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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作者:有问无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团圆


    今天就是要给虞江临庆生的日子了。戚缘坐在花瓶上,望着厅中那些已经打理好的行李,有些忧伤地叹了口气。


    等过完今日,他就要背着包袱离家远行,真正意义上离开他从小就跟着的虞江临,等再回来就不知是什么时候。这就是长大吗?长大真辛苦呀。


    他要走这件事,没瞒着其他猫。


    最关切的仍是棠梨。那位师姐在这几月里数次劝他,说留在这里留在那位大人身边,分明是更好的选择。有什么事大家也有个照应。再说不就是想要修炼吗?大家伙不都在做。无论戚缘在这条路上遇到什么麻烦,他们都算是有经验,能作为过来人指点一二。


    所以时至今日,你们没一个真正修成九尾仙的。最后一次谈话时,戚缘毫不留情地说。


    哎……当时棠梨的表情似乎有些伤心。


    反应更大的是一旁的谢金,这位师兄立即就站起来,笑也不笑了,黑着张脸,伸手就要抓他的尾巴。最后还是被其他猫拦着,才没让好端端的茶会演变成事故。


    你伤了他们的心,你不该这么说话的。坐在一旁的另一位师兄淡淡说。是姜水,平日里不怎么见到,总挂着张冷冰冰的脸。


    据说这猫在外头投靠了大大小小不少组织,每项事业都做得风生水起,混出了一个又一个二把手、军师头衔,小金库数额滴溜溜地往上长,手里也捏着黑白两道不知多少隐秘消息。


    他们都说姜水是他们这一窝猫里最聪明也最冷静的。可戚缘觉得这家伙只是惯会装酷罢了,就连来喝茶聚会也是拿着本册子不知演算着什么。


    照理来说,这样的猫分明该不受欢迎,也不合群。可眼下却反而成了对方来指责他的不是了。戚缘没答话,只感到费解,他只是说了真相而已。姜水也是个聪明猫,明明该知道他的意思才对。


    跟在虞江临身边固然安稳舒服,可仙绝不是这么成的。不出去吃点苦头遭点磨难怎么能行呢?再说,姜水平日里难道会考虑什么同门情谊么?他自个也是个大冰山,有什么资格来说他?


    紧跟着打圆场的是柏墨,一只文化猫。据说这猫早年是由一位大诗人养着的,后来那诗人病逝了,才遇上了虞江临。因为这段经历,这猫也是有样学样,饱读不少诗书,又是写诗又是作画,还好游山玩水到处跑。在戚缘看来,反正是个不切实际活在墨水里头的家伙,虞江临当年可真给这猫取了个恰当的名字。


    你从未离开过那位大人,要是在外头被骗了怎么办?罕见地,这位文化猫竟然开口讲起了实际的东西。柏墨担忧地望着他瞧,那眼神,仿佛他一出去就会被猫贩子绑架了。


    被小看了。总是这样。就因为他是最小的那个。戚缘不作声,尾巴已经开始不耐烦地甩来甩去。


    哼,说不定是他跑出去欺负别人呢。角落里有猫嘲讽道。是秦筝,就是当时与戚缘有过“花盆之敌交”的那位。这位猫喜好种些花花草草,再用这些花草炼制些丹药,可滋补身体亦可疗伤。


    丹药可是好东西,除此之外秦筝还有一手好医术,于是他门前总是络绎不绝候着好些的宾客,哪怕这位医猫大人整天挂着阴郁的表情,宅在家里像颗角落里发霉的毒蘑菇。


    戚缘时常会想,说不准秦筝早年实际上是个毒修,什么医术啊只是顺带着的。那些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没准也都是毒草,不然为什么总不准让外人碰。秦筝这种人,莫非真能有治病救人的念头?


    果然,这毒嘴巴的猫继续阴阴暗暗地嘲讽:等这家伙出去了,到处揍人,也算是给咱们浮海“扬名”了。


    戚缘听懂了,这是在骂他是个无恶不作的坏猫,还骂他会给虞江临带来坏名声。


    好啦好啦……棠梨用爪子拨拉拨拉秦筝的尾巴,试图把另一只爪子上的蜜饯往对方嘴里塞。


    戚缘绷着脸,尾巴甩得更快了。以往这个时候,他应该会一溜烟跑了,气鼓鼓地钻到某个角落里睡觉,想着下次一定要给虞江临打小报告。但其实每次都没有。他和虞江临相处的时间很宝贵,才不会浪费在这种猫身上,哼。


    秦筝意味不明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眼,才移开视线,没好气地说:走之前来我这拿些保命的药,你要是把人揍伤了,救不活,我们才不乐意替你背锅。


    戚缘在桌子上尾巴甩得震天响。


    笨蛋。谢金靠着窗,望着院子外面,嘴里挤出来这么个词,也不知道是说谁。


    等反应过来时,屋内已经安静了许久,没人再接话。每只猫都皱着眉,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寄希望于有人来开口。


    打破这僵硬气氛的,是屋外进来的新猫。说是猫,也不恰当,来的是个“人”,至少是个人形的家伙。高高的,长长的,有两只手两只脚,穿得端庄气派,人模人样。


    他一进门,屋内的小猫便一起抬头看他,坐在窗边的,趴在衣篓里的,挂在灯柱上的,以及那只小小一只就霸占了整张桌子,正气鼓鼓啪嗒啪嗒甩尾巴的。


    这猫猫开会的场面令来者一愣,接着他便反应过来,也变出了本体,一只模样俊俏的白猫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入。它同戚缘毛色相近,却明显大只许多。


    它扫了屋内一眼,最后视线停留在桌面上:这桌上点心你们都已吃完了?不够我再吩咐后厨送来点。小缘怎么了?是不开心么?


    戚缘啧了声,化成一阵风从窗户跑了。留下几只猫面面相觑。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它们这一窝猫里最大的“大师兄”。修行最深,脾气最好,照顾后辈有佳,待人待猫都友善。每次猫猫聚会,也都是这位大师兄一手操办。同戚缘放在一起做对照,风评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浮海里大概没有谁不喜欢这位白猫大师兄——姬白。


    有时候,戚缘自己都觉得自己确实有病。他见不得虞江临身边有别的白猫,哪怕不是猫也不行。一个姬白,一个姬青,要说他们有什么显而易见的共同点……


    ——那当然是都拥有抄袭他的白毛了!某只小白猫很有主体意识地想……


    今晚不仅是给虞江临的庆生宴,还是给自己的送行宴——当然,后者是戚缘自己说的。


    他倒也不在意别的人为不为他送行,他只希望虞江临今晚能多看看他。再不珍惜,往后几年可就见不着了哦!


    ……不过,修出八条尾巴要多久呢?三年,还是五年?戚缘有些茫然,他没个准确的概念。


    不过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小别胜新欢嘛。说不准等见不到他,虞江临反而更思念他了……没准还会把他提前接回来。


    不,不,不,猫拍了拍自己酒醉后热乎乎的脸。不可以这么想,这么想是大忌。怎么可以还没出发,就打退堂鼓呢。


    “说好了我要成为九尾仙……换我来保护虞……”一只灌了满肚子酒液变得软乎乎的白猫,像一滩水烂醉在椅子上。


    另外一桌的食客发现了这小猫的异样,叹了口气正要来帮忙扶到休息间里,就听到身旁有人低低道:“我来吧。”


    “啊,您……好的,好的……”


    虞江临抱着浑身酒气的白猫,寻了个小山头的凉亭坐下。浮海虽名浮海,却是多山,山顶山腰处处设有僻静的凉亭,常年干净且清静。虞江临喜欢独自坐在亭子里,看山下风光,就像现在这样。


    已经热闹了一整个白天,整个浮海的欢笑却还是不减。很久没有这样盛大的节庆了,为装点气氛,夜空刻意调低了光亮,低浮的萤蝶扑着斑斓的火,火光映在每个人的笑脸上。


    对每个人来说,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我听说你专门学了首曲子,要吹给我听,怎么你自己先醉了呢?”虞江临戳了戳猫灌满酒液的肚皮。


    “算了,这些天你练习了那么久,我听也听得差不多了。”


    他撑起下巴。有戏台上了,几个人在上面唱曲,咿咿呀呀的,演的是一对苦命的眷侣死后化作了蝴蝶。虞江临似乎看得很是入戏,花花绿绿映在他清透的眼眸里。他又似乎只是在放空视线了。


    “小缘为什么想要成仙呢?”他轻声问着,知道是自言自语,醉得不省人事的猫回答不了他。


    “小缘也会变成像它们一样吗?”


    “……想象不出来小缘想要吃掉我的样子呢。”虞江临面无表情道。


    同白天不同,眼下周围无人,虞江临嘴角没再挂上笑意,他的眼神很淡,谈不上冷,仅仅只是淡漠而已,就像一汪清水,里面什么也没有。


    今天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庆典,那样多的人只为他而奏乐起舞,那样多的人在今天祝福他,他感到陌生。


    “我有些开心,我应当是开心的。”


    他手抚上胸腔,那里躺着一颗炙热的心脏。黑龙之心拥有何等的力量,正借助那片心头鳞,将黑龙的血源源不断输送给遍布大地的龙脉。


    每一次心脏的跳动,都是一次阵痛。


    龙脉,这个概念是在几百年前提出的。那是一位智慧而富有野心的君王,要完成一个伟大的事业。哪怕我没法亲眼见证,我的子子孙孙也终将代我实现。那位君王对黑龙说,骄傲而挑衅。


    就像骨骼支撑起血肉一样,这些龙脉将庇护周遭的水土,抵御天灾,吐喂灵气,以及最为关键的,抵抗众仙的入侵。


    既称之为龙脉,便自然需要龙的力量。此前他们仅仅收押了几只仙,从这些东西身上汲取所需的能量,维持龙脉不至于破败。可这远远不够。


    直到如今,龙脉才终于真正建成,开始了真正的运转,完成它真正的使命。这是一番何等壮大的伟业!他们将巨龙从此囚禁于大地之上,大地的呼吸将从此与龙同频,这个近乎枯竭的世界再次迎来了近乎无尽的“仙缘”。


    ——缚仙陵?伏龙阵!


    世人将不会知道。


    虞江临捏了捏猫的腮帮:“我可保小缘一生平安喜乐,一世富贵荣华,乃至后代子孙荫护……死后宁静。小缘仍然想要成仙么?”


    猫像是被某种力量忽然被叫醒,它半睁开困乏的眼,嘟嘟囔囔:“我要……成仙……我要……嗝!”打了个响嗝,醉鬼便又呼呼大睡了。


    “是吗,小缘成仙的执念倒是很深呢。这条路上,执念越深,倒越是走得快走得远,也越容易……”后面虞江临没再继续说下去。


    他沉默了许久,站起身,将猫放到桌中央,贴心地把尾巴盖在肚子上,又自言自语:“那我便不抹去小缘的记忆了……百年后见。”


    他说起百年后见像是在说就此不见。


    “小孟,汤都备好了么。”他问向身后人,但并未转身,只是垂眼看着睡着的猫尾尖一起一伏。


    亭外阴影里走出来一人,是那位烧得一手好饭的孟婆婆。浮海里没人不认识婆婆,吃过她饭菜的食客们总要翘起大拇指,但也几乎没人知道,这位和蔼的婆婆曾究竟是做什么的。


    “大人,都按您的吩咐热好了,席上一人一碗。”孟婆婆又说,“只是有些人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事,请求您留下他们的记忆。他们不愿走。这些‘人’都是些如老身一般的死客,再怎样也没法子死第二次了,决计不会让您徒增担忧。您认为呢?”


    “……他们跟了我那么久,苦苦求了我这许久,才终于等来了这度化的机会。为什么?”


    “他们想要再陪您走一段路。”


    “……盛汤,送客。今夜过去,浮海便就此闭客,生者不见。”。


    戚缘再睁开眼时,便发现自己睡在林间一棵老树上。可真是棵苍老的巨树呀,不知活了多少年头。这一觉睡得怪香的。


    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耸耸耳朵,发现树干上还躺着两个圆滚滚的大包袱,摸起来沉甸甸的。都是他之前打理好的行李。


    头还有点痛,想来是昨天喝多了。想起昨晚,他就想起虞江临,想起来还没和虞江临道别,想起来还没给虞江临吹笛子……怎么什么都没做。


    戚缘忧伤地在树干上消沉了好一会儿,才背起包袱,慢吞吞爬下树。这里已经不是浮海了,看起来是外头不知哪里的树林。估计是昨晚酒醉时,被谁连带包袱丢了出来。


    真是一个凄凉的开局啊。猫顾影自怜地想。


    不过戚缘并未一直消沉下去。他小小的身子背着大大的包袱,开始找起路来。他知道他没有浪费时间的理由。他要快快地修炼,快快地成仙,然后在这条路的尽头,会有虞江临在等待。


    那就是他旅途的终点,是他的家。


    猫哼着没能吹给那人听的小曲上路了——未曾想过这一别便是整整两百年。


    第62章 恍惚


    孩子蹲在河边,河水映出一张白净的脸,他睁大眼睛看了又看,满意极了。正巧一条细细的墨色小鱼从上游来了,途径他的“脸”,他看着那鱼愣神,不知想到什么,回过神来时鱼已经游走。


    孩子这会儿再看水里自己的脸,又觉得没那么满意了。总觉得眼睛可以再大一点,头发需要再长一点么?脸是不是太胖了……


    其实孩子气质很是冷酷,哪个大人见了都会调侃着说:好一个板着脸的冰娃娃呀。人们总喜欢逗这种小小年纪便面无表情装酷的小人儿。


    他这样脾气的孩子,原不该臭美的。可今天是个例外。


    孩子就这样从早晨坐到了黄昏,坐到树头乌鸦鄙夷地发出嘎嘎的怪叫,把他弄得更是心烦。


    “乌鸦,你叫什么?”孩子冷漠问,眼睛没离开河水。他正琢磨究竟是单眼皮好看,还是双眼皮更佳。


    “嘎嘎,我笑你近乡情怯。”乌鸦摇头晃脑道。


    “呵。”


    “嘎,我又没说错。我不仅知道你是‘近乡情怯’,我还知道你呀,是终于要去见你的‘心上人’。”


    “……你知道什么是心上人么?”


    “就是你这么些年一直心心念念的人。嘎,你上次说你离开你的心上人多久了,三年,还是五年?”这只刚成精的乌鸦,对时间还很没有概念。


    孩子没第一时间回答,他拨了拨耳畔的发丝,才淡淡道:“差不多吧。”


    “嘎,那可真是很长的时间了。你一定要快些回去,你的心上人一定很想你。”


    “嗯,我今晚就走。”孩子轻声说,不知说给谁听。


    乌鸦歪着脑袋望着小小的人,它用不太聪明的脑瓜子想了又想,再度嘎嘎怪叫:“小缘,你的名字是小缘,这回我没有说错吧!小缘,你为什么不变成大人?我看那些人都是变成了大人,才会去见心上人。像你这样的小人是不是会被嫌弃?”


