。
他转头,看见又一个学长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新来的学长冷脸问他:“你喊他什么?”
“……学长?”虞江临一点没有被吓到的样子。
他视线往上看,公然盯着学长的头顶瞧,似乎想要在那空荡荡的地方瞧出个什么窟窿来。
这里应该有什么?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你该叫我什么?”白发的学长淡淡又问,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也是学长。”虞江临乖乖道。
“哦。”
然后两人就在风中对视,谁也不说话了,在冷风中充当两只木头人。
直到远处冒出来一队纪律部的巡逻队,眼见着要朝这边过来了,冷冷淡淡的学长才慢悠悠问:“知道自己宿舍在哪里吗?”
虞江临摇摇头。
“夜不归宿,连自己住哪都忘记了,这样的新生要是被纪律部抓住,可是要关小黑屋的。”坏坏的学长吓唬起小学弟来。
“啊,好可怕。”小学弟很是捧场地应道,只是表情看上去要多无辜有多无辜,显然完全没被吓住。
戚缘心底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他想要摸摸虞江临的头。
虞江临现在真的比他矮了诶。
他偷偷翘了翘嘴角,很快笑意又变得苦涩起来。
他移开视线,装出冷酷的样子道:“跟我走吧。”
“好。”虞江临眉眼弯弯地笑了。既不问原因,也不提走去哪。
戚缘被那笑容烫得脸颊发热,忙转过身去,打算引着呆呆的小学弟回到他的宿舍。他觉得虞江临现在可太好欺负了,这样岂不是谁来都可以把虞江临拐走么?
……虞江临小的时候,也这么乖吗?
他七思八想着,想象那个矮矮的不到他腰高的小虞江临,拉着他的衣角糯糯喊他学长。啊,世上竟然会有这样美妙的画面。
不过现在的虞江临也非常好啦。褪去了孩子气的稚嫩,面容和身形都变得成熟又青涩,多出来介于少年与青年间的清爽感……
“走吧,学长。”一只微凉的手拉住了正美美幻想的猫的手。
猫浑身一僵,偏那毫无自觉的学弟还晃了晃两人手,无声催促。
戚缘于是目不斜视地朝前走起来,不敢再看小学弟的脸,连手掌都没胆量握紧。猫觉得这条路好长啊。
其实他们才走了四五步而已。随后便是咚的一声,像是被陡然切掉电源的小学弟,毫无预兆倒在了白毛学长的怀里。
戚缘抱着没有任何生命特征的虞江临,低垂着脸,神情掩盖在阴影里。整条街的路灯都好似被一股冷意冻住了,忽闪,忽闪,一盏盏悄悄熄灭。
直到这时候,那队巡逻的学生会成员,才终于姗姗来迟。他们本气势汹汹要捉拿这快到门禁还在外溜达的学生,走近一看竟是大魔头主席大人,一个个便变了副面孔,声声喊道:“主席好!”
他们完全没有看戚缘怀中的东西一眼,也似乎并不是认为他们的主席大人在以一个公主抱的姿势,抱着一块空气。他们只是全然忽视了那个存在。
主席没有回应他们,一动不动。
学生会的成员们紧张起来,气氛凝固。
终于,戚缘开始“动”了。从头皮开始,他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那些肉块像是活物,摔在地上还在动。戚缘很快碎成了一地,一地的肉渣蠕动着,朝着四面八方爬去。
猫猫们尖叫起来,也散开了。
它们大喊着主席好可怕,不过第二天也就遗忘了今天的事了。
只有戚缘仍旧源源不断地在哭,用这种流肉块的方式哭。最终,他几乎散去了全身的血肉,只剩下苍白的骨骼托着一个毫无生气的人偶。
雪白的骷髅抱着怀中冰冷的死物朝家里走,身后跟着一地爬行的碎肉。
第79章 记忆
虞江临记得他曾问过鹤仙翁,那个永远守着一口枯井的老头:“此地为何只有你一个?”