    “……他没见过我少年体的样子,我要留给他看。要是他喜欢,我就按照这个模样继续长大……要是他不喜欢……”


    戚缘顿了顿:“他会喜欢我的……”


    当太阳彻底落山,戚缘便上路了。到头来容貌还是并未修改,他很快就要用这全新的面貌去见虞江临。


    临行前,他回望这片山林,指尖金光闪烁,线流向山上飞。夜色下,整座山都隐隐披着淡金的薄雾。静止如画的山头活了过来,当中万千生灵正受点化,一夜启智,栖鸟,游鱼,群花,古树,懵懂而虔诚地望着雪白的“仙”。


    他早已悟道功成,以肉/身灵体滋养了此地数年,如今再散出千种机缘,百般灵运。还完最后这片山林的因果,他这一路修仙上来,便不欠什么了。


    从浮世取之一缘,便要还因果于世。由此河水源源不绝,生生不息。这是那人曾教给他的。修行至今,便铭记至今,绝不违背。


    缘。他忽然想起那人那日为他取名的场景,明明已经过去这么些年,却仍历历在目。似乎联想起某些开心的事,少年牵起嘴角。


    他将以最干净的一面,去见他的心上人。


    戚缘离开了山,刚迈出几步,却又停下,凝神像在思考着什么。他低下头来,望向身后,一簇开得正盛的“白尾莲”立在那里。


    一条,两条,三条……整整八条尾巴,不多不少,是与那人约定的八条。少年满意地数了一遍又一遍,确信他此刻真是一名响当当的八尾了,才小心将尾巴收起。


    他花了两百年时间修成半仙,他过去两百年的生命就是为了这一件事而存在……虞江临将在前头等着他,给予他两百年间心心念念的奖励。


    他要回家了……


    戚缘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布袋是两百年前的,算是保存得相当好了,里头哐当哐当存着些东西。对一只八尾的半仙而言,这些东西如今自是无用,但半仙没有将它们丢弃。


    一枚坏的铃铛,几册翻旧的书,一支连塞子都不知作何去向的空药瓶,一朵不知用什么法子炼制的簪花……各种杂物零零碎碎堆在里头。


    八尾的半仙思考片刻,最终还是先选择了那枚铃铛。他动用起法力,索引因果,很快便瞬移至铃铛的主人那里。


    这里是客栈。一名橘色长发的男人正坐在不显眼的角落,独自喝着小酒。除了酒便是一盘花生。


    戚缘站定在桌边,没做声,就那么静静看着男人,旁人看来显得很是冷酷——如果不是他的鼻子还没桌子高的话。


    “啧,小孩一边玩去。”男人歪着脖子低头喝酒,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看都没看桌旁人一眼。


    “帮我带路。”孩子说。


    “喏,去买糖吃。”男人将一枚钱摆到桌边,恐怕当是讨饭来的了。


    “……”


    戚缘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默默将那铃铛拿出来,摆到那钱旁边,随后斜着眼睛继续看着男人。


    把酒碟放下,一身酒气的男人明显不耐烦,刚要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那枚老旧的铃铛,却是定在原地。


    “这是……我的铃铛?”男人脱口而出,刚才那故意表现出的颓废样子也不见了。


    “嗯。”戚缘未多说什么,只再重复一遍,“带路,我要回去。”


    男人没理会他的要求,只拿起破铃铛,满脸兴味瞧了又瞧:“这样的铃铛,我早年送过些朋友……前辈,恕晚辈健忘,当真不知您这是何意了。”


    他嘻嘻哈哈笑着,脑子却转得飞快。这只白猫起码得有六尾以上了。是来寻仇?还是别的什么?棠梨那边的么?


    “……谢金。”


    “嗯?您认识我?”


    眨眼间,一身白的小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白猫团子端坐在桌上,漫不经心晃了晃尾尖。


    “我是戚缘。我现在要回浮海了,你知道如今怎么进去么?”


    “戚缘……是谁?”谢金迷茫反问……


    戚缘凭空出现在一口枯井外面。他浑身上下仍是干干净净,只是手上拿着个破布袋子,那袋子相较一开始,空了许多。


    孩子呆呆站在路上,眼睛直直盯着井,要是有路人经过,必定觉得这画面诡异极了。


    呆站了好一会儿,似乎做足了心理准备,他甚至没有“敲门”,便直接朝着那黑布隆冬的井里低声道:“秦筝,还记得我么?”


    井中并未传来回音。这是自然的,一口井怎么会说话呢?戚缘只是执着地站在原地,没有走开。他仿佛知道井中必定有人。


    接着便下起了一场雨。雨打湿了孩子的头发与衣裳,但孩子仍未离去,也没有找寻避雨的地儿,明明前头就有山洞。


    对八尾的半仙而言,这雨只消一个念头便个停下,可八尾的猫似乎忘了。又或许他的心思已不在此地。他直直盯着井瞧,却是瞧着脑海里心心念念的某个身影,身外的大雨与他无关。


    等雨渐渐停了,天气转晴,过了不知多久,井里面才幽幽响起:“您是……?”


    “你也不记得虞江临了,对么?”戚缘仿佛猜到了这个答案。


    “……我知道,是那条黑龙的名字。”


    戚缘原本黯淡的目光一亮。


    “那条黑龙在两百年前出现,平定乱世,后来便再未出现。你问这个做什么……你又是什么人?”井中的声音充满警惕。


    “……”


    戚缘一直悄悄紧握的手指松开了。他把一只空了的药瓶放在井边,打算就这么离开,招呼也不打。可他却不知道要往哪里走了。当初在浮海里他认识且还活着的人,都已寻了个遍,却没一人记得虞江临,更没人认识他。


    好像他埋头修炼了两百年,一出来世界就变了个样。


    他甚至怀疑起莫非眼前之景皆是虚幻,他还困在七重境中,未得破障,一切都是心魔?他若有心魔,那确实该和虞江临有关,只能和虞江临有关……


    就在孩子的身影即将完全消失之际,井边某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令他眯起眼睛。


    戚缘一步一步走过去,站定,仰头。


    那是一株花,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花,比一个孩子还要高,花开艳丽,正迎着太阳吹风。明显非凡物的东西,大大咧咧霸占着这么大一块草坪,除它外周围无其他花株。


    戚缘记得这花,他在两百年前见过对方。那时候他在窗台上踩了对方不知多少爪子。这花竟还没死……


    一阵风吹过,高大威猛的花像是随风抖了抖叶子,看不出什么异样地——趁机踢了他一脚。


    八尾的半仙岂是如此好偷袭的。戚缘随手接住了花沉重的力道,将那凶器般的叶片捏在指尖。高大威猛的花似乎也知道了当年的小猫今非昔比,开始瑟瑟发抖起来。如果有人形,怕是当场要喊“大爷饶命”。


    “……你还记得我。”戚缘说完,淡淡笑了。


    不笑还好,这一笑便把花吓了一跳,它赶紧倒伏下去,片刻就不动弹了——装死。只听见那白毛的猫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朝远处走去,身影很快化为一阵风。


    “是了。他当年给你灌了那么多仙缘,你当然该记得他……你们明明都该记得……”


    又过了好些时间,井里才传出来新的动静。


    里头爬出来个蓬头乱发的瘦弱青年。他在空气里嗅出不对劲的气味来,逐渐皱起眉来。又看向那株与他相伴多年的“花友”,对方一副蔫蔫的样子,明显受了惊。


    “……八尾?真稀奇。上我这来发什么疯……”


    青年重新巩固了下法阵,就打算继续回井里宅家。手边碰到个什么东西,他拿起来看,只当是那疯子遗落的垃圾,正要烧了,动作却缓缓凝固。


    “这玩意的样式看着怎么这么眼熟……”


    他摆弄着,随即瓶子碎了,碎成一地的金线,往他身体里钻。青年感到自己数十年停滞不前的境界,突破了……


    白发的孩子拎着一只空荡荡的破布袋子,独自走在河边。当年送过他东西,同他有过交情的人,没有一个记得他,也没人记得虞江临。


    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他把那破袋子往河上一抛,袋子便自己燃起,碎成一团金线,掉落在河里。这条河得了滋养,将惠及它所途径的每一片田地。


    火光,金光,跃动在海蓝色的眼里,那双眼睛渐渐升起雾气:“我有一直听你的话……”


    他默默站了一会儿,待情绪冷静下来,便抬脚又要飞到不知哪去,就听见身后传来笑盈盈的声音。是他讨厌的声音。


    “戚公子找了一圈,怎么不想着来问问我呢?”


    第63章 神明


    戚缘缓缓侧头。是姬青。


    两百年过去,所有人都忘记了虞江临,也不记得了他,唯独姬青主动找上来……听起来分明是一个更坏的消息。


    姬青开口,却带来了个好消息:“恭喜戚公子修成八尾,我是来带你去见小虞的。”


    戚缘警惕看着面前人。


    “戚公子当然不会轻易信我。所以,你看。”姬青摘下头顶一枚造型古朴的发簪,凌乱的头发披散下来,一道被遮掩的咒术自身上浮现。


    说是“一道”,未免有些保守,准确来说该是一列,一堆,成群的一片。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叠成层层海浪,看不清的字在姬青周身快速翻转,几乎把姬青包裹成了个金粽子。


    戚缘目光变了。他看出施术者的法力之深厚,也看出这禁咒的桎梏之蛮横。更重要的是,他认得,那是虞江临的字。


    “要是我伤了你,这些咒便会反噬我……通过受诅咒的分身,直接重创到本体。哎,我研究了好多年,都没找到解决的法子。不愧是小虞呢。”姬青的表情很是轻松,仿佛承受禁咒的是别的什么人。


    “这可是小虞亲手下的咒,戚公子要不要试着猜猜看,是从什么时候起,我身上便刻下了这些麻烦的东西?”他笑着问。


    “哎,分明我才是受害者,小虞那样狠的心,下了这么重的咒。怎么戚公子这表情,仿佛是我做了对不起小虞的事情呢?”


    “……究竟发生了什么?”戚缘忍不住呢喃。


    “戚公子所说的‘什么’具体又是什么呢?”姬青重新将簪子扎上,恢复了一贯的整洁。


    “没什么。你刚才说,要带我去见虞江临,那么可以动身了。”戚缘言简意赅,发号施令,没有继续顺着姬青的话题。


    眼下他只想做这一件事,只要见到了虞江临,这两百年间发生的一切虞江临自会好好同他解释……只要见到虞江临。


    姬青笑了。他变出一条通天的路,率先往天上走,以示安全。戚缘默默看他走了几步,才跟上。他们进入了一条扭曲的隧道。


    隧道里似乎有许多双眼睛在看他们,只是并未攻击。从姬青熟练的样子来看,他似乎走了许多回。戚缘心中的不安更强了。


    姬青走在前头,仿佛一点也不知道身后人是如何心急如焚,脚步压得很慢。


    “戚公子对小虞的心意,我是知道的。这世间凡夫俗子对小虞多有所求,人皆如此,或求长生,或求名利……俗不可耐。戚公子到底也只是个俗人……”


    “我对他没什么索求的……”戚缘反驳。


    “求于情爱,何尝不是一种贪念呢?”


    “……”


    在戚缘看不见的角度,姬青静静笑得更深了:“说起来戚公子似乎一点也不好奇,小虞为何要在我身上设下这样的咒。”


    “我不关心。”戚缘冷漠回答,随即又补充,“不过看见他这么防备你,我也就放心了。至少你伤不了他。”言语中有着明显的讽刺之意。


    这话反倒让姬青一愣,随后他剧烈笑起来,似乎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笑了好一会儿,才吸了口气,意味深长。


    “戚公子看来并不了解他呀。”


    前方就是出口,白亮亮的。


    姬青没再往前,笑眯眯转身:“出去就是浮海了。只是如今浮海可不是人人都能进。未得小虞邀请的,若是随意进入,轻则掉层皮,重则嘛……我还是很惜命的。不过戚公子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了,请。”


    戚缘没立即动身。


    “放心,我决没有害戚公子的意思。说不准在往后许多年里,我会成为戚公子最可靠的盟友呢……”


    戚缘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大概是在心底里骂了他句神经病,随后就自己走出去,身影没入白光。


    姬青独自留在隧道内,盯着那什么也看不见的白光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挺单纯。”他评价道。


    漆黑中一双双眼睛上上下下转动,比方才还要多。有些不安分的手深了出来,似乎想要捉这只落单的家伙吃。姬青随手捏爆几个,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趁我现在心情好,滚。”


    回程的路上,他回忆起了一段有意思的往事。那大概是两百年前,某次拜访虞江临,那只平平无奇的白猫就睡在那人的腿上。虞江临低声警告,说是不要吵醒了它。


    有意思,很有意思。他那时候便有了一个大胆的思路。


    他状似无意提起:你这样溺爱,小心它日后长歪。


    那时候的虞江临是怎么回答他的?啊,想起来了。


    【我的猫,就算长歪了,我也能护对方一辈子。】


    ……真的么,虞江临?。


    如姬青所说,这里确实是浮海。可同记忆里相比,还是太过荒凉。阴森森,冷清清……这里真是浮海?


    好不容易终于回家的猫,发现家塌了。


    乱石,碎屑,乱七八糟的东西漂浮在空中,有些大的板块甚至产生了空间颠倒,上下不分。昔日繁华热闹的景象不复存在。


    倒是有东西变多了。


    海,一望无尽的深蓝色的海水,如襁褓裹着婴孩,环抱着入目所及的地块。这个千年来被称做浮海的地方,头一回有了真正的海……海是哪里来的?


    戚缘跪坐在乱石堆里,痴痴望着天上高挂的一对日月,看得出神。猫耳朵无精打采地耸拉着,像是落了两片干枯的叶。


    孟婆婆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你回来了。”她说。


    “虞江临呢?”戚缘开口就是这句话,他仿佛言语系统已经受损,脑子里只剩下虞江临三个字。


    “你等会儿便会见到他。”


    戚缘动了动耳朵,他这时候才缓缓转过头,与老人对视。蓝色的眼像一滩死水沉着。他显然没有什么心思同老人闲谈。


    “带我去见他。”他只重复这句话,像个坏掉的机器。


    “没有什么要问的么?”孟婆婆意有所指。


    “虞江临会把一切都告诉我的。”


    “……走吧。”


    原来海上有一座洁白的长桥,不知是什么构造。踏上去清脆作响。砌墙的“石砖”很是粗糙,野蛮生长,两旁尖锐的“刺”一路往左,往右,往前延伸。


    像攀枝的花,像海底的白珊瑚,像是……某种巨兽狭长的骨。


    戚缘跟在老人后面,一步一步挪着脚,沉默地过着桥。这只灵巧的猫大概一辈子都没走过这么慢的路,可他迈不开腿。他心如急焚,他惶惶不安,他想要快些地走,可却也出奇地慢。老人体谅着他的步伐,同样放慢了速度。


    桥上有“行人”。朦胧,虚幻,令人联想起旧日的残像,黄昏涂到地面的影,皮影戏里单薄的纸……唯独不像活人。他们站着,坐着,躺着,甚至爬行着,相貌不一,举止不一,只是同样地都面朝前方,呆呆望着桥的终点。


    纯白,巨大,遥远,不可及,似乎是海上的一座浮岛。那是桥的终点,也是海的尽头。


    “他们早已过世,老身也是。那位大人当初不止捡活人回来,也会带回些死过的可怜人。浮海就是由这生客死客一起聚成,只是那时候你道行不深,分辨不出活死。”


    老人的话分明惊世骇俗,可戚缘只是低头沉默地往前走,没有丝毫反应。在老人找上他前,他已徒步翻遍了几乎整个浮海。正如老人所言,浮海里如今仍有着少数的住客,只是没有活人了。


    他并无兴趣去看,可余光仍瞥着桥上那些人的面庞。茫然的,呆滞的,神志不清的。有些嘴唇翕动,仿佛呢喃着梦呓。不知身在何方,也不知自己是谁,只是本能地朝着那纯白的岛走去。


    这些人具体是死是活,与他何干?可从前虞江临还在的时候,这些人分明与活人无异,能说会笑。戚缘强迫自己中断思绪,他头上的耳朵垂卷得更深。


    越往里走,那些“人”的模样越是怪异。不知走了多远,与戚缘擦肩而过的“行人”,逐渐有了扭曲的外形,渐渐失去人的模样。也许是多了某些器官,又或许干脆就是个“怪物”。


    戚缘没见过这些东西,他意识到它们不是浮海的原住民。这一次,他不自觉皱起了眉。


    可这些怪物却比先前那些过桥者还要虔诚。虔诚,戚缘脑海里一闪而过这个词。他终于有了合适的形容,来描绘这些过桥人的气质。


    怪物们没有人的面貌,可怪物们仍作出人的姿态,低伏在地上,仰头望着前方,戚缘似乎在哪里见过这种动作。


    “是外面擅闯进来的。进了浮海,便被那位大人压制了力量,勉强才捡回一条命。”


    听到虞江临,戚缘的耳朵稍稍扬起来。这说法……似乎虞江临眼下状态还很好。他才开始有了谈话的心情。


    “他们变成这幅模样……”


    “不,他们本就是这副模样。都是些不入流的小仙罢了。”孟婆婆说起仙来,像是谈论着村口的樵夫,“走了这么些年,也过不去桥。至于厉害些的,则早早去到了前头。你一会儿便可看见。”


    ……仙?


    戚缘不是没有见过仙。早年虞江临还抱着他到处走时,以及这些年来独自修行,他见过不少的仙。同凡人想象中一样,超然,脱尘,强大,圣洁,仿佛生来便高高在上,轻易不沾俗世——此为仙,无所不能的仙,凛然不可侵的仙。


    戚缘无法将眼前这些狼狈膝行的怪物,同记忆里的仙做比较。他看看自己干净的双手,又看看这群不知为何丑陋无比的仙,暗暗皱了皱鼻子。很不合时宜地,他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我若成仙,决不变成它们这副模样……虞江临会嫌弃的。


    孟婆婆仿佛背后长了眼,缓缓开始另一个话题:“你已至八尾,只差那最后一步,仍旧执意成仙么?”


    戚缘闷闷从喉咙里回答了一个嗯。


    “两百年成半仙,天下罕见。两百年入真仙,未尝有之。此番执着,心无旁念,为良药,亦为毒。若就此停下,从此闲云野鹤,做他个逍遥半仙,酩酊一梦过千年,酣畅此生……又是多少人的贪念。”


    “但见不了虞江临。”硬骨头猫继续闷闷道。


    “要听一个故事么?”


    戚缘没吭声。


    “一只猫把自己修成九尾的故事。说起来不长,走到桥尾前,便听完了。”


    “……不是说这多少年来,只有一只猫成仙么?”戚缘惊讶抬起头。


    “是,就那一只,早早便死了的一只。”


    “……您讲吧。”


    “从哪里讲起呢,老身有些记不清了。不过既然你已八尾,便从八尾之后讲起好了——你来这路上,碰到过其他人么?”


    话题忽然又抛回到自己头上,戚缘有些发愣:“见过。”


    “熟人,还是生人?”


    “……算是认识的人。”


    “仙人?”


    “大概是。”


    “所以,你还未曾掉尾。”


    “掉尾?”


    “可否让老身看看那八条尾巴?”


    “……不,我要留给虞江临先看。”对戚缘而言,在这种事上,没得商量。


    被拒绝,孟婆婆没有恼,反而畅快地笑了笑:“也是。是老婆子冒昧了。只是老身好些年没见着八尾,怀念罢了。想来是一圈干净的尾巴,洁白,年轻,柔软……还未历经烧伤。”


    “我不明白。”又是掉尾,又是烧伤。从八尾到九尾,要历经那么艰险的事么?


    “你知道为何九尾的猫仙如此稀少么?”


    “因为猫妖太弱了?”


    “呵呵。是啊,一只普通又弱小的猫要想成仙,该是吃了多少苦头,你已体会,不消老身再复述。只是最困难的,还不是这俗世的磨练。你既已八尾,便应知晓所谓修仙,究竟是修何物。”


    “修因果。集俗世之因,成真仙之果。”戚缘不假思索回答,又补充,“只是此世遍地有着‘前人’留下之因,或称仙缘,或称灵气,我辈只须静心悟道,令外界之缘向内聚集,纳入此身,积少成多,便可突破,此为‘修仙’。”


    当修仙到一定境界,便可自发掌控体内之仙缘,甚至将其排出,重新归还于世。一名仙随手吐出的一线仙缘,便可使濒死之人当场生龙活虎,可几乎不会有仙这样做——哪怕那一线仙缘于他们如今而言,只是一瓢之水。


    这存在着万千生灵的繁华之世,便是由震人心魄的浩大仙缘所滋养。如此富饶,如此喧闹,又该是万万年前多少“前人”随手留下的遗迹?


    称之为“前人”,可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未曾留下遗迹,也未有书卷记录,仿佛凭空消失,遁入虚空。又或许那虚空才是成仙后更高远的终极追求,是传说中的极乐?


    如此辽阔之世,随手创造,随手遗弃,想必在此世之外,定存有超然之世,极乐之净土,此界人如井中之蛙,断然无可想象。而这一井之世,在久居极乐之人眼中,便如一口干涸之井,渺小不可常留。


    至高,至上,比众仙还要强大,真正无所不能,无处不可去——人们谓之,神。众神或许也曾居于此世,而后永远地飞去了……


    孟婆婆肯定了戚缘的回答:“是。只是半仙之前还可单纯吸纳外界之缘,可半仙到真仙,所需要之灵气,超乎想象。此时成仙之因果,便须由修仙者自己缔结。”


    “如何缔结?”戚缘认真问。


    “这便是不同人不同的造化了。你可知你身上八尾,有何功用?”


    “……取暖?”戚缘迟疑回答。


    他从前还真想过这事。一长出第八条尾巴,新鲜出炉的八尾猫便摸着自己一圈毛茸茸,脑子里第一时间思索:他能给虞江临抱在怀里取暖,还能放在被窝里暖床,多有用呀。


    孟婆婆诡异地沉默了片刻,没有评价后辈的答案,甚至像是没听到似的继续往下说去:“各路仙家里,猫仙算不上强大。可八尾的半仙,却是极为‘好用’。


    “只要这八尾心甘情愿为了一人烧掉自己的一条尾巴,便可用自己八分之一的修为,换那人一个愿望成真。愿望越是沉重,所要烧断的尾巴越多。凡间自然有人专活捉八尾。可若非真情实意,心甘情愿,即便把那八条尾巴悉数剥下,也换不来一个愿望……”


    戚缘深思:“所以猫仙才会这样稀少。但只要躲起来……”


    “不,若想成真仙,八尾只有这一条路可走。烧断自身一尾,换一个遥不可及的愿望成真,一毁一生间,便是因果缔结,功德加身。断了尾的猫,将获得成仙之缘……”


    “可断了尾巴,已是跌下八重境,要是断得多了,说不准连六尾都不保。那新得来的仙缘,最多也只是保那半仙维持八尾,断了的瞬间便重新长出尾巴来,怎么能成九尾仙呢?”戚缘质疑。


    “是啊。断了生,生了断,便在这因因果果间,不知多少八尾死在了为他人做嫁衣的路上。老身要讲的那只九尾仙,便是有次断得只剩下一条尾巴,绝望中试图了却此生。她实现了不知多少人的愿望,这次只想要为自己许愿了。她决定赴死。


    “但有人把她救了。是个凡人,把她当做了普通的猫,带回去悉心养着。山野里的猫,头一回被人照料,不为取她一条尾,只因她是那人的猫。那只猫没见过比那人更好的人了。


    “她暗暗想:既然你诚心诚意地伺候我,我将来便赏你一个愿望。呵,她当年真是傲慢极了,从不觉得自己该感恩什么,对那人态度也很是轻慢,毕竟……等她重回八尾,无论是泼天的富贵,还是极盛的权势,那人要什么便会有什么。她从未怀疑过……”


    戚缘听着听着,便悄悄把自己同那故事里的猫做对比:我不仅要把我的八条尾巴都送给虞江临许愿,我还会把我自己也送给虞江临,他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可真是只好猫。


    “那凡人悉心照顾了她十年,她是在某个雨夜跑走的。那个晚上她躲在屋檐下,听那凡人焦急地找了她许久,她忍住了没出来。第二天早晨,便离开了。毕竟她还要帮凡人实现心愿,她得重新修出八条尾巴。又过去多少年了呢,她记不清了,总之等她回来时,就见那人快死了。


    “她已经很努力缩紧时间了,她做了那么多轮八尾,在修炼之事上她轻车熟路……那凡人其实也算努力,在她不在的那些年里,竟然碰巧找上了修炼的门道,多活了许多年,可惜还是快死了。


    “那天她得意地回到了那人的家中,又哭哭啼啼地坐在那人的床边。她说:你快许愿啊,只要你许愿,我就能救活你。你瞧,猫是多么弱小的一种生物,即便成了半仙,也做不了什么事,只能苦苦等着他人来许愿……”


    孟婆婆的声音很稳,像是在给孩子念故事书,娓娓道来。对讲故事的大人而言,他们知道书中故事都是虚构的,所以不会同孩子那样投入情感,又是悲伤又是焦急……可对孟婆婆而言,这真是虚构的么?


    戚缘感到喉头发紧,他轻声问:“后来呢?那人许愿了吗?”


    “后来呀,那只九尾所倾慕之人,当然是死了,早在很久以前便死了,远远死在那九尾的前头。九尾大概是尝试过救罢,不过她记不清了。那人究竟是如何死的?病死,老死,还是受了致命重伤只能等死?她也记不清了。


    “那人究竟生了副怎样的皮囊,竟叫那只猫记了那么些年?她不记得。身形,五官,性子,乃至那人究竟是‘他’,还是‘她’?过了太久,她也忘了,她真是一点也记不得了。


    “她曾心心念念要为之付诸一切的人……她甚至想过就算再次变回一条尾巴的普通猫,她也心甘情愿,只要那人回来……可那人就那样把她抛弃在世上,连个音容也不留下,如今想做梦都不知道该梦个什么脸,你说那人是不是有些残忍呢?”


    孟婆婆紧接着轻笑了声,笑声异常年轻,完全不属于这个年纪:“那人死了,她却成仙了。有时候我会想,或许这便是猫妖生来的诅咒。”


    孟婆婆连那句不离口的自称都忘记了,戚缘没有戳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幻想着要是故事中的人换成虞江临和他,那该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可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对方。


    “老身曾也将这个故事同那位大人讲过,如今又讲给你听,想来真是缘分。”孟婆婆又变回了浮海里那个和蔼的老婆婆。


    戚缘没听懂这句话的深意。他只是单纯地感慨:虞江临也听过这个故事……他想起来虞江临叫他成了八尾便回来。哼哼,看来他除了暖床还有别的用处。


    只要虞江临想,无论多少条尾巴他都可以献上。


    他眼巴巴又问:“那,那究竟要如何才能成九尾仙呢?”


    孟婆婆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定在原地,转身看他:“到终点了。”


    先前太过沉浸于故事里,戚缘这才意识到他们竟然已经走完了桥。方才还遥不可及的纯白浮岛,此刻终于完完整整映在眼前。


    当看清那“浮岛”的全貌,戚缘只感到脑内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炸了。然后他便失鸣了,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嗡嗡的嘈杂声音在脑海里作祟。


    他的心也静止了,他好像从未如此心静过,整个世界都为他而噤声。


    奇怪,他明明什么也听不见了,可他却又听见他在说话。他看见他伸出一根止不住发抖的手指,指着“浮岛”岸边一圈的怪物问:“它们在做什么?”


    那确实是一群怪物,畸形,扭曲,和桥上那群一样,但比它们要高大得多,也丑陋得多,大概便是孟婆婆口中“能够走过桥的更为强大的仙”。


    这些丑陋的仙同样跪伏在地上,却似乎不敢深入岛中,只满脸虔诚而恭敬地于外围磕头。


    他竟然能看出他们在磕头。戚缘心中有一个声音冷静地想。他此刻出奇地冷静,冷静得哪怕他被一次性烧掉全部八条尾巴,都不会皱一丝眉头。他想。


    除了磕头,便是一些其他的动作。是舞蹈,还是祭祀?戚缘认不出来,只看出这群仙以某种奇妙的韵律,成群结队地扭曲着他们本就扭曲的身躯,仿佛夜晚围着篝火庆贺狩猎与丰收。


    他看见孟婆婆动了嘴,大概在回答他。可他什么也听不见。


    是往后许多年,当戚缘再度回想这段记忆时,他才记起来孟婆婆这时究竟说了什么。


    【他们在朝拜。向着神明朝拜。慈悲的神正在全身心地为他们而祈祷。】


    此时此刻,戚缘已不再注视那群仙,他的目光中也不再有孟婆婆。海蓝色的眼瞳,只眨也不眨地向上看,好像要把他最珍视的东西藏到眼睛里。可无论他如何努力,瞳孔也放不下那样巨大的存在。


    那是一具白骨,庞大而美丽的骸骨,一座完全由白骨所堆砌而成的冢,远看像是浮岛。他也忽然便明白一路走来的白玉桥,究竟是什么了。


    何等奇异的存在才拥有这壮观的尸骨呢?戚缘曾见过它翱翔于天际的样子。可现在对方却卧在海里,好像睡着了。


    “那位大人在等你。”孟婆婆说——


    作者有话说:*九尾猫的故事改编自现实有关九尾猫的传说。


    第64章 九尾仙


    “正是在你离开的那一夜,那位大人抹去了生客们的记忆,将他们也都请出了浮海。自那以后,浮海便再未迎来新客。


    “客人,是没有的,不请自来的‘劫匪’,却是有许多。几乎就在你们离开后,过不了多久,浮海便遭遇了侵袭。各路仙人,数不清的仙们,用各种法子闯入这里,破坏那位大人所设立的屏障。


    “觊觎那位大人力量的,从未少过,但也只如阴沟里的贼鼠,见不得光,做不了什么。没人敢独自站出来,不自量力。直到那日大人低头向凡人献出了他的鳞,他同凡人站到了一线,他竟庇护起了那群他们本可随手捏死的虫子……他那日惩罚了太多的仙,这便触了众怒。他们意识到,若不群起攻之,他日自己也将死于非命。


    “上位者讲求相衡之术,若是强逼入死地,只会遭至反扑。生死存亡之境,就连老鼠也会鼓起勇气,妄图全力杀死巨兽。那位大人分明是懂得的,他知道他出手将意味着什么,可他那日还是现出了真身,以巨龙之姿平定苍生。从那日起,有些事便是注定了。


    “一只细瘦的老鼠绊倒不了巨兽,可若是成百上千的鼠群,一齐涌上来,源源不尽,就是巨兽也要落败于疲乏……更何况那巨兽从一开始便未曾想过自保。


    “那位大人是主动赴死的。他甚至死前还考虑着我们这些留着的老东西,只要他的血还长流此世,群鼠便无法轻易以真身降临,否则便是要连自保都勉强——那无垠的海,便是那位大人的血。血从巨龙的尸骸中流出,庇护着这死气的浮海,也由那一心头鳞,继续为着外头那‘生’的世界,永不停歇供养着龙脉。


    “巨兽倒下了,可群鼠并未就此满足。从一开始,贪婪的贼鼠便不止是要那巨兽的死。它们拆剖巨兽的骨,它们分解巨兽的肉,它们用它们畸形而肮脏的爪子,在巨兽身上翻找,像是杀死了屋主的贼寇,入户残暴地搜刮起财宝。


    “就在这时,那已死的可怜的户主,竟然睁开眼睛看着它们。胆小的老鼠们怕极了,它们四散开来,跑得快的恨不得拿同伴丢到后面垫脚,它们便是如此贪婪而自私的东西。


    “令它们意外的是,巨兽并未攻击,巨兽不是为了报复它们才醒来的,更不是为了它自己的活。巨兽用那美丽的金瞳看着他们,仿佛日月无悲无喜地照着大地。那一刻,渺小的鼠群是否有哪怕一瞬感到忏悔,谁知道呢。


    “巨兽是主动赴死的,除了巨兽自己没人能杀死它。它知道群鼠们想要什么,它知道这个荒凉的狭窄的干涸的失去了众神的世界究竟需要什么。巨兽主动褪下了它的骨与血,它比繁星夜空还要夺目的鳞片散落下来如冷掉的烟烬,它比日月还要灿烂的双瞳脱离了眼眶不知要飞向何方,它无色的血落下来渐渐聚集成蓝色的海,它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躯骨倒塌下来成为苍白的岛。


    “巨兽把自己的一切都舍弃了,那曾经圣洁的模样,那如今凄惨的境地,恐怕即使是巨兽自己也没法再把它拼接起来。可这远远还未结束,整个浮海成为了巨兽的熔炉,巨兽正把自己褪下的尸骨炼制。慈悲的神明杀死了自己,而后要以自己为材料替天下苍生炼制一份‘神器’,为这个匮乏而可悲的世界重新夺下一线生机。


    “这个世界究竟缺乏了什么呢?为何那自私而胆小的鼠群们不顾一切地要彼此厮杀,彼此吞噬,在那成仙之上还有什么?为何它们竟敢公然围猎一位神明,如同走投无路的亡命徒背水一战?若成了仙尚不知足,若一切的仙都知晓此世的末路,若连真仙都没法自保,只能寄希望于那唯一的仅存的年幼的神……独自留在此世的神明,是否会为我们而祈祷?