垂垂老矣的仙鹤回答:“他们都走了。”
孩子低头拨弄着池中水,又问:“鹤老头,其实你不是只鹤吧。”
鹤仙翁说:“我是个将死的老头。”
“……”
虞江临知道,在他同鹤仙翁相处的那段时光,这只狡猾的老头总避开许多的话题。与其说鹤仙翁在教导他,不如说是把他拘在眼前,关押,亦是观察。
鹤仙翁究竟想从他身上看到什么?那时尚且年幼的虞江临是不知道的。只是当他提出下到那一池清水里去,鹤仙翁点头将他放了,他便知他通过了老头子漫长的考验。
后来,虞江临走在大地上。他看见飞禽走兽游于林间,饥肠辘辘之时,同族的血亲也会将新生的孱弱幼崽吞吃入腹,于是他明白了鹤仙翁之于他的关系。
有时夜深人静,独自赏月,虞江临便会想起那独自住在月亮上的老者。昔日强大尊贵的巨龙,如今成了只翅羽稀疏的鹤,这当中要省略多少的时光与因果,虞江临无法想象。
鹤仙翁没吃了他,却也从未向他提及他们这般的存在。
鹤仙翁只是一遍遍问他:你欲成仙么?
后来的后来,虞江临见过了许多的仙,大大小小比天上星星还要多的仙。他同他们做朋友,同遨游天际的众仙为友,同赤足丈量山野的凡人为友,他同芸芸众生一起。他旁观他们的死,他聆听他们的痛楚,他终于意识到他与他们是不同的。
他为顺应因果而生的黑龙,本就不必成仙,那孤独的老头,那条落单的老龙,又在向他寻求何种答案?
同族将死的老者用世间最严厉的目光审视他,提防他,似乎盼望着他能做成一件世上最重要的事,似乎笃定冥冥之中他定能做成此事。因为他就是身负此种使命而诞生的,他活着便是要完成它。
深陷痛苦中的朋友们,素未相识的那许多的人们,用世间最虔诚的心渴求他,一旦他露出无力的目光,便要用世间最绝望的心,向他投来憎恨的仇。也许他轻动唇齿,随口念咒,便能带来不尽的幸福与安乐。也许吧,也许吧。
那可真是太好了。
可是为什么没有人教过他,那咒语究竟是什么呢。
剁下爪子的话,咒语会出来吗?挖掉眼睛的话,咒语会出来吗?把每一片鳞片都拔掉的话,那神奇的咒语就能从脑子里冒出来吗?
……他好像只是一条能活很长时间的龙而已……
虞江临记得他曾问过小孟,那个此世第一只修成九尾的猫仙:“你还记得你曾经告诉我的那个故事吗?关于一只猫因为一个人类,而成了仙的故事。”
“老身可不记得这种情情爱爱的故事。”
虞江临静静望着衰老的猫瞧。
老人家叹了口气,接下来嗓音却陡然一变,像是个年轻女子发出的:“好吧,我是说真的,我当真是——完全不记得了。要不是大人您今天提起来,我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再想起呢。”
“你当日可明明说那是你此生挚爱……”
“停,停,停。大人您也夸张了太多,我原话决计没如此肉麻。爱么,当时也许爱吧,但也只是那时而已。如今都已经过了这么久,我连那位恩人究竟是男是女都不记得了。”
“……过去了很久么?”
“是呀,已经这几千年了,再喜欢也该淡下去了。更何况就是因为这件事,我才被那狐狸精趁虚而入算计,成了如今……哎算了不提。总之大人您这样的存在,自然无法体会我们这样蜉蝣的情感。”
“……我这样的存在,也有我的情感。”
“噗,您生气啦。对不住对不住,我并非指责您无情。我知道您比世上大多人都要长情,哪怕是数千年前一位偶然相识的朋友,您也能记着对方随口的话,直到如今。可就是您太过长情,记得太清,所以您体会不了我们。对您而言的‘昨日’,却是对我们而言足以被时光冲刷埋到地底的遗迹。越是短命,越是记不得太多的东西,朝生夕死,便是无情。”
“……”
“您怎么如今又问起这个了?是有了在意的小猫么?比如……您才抱回来的那只白猫?”
“你知道我一向并不干涉他人的修仙之途。”
“我知道。但是您好像很开心。我记得第一次遇到您时,您还说想要向我讨要族内一只年轻漂亮的……好,是老身多嘴了,老身不说了,老身一把年纪不该还嘴碎讲这些情情爱爱……”
“……小孟。”
“哎——”绿眼的猫应了声,便继续打趣,“认识您这么久了,还没见过您亲自抱什么猫猫狗狗呢。它是哪家的后辈?能叫您入眼,可有什么厉害天资……真就只是长得还算可爱呀?”
“这话别在小缘面前说。”
“您还真宠它。所以您要送它成仙么?”
“做仙也并非一件好事。”
“但若它想成呢?”
“……”
那天的对话,没有结尾。虞江临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如他所言,成仙未必是一件好事……可活在这世上,不成仙就很好了么?
好像也不好。凡生灵活在这世上,便很不好。
因为他是一条无能的龙。
同那只白色的小猫一起,扮作寻常人家遗忘外界他事,度过的十年愉快的日子,带给一位幼神短暂的安宁。但很快,神明便回到了神明的身份,于是黑龙的一颗心再度湿湿哒哒起来。
虞江临仍是在笑,温和地对着每一个人笑,游刃有余地对着每一个人淡淡地笑。人们会说,啊,神明,至高的神明就该是这样的。
神明觉得他的猫要是成了仙,大概不会过得很好。
可是他的猫若不成仙,也将不会得到幸福的结局。
只是一只猫而已,哪怕那只是一只最最普通的小猫,他能护住他的猫一辈子,可当一辈子过去,他的猫步入死亡,便要迎来此世众生避无可避的漫长诅咒。
……原来他是连自己的猫都养不好的这样的一条龙……
虞江临记得他曾问过姬青,那只犯下了许多罪孽却轻松逃过因果的狐狸:“我究竟需要付出什么。”
狐狸莞尔一笑,他假模假样地后退几步,躬身行了个大礼,仿佛十分尊敬虞江临地说道:“您终于愿意飞升了。可是只凭您自己,是做不到的。哪怕您将您的每一块肉都细细切作了臊子,您将仍然是您,全然完好的、不灭的神明——您得献出您的心甘情愿。
“哦,您自然要说您是情愿的。不,不,这不一样,若如您一般的存在如此轻易地便能飞升,那么当初您的同族便不需要创造我们的,不是么?仙官,原就是为了助您羽化才存在的。帮助您获得您想要的,便是我等最大的价值。”
狐狸又假惺惺地抹了几把眼泪:“您长大了,终于走到这一步了,我实在很欣慰呀。”
虞江临瞥他一眼:“所以,当初你这个仙官,怎么没有帮你的主人飞升呢?”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别给我提他。”狐狸笑眯眯道。
总之,虞江临听到了一份似乎可行的计划:借用他自己的力量,将他的灵魂投放到众生命运之中,遗忘过去一切,真正切身体会众生百苦……然后,他就能真正心甘情愿了。
真的么?虞江临其实没有相信过。
他想要杀了狐狸,就像狐狸想要杀了他,可他们都没法解决对方,便只能像寻常朋友一般,如此坐下,谈话。
虞江临甚至想过,或许狐狸只是想要借此折磨他罢了。
恰好,他也有同样的意愿。
虞江临觉得既然他无论如何也参不透那“拯救众生”的咒语,更没法剖开心献出那所谓的“心甘情愿”,那么他便只好做他眼下能做的事情了。
说不定,等他的灵魂被磋磨千年万年,磨到天上的老家伙陨落了,磨到此世彻底枯竭,他就真的“开窍”了呢?亿万分之一的概率吧。虞江临想。
“哦,对了,那只白猫……”临走前,狐狸似乎偶然来了兴致,提起某个小东西。
虞江临皱眉:“就算我不在了,你也别想打它的主意。”
“是是是,我身上还戴着您下的禁咒呢,我可伤不了它。”
狐狸摇头晃脑起来,他好像思索着什么,闷闷笑了,随后摸着下巴又道:“虞江临,你有过后悔的时候么?”