    “美丽的神明在为我们而祈祷,强大的神明在为我们而祈祷,慈悲而甘愿牺牲的神明正用它自己为我们而祈祷,它用炙热的火焰燃烧起自己,大火烧了百年不止,要把它烧成一则新的天道。欢喜落泪的鼠群们围在篝火旁起舞,它们唱着跳着吟诵着感恩着,它们静静等候着神明彻底死亡,等候着自那篝火中炼制而出的生机。


    “可神明遗忘了一点……也许它并未遗忘。它可以拆下它的骨,它可以剖下它的肉,可它那与生俱来应天地而降临的灵魂,岂是如此能轻易毁损?当大火灼烧它的血肉,它金色的灵魂却在火焰中煜煜生辉,围观的鼠群们无不被刺痛双眼落泪。


    “‘您的灵魂为何还不消亡?!’


    “‘您并不真正悲悯我们!’


    “‘若您怜悯众生,您该将您的灵魂四分五裂,消亡于众生的赞颂!’


    “那璀璨的灵魂,或许是神明尚存的不甘。它的身躯可以将它自己杀灭,可它的灵魂却并不甘愿。它到底是一位尊贵的神明,一名强大的神竟要为了渺小众生而献出自己的一切,这有违神的意志!”


    “‘您生来便为神,您何曾体会过此世众生的苦难。’


    “‘您是如此冷漠,您并不心甘情愿为我们而消亡。’


    “‘只有当您成为过我们,您才能真正怜悯我们。’


    “群鼠,那漫天的金仙,像是围着一名蹒跚学步的孩童,温柔搀扶起他们尊贵的神,他们要让他们年幼的神明学会众生的苦难。他们编织起命运,要把神的魂魄投入命运的织网中,他们温柔的神明将一遍又一遍作为众生降临于世,体会众生的悲苦,让那从未被磨损的明亮灵魂,于尖锐痛苦中一次又一次被碾毁……他们伟大的神便会就此诞生真正的怜悯,并令魂魄彻底消亡。


    “众仙所要完成的这项伟大计划,仍然借用了神明的力量……神明那仅存的理智默许了。


    “只是有一点,众仙不明白:他们的神明似乎仍有执念,在投入那几世轮回前,金色的魂魄静静停留于巨龙骨冢之上。神明借出了他的力量,却又不肯立即执行……


    “——你知道那位大人在等谁么?”。


    戚缘一步一步走上巨龙骨。


    踩踏骸骨,是为不敬,任何妄图上前来的仙,都将被神明残存的力量震碎。戚缘并不知道,他迈着腿往上走,如履平地。没有任何事物阻拦他。


    越是往上,雾气越是浓厚,它们从龙的骨里渗出来,低落到海水里,变为了蓝色,同某只猫的眼一般的蓝。那便是虞江临的血。


    当戚缘登临那似乎是头骨的山巅,他终于见到了虞江临。眼眶发酸,可是他不敢哭,怕惊扰了对方的安眠。


    虞江临看起来正酣睡在一片纯白的花田里,却只是看起来。


    细碎的“小花”,形似白雏菊,铺开了一地,在半透明的血雾中晃荡,那是正在消融的巨龙的骨;金色的“藤蔓”流动在花田间,缠绕上那人苍白的脸庞,细瘦的脖颈,好像风一吹就要散开的腰身。


    蜜一般晶莹醇厚的“仙缘”,失去了巨龙身躯的包裹,如今就这么不计浪费地流淌在地上。它们是将巨龙炼制的燃料,两百年过去,只剩下了这么一点,围成一方小小的“花圃”,花圃中盛放着昔日的主人,等候着某个访客的到来。


    虞江临的上半身几乎完全挂在了金藤蔓上,从前明亮的双眸紧闭,两只胳膊像剪落的花枝,被金色藤蔓缠绕,挑起,举过头顶,形似献祭……曾经开得那样鲜活的花,就这样被无情剪下,残躯放入瓶中,冰冷的枝条由昂贵的金丝带悉心点缀,伪装出花还活着的模样。


    ——他只剩下了上半身。


    准确来说,这只是虞江临人形皮囊的一半。同那庞大的已经被炼化的巨龙肉/身相比,这么一丁点的余烬连塞牙缝也不够,是还未扔进“炉子”里的指甲般大小的原石。


    可就是这样的一点点,却是一只猫如今的全部了。戚缘张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他没用,嘴角一抖,大滴大滴的眼泪就无声滚了下来,让他看不清虞江临了。


    他的面容很是冷静,他“看着”花圃里的那人仿佛一个无关的过客只是驻足欣赏风景。可不受他控制的莫名其妙从眼眶里自发冒出的水,却沾湿了衣襟。


    他的视野已经模糊,可虞江临那令猫触目惊心的样子却已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叫他忘不掉。破碎的,美丽的,残忍的,虚弱的,妖冶的……他那本该肆意笑着的虞江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的虞江临究竟凭什么要变成这副姿态呢……


    【……小缘?】


    有人在喊他。他已经有两百年没有听过这道声音了,可当那人喊他,他却立即确信,是他。哪怕那声音是那样轻,那样低,像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幻梦。


    “虞江……临?”


    他从恍惚中回神,不敢置信地睁大眼,可花圃里的虞江临却还是那样安静,闭着眼睛像是要就此拒绝整个世界。


    【小缘回来了……过去了多久?】


    那声音还在继续问,带着些微的茫然。仿佛这仍然只是一个平凡的午后,他依旧是虞江临怀里形影不离的猫,刚小憩完的人伸了个懒腰,揉着他的脑袋笑着对他说下午好。


    戚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两百年了。自从我离开浮海,已经过去了两百年。我,已经成了八尾。你说过,只要我长出第八条尾巴,我就能来见你……”


    【小缘果然是一只很厉害的小猫……小缘长高了呀……】


    戚缘愣了下。虞江临仍双眼紧闭,分明看不见他……他忽然想到什么,一个念头在心里浮现,把他的视线带上了天。


    他僵硬望着天上高悬的一对日月,那样剔透,皎洁,同人的双眼般相并,洒下温柔的清辉,注视大地。浮海从前没有过这样好的日月……戚缘终于忍不住单手捂住了脸,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溢出,他的肩膀禁不住颤抖。


    他明白了虞江临那对漂亮的眼睛去了哪里。


    “嗯……你多看看……我长得比以前高了很多……”


    【能给我看看小缘的尾巴么……】


    戚缘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水收回去。他哽咽着回答“可以”,把八条尾巴全部变了出来。他抱着满满一大摞绵软的尾巴尖,献宝似地把它们揪到胸前。


    “我现在的尾巴比从前要大得多……”还很好摸。


    他曾多少次幻想过,虞江临摸他的尾巴呀。虞江临摸厌弃了一条,就还有下一条,虞江临甚至能一次性把八条尾巴全部摸个遍,他会用蓬松的大尾巴裹住虞江临……可现在虞江临一次也摸不了了。


    他忽地想起什么,欣喜而焦急地说:“我已经是八尾了,我能实现你的愿望!虞江临,你快许愿!只要你许愿,我就能救你……”


    救虞江临需要多少条尾巴?戚缘不知道。可那是虞江临啊,那么厉害的虞江临,一定能有办法的……他会献上他所有的尾巴,哪怕死掉也可以……


    他抱着他满怀的尾巴,像是抱着救命的仙草,他快步走上前想要触碰虞江临,却又不敢碰,他最终红着眼眶哭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虞江临,求你许愿……”


    【可惜我现在摸不了……小缘看起来很干净……我很惊讶……也很开心……】


    虞江临仿佛一点都没听到。虞江临此刻完全不像是失去了大半肉/身就差魂飞魄散,他的语气甚至比平日里还要轻松。就好像他真的只是睡梦途中短暂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同床榻旁的猫聊会儿天,便又要继续睡了。


    戚缘怀中的大团尾巴,都被他自己哭湿了。他好像听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叹息。


    【我想要亲亲小缘的脑袋……就像从前那样……可以吗?】


    戚缘难过地望着虞江临。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脸庞不要再继续发抖。他一步一步朝虞江临挪去,他近距离看到了虞江临如今真正纸一般薄的肌肤。


    他甚至觉得,要是他的眼泪掉下来,虞江临脆弱的身体就要被他的泪水打碎了。这副谁都能轻易毁坏的残躯,停留在这里如同一个奇迹,一个不知在等待着谁的奇迹。


    身躯破烂的神明只剩下上半身被钉在花圃中,他的猫上前来,跪在他身前,却不敢拥抱他。


    戚缘虚虚环抱着那人的腰背,随后扬起脖子,将自己的头顶凑近那人的嘴唇。虞江临此刻冰凉的唇便吻上了他的额。


    他听到虞江临轻轻笑了。


    【那么我就要开始向小缘许愿了……八尾的猫呀,请你实现我的愿望。我的愿望是……祝愿小缘长出他的第九条尾巴,成为一名……九尾仙。】


    在戚缘震惊的目光中,他只感到灵魂被一股热流浇灌,他身后的尾巴刚要开始燃烧,还未感知到疼痛,便有第九条尾巴长了出来。


    温暖的力量流淌在他的体内,他已真正步入真仙,他的灵魂已发生质变,他的大脑猛地被塞入了不知多少隐秘的知识,知晓了此世的真相。


    可他一点也不在乎。他只知道茫然地望着那人毫无血色的脸庞,就像当年那只什么也不懂的呆呆的猫一样,他看见他最后那一丁点的虞江临也开始消散了。


    他以为虞江临至少会在最后同他说些什么,可虞江临没有。虞江临就这样抛下他走了。


    他怀中的神明完成了最后的执念,轰然褪色,连一点灰烬也没有给他留下……


    那是不知多少年前的往事,封存在黑龙与某只猫仙的记忆里。初到浮海的黑龙同猫仙打了一架,随后聆听起对方成仙的故事。


    “原来如此,猫想要成仙,最后必须由许愿者许愿其长出第九尾,还得是真情实感,心甘情愿……有意思。”


    命中注定要一生都为他人做嫁衣的八尾猫,只有遇上了甘愿度它的人,才终于能拿到那成仙的因果。


    彼时年少,意气风发,少年眉眼弯弯一笑:“世上有多少人愿意放弃唾手可得的奇迹,只为度他人成仙?”


    猫仙说:“那个笨蛋便愿意了……若是大人您,您本就无所不有,随心所欲,大概也是会成全罢。”


    “我?我心情好了便许他个成仙;心情不好又何必徒增一段缘……说到底都是各自的造化,与我无关。”少年露出略带顽皮的笑,眼底凉薄。


    “倘若是大人您一无所有之际呢?”


    “一无所有?”


    “一个假设罢了。若他日您陷入难境,一无所有,不得脱身。您所有求生的希望,便寄托于这八尾的猫上。您会为它许愿么?”


    “我看起来像笨蛋么?”虞江临噗嗤一笑。


    他完全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又兴致勃勃、毫无同情心地追问下去:“后来呢?你所爱的那个人类不在这里吗……”


    未曾想过终有一日,也成故事中人——


    作者有话说:一把回旋镖。


    ——————————


    想到本文战力榜(?):


    平凡的虫虫→厉害的虫虫→平凡的鼠鼠→厉害的鼠鼠→唯一的无敌的至高的伟大的只有它自己才能杀死自己的神性巨兽。


    鼠鼠们:……有挂!


    第65章 树


    这是一棵树,它站在一片森林里,同别的树似乎没什么两样。但树自己知道,它是不一样的。


    树是一棵有思想的树,这么说似乎有些傲慢了。可当树环顾周围,它却找不到可以谈话的同类。孤独,是这棵树醒来后,所产生的第一种情感。


    它望着晴朗明媚的天,它望着阴云不展的天,它望着天空落下冷灰的雨,当大雨瓢泼,这棵树便就连天空也没得看了。那样漫长的时间里,头顶小小的一片天空,便是树赖以消磨时间的窗。


    树有时会想,若我是一只鸟,若我有翅膀,我便不会困在这片森林里。但树也只是想想罢了。它并未有太多的不甘,也并不哀伤,既然生来为一棵树,那便就这么淡淡地继续活下去,这是树的心境。


    这片森林并不安宁,既无肥沃,也缺乏安全。树看见远方有鸟儿被落雷击中,看见冻雨砸下来,好些同类被砸弯了腰,再也不起。树看见了许多的死亡,树并不关心。


    它冷漠地瞥了那些死亡一眼,随后继续抬头,无悲无喜地注视世间。它想它或许就会这样过完了这一生,完成作为树的一生,随后同其余生命一样迎来结局。无趣,无意义,却也没什么好挣扎的。


    直到一些小东西凑上来,发出过于嬉闹的声响,这棵高大的树才垂下视线,望向地面。一两朵冒出头的鲜艳蘑菇,一排非要挤在它脚下的花,短暂来避雨的小动物,甚至是睡在它阴影下的无名石头。


    随着时间的流逝,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开始围在它身边,好似把它当作了家。当森林迎来各种各样的天灾,这棵树周围的一小块总是独独安全的。树没有驱赶它们,树甚至抬高了自己的枝桠,稍微让它身躯投下的阴影再宽广些,给予更多的绿荫。


    这算善心么?树不知道。


    有天雨下得大,伴着雷鸣,常来避雨的其中一只松鼠,跑慢了脚步,便就在树几步之外的地方被劈中了。认识松鼠的其他小东西们哭哭啼啼,为它们的朋友而难过。


    树发觉自己并不哀伤,于是树明白自己并不善良。那么它又为何要给予庇护?也许只是因为这群东西躲到了它的脚下。


    又过了些年,那些小东西开始也能说话了。


    ——谢谢您,树,如果没有您,我仍旧只会是一朵普通的花。


    ——树,为什么您不离开呢?您身上拥有这样多的金光。聚集在您身边的我们都得到了恩惠。您要是打定主意修炼,一定能很快修出人形。


    ——树,您不想离开森林,看看外面的世界吗?您是这森林里最厉害的树,只要您想,您分明可以办到。


    树并未回答它们。树总是沉默的。早年的时候,树确实想过离开,但如今它却把那个念头丢掉了。


    因为要庇护这些可怜的小东西么?这个理由未免太过高尚,树觉得自己没那么纯粹。它还是像从前一样喜欢观赏天空的景象,注视地面的时间却也多了许多。


    就是在这样平凡的日子里,有一个清晨,一名外来客闯入了树的领地。树知道,那东西并不是森林的原住民,但树并未感知到敌意。


    那是一只猫。纯白的,长毛的,拥有蓝金异瞳的猫。


    不知为何,打从见面第一眼起,树就对那猫心生亲切。不过树并未主动与之交流,对树而言,那固然是一只可爱的猫,却也只是一只猫罢了。


    令树意外的是,那小小一只的猫竟然走到了它的身前,几乎是直线走来的,仿佛就是为了寻找它,猫才进入森林。


    树望着猫,猫望着树,过了好一会儿,沉默仍在双方间蔓延。树不禁心想:或许这是一只哑巴的猫。


    哑巴猫终于移开视线,它扫了树下一圈,冷冷看着那乱七八糟一堆的小东西,把花花草草还有石头都看得瑟瑟发抖,一只蜗牛啪嗒一下摔倒了,随后干脆装死。


    有那么一刻,它们觉得自己真要被猫一爪子全拍死。可猫没有这样做。


    猫把它那灵巧的身子轻轻跃上树的枝头。它脚步很轻,令树几乎感觉不到什么,仿佛有羽毛在身上挠痒……确实有些痒,自己好像是怕痒的,树想。


    最后猫寻了个好地方,窝成一团睡着了。那么一丁点的猫,缩在树层层叠叠的叶子下,真是一点也看不到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东西跑到树的头上。


    ——你爬得那么高,雨落下来时,我庇护不了你。树开口道,这是树今年第一次说话。这些年来,它越来越不爱开口了。


    哑巴猫没有搭理它。猫屁股后面一大团绵软的尾巴,则轻轻点了点树的枝桠。这便是它们这辈子的第一次交流。


    很快,下雨的日子来临了。


    起初,天阴沉下来,森林中的生物瞧见这景象,都恐惧地朝树的方向跑。没法移动的,则绝望等待在原地。


    黑色的雨水落下,像是蒙上一块布。被这黑布笼罩的东西,渐渐没了呼吸,不再动弹。对这片森林而言,“下雨”便是如此残酷的事。甚至都算得上轻了,往后还有“轰雷”,“冰雹”……