“……?”
“噢,看小虞这幅表情,那就是没有了。所以小虞还只是个孩子呀,做孩子真好。”狐狸莫名其妙说了这么一通,哼着不知名的歌,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他随手采了一朵花,一边下山一边把花瓣一粒粒地揪下来,洒了一路。他看见一只白色的毛团迎面与他擦身而过,他笑嘻嘻打了个招呼。
那毛团警惕地瞪了他好几眼,似乎觉得他今天弄坏了脑子,简直神经病,颇为嫌弃地让开几步,才加快爪步地往小东西的主人那跑去。
姬青慢慢想了想,记起来他好像在那小东西面前用的是“温文尔雅”的君子人设。怪不得刚那副表情呢,原来是被他的笑给吓到了。
于是姬青蹲下身来,望着悬崖外的镇景又埋头笑了好一会儿。他笑声越来越大,笑得几只鸟儿都受不了飞走。他笑出了眼泪,拿沾了花瓣汁水的手抹干净。
很快他眼周围一圈都抹上了花汁的色,像是戏里的角,怪渗人。
他止住了笑,望着天边一朵云自言自语:“我说过吧,我是最好的仙官。就算你不见我,我也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
期中考核后。
某只白猫出了考场就逃走不见踪影后。
某只狐狸代替白猫似乎兢兢业业把校园打理得极好后。
【故作清高而自诩正义的虞江临,最终也堕落成如今的样子,尸鬼般啃食着他眼中的‘腐朽之物’,同我们一样,听起来好可怜。】
【小虞现在只是一具‘人偶’而已,不是吗?我在等待真正的小虞降临,我一直在等待那一天。幸运的是,我快要等到了。】
【不过那东西似乎真情实感地把你当做了替代品,大概是真的快要疯了,呵。人偶,人偶,确实长得一模一样。这么说起来我忽然好奇了……他有拿你泄欲吗?】
过去所有的记忆,是在这一刻复苏的。
虞江临站在由他的尸骨所化成的校园里,静静听着那些刻意刺伤他的话。
甘愿受难的神明,在漫长的河流中颠簸千万年,终于积攒了足以使他回归的愿力。可是迎接神明的,并非他的追随者们,并非他此刻最想看到的那个人。
一张令人厌弃的小丑的脸,正喋喋不休。随后在对面人的长久沉默中,终于发现了某些异常。
“嚯……我们的人偶好像拿回了它的记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只是失去了一切力量,如今连肉身都舍弃了的虞江临,真的还能算是当年那个虞江临吗?还是说,站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被塞入了他人记忆的玩具呢?”
“……”
“好吧,虽然当初的那个虞江临说不准永远都不可能回来了,但因为我还有当年的问题想要得到一个回答,所以眼下我不得不退而求次,询问这位存放着虞江临记忆的傀儡……”
狐狸故意在此刻停顿了好一会儿,同那双冰冷沉默的眼睛对视,露出个挑衅的笑。
“虞江临,你后悔么?”
第80章 反击
虞江临没有回答一只狐狸的恶意。
他只是静静感受着一种沉重的刺痛,脑海里画面翻滚,各种各样的场景交叠,迫不及待要呈现到他的眼前。
一只白色的猫悄悄躲在他衣架上的大衣口袋,以为他睡了呆呆盯着他瞧,一不注意滚落到了地上拖鞋里;一名白发的学生等候在路口,佯装迷路越过一众路人,走到他跟前询问行政楼往哪处走;一位据说可怕无比的学生会主席,抱头蜷缩在新换上的垃圾桶里,被他掀开盖子看见了又若无其事爬出来,说里头凉快很好睡……
一瞬间,虞江临看见了很多个戚缘。狼狈的,可笑的,痛苦的,好像越来越不聪明的……本不必沦落到如此地步的他的猫。
虞江临抬起脚转身离开了。他身后过了半拍传来一只狐狸恼羞成怒的叫嚣:“喂,虞江临,你连回答都不敢了么虞江临!”
很聒噪。看来时间确实过了很久,就连姬青的分身也劣质到这种程度了。世界在肉眼可见地衰老。
如果是当年的虞江临,大概会随手将这只传话的造物捏碎,而现在的虞江临则连同他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又走了几步,那狐狸的声音便消失了。那东西去做什么了?与他无关。那东西会对他有害么?与他无关。事到如今,虞江临既不想去思考姬青的任何野心与布局,也不想去处理这同他息息相关、犹待解决的崩坏的校园。
意识是很可贵的。虞江临此刻只想让戚缘的事情在他的脑海里播放。
他经过校园里一段段的路,他知道过去他曾无数次走过它们,他“看见”戚缘站在那处路灯下,“看见”戚缘趴在这条长椅上,“看见”戚缘孤独地眺望着天上的月亮。
他“看见”过去的他所看见的一切,包括那些断了线的、意识不清明的时刻。他“看见”戚缘一次又一次地抱起他,亲鸟般地为他喂食。
他听见当他机械地无意识地吞吃掉那些珍贵的“干净食物”后,他的猫温柔而欣慰地说:乖孩子,乖孩子……
他似乎又回到了一开始的状态,幽灵一样地走在校园内,眼神无光。但这次其他人却能看见他,是他不去看其他的人。有行人无意撞到了他的肩膀,忙道歉。他浑然未觉,继续朝前走。
刚结束期中考核,校园内紧张的气氛暂时缓和下来。走在路上不少人说说笑笑:“我还以为我要通不过了呢!真幸运!”
“今天我可得到猫咖好好犒劳我自己,我要一次性点上三只猫猫给我跳舞!”
“太荒淫了!我要告发到纪律部去!看招——”同行人开完笑地挠起朋友的咯吱窝。
青春,活力,嘻嘻哈哈,每个人都同他们看上去的年纪那样,无忧无虑地笑着,好像他们真的就是一个个普通的学生,拼尽全力终于考完了麻烦的考试。他们忘掉了才发生的一切异常,又一次。
虞江临走过他们,没有为任何一处的喧嚣而停留。
失去了记忆的虞江临似乎总会遵从本心,期望他们能顺利毕业,努力帮助他们度过重重考核。是的,数千年前那条予以予求的黑龙就是这样的。神明本就该是这样的。
那么如今想起了一切的虞江临呢?或者说……眼睁睁旁观了这场长达万年的牢狱过后,终于如他的追随者们所愿复活的这条黑龙,还是从前的那个他吗?