    雨水落到树的身上,它同样遭受着侵蚀。被黑雨沾上的枝叶,坑坑洼洼,树一声不吭,把树冠张开得更大。它脚边的小东西们偎依在一起取暖,不敢踏出树周围一步。仿佛只要露出一根毛,就得被吃掉。


    这样的场景已经上演了许多遍,树已经习惯了。但今天有所不同,那只新来的白猫没有下来避雨。它仍旧坐在高高的枝桠上,甚至爬到了比先前更高的位置,一屁股坐到了树的头顶尖尖。


    猫趴了下来,四爪张开,把自己趴成一张方方的布,就连尾巴也尽可能摊平。它是如此努力,想要把自己拉伸得更宽,更长,然后……为那树挡下更多的雨。


    那只猫在为它挡雨。


    自从树开了神智,这还是第一次有别人为它挡雨。很是稀奇,心里似乎涌上来少见的情感,树不明白那是什么。


    猫纯白的毛也被雨水腐蚀了,变得脏兮兮,就像一块用完将丢的抹布。猫一点也不再好看了。


    ——你才那么一点大,挡不了多少的。树说。


    猫没做声,也不挪开,就静静地趴在那里,同树一起承接漫天雨水。终于,雨过天晴,又熬过一场天灾的小东西们松口气,欢欢喜喜。


    猫慢吞吞爬起来,它似乎想要重新窝回到属于它的位置,只是没走几步,就停在原地,一只前爪悬在半空,要落不落。它似乎才想起来它此刻有多么脏兮兮,而树仍旧干净。树周身缓缓萦绕金光,那些金光正修复着树破损的躯干。


    树依旧洁净,是整片森林里最好看的树。而猫,则丑丑地怔愣在那里,它看清了自己脏得打卷的毛,看清有些地方甚至秃得露了皮……它看清就刚才走的那几步,它给树留下了几个黑乎乎的爪印。


    它一下惊醒了,脸上又是茫然又是震惊,随即又是难堪又是难过地跳下来,那么短的腿竟然能轻松从那样高的树上跳下,毫发无损。它蹲坐在一旁,低头舔起毛发清理身子,它离树很远。


    树静静看着猫,叶子晃了晃,明明没有风。树周身的金光缓缓向猫飘去,似乎也想要修补这只破破烂烂的猫。


    猫拒绝了。它把金光排斥在外,低着头不肯看树,装作很忙地舔毛,并悄悄把那块秃了的地方藏到树看不见的角度。


    【这只是我的分身……我的本体不在这里。】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道声音,凭空落到树的心里。树意识到这是那猫在说话,可猫明明没有张嘴巴。或许这只蓝金异瞳的小猫,是一位很厉害的存在。树想。


    它们又一起度过了许多个日子。晴朗的天气里,猫会坐在树上,大尾巴垂下,一摇一摇;坏天气的时候,它们则一起狼狈地共担风雨。当猫团成团小憩,树便会悄悄把一片树叶盖在猫的身上。森林里没有谁不知道,那棵最高最漂亮的树,拥有了只属于它的猫。


    树觉得最近的生活,似乎比从前有意思了些。可惜好景不长。


    森林里忽然闯入了一群人。与此同时,树感知到笼罩在整个森林上方的“大泡泡”破了。嘈杂的声音回荡在林间,传到树的耳朵里。


    “哈哈,今年试炼,比比谁走得更远!”


    “我第一次进,师兄能否与我同路?”


    “要小心那家伙,听说上次门内大比,那人把一个新入门的弟子眼睛毒瞎了……”


    “这秘境可不比外头,到处是危险,师弟要小心……”


    “不愧是十年开一次的秘境,竟然这么大……”


    “你们瞧,那棵树身上怎么那么多仙缘!莫不是菩萨转世吧!”


    很快,树被发现了。


    这是自然的,整个秘境都是以它为中心,向外延伸开来。它只站在那里,便如黑夜中煌煌之炬火。


    “这可是大长老费了老鼻子劲运进来的,险些途中死了,是这镇境之宝。等它再渡几次雷劫,就可以炼法器了……”


    “听说二长老准备送给他新收的弟子……不过么,三长老也早盯上了它……”


    “——喂,你做什么!这秘境里要什么先天至宝没有,唯独那棵树不能动!”


    “快拦住他!”


    “哼,修道之人,从来是弱肉强食,先来后到!假惺惺的做什么礼义廉耻,不还是舞弄权势、勾结徇私那套,各凭本事罢了!”


    吵吵闹闹的,只见一束亮光自上而下劈来,等树反应过来时,它已然被劈成了两半。剧痛在脑内轰地炸开,一棵那么怕痒的树,自然该是怕疼的。它想起来从很久以前开始,它似乎便是怕疼的。


    疼痛间,它好像看到一团灰色的东西冷冰冰地落在地上。所有人都疯狂而热切地冲向它,没有人在意那灰扑扑的角落。


    它意识到当那剑砍过来时,原来那只猫是挡在它身前的……那么小一丁点而已。


    疼痛并未减弱,疼痛并未停止,疼痛间树甚至没有理智去思考:为何作为一棵树,它能感知到这样剧烈的疼痛。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存在掐住它的脖子,想让它感受这切身的痛意。


    树终于知晓了它活着的意义。它只是一根被用来炼制成法器的木头。睁开眼睛时便已在这秘境中,也将于秘境中凄惨地死去。而被它所庇护的那些小东西,同样将面临此种可笑的结局。


    终其一生,再如何挣扎,如何拼命,也不过是他人随手取用的耗材。这就是凡物的命运。这是生而为神的存在所无法体会的绝望。


    树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死亡前,它看见角落里那灰扑扑的一小团东西在燃烧,金色的,很是漂亮。人们仍在争吵,抢夺。小东西们有些躲藏起来,有些也被波及死亡……好像除了它,没人能看见这一幕。


    白色的猫,在燃烧它的尾巴。


    树感到身上的痛楚减轻了许多,它从无边的地狱鞭笞中浮出了水面,终于能喘息一口气。它终于听见从方才开始一直萦绕着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那声音重重叠叠,男女老少,好像是许多的人一起涌上来,焦急而期盼地望着它说——


    【您此刻是何种心情?】


    【……】


    它的沉默令那幕后的存在们失望了。那些存在敬重又虔诚地捧起它,残忍而充满恨意地捧起它,它们遗憾地说——


    【那么您便继续在这世上活下去吧……】


    这是虞江临的第一世。


    他作为一棵树被活生生劈开,炼成了柄往后数百年将赫赫有名的神剑,随一名剑修饮血万千。传闻那剑修一生劫富济贫,黑白不收,剑在人在,剑出人至,天下无人不识君。直至剑修亡于谷下,江湖上多年来仍寻着那神剑的下落——但那一切便与虞江临无关了。


    第66章 鲛


    这是一只鲛人,一只弱小而天生残疾的鲛。他无法像同族一样变出上岸行走的腿,那条墨色的鱼尾是如此无力。


    这只鲛本是没有资格进入“龙宫”侍奉龙王的,敌不过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淡黄色的眸子,阳光下亮晶晶,若是某些角度那么一眨眼,便让人恍惚觉得是对金瞳了。鲛人是被龟丞相带入龙宫的。


    龟丞相说:“你这双眼睛生得实在厉害。”


    “我需要做什么呢?”鲛人软软问。


    “什么也不必做,你进龙宫便是当花瓶来的,站在那就行。”


    “哦。”鲛人乖乖点头。


    “……进龙宫后,不要露出这种目光,龙王大人会觉得你在挑衅。笑一个,会吗?哎,这就对了。”


    那是怎样的目光?鲛人不知道。他只尝试性地歪歪脑袋,顺从龟丞相的意思,露出个明媚的笑来。


    这鲛人冷着脸时便已别有一番气质,笑起来竟更让人昏头了。龟丞相不禁心想,这样的漂亮孩子竟然还没被别人捡走……也不知是从哪个海域流浪来的。


    他满意地摸了摸胡须:“可惜龙王大人只好女子,否则你这般样貌,只当个仆从着实可惜……哎,小鱼,记住了,只要不触怒那位龙王,在龙宫里过一辈子得是多少海民的奢望……”


    鲛人知道龟丞相的好意。他温声倒了谢,目送那只碧绿色的乌龟离开,嘴角挂着的浅笑才收起来。一没了笑意,这张冷而清的脸,竟是不怒自威,显得很是贵气,也难免龟丞相特意提醒。


    放在上位者身上,这气质自然是极好的,可惜他只是一条孱弱的小鱼。


    他揉着自己的脸颊,感到腮帮子发酸。他没怎么朝别人微笑过,也许私下里得练一练了。鲛人心想。


    这只鲛从出生起便无父无母,兴许亲族看孩子天生有残,便果断将之丢弃了。年幼的鲛独自躲在礁石浅滩间,避开生人,小心翼翼捡些贝类吃,才很是不容易地活到了今天。


    因为营养不良,他看着实在过分瘦弱,龟丞相此前在珊瑚丛里发现他时,年龄都往下误看了许多岁。小小的鲛站在一群鱼妖里,尾巴都要比别人小上一圈。如今统一下发的宽袖短衫挂在他身上,空荡荡像是轻纱笼着根细瘦的玉镯子,一截手腕露在外面,让人觉得干点重活便要折断了。


    很快龙宫内便都注意到了那个新来的鲛。听说是被龟丞相亲自领进来的,说不准是那只老乌龟的远房亲戚……再说那脸蛋,啧,怎么可能一辈子做杂役……稍微有点脑子的,便都不会得罪那鲛人,心思活络的,更是早早上去亲切攀谈。


    可惜鲛人虽然看起来温温柔柔,说话也软,但也是真性子冷。过了几日,鱼们便都自觉没趣,不再去烦那鲛了。鲛人在龙宫里,果真过上了清闲且安逸的生活。


    直到有天,经过后厨,听到那边院子里吵吵闹闹,鲛人好奇去看。发现几人拖着个大网兜正往这边走。混杂着沙砾与虾贝的海草把网兜堵得严严实实,咸腥味极重,鲛人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一动不动,或许是死物……


    “捉到了个野味!岸上的!有四只脚呢,咱们一鱼吃一只……”


    “呸呸呸,龙王大人快要回来了,当然得给大人留着了……”


    “也是,省得咱们研究新菜样了……免得他一不高兴又拿我们剁了下酒……”


    龙王?是龙么?龙……是什么样子的呢?


    到了下午,便又听说那群厨子捉到的野味跑了,不知躲到了哪里……几个人满头大汗找了宫内一圈,最后被龟丞相逮了个正着,问他们不去做饭到处跑什么。


    几个厨子支支吾吾编了个借口,龟丞相才半信半疑地走了。于是那“野味”便没了下文。鲛人对这事倒是没太多兴趣,他听说岸上的生物都是极为可怕的……


    晚上回房,刚关上门,鲛人便僵硬了。他轻轻吸了口气,才缓缓转过身来,背靠着白贝壳拱门,眼睛垂下,似乎很好欺负地盯着自己的尾巴尖看。


    “……您找我有什么事么?”他开口低声问。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床头的一盏蘑菇幽幽散发着暗绿的光。珊瑚落地窗正对着外头的小院子,里头种了些自发光的海底植物,奇怪的是它们这会儿全都黑漆漆的,仿佛被人为掐灭了。


    这是龙宫内规格最好的“宿舍”了,还是龟丞相偷偷给他弄来的。鲛人才搬进来几日,但他已经记住了屋内的气味……有陌生的东西闯进来了。


    静悄悄,没有人回答他。


    “您需要借住一晚的话,我可以离开……我今晚可以在外面睡么?”鲛人慢吞吞问。


    他等了好一会儿,见对方还是不肯出来,便又默默将手放在门把上。


    【不许走。】


    房间里终于有回音了,听起来格外冷漠。鲛人心头一颤,脸侧薄膜一层的半透明耳鳍都跟着抖了抖。


    【……转过去。】


    鲛人乖乖听话了。他两只手都紧紧捏在门把上,仿佛害怕极了,发生什么不对便要夺门而跑。原本只有水流的屋内凭空产生哒哒的声响,似乎是脚步声,愈来愈近。


    哒。哒。哒。


    就在那极轻的脚步声终于要靠近鲛人的尾巴时,只见那苍白瘦弱一看就很好欺负的小鲛人,毫无预兆地转身,一只手拧成爪子状往前抓,五指如铁钳般有力,另一只握着手里的东西便自上而下沉沉砸——就在刚才,他竟然把门上沉甸甸的石头把手拽了下来。


    鲛人面无表情。当手里扑了个空,没能一击重伤,他便第一时间扭身,避开对方即将到来的反击。敌人身手倒是意外灵敏……令鲛人更惊讶的是,对方没有紧跟着进攻,这令他更为谨慎。


    咚、咚。门外传来敲门声响。鲛人捏着手里的锐器,一时间不好动弹。他屏息。


    “小鱼,明晚龙王就要回来了。明早需要做些准备,辰时集合……”


    “……好的。”


    外头的人离开了。黑漆漆的房间里,蛰伏的敌人竟然仍未攻击。


    【他们叫你小虞?】那声音竟对这个称呼产生了兴趣。


    “嗯……因为我是一条鱼。”鲛人淡淡回答,没有卸下提防。他脑内仍在快速思考,如何利用屋内空间与工具,尽可能无伤地捉住对方……


    ——他原是没有名字的。龟丞相说进了龙宫都得有个名字,才给他取了这么个名。从此,他成为了一条名唤小鱼的鲛人。


    【……小鱼?】那声音不知为何又重复了一遍。


    鲛人的目光移向床头的绿光蘑菇。视线中,这是他唯一能看见的东西。凭他的弹跳力,可以过去……他在蘑菇里藏了把磨好的石刀,才刚做好,有些粗糙,不过足够了……


    鼻尖传来淡淡的血腥味,是他自己的。他思考时把手里的锐器握得太紧,显然割伤了肌肤。无论他如何努力,这具与生俱来的身体仍是如此脆弱……


    屋内亮了。就在鲛人思索时,珊瑚窗外的一排花草全都亮了灯,晃得鲛人半眯起眼睛。那声音紧随其后,接着响起……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对不起,吓到你了。我只是……想碰碰你。】


    “哼。”鲛人鼻腔里轻轻哼了下,既没有接受,也没有嘲讽。他仿佛只是以此来表达“知道了”,随后便继续思考起应敌对策。


    真正令鲛人心软下来的,是从他的床里爬出来的东西。


    一只巴掌大的小东西,正迈着短短的腿,朝他一步一步走来。纯白的,长毛的,蓝金异瞳的……那是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从没有出过海的老实鲛人,脱口而出。


    那小东西浑身都是毛,生得奇奇怪怪……他却没法升起敌意。


    【我只是一只猫。】


    白色的小团子在距离鲛人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蹲坐,把脑袋抬起在恰到好处的角度,又将一双本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更湿润……明显在装可爱。


    可惜猫如今面对的,是一条鱼。


    “啊。”听到那个名词,鲛人喉咙里发出短促的轻叹。


    随后他便瞳孔放大——比装可爱的猫自然多了——耳鳍连续晃了好几下,整条鱼都贴上了贝壳门板,尾巴也缩了起来。仿佛他耳朵里听到的不是什么猫,而是一种可怕又邪恶的怪物。


    “猫……我知道,猫是吃鱼的……你是来吃我的吗?”


    鲛人盯着地上那小小一团的猫,比几分钟前还要慌张。他好像真的觉得,这么小一丁点的东西,完全能一口将他吞掉。


    【……】


    那圆滚滚的猫,把视线落到了鲛人滑溜溜的尾巴上,故意停留了好一会儿,看得那条漂亮的尾巴缩得不能再缩了。鲛人最后甚至尾巴软地坐下来,脸上强装镇定,双手却还是下意识紧紧抱住自己可怜的鱼尾,可无论如何也挡不住那邪恶坏猫滚烫的视线。


    【你把尾巴露出来给我看,我就不吃你。】那声音带着鲛人没察觉的笑意。


    鲛人抿着嘴看猫,点了点头。随后在猫得意的眼神里,一个快尾冲出去……


    一溜烟撞碎珊瑚窗游走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猫才再度追上那条受了惊的鲛。对方躲在一处假山造景里,只露出一双淡黄的眼睛,警惕盯着他看。


    仿佛只要猫一靠近,它的鱼就会立即逃跑。


    玩过头的猫可怜兮兮地蹲在一旁,耸拉着耳朵,努力把自己缩得小小一团。它哄着它的鱼出来。


    【我是一只好猫。】


    【我不吃鱼。】


    【你流血了……可不可以让我给你舔伤口?】


    第67章 鲛人泪


    “……说什么舔伤口的,你还是想要吃我。”鲛人眯起眼睛,觉得这小小的白团子,肚子里藏着大大的坏心眼。


    猫无辜眨着眼睛,大尾巴尖尖踩在两只规矩并排的前爪下,看起来无害又可爱……就是不知有几分是装的了。


    一鱼一猫对视了好久,最终还是鲛人先败下阵来,勾勾手指:“算了,你过来吧。”他已冷静下来,并不觉得这毛茸茸的小东西会伤他,先前只是一条鱼面对猫时无法自控的……应激。


    几乎是话音刚落,猫就迈着欢快的小步伐跑来了,一下子钻到那假山洞里,看架势还想一步跳到鲛人怀中,被那淡黄的眼睛凶巴巴一瞪,才失落地退回到角落边。


    鲛人将洞外的水草拨了拨,遮成帘子。他长尾巴一卷,把洞里的杂草也一清,接着就蜷缩着睡下,完全没把一旁的小猫放在眼里。


    “我今晚就在这里睡,你要是想出去,记得重新帮我把水草遮好。”鲛人熟练地把一头长发摆到水中合适的位置悬浮,便闭上眼等待入睡。


    过了一会儿,鲛人睁开眼,看见那猫正抓着他的一缕发梢,舔舔嗅嗅……要是扯疼他了,他就把这小坏蛋丢出去。鲛人装作没看见,闭上眼。


    过了两会儿,鲛人睁开眼,看见那猫鬼鬼祟祟地往他的尾末靠近,似是对那烟雾般的尾鳍产生极大的兴趣……算了,看就看吧,只要别摸。鲛人装作没看见,闭上眼。


    过了三会儿,鲛人忍不住猛地睁开眼,看见那猫正拱在他怀里,伸着舌头舔他先前被划破的手掌,埋头舔得可起劲了……他怀疑他身上全是一股猫味。


    他默默把猫拎起来,自己则从侧躺转身为平躺。猫被他拎着后颈,悬在半空,挂在恰好他的脸上方,四只爪子垂下像吊着四根白萝卜。


    【……你怎么还没有睡着?】


    “我要是睡着了,就逮不着干坏事的家伙了。”鲛人晃了晃手里的小东西,小东西便跟着晃了晃尾巴,最长的一截毛扫到了鲛人的鼻尖。


    “痒。”鲛人抱怨道,表情倒是平淡。


    【我只是想给你舔舔伤口,你流了好多血。】猫悄悄把自己的大尾巴捞起来,学着鲛人先前的模样,用四爪抱在怀里。


    鲛人伸出那只被“糟蹋”的手,只见手掌光滑细腻,血丝早就不见,除了掌心红通通,还发着热,显然是被某只猫欺负成这样的。


    “嗯哼?”鲛人挑眉。


    【……都是被我舔好的。】猫嘴硬道。


    鲛人轻笑几声,显然并未真正生气:“我没那么娇贵。这点小伤家常便饭罢了。倒是你,怎么还黏上我不走了?你不是被那几条鱼捉来的么,再不跑,小心他们发现了你,又要把你下锅。”


    【呵,就凭他们还想吃我……我只是担心你。你为什么不回房间里睡?那里有舒服的床。】


    某只猫冷笑了下,随即似乎想起来自己的人设,继续装起可可爱爱。


    “不了。这边更舒服些……我本来就更习惯这样。”鲛人躺在冰冷的石洞里说。


    【你这么怎么瘦……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它把肉垫搭在鲛人不堪一握的手腕上,显然很是心疼,也显然忘记了半个多时辰前,这根纤细的手腕是如何打算偷袭它。


    “那你怎么这么小呢?也是没有好好吃饭吗?”


    鲛人说着便又睡下了。这次他把猫放到自己脸旁,没再避让对方的触碰。某只猫则得寸进尺地钻到了人家颈窝处。


    同过去相比,那人脖子处多了好些柔软的碎鳞,闪闪亮亮的,像是虹色的砂糖,蹭得猫冰冰凉凉,舒服极了。猫尽力不让自己伸出舌头舔,做一只好猫。


    果然还是很痒。鲛人心想。


    “我得睡了,明日还要早起。”鲛人有了些困意。


    【好……明天我也可以跟着你吗?】


    “不可以。龙王大人就要回来了,他会发现你的。你要是想回岸上,我可以帮你出龙宫。要是还不打算走,那么可以躲在我的房间里。除了我以外,不要给别人开门……”鲛人絮絮叨叨着,声音渐渐黏糊下来,显然快要睡着了。


    【……龙王?】


    “嗯。你见过龙么?”


    【见过。】


    “龙是什么样子的?”


    【很好看。】


    “有多好看?”


    【和你一样好看。】


    猫说完便把头埋下去。它矜持地等了一会儿,等了许久,都没等到“枕边鱼”的回话。疑惑地抬起脑袋,才发现那人已经睡着了。


    它愣了下,随后悄悄凑近,做贼心虚地缓缓伸出肉垫,小心收好尖爪,在那斑斓的颈鳞上按了又按,按得不亦乐乎,就连薄薄一片的耳鳍也不放过。等把那人身上新增的小东西都扒拉了个遍,猫才抱着鲛人一缕长发,安静睡下了……


    鲛人醒来时,那猫还呼呼睡着,睡到了他的胸口上,一条大尾巴环上了他的脖子。真是一点都不见外。


    他坐起身来,尝试将对方端走,手心却滑溜溜怎么也借不上力。那猫像是用什么法术定在他身上似的,越往外拉便越往他身上爬,到最后整只猫都四爪并用挂在了他的肩上,反而贴得更紧了。


    鲛人甚至想过这小坏蛋是不是故意捉弄他。可无论怎么揉捏,呼呼大睡的猫都没有半点反应……像是睡死过去一样。


    他叹了口气,将领口往上立了立,把猫则往下埋了埋。


    龙宫内,总管大人正在同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训话。鲛人赶到时,那位有两条鲶鱼须的总管吹鼻子瞪眼,显然不满极了。


    鲛人明白,毕竟是自己来迟了。他刚要道歉,就听到那鲶鱼总管大声喝道:“脖子上戴那么难看一个围脖做什么?毛茸茸的,多丑呀!”


    龙宫内唯独看鲛人不顺眼的,便是这位鲶鱼总管了。无他,纯粹是这位龙宫总管与龟丞相间的私人恩怨。打从龟丞相带鲛人进门那刻起,鲶鱼便没给过鲛人好脸色。


    对方倒也未刻意刁难,鲛人通常便不会与之产生冲突。但今天不知怎么了,以往冷冷淡淡的小鲛人竟然吭声了。


    “……它不丑。”鲛人垂眸,摸着衣襟上浮起的一撮蓬松白毛。


    “哼!”鲶鱼总管没再管他,一扭头就去忙他自己的了。不知怎的,他心里头总有些怕这鱼。被那双眼睛盯着,怪可怕的咧……不过总管大人绝不会承认的。


    身旁有只乌贼用诡异视线看他,鲶鱼总管便没好气地瞪了回去,等一低头才发觉,两条须须不知何时被吓得卷成了螺旋……


    “都看什么看?继续奏乐继续舞啊!谁敢偷懒,等大王回来,就把他下锅去煮了!”鲶鱼总管恼羞成怒,骂骂咧咧——并故意背对着某只小鲛人。


    安静的厅内瞬间活了,继续着先前的忙乱,练吹奏的吹奏,练跳舞的跳舞,还有一群什么也不会的笨鱼则排着队伍,预备到时候挨个给大王上菜。


    鲛人便被归在了“什么也不会的笨鱼”里,他头上顶着盘瓜果,手里捧着个鲜花篮子,站在一条队伍的最末,正思绪神游,俗称发呆。


    站他前面的一只贝类,大概也是觉得枯燥,便戳戳他的肩膀,想要闲聊:“你这围脖是哪里来的?好多毛。”


    “捡来的。”鲛人说。


    “哦哦,是从岸上掉下来的,对吧!每年这个时候,岸上就会掉下来好多东西……不过你可不能让龙王大人看见了,得藏好,毕竟这些东西按理都是属于龙王大人的!”对方好心提醒道。


    鲛人问:“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掉下东西?”


    “大概因为岸上人都敬畏龙王大人吧。”


    鲛人对那传说中的龙王越发好奇了。


    当迎驾的演练来来回回弄了三轮,当鲶鱼大总管在龙宫内发了整整九顿脾气,当鲛人找机会跑角落里,偷偷把衣服里的小猫拿出来检查了足足六次,对方却一动不动仍未醒来——龙王大人的仪仗便归来了。


    具体究竟有如何盛大,如何奢华,鲛人是不知道的。他只能站在送菜队伍的最末,顶着沉得可怕的石雕盘子,听着一墙之隔外隐隐约约的锣鼓声响。


    等了不知多久,只见某位大总管穿着一身不知何时换上的绣花长袍走来了。那衣服质地是好的,但竟衬得鲶鱼大人的脑袋更加圆溜,令鲛人联想起前头那位扇贝头顶端着的菜:酸水草烩胖头鱼。


    鲶鱼总管一脸带笑地推开他们这偏殿的门,关上门便沉了脸,怒吼吼地朝他们挥手:“到你们了!快上菜啊!”


    说着便摇着袖子大踏步向前,朝后门走来了。鲛人恰好是站到后门边上,他听到那总管大人经过他时,嘴里还压低声音,恶狠狠嘀咕着。


    “哼,问我要宝物,我哪有什么宝物能送?我这一天天地忙着管这么多的鱼,我还能给他凭空变出什么东西?该死的,今年那群两脚人送的也都是些不入眼的破烂,都什么歪瓜裂枣……”


    鲛人动了动鱼鳍,依旧低眉顺眼。


    队伍正在往前快速移动,水流似的,即将要流到尾巴这里。鲶鱼总管也刚巧正要掀开后门帘子,就在这时,那一声不吭站在原地的贝壳,却没能跟上前头的鱼,扑通一声竟然倒下了。


    他头顶一锅酸菜鱼全泼了一地,里头那已死的瞪大眼珠子的胖头鱼,终于“重见天日”,躺在地毯上,同那黑脸的鲶鱼总管四目相对。鲛人还从未见这位总管的脸色有这么难看。


    “好你个家伙,专程赶今天来给我添堵是吧!”


    此刻殿内已空,还没出门的几条鱼听到总管大人的怒吼,也赶紧加快脚步赶了出去,唯恐惹上麻烦,剩下的便只有一鲶鱼,一贝壳,和一只鲛人。


    总管大人不知从哪里变出个长鞭,气急了就要往那贝壳脸上抽。只见旁边一道身影轻快地一拦,鞭子就抽到了那人头顶的石盘上,啪啪作响。盘子里几颗熟透的水果,当时就被抽烂,滚到了地上。


    “呜,对不起,对不起……我站不住了……太重了,我的脖子要断了……”贝壳跪在地上哭哭啼啼。


    鲶鱼总管一看竟有鱼敢忤逆他,心头火焰便烧得更旺了。他一抬头,拿眼刀就要削那妨碍他做事的家伙,下一刻便与那双淡黄色的眼睛对视。


    他脸上须须抽搐着又生理性一缩,接着便又猛地低下头去,当作没看见,只敢同地上的贝壳喊话:“要断了是吧?那我今天就来拧断你的脖子……”


    “呜……”


    鲛人把头顶上缺了几块的果盘重新摆了摆,令它们看起来仍旧雅观。随后便将地上几颗烂掉的水果捡起来,塞到鲶鱼总管手里。在做这一系列动作的过程中,鲛人头顶的大石盘子竟然始终未歪斜。


    鲶鱼总管接过了那几颗烂果子,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顺手拿着了。没说完的狠话卡在嗓子里,出来也不是,吞也不是。他鼓起勇气又深吸一口气,心头里默念“不就是条连腿都变不出来的残废鱼吗”,随后便瞪着鲛人,决定这次也要好生生教训下这目中无人的家伙了。


    “您不是还有事情要忙吗?这边叫人来打扫就行了。”鲛人掀起眼皮。


    “……哼,我正忙着呢!没空和你们计较!”鲶鱼总管忽然就一甩头,捧着一手烂果子,放下狠话就急匆匆跑了。


    鲛人望着鲶鱼离去的背影,脸上依旧神色淡淡。他看也没看地上的贝壳一眼,端着盘,便要游走。幸好他是队伍的最末,这会儿跟上去应该不算太晚……


    贝壳在身后喊住了他:“谢、谢谢你……嗝……”


    “没什么。你记得把地上打扫干净,以免他见了想起,又来刁难你。”鲛人仍旧往前游着,只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提醒道。


    “好……呜……”贝壳抹着眼泪,望着那越来越远的鱼影,一吸鼻子便抬高了嗓音,在空荡的殿里大声喊道,“为什么他不罚你?你是不是有他的什么把柄?”


    鲛人想了想,诚恳回答:“不知道。”随后便用尾巴带上了门。


    赶到正殿时,刚好队伍最后面几条鱼正要进去,鲛人轻松便跟了上去。殿内没人发现送菜队伍少了一个。毕竟这铺张的宴席,也只是要个排场罢了。


    鲛人同其他送菜鱼一样,普普通通地游着,普普通通地把盘子递上去,普普通通地低头连龙王脸都不能看一眼,转身就要跟着游走。


    “你,站住。就是你,黑尾巴的那个。”


    鲛人默默停下。


    “转过来。把脸抬起来给本王看看。”


    鲛人默默照做了。


    就在他抬起脸,看清那龙王面貌的刹那。宝座上的龙王却不知怎么的从椅子上摔了下来,众目睽睽下咕噜噜滚下台阶,随后一骨碌跪了下去,朝鲛人的方向扑倒在地。


    “大、大人饶命!小的不知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小的有眼不识,竟然第一时间没认出您……小的……”那传说中的龙王嘴里念念有词,脸都不敢抬起来。


    ——我吗?鲛人一脸迷茫。


    还是龟丞相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小跑着过来,搀着那龙王的肩膀:“大王,大王!您先起来……”


    “小的这些年……”龙王显然已经沉浸在了他自己的世界里。


    “哎,大王,您再仔细看看。那鲛人眼睛是淡黄色的,不是金瞳。”


    “小的一直仰慕……你说什么?”龙王声色一变,颤颤巍巍抬起头来,与鲛人视线一对,当即脸色也变了。


    龙王沉着张黑脸起身,把头顶歪掉了的“龙角”扶正,又扫视了周围一圈。殿上无论虾兵蟹将,还是杂役的鱼们,全都跪伏一地,显然没谁敢承认,自己方才目击到了龙王大人出糗的一幕。


    龟丞相擦了擦额上汗,讪笑着解释道:“这鲛人生有一双好眼睛,老奴想着您会喜欢的……”说着他又暗暗朝那鲛人使眼色,令对方赶紧离开。


    鲛人眨眨眼睛,乖乖往外游。


    “……呵,鲛人。”龙王意味不明地咬牙道。


    他抬起手,训练有素的虾兵蟹将们当即冲上来,几把大铁钳架住鲛人,就将之摁倒在地。鲛人动弹不得,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把两手肘撑在地上,以免压坏了怀里的猫。


    “丞相,这就是你准备给本王的惊喜?”


    “这……老奴没想到……”他怎么会知道这龙王会是这种反应!


    虽身处海底,龟丞相仍然是汗如雨下,显得狼狈极了。


    “哼,鲛人……好一个鲛人。”龙王走到鲛人脸前,居高临下看着那双令他丢脸的眼睛,不知联想到什么,他阴恻恻笑了,“这么好的眼睛,想必产出来的珍珠也是极为珍贵吧。”


    龟丞相连忙解释:“这孩子天生残疾,变不出双腿,哭不出眼泪,他……”


    “哦?一只没法产珍珠的鲛人,留着有什么用?既然这眼睛这么好,不如就挖下来,挂在本王寝宫里头,倒也是丞相你用心了……”


    “……能哭的,能哭的!大人您看老奴这记性,这孩子其实也不是不能哭……”


    “到底是能哭还是不能哭啊——丞相?”