似乎没有人思考过这件事。
虞江临来到了行政楼。一层的生活部仍旧维持着那样可爱的装饰,同某只一贯装冷酷的猫截然不同。
他想起了戚缘亲手烘烤的饼干,想起他的猫戴起白口罩来,生怕被认出。戴着黑口罩的不近人情的学生会主席,理应被所有人厌恶;戴着白口罩的关心学生们生活质量的生活部部长,自然而然该同这位主席毫无关联。
在扮演生活部部长时,他的猫究竟在想什么呢?曾经那只被他抱回到浮海,好像从不关心同伴的小猫,如今也会别扭地照顾其他人,却又情愿被憎恨。
他的猫过得很不好,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虞江临来到了四层学习部。他敲响部长办公室的门,里头传来礼貌的声音:“请进。”
他推开门,学习部部长姜水正坐在办公桌前,敲打着电脑,见有人来了便抬起黑框的镜片。
姜水同眼前的小学弟对视了两秒,便神情一变,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他干脆利落地站起来,眉眼间更为敬重。
“欢迎您的回归。这些年关于浮海……关于学生会主席戚缘的所有记录,我已为您整理完毕,请您过目。”。
那之后又过了几日,虞江临才亲自去到镇上,接回了他的猫。他送给了他的猫一只宠物牵引绳,同猫一起睡了一觉,被子里爬满了触手。再之后,便是运动会了。
运动会正在进行,虞江临抱着他那模样怪异的章鱼小猫,站在台下。台上新生们正在奔跑,躲避怪物们的追击,仿佛一种新型的运动。
多么可怕的场面呀,再胆大的人来了恐怕都要昏厥过去。
“你知道吗,戚缘学长。在走投无路之时,随意轻信他人,往往会跌入更为绝望的深渊。稍一失手,便是满盘皆输……可惜,我当年没来得及将这一课教给你,学长。”他如此说着。
这好像是虞江临第一次这么生气地指责他。戚缘难过地想。
“我没有生气哦。”虞江临弹了弹黑白章鱼的触手,黏糊糊的。
那触手便很殷勤地缠上了虞江临的手指,把虞江临手掌塞得溢满,猫咪章鱼自己都没眼看。他正难过着呢,他的器官净只会让他在虞江临面前丢脸……!
“说到底,因为我擅自把你丢下了,你才会不得不求助姬青那样的家伙。学长,我做了一件对你很糟糕的事,我很后悔。”
“只要你以后不要再丢下我就好了……”发觉虞江临不生气,戚缘每条触手都开心地舒展起来。
“……”虞江临没有做出许诺,但戚缘此刻也并未注意。
就在二人说话间,一声很是嘹亮的尖叫冲破重重阻隔,传到了台下。可那并非学生们的叫喊。怪异的,幽怨的,像是某种非人的畸形种,正发出临死前的嘶吼。
戚缘慌张地看去,虞江临慢悠悠抬起手指:“看,学长,是先前同我们说话的那位‘道友’呢。”
只见那拥有数百只眼睛,在进馆前同虞江临“道友”“道友”相称呼的客人,此刻溃烂成一团,倒在地上。它那硕大的脑袋爆开了血淋淋的花,几十只“剑”插在它一颗颗的眼球上。
它叫着,叫着,很快没了动静,软塌塌彻底不动了,化成一滩泥。几只猫快步赶上前去,蹲在“客人”身前忙前忙后,把大大的客人分成小小的许多份,抬在担架上送到台下。
来自体育部的辛勤小猫们很快将这块位置清理干净,朝某个方向比了个OK手势,便又匆匆朝另一处位置跑去。
适时广播也传来新的声音,仍是那位病殃殃的体育部部长:“哦,看看C区的运动员们,他们已经率先完成了一个项目。让我们看看他们是如何做到的……原来如此!运动员们运用的是长伞,这是一种进可攻击、退可阻挡的武器,既能充当长剑,也能用作盾牌,甚至危机时可踩在地上暂时滑行……咳、咳咳……”
体育部部长兴奋地做起解说来,明显比先前念稿子时情绪充沛了许多。他说得越来越起劲,到最后甚至呛到了自己,一阵激烈的咳嗽响彻在馆内,直到广播里传来其他人的声音,说着“部长您先喝口水”“部长您先坐下”之类的话。
原来是伞啊。戚缘恍惚地想。那么多的眼睛,就这样被拿着伞一个个地戳烂了,还是被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世上还有比这死得更窝囊的仙么?
不,等等。比这更重要的是……这些伞是哪里来的?他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仿佛是为了应证他的猜想,广播里秦筝清了清嗓子,又继续起方才被打断的播报:“哼,生活部出品的爱心生活套装质量果然不错,哪怕用上这么久,伞骨都还没折断,甩一甩血迹就还能继续使……哦,看呐,有一支小队正赶来,他们快速拾取了被落下的这些伞,真聪明!没错,随机应变灵活找寻武器,才是战斗的精髓……”
不知何时起,运动场上已完全换了副面貌。那些逃难的新生们仍在奔跑,可他们不再是没头苍蝇地乱走,而是根据学号分成一支支整齐的小队,反过来围困起那些冲上台的仙。他们手上的武器都是校园里再熟悉不过的物件:汤匙,课本,笔,水杯,书包……根本无法被称之为武器的东西,被他们紧紧握在手中。
他们的脸上刻着戚缘从未见过的果决,似乎每个人俱已将己身所有都孤注一掷地压到此时,此刻,此地的一战。他们认为自己是战士,他们正在为了他们自己而战。
直到这时候戚缘才意识到,方才新生们那恐慌的模样,分明是演戏。猎人佯装成猎物,诱使真正的猎物进场。这并不是什么精妙绝伦的计策,可是,可是……
他们怎么敢的?
那些仙又是怎么忽然地废物成这样?它们在这些新生手里简直比案板上的鱼还好宰杀!
……哦,这群蠢货甚至不止是废物。明明差不多都已经反应过来整个场馆都是陷阱了,食物蹦蹦跳跳地要反过来咬它们了,这群好像没有脑子的东西却仍旧继续往台上赶,甚至一些先前没兴趣的家伙也被挑逗起怒气,一刻也不能停留地冲了出去,要把这群反了天的肉猪给吃进嘴里。
最后自然,“肉猪”们将客人们都客客气气地留到了场上。客人们闭上眼睛,睡得香甜,一动不动。体育部部长继续激情解说,部员们则满场跑帮助处理已经动弹不能的垃圾们……
戚缘觉得自己在做梦。
好消息是,无法相信眼前一幕的,不止他一个。
原本站在聚光灯下优雅的代理主席先生,此刻脸色铁青。他黑着张脸一步步从半空中走来,站在虞江临跟前。
结果先开口的,竟然是虞江临。
虞江临把怀中的小猫举起来,端到姬青的眼前:“学长,坏东西来了,快咬它。”
坏东西:……
戚缘:……
戚缘迟疑了一秒,才伸出两只爪子,屁股后头的触手瀑布也跟着张牙舞爪地挥动起来,他听话地发出“嗷呜”的声音,作势要咬人。
虞江临又赶忙把猫端了回来:“哎呀,学长怎么这么乖,说咬就咬。那东西吃了会生病的,我们不吃哦。”
他说着还摸摸章鱼猫的脑袋,一副耐心哄猫的样子。仿佛要是他这个主人不尽职尽责把猫看好,他那不太聪明的小猫就要扑出去乱吃垃圾了。真是感人的主宠情呢!
戚缘终于想起曾经被虞江临逗来逗去的日子,它又羞又恼地低头咬了口对方的手指……一点都没用力!所以呈现出来的样子,就是虞江临的手指头上沾了许多猫的口水。
“学长好过分,脏兮兮的耶。”虞江临一点也不客气地拿猫的头顶毛来擦手。
戚缘感受着头顶被搓来搓去的触感,恍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他的虞江临真的回来了,同从前一模一样。
戚缘想要沉浸在这如旧日一般的温馨中,此刻又是一声呼喊从广播里传来,把他震得打了个激灵。原来是几支小队临时汇合上演起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故意放一支队伍当诱饵,假意不敌,其余队伍则在后头瓮中捉鳖,一次性解决掉了好几只仙。
广播里的秦筝像是恨不得从里头跳出来鼓掌,描述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参杂着时不时的拍腿叫绝。戚缘难以把这人同过去数千年间那个窝在病房里的家伙联系起来,他觉得秦筝如今状态好得甚至能背着姜水围着场馆跑五十圈……
——他终于想起来有个家伙好像一直没说话。
戚缘抬起眼睛,看见某只狐狸一动不动站在他们跟前,仍保持着几分钟前的样子,唯有一张脸显而易见地气得发红,一双眼睛似要喷出火来。
头顶的虞江临贴心解释:“你看,学长,姬青的傀儡过了这么些年还是老样子,只要把这几个穴点了,就是石头一个了。所以这告诉我们什么道理?无论拥有何种力量,都不能忘记动脑子。”
说着虞江临挨个把那几个穴位依次指出来,戚缘只看到几支笔插在上头,没入到身体里来,埋得极深。每只笔的尾端都抖动得剧烈,可见姬青正多么努力地想要挣脱束缚。
虞江临究竟是什么时候拿上这些笔的?是今早出门的时候么?