    “能哭!能哭!”龟丞相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好。那本王便信丞相一回。把这鲛人关进地牢里,什么时候能哭出珍珠了,什么时候放出来。一个月内若拿不出珍珠,凡今天在场的家伙,本王要一个一个把你们的眼珠子挖出来。”。


    猫醒来时,发觉自己正窝在那人的肚子上,肌肤贴着肌肤,外面是那人衣服罩着。猫有些害羞,下意识扫了扫尾巴,随后才想起来那人是怕痒的。


    “你醒啦。”那人的声音很低,像是也才睡醒。


    【嗯……我这样子是不是会让你觉得痒……我还是从你的衣服里出来吧……】


    “先别出来……这样就好。外面有人。”


    猫这才意识到,那人是刻意压低声音的。它于是也乖乖的,没有动弹。


    “你先前怎么睡得那么沉呀……过了好像快一个月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醒了……”


    【抱歉,我这边出了些问题。神识一时间没有办法顾及到你这里。】


    “‘这里’?”


    【嗯……我的本体不在这里。这只是一具……无意义的分身罢了。】


    “……你说出了问题,是很严重的问题吗?”


    【不,只是日常的琐事罢了……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猫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细谈。


    “哦……那么你醒来后还要跟着我吗?我可能没法带你离开龙宫了,咳咳……不过我也许可以找其他人带你出去……”那人咳嗽了几声,听起来似乎有些难受。


    猫想爬出去看看那人的情况,可它仍记着那人的叮嘱。它是一只好猫,不会不听指令,轻举妄动。


    【我不离开你。】


    “是吗……但你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吧。”


    【我……在找一个人。】


    “嗯。什么样的人呢?”


    【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迷路了。我想……带他回家。我找了很久很久……每次都要走好远才能找到他……可他不愿意跟我回去。他有他要做的事……我只能陪着他。你说……如果我把那人放到我的肚子里,藏起来,他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猫的神识逐渐完整降临,同这个没什么力量的脆弱分身链接。它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在一点点加深。猫终于嗅到什么,它心中渐渐升起一丝不安。


    “呵呵……你的肚子这样小,能装什么呀……咳、咳!”


    那人笑着,紧接着便无法控制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体都抖动起来,与之肌肤相贴的猫也被震得一动一动,接着便是一阵呜咽,似乎疼急了,似乎……牵扯到了伤口。猫浑身都僵硬了。


    与此同时,猫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是从那人身上散发出的——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时一直在思考海底重力浮力,龙宫内部具体究竟是个什么环境,这种东西好像越思考越没法写。最后的结论是别细想,一切违背物理的你就当是玄幻的力量吧(。)


    第68章 龙王祭


    距离那日被拖到这阴暗的地牢里,过去了多久?应当是快一个月了吧。鲛人靠坐在墙角,整个身子软绵绵的,显得没骨头似的。


    除了紧锁的牢门,他身上再没有其他的桎梏。牢房内放有大大小小许多渗人的刑具,但没有外人进来过。


    ——他身上的伤,全是他自己弄的。


    怀里的小东西忽然动起来,有些急躁,也许是嗅到了什么。鲛人便想要摸摸那只猫,安抚地说声没事。可他的手已经麻木了很久,从昨晚起就是这样了,无论如何也感知不到手指,更不要说抬起。


    腥甜的热流涌上喉头,他于是一时间也没法说话。鲛人合上沉重的眼,心想还好那猫及时醒来了,距离龙王的最后期限还有点时间,他应该能找机会把这只可怜的小猫送出去。


    小腹上扭动的猫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他这才意识到似乎有人来了,来人站在牢房外正呼喊他。啊,他的听力也受损了许多。


    “你还是哭不出来吗?”那人问。


    “嗯……”


    “你……你知道不知道就因为你,我们所有人要遭多么大的祸……只是哭而已,你是存心想要拖所有人同你陪葬吗?!”


    “……”


    这样的对话已经上演了不知多少遍。起初是哀求,他们哀求着他,求他哭一哭,他们同他讲起他们自己的过往,诉说他们的家人,朋友,未来,希望他能多少为了他们而努力一下……


    后来,有些人来到他的牢房外,教他怎么使用那些东西,往他身上施以疼痛又不至于丧命。死,是要不得的,死去的鲛人便再也没法哭出珍珠了。有时他昏迷过去,旁观的人们便很是焦急地去找来人为他看伤……这时候,鲛人会恍惚觉得自己正被关心着。


    随着时间流逝,那可怕的最终期限越来越近了。拜访的人情绪逐渐崩溃,他们咒骂着他,诅咒着他,他们说等他从牢房里放出来,便小心不要落到了他们手上。所有人都相信,龙王是会真地挖下他们的眼珠……这甚至大概率只是第一步,往后还会有无尽的折磨等待。他们的大王就是这样的家伙。


    鲛人总是沉默地看着他们,他的眼中没有同他们一样的愤怒,亦没有哀伤。他就像一件漂亮的人偶,日复一日、日以继夜地对自己施以痛楚,面无表情。


    龙宫内开始有传言,说那关在海底的鲛是天生的怪物。否则怎么会有人流了那样多的血,却还是面不改色呢。有人说是那鲛人太过娇惯,不舍得给自己捅得更狠些,要是换他来,一定做得更好……这些话都没避着鲛人的耳,他们便是故意要让他听见的。


    后来,鲛人便不再听那些人的谈话了。他的意识总昏昏沉沉的,偶尔才醒来一下。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弱了许多,如今哪怕是打开牢门,他也游不出去了。


    鲛人觉得自己大概快要死了。


    “龟丞相已经被取下了眼睛,一只百年老龟的眼珠子,也算不错的补品,龙王大人已拿来泡茶喝……龟丞相待你那么好,你就是这样报答他的吗?”牢房外的人正冷冷道。


    鲛人吃力地辨别对方的话语,他动起嘴唇,单这一个动作就无比艰难,喉咙和胸腔内仿佛有刀割:“不是……还没到时间吗……”


    “龙王大人自然没出手。你以为其他人不生气吗?要不是你关在这里,谁都进不去,你以为你还能全须全尾地躺在这里睡觉?哼,龟丞相当初带你回来,现在也是偿罪了……”


    鲛人想起那只老龟。那只龟确实活了很久,龟壳都斑驳了。这样的老龟,一开始见到他,还以为他是走失的孩子,想拿食物引他出来。


    后来听他解释,得知他竟是男孩,却也没中途把他扔下,仍然把他带了回来,给他吃穿,给他住。现在那只龟因为他而被挖走了眼睛……


    鲛人发现自己还是没法落泪。或许自己真的是如他们所言的怪物吧。


    他觉得门外的声音有些熟悉,又费力撑开眼睛。昔日漂亮的眼,如今枯萎无光,他转动眼珠,终于看清了今日的第一位访客。


    是那只失误摔了盘子的贝壳。


    贝壳与他四目相对,不知怎的竟然慌张移开了视线,转而似乎不愿露怯,狠狠地瞪了回来。


    “你要是继续这样下去,估计明天这个时候,就能看见那只老乌龟的一条腿或是一只胳膊了……”说完这句话,贝壳便离去。


    偌大的地牢水声晃荡,寂静中只有一条残破的鲛人……与一只猫。


    从始至终,猫都很是听话地窝在鲛人的衣物下。直到现在,才一点点爬出来,它用一种哀伤的眼神抬头望着鲛人,鲛人觉得这只小猫好像要哭了。


    “其实还好……我以前也经常受伤……”他说的是从前为了食物,同其他强壮的海底生物打架。其实更多的时候,那些家伙仅仅是试图虐杀他取乐。


    鲛人的声音很低,他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仅仅是嘴唇在轻碰。猫能够读懂鲛人的话语,它当然能懂他。


    啊……好像真的哭了。


    鲛人有些无措,他没有安慰一只小猫的经验。但猫并不需要他的安慰。猫低下头,无声舔舐他掌心的伤口。似乎有些酥痒,似乎又没那么疼了……鲛人不知道这是否是心理效用。


    其实不该这样的。猫该躲起来。猫要是被发现了,一定会被捉出去,面临不知怎样的下场……鲛人想要让猫停下,可猫趴在他的手上,带来湿漉漉的痒意,他便想要睡了。


    好像很久没有舒服睡过一觉了……


    鲛人再度醒来时,感到浑身轻松了许多。他转动起手腕,摇动起尾巴,仍有丝丝疼痛,但至少无碍于行动了。


    ……他的猫呢?


    鲛人第一时间环顾四周,仍旧是那个牢房。可猫却不在了。他好像心房里失去了一块重要的东西,呆呆坐在原地。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画面:那对海一般纯粹的眼珠子,从那小巧的眼眶……


    【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脑海里响起,带来鲛人自己都没察觉的安心。那声音其实有些冷淡,如果是人的话,恐怕会是那种整日瘫着一张脸的家伙吧……鲛人很难将这个声音,同那只软绵绵要哭不哭的猫相联系。


    猫嘴里叼着个东西,从铁栏杆窄窄的缝隙中钻了进来。那样细小的缝,竟然能容纳下圆滚滚的一只猫。鲛人不禁稍稍睁大了眼……他的猫实际似乎没那么胖,原来都是毛吗……


    猫自然是不知道某条鱼对它身材的嘀咕,它抬头挺胸走来,把嘴里的东西放到鲛人的手心里,随后便爬上对方的尾巴,蹲坐下来,像是在等待一个夸奖。


    那是一枚粉白的螺壳,只有指甲大小,精心雕琢过。


    【我偷来了钥匙。】猫说。


    鲛人垂着脑袋,他摩挲着掌心间的东西,过了会儿又摸摸猫的脑袋,不知想着什么。鲛人的手远没有先前那样柔软了,布满了一个月来承受的伤痕,可猫仍喜欢被这样的手触碰。


    “……这样好吗?”鲛人轻声说,也许在问着他自己。


    猫僵硬了,它抬起的胸脯低垂下来,兴奋的眼睛失落下来,随后它把整个脑袋都贴上鲛人的掌心,两只爪子抱住了对方的一根食指。


    【我可以把你救出来……只要你愿意……】


    “我……”


    【就当是为了我……好吗?他们会把我捉起来,剥我的皮,吃我的肉……我想带你一起离开这里……】


    这话说得起了些效果。鲛人没立即反驳。他握紧了手心的螺壳钥匙,缓缓把手握成拳头,握得螺壳的尖端深深扎进还没好的伤口里,再度渗出血来。鲛人仍旧没什么神情,他的手又缓缓松开了。


    “如果我走了,他们……”


    【那一切分明与你无关。】猫冷冰冰打断。


    “如果不是我……”


    【害他们的,是那条妄图假扮真龙的丑陋的蛟。】


    “……如果我能哭出来。”


    猫对这句话产生了强烈的反应。那凭空钻入脑子里的冷淡声音,有了明显的起伏,明显的不甘,明显的愤怒,以及……明显的痛苦。


    【即便你能为他们哭出真情实感的眼泪,即便你能为他们带来‘珍珠’,你以为你就能救得了他们吗?即便救得了他们一时,他们仍旧会这样……也许在下个月,下一年,下一个十年就死了……你……你……你……】


    猫说不出接下来的话了,它干脆用力咬上了鲛人的手,紧紧咬着,仿佛在泄愤。这是猫这么长时间以来,从它出生起,第一次咬上那人。它咬着,后来叼着,再后来含着,甚至只是用它的牙紧紧贴着,到最后埋头舔起来,看也不看手的主人。


    鲛人静静看着这一幕。猫甚至没能咬破皮,只是给无名指的指腹留下一口小小的牙印。他知道猫不舍得真正弄疼他。


    奇怪,为什么他会知道呢。


    “已经有人因我的不作为而遭受磨难,我好像……没有逃走的权利。”


    他浅浅笑着,笑得有些苦,又有些置身事外。他摸着那不愿看他的猫的脸,从后往前,摸到了一猫头的黏糊糊的湿毛。


    又哭了呀……好像很久以前,就有人想说这句话了。


    【你认为这是你与生俱来的罪吗……】


    “……”


    【若你果真认罪,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


    猫用力吸了吸鼻子,随后像只八爪鱼一般,四爪并用抱紧了鲛人的手掌。它把它的爪子插/入那人的指缝间,就连尾巴也一圈圈缠上手腕。它打定主意要同鲛人在一起,无论接下来鲛人将面临什么。


    【要是你割你自己一刀,那么我也会割我一刀;要是你被剖了眼睛,那么我也要活生生挖下……】


    “……算了,走吧。”鲛人用另一只手拨了拨这只小八爪鱼的耳朵。


    【真的?】猫狐疑地抖了抖耳朵。


    “真的。”鲛人轻笑了下,“你这么黏人,我不放心你呀。”


    ……至少先把它骗到岸上去……


    猫确实没有说大话,在猫的带领下,他们避开了龙宫内的种种视线。鲛人想起猫是作为“野味”被捉来的,他现在有些怀疑,打从一开始就是猫自己故意被捉住的了。


    离开龙宫的路并不顺利。鲛人仍然没有完全恢复,好几次要直挺挺地坠入海底,被那只一丁点大的猫死死顶住,往上拖拽。一鱼一猫就这样踉踉跄跄游一步停一步,时不时躲在隐蔽处歇息,才终于游出了水面。


    这是鲛人第一次离开海。岸上,是从前他只能在浅滩边远远遥望的存在。那些人长着双腿,来来往往;听说有些海底的居民也会装扮成普通的人类,混到岸上去。


    可他变不出腿,这条本就孱弱的尾巴,到了岸上便更是累赘。


    鲛人藏在一块礁石后面,他坐在碎石上,将带水的长发用手指梳理到身后。有些水草缠在了里面,猫坐在他的肩头,勤快地帮他将之叼出。


    【对不起,是我没用……如果我能再厉害一点,再多分一点力量……我就能抱着你走路了……】


    听到这话,鲛人眼前放空了一瞬。嗯……一只巨型的毛绒猫直立起来,把一条鱼抱在怀里?鲛人显然联想到了一个完全跑偏的方向。


    他被脑海中的画面逗笑了,正要开口同猫说着什么,就听到旁边一道尖叫声。他下意识跳回海里,只余下一颗脑袋浮在水面上,这时候才看向声源。


    一个渔民用手指指向他,浑身发抖,张着嘴巴。似乎除了喊出那道声音外,再也没法发声了。


    被看到了。要走吗……


    鲛人思考着,就见岸上有人也开始向这边聚集过来,应当是被方才的尖叫吸引来的。各种各样的人,穿着鲛人不熟悉的衣物,拿着鲛人不熟悉的工具,他们都看见了那容貌昳丽游于水中的存在,也是震惊在原地。


    啊,看来真得逃走了。


    就在这一瞬间,凝固成石像的人们动了。那些人仿佛猜到了鲛人要跑,机敏地做出了反应,却不是鲛人以为的攻击。几乎是同一时刻,人们纷纷跪下去,扑通扑通,重重的跪地声挤满海岸,挤得一时间鲛人都忘记了游走,被这怪异的场面定在原处。


    “龙王大人!求您开恩……”为首的人喊道。


    ——我吗?鲛人愣了下,如同那日在龙宫里面对龙王大人一样。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


    “我们村子已经没有多的童男童女了……今年的龙王祭求您宽恕几日……”


    “我儿……我儿他还好吗……他,还活着吗……”


    “龙王大人,祭品我们正在挑选,求您再耐心些……”


    “他十日前出海,至今还没有消息,我们母女俩……”


    这是“龙王”领海内的一处小渔村,向龙王大人供奉,得之庇护,是村子祖祖辈辈的规矩。临近龙王祭,村子里总会失踪些人,人们说那都是被龙王大人招去龙宫侍奉了。


    那是天大的好事,是求之不来的幸,村子里都是这样说的……可真轮到自家头上,夜晚总会有人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连哭也是不能大声。那分明是天大的好事,是不可拒绝的幸……


    鲛人藏在水下的伤痕累累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猫在水底下两只前爪抓住鲛人的小拇指,拼命想要拉他走,却怎么拉不动。