虞江临又是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插到臭狐狸身上的?是在被他低头咬手指的时候,还是把口水擦他头上时?
而那姬青竟然什么都没来得及防备,连个惊呼都发不出,就这样被他如今柔弱、可怜、连刀估计都举不起来的虞江临得手了?
戚缘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眼神,盯着木头人姬青瞧。
那模样像是在说:你好弱啊。
木头人姬青更气了,他整个身子都抖出了窸窣声。他的皮肤一片一片地碎裂开来,那些笔也一寸一寸地往外挤,这只代表着姬青意志的傀儡,似乎想要动用所有力量,挣脱束缚,只为了撕碎眼前笑眯眯的敌人。
戚缘甩着一屁股的触手,就要把这个可恶的家伙拖离虞江临的范围,但虞江临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示意他停下。于是戚缘就很乖地收回爪子。
虞江临把戚缘放到自己的头顶上,他自己则两只手飞快地在姬青头部几个地方拍打劈砍,速度快到飞出残影。他做得很轻巧,仿佛只是在插花,脸上也是带着淡淡的笑。
不过十秒,“姬青”就碎了,碎得一块又一块地掉落在地上,一枚核心的傀引从脑袋里掉出,被虞江临抓到手里。
就在姬青碎掉的前一刻,虞江临甚至还举着手打算劈最后一下,结果姬青坏掉的速度比他的手部动作还要快。
虞江临轻轻挑了挑眉:“耶?姬青的傀儡好像比从前还容易弄坏了……看来这些年他过得也不好呀。”说到后半句时声音放得很轻。
猫趴在主人的头顶,占据最好的视野把主人的动作一个不落地看清了。它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一点也没有“邪恶大怪物”的样子,仿佛真的只是一只最最普通的小猫,被主人随手的日常举动给帅得迷晕了眼。
姬青的傀儡确实没多么厉害,戚缘自己就咬碎过不知多少。可是,这可是虞江临呀……他那才苏醒的,一点也不稳定的,恐怕走几步路就累着了的虞江临……
“想学吗?”虞江临拨了拨从头顶垂下来的章鱼足帘子。
他方才把戚缘放到了头上,那么戚缘下半身蓬松的触手群自然就从他的脸前、脸侧,以及后脑勺一股脑地流下来。从旁人视角看,他简直就是戴了个白顶黑幕的斗笠。
章鱼猫斗笠的颜值,是没有的;惊悚,是一地的。可虞江临却像是喜欢极了,完全没有要拿下来的意思。
姜水就是被这一幕给震住了,站在一旁过了许久才上前:“您的册子已经整理好了,目前是第三版。”
他说话时又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几步,显然除了虞江临没人能接受得了这丑兮兮又充满邪恶气息的章鱼帽。
虞江临拿起册子:“效率真高,不愧是小姜。”
“都是您的功劳,我们本就只需要稍微整理。”姜水抬了抬眼镜,嘴角上扬了几个像素点。
戚缘:“……什么册子?”
“哦,就是大人这几日赶写出来的复习资料,针对不同跟脚的仙家详细注明了不同的弱点,甚至就连它们各自成仙的路子都讲得一清二楚。这些资料在此前就已经分发了下去,我们这里的是第三版,主要是针对几个章节做出调整,方便新生们更好理解……”
谈到自己的业务,学习部部长姜水也开始喋喋不休起来。搭配上背景音里某位体育部部长的激情喊话,哪怕戚缘再迟钝也得反应过来了。
——所以,这群家伙在他不在的这几日里,一个个全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