    他平静道:“我不是龙王。”


    “那您……是来铲除那条吃人的蛇吗?”为首的村长颤巍巍说。


    周围人无不惊惧,简直是用看怪物的眼神看那位德高望重的老族长。那在村子里最看重规矩、最敬重龙王的老者,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连几个失去了至亲的村民,都吓得白了脸。


    老村长见“仙人”不说话,便重重把头磕了下去,惊得几个年轻人试图上来搀扶。老人已是一把年纪,磕下头去却硬如磐石。


    “求大人替这些可怜的孩子做主……求仙人施恩。”。


    传闻东海有龙,生于天,长于海。黑鳞金瞳,为仙灵也。


    “黑龙”坐于金碧龙宫之上,众海妖侍立臣服。


    今日便是龙王祭,早几日便陆续从各地献上美人美物,活的死的,各自已粗粗计数按惯例处理,还未入库的宝物堆积在这里,把大殿照得煌煌,镂金铺翠,入目不见凡器。


    每到这一日,就连最末的侍从也戴上了琳琅的脚镯,同那明镜似的青石地板相映。他们将列队前往僻壤的村镇收拿供奉,当地的凡人便要惶惶跪地,把他们视为仙人供奉。


    每到这一日,就连最末的侍从也要抬高了下巴,因身处龙宫而感到无上的尊荣。龙宫虽大,内部事务却并不细致。多拿一件玉壶,少拿一件项链,常有之事,睁只眼闭只眼间,许多的油水就在途中悄然蒸发,一环扣一环,一层刮一层,没人会多嘴。


    至于龙王大人是否会对那减半的贡品展露怒颜,刮无可刮的信徒是否将遭受“不诚”的报复,便不是他们这些侍从所要担忧的了。


    已是酉时,本该已启程去播撒一年一次龙恩的队伍,却迟迟未出发。他们连眼睛都生怕多眨一下,只垂着眼望向脚下洁净的玉砖,唯恐引火上身。


    殿中央跪坐着一人,孤零零,只披着件灰白的单衣。同两侧花花绿绿披罗戴翠的鱼群相比,同金光灿灿的殿内诸多珍宝相比,这条墨黑色的鱼显得格外素净。


    他与此地格格不入,像是一副极尽堆砌用尽好些颜料的画,却独独在这里缺了角。


    “黑龙”将鲛人冷落了好一会儿,吃了会儿茶点,这才出声质问,看也没看鲛人一眼:“哼,竟然敢回来,是准备好了挖下那对眼么?”


    听到挖眼,好些鱼都捏了把汗。那日发现这鲛人逃走后,全龙宫上下都慌了神,恨不得挖地三尺要把这该死的家伙翻出来。没想到他们战战兢兢等了几日,龙王大人却再未提起这桩事……仿佛从一开始,龙王便并不在意那条鲛人。


    也许龙王大人是忘了,忘了也好,他们便不必再恐惧自己被挖了眼睛……可如今,这条该死的鲛人却又自己跑回来了!


    一些鱼恨得牙痒痒,可他们什么也没法做。他们如今全部的希望只能寄托于那条让他们怨恨的鱼身上,他们恐惧又焦虑地期盼着那条鱼的回答。


    同那时在地牢里相比,鲛人似乎更消瘦了。姣好的薄薄一层皮,贴在骨头上,风一吹便要消散的身子,竟然回来了……好不容易离开了,又为什么回来……他们看不懂。


    那条鱼开口了,声音嘶哑:“我来是要为大人献上珍珠。”


    “……哦?那好,你便哭吧。”


    “我不能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哭。”


    “那你到底要如何才能哭?”“黑龙”有些不耐烦。


    “请大王为我准备一间空屋,让我同大王独处一室,我会为大王献上世上独一无二的珍珠。”鲛人低垂着头,额前碎发遮掩了那对漂亮的眼。


    “……”“黑龙”终于抬起头来,意味不明地盯着那条墨色的鱼。大概没人能猜到“黑龙”在想些什么,两旁的鱼们一边为鲛人的胆大而暗暗惊心,一边对他这番话也是摸不着头脑。


    鲛人是传说中稀少而珍贵的物种。大多数人这辈子都不会见到,却也听闻过他们的美丽……与脆弱。更不要说眼前这只残疾的鲛。没有人觉得这只鲛人能对他们的大王做出什么不利。


    “若你仍哭不出来呢?”


    “那么我自会亲手取下我的眼,献于大王。”


    “若你哭不出来,我不仅要挖你的眼,还要活生生割下你的脸,剖开你的肚子,一寸寸拔下你的鳞……”“黑龙”一字一句道。


    “任凭大王处置。”鲛人面色未变。


    “……丞相,起驾,去本王的寝宫。”


    失了双目的龟丞相,竟然还好生生侍奉在龙王身侧。也不知当初是哪些人暗害了这只老龟,那些人又是否被老龟反过来处置……那一切已与鲛人无关,他如今只需要做一件事,这辈子最后要做的一件事。


    以“黑龙”为排头,乌泱泱的一群鱼虾从大殿鱼贯而出,又很快来到龙王大人的寝宫。


    “黑龙”的寝宫自然也是华贵非凡,如此庞大,令寻常鱼惊愕。怕是连一只鲸鱼都装得下呢……这是自然的,那可是龙王大人,其本体雄壮之姿,哪是区区一条鲸能比的!没有鱼对此有过怀疑。


    鲛人低头随着对方进去,又低声提醒道:“大人,不能有旁人看着。”


    龙王大人哼了声:“都退下吧。待会儿……”


    待会儿什么?一群鱼等着大王发话。


    “黑龙”卡壳了下,似乎嘴里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得。他阴测测地瞪着那条看起来瘦弱无比的鱼,这才慢悠悠续上。


    “……待会儿给他收尸。”


    哦哦。众鱼点头。


    这是自然的,那条鱼进了龙王大人的寝宫,除了死路一条还能有什么下场呢。总不能龙王大人还需要他们看守在门外,随时待命,以备不测……那可是龙王大人!


    在众鱼未察觉的角度,“黑龙”迈进寝宫的脚步慢了半拍,就在身后仆从即将为他关门之时。


    那条墨色的鲛人已经乖乖在里头等待,“黑龙”一条腿已经迈入门槛,仆从正要困惑抬起头来,就见龙王大人已经进去,便缓缓为之将门关上了。


    一旁的龟丞相上前来,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让他们到外头候着。


    “这……”几个虾兵蟹将拿不定主意,按规矩他们是要贴身护卫龙王大人的。


    “哼,你们当这里是哪里,龙王大人的寝宫也是你们能肆意喧哗的?挤挤攘攘的,把这里当做食肆了么?今天就是龙王祭了,不去做上路准备,是打算等龙王大人出来,把你们也都一口吞了么?”


    龟丞相这番话才点醒了众鱼。因为那条鲛人清晨不请自来闯入殿上,他们竟然一时都忘了,今天真正重要的头顶大事。


    没人再惦记看那鲛人的死状,就算真变出了什么稀世的珍珠,那也是龙王大人的所有物,同他们这些下鱼无关。勤勤恳恳的鱼鱼虾虾们立即走了,就近到广场去列队。


    还有一个没走,是那条大鲶鱼。


    龟丞相说:“我守在这里即可。”


    鲶鱼大总管:“连眼睛都没了的老东西,还想支开我。”


    俩死对头直直站在大门外头,像两门神,谁也不让。


    寝宫里头,“黑龙”已经坐上软榻,那鲛人则依旧跪在地上。


    “现在总能哭了吧。”


    “……哭?大人想看我哭么?”鲛人握住自己的一只手腕,放到眼前端详着。


    “怎么?打算割腕么?”“黑龙”兴味道。


    “这只手过去断过许多次,毕竟太脆弱了……可无论哪一次,我都没法哭出来。一只流不出泪的鲛人,一条离了族群的畸形鱼,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活下去的必要……可我还是活了下来,无论被折断多少次手,无论尾巴撕裂到何种地步。”


    鲛人缓缓抬起头来,于是“黑龙”又见到了那对淡黄的眼睛。他下意识地竟然抖了抖,手伸向塌下,摸住了保命的匕首。


    应该让他们进来守着的。“黑龙”有一瞬心想。


    这样的一对眼睛,要是生在自己脸上该有多好。“黑龙”又想。


    他原本只是想拿这鲛人做由头,看那群虾米担惊受怕又自相残杀,借以缓解这段时间的烦心……他改主意了,无论这鲛人哭不哭得出来,这对眼睛他都要弄到自己身上。


    “黑龙”握着匕首的力道逐渐加重,他脑内已经开始幻想,刀尖如何在那苍白的肌肤上划开,勾出血滴,就像在白纸上作画。


    “生命到死的关头,总会拼了命地不择手段地想要活下去,这似乎是一种本能。因为死亡本身太过痛苦,还是因为恐惧死后将迎来的更大的苦痛?龙王大人,您是否也思考过,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可惜,这并不是我们这样渺小的存在,能窥探的东西。”


    那条毫无攻击性的鲛人缓缓游了过来,像是不自量力朝着他的匕首往上撞。“黑龙”这才意识到,他竟然已经把那刀明晃晃亮在外头。


    鲛人已经游到了他的眼前,双手撑在矮桌上,歪着头看他,自上而下地垂眸看他,发梢垂在了亮银的刀面上。这一幕令“黑龙”心跳更快,仿佛他才是那条待宰的鱼。


    “‘龙王大人’,像你我这样蜉蝣般的存在,生来一无所有,不知为何而活……但今天我们似乎可以选择,你我之间至少有一人,将为何而死。”


    鲛人握上了他的匕首,自手腕上传来恐怖的重压,那力道震得他虎口生疼。“黑龙”蓦地被弹开了臂弯,连肩膀都隐隐作痛,刀在半空打了个圈,便转瞬落入鲛人的手。


    以天山玄晶作柄的神器,在寻常人手里连举起都难,如今在鲛人伤痕累累的手腕间轻盈翻飞,像是一只银色的蝶。就这简单的一个动作,便令“黑龙”彻底心凉了下去。


    他大声朝外头喊道救驾,再也顾不得龙王的威严。可外面静得可怕,无人应声。他忽然觉得这里不是他的寝宫了。这是一只密不透风的笼子,有人丢了一只蟋蟀和一只公鸡进去。


    而他就是那只受虐的蟋蟀。


    “好刀。”鲛人低声赞叹。他不懂得法器,他没见过好的东西。可他用过石头做的刀,用过贝壳做的刀,用过各种各样能拿来杀人自保的东西。他知道如何杀人,以及如何更好地杀人。


    “它叫什么?”鲛人手腕悬停,收了个利落的刀。问出这话时,他那惯常冷淡得要褪色的脸,才罕见地鲜活起来,露出属于这个年龄的好奇。


    “点龙笔……”“黑龙”喃喃道,手指仍在发抖,他没想到这张嘴竟然自己开口回答了。


    点龙笔,是他整个龙宫内最珍贵的法器。两百多年前那只黑龙现身,降下神罚,数名真仙陨落,众海域无主,他才侥幸捡漏夺得。至今仍未能使出它真正的力量。


    传说它的刀身由那黑龙的一根指骨所化……


    若非这只“笔”,他扮不成“龙”。


    听到这把刀的名字,鲛人微怔,随后笑了笑:“看来‘龙王大人’对那传说中的龙,当真是贪慕已久。如果可以,我也真想见见那样的存在……”


    话音刚落,鲛人便扬起手腕,快准狠地将刀向“黑龙”头上一斩,“黑龙”被掀翻在地,仰面迎来那张苍白而昳丽的脸,那张冷峻而残酷的脸。


    他呼吸停止了数秒,才发觉自己并未被当场开颅。他躲闪成功了。点龙笔堪堪擦过他的头顶,正钉在他的角上,深深插入地砖中。那只鲛人,不,那只怪物正倾身踩在他手腕上,冷漠地握着刀柄。


    他终于近距离看见了那对珍贵的眼,里面倒影着一条惊恐的蛇。他头上狐假虎威的“龙角”,彻底歪了。


    ……自从成为“龙王”,前呼后拥,他有多久没有亲自与人战斗过了。


    下一瞬,鲛人被重重砸到墙壁上,软绵绵的身躯滑落,身后石壁裂开几道缝。他嘴角流下血,他的一只手断了,他掀起眼皮,看向那条神情狠毒的蛟蛇,淡淡一笑。


    “看来您也升起了斗志。不知你我之间……谁对那‘活下去’的渴望更深。”


    龙王大人的寝宫内接连传出巨大的声响,有什么东西碎了,有什么东西裂了。时不时有嘶吼声,与凄厉的尖叫,似乎都是龙王大人发出的。数里之外等待启程播撒龙王仙恩的队伍,注定听不见他们的王的呼喊。


    一门之隔双双守在寝宫外的两位臣子,则都沉默,心无旁骛地“守”着大门,不叫任何人进去……也并不搭理里头的任何声响。


    这大概是这两个老头这辈子最默契的一次。


    那只白色的猫游来时,胜负早已分出。


    今年的龙王祭注定办不成了。那位在东海叱咤多年的龙王大人,永远地死在了他的龙宫之中,他手下的鱼虾们已经开始搜刮龙宫内的财宝,甚至没人上前去埋葬他的残尸。


    龙王大人是被分尸而死的,死状凄惨,死前经历了漫长的缠斗。那只点龙笔不翼而飞,龙宫内的鱼们寻了数月都找不到,才只得放弃。至于那只鲛人,肯定是死了吧,再不然就是逃了……


    在深海的深海,漆黑而冰冷的尽头,有一条破破烂烂的鲛人,沉在海底。他轻飘飘地随着水流被放逐至此处,像一片黑灰色的垃圾。


    曾引得无数人追寻的点龙笔,正深深凿在他的一只眼眶中,刺破了眼,贯穿了头颅,又牢牢钉到地里。他的另一只完好的眼半阖着,黯淡着,再无光彩。


    他像是也死了。


    然而当那只白色的猫寻到此地,鲛人仅剩的一只眼才终于闭上。他嘴里吐出了一串细碎的泡泡,似乎最后还想要说些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了。很快,这副躯壳便将永久地睡去。


    猫钻到鲛人的颈窝处,用自己的皮毛给那人冰冷的身体取暖。小小的一团东西,抽搐着,颤抖着,呜咽着,同那人一起分担着死亡的鞭笞。


    它的尾巴在静静燃烧。


    它是一只无能的,没用的,什么也做不了的猫。唯一的用处就是在短暂的清醒时刻,见证那人一次又一次的死亡。


    它感受着冰冷的绝望的痛苦,感受到有千千万万只无形的手在用力凿着它的眼睛。这并非常人所要经历的苦楚,是那人被强硬施与的劫。


    【魂还是没散尽……】


    【这都第几世了……】


    【那只九尾猫也还没死,不过快了……】


    它想起来好像很久以前的一幕,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一幕。那人闭着空荡的眼眶,眼睛挂在了天上。


    那天,被取走眼睛时,他是不是也这么疼呢……


    传闻东海有蛟,生于潭,长于沼。食人造孽,为凶兽也。


    有显赫仙门弟子前来铲除恶蛟……在那蛟死后第三年。


    “什么?那条蛇已经死了?!”仙门弟子姗姗来迟,方才得知恶蛟已无。


    “是啊,三年前有仙人下凡,给我们把那条赖皮蛇杀了。不然那蛇不知道还要吃多少人哩!”老伯埋头打着渔网,对一旁那些锦衣纨绔的少年人冷冷淡淡。


    “……仙人?!”领头的少年人喊得声贝更高。


    “嗯哼。”老伯骄傲地挺起胸膛,“当年仙人降临,就是在咱们村落脚的,我亲眼见过咧。”


    少年反而笑了,松了口气:“不,老人家,您这是被骗了。仙人哪能是那么容易见到的,更何况如今……哎,总之,您三年前见到的,估计只是某种海里的妖精,说不定如今仍蛰伏在某地,等着要吃人……”


    “那就是仙人,是真正的神仙!”老伯怒瞪回去,他嘴笨,不知道怎么反驳,脑子里急切转起来,最后梗着脖子吐出一句话,“……是菩萨!”


    “菩萨?”几个年轻人互相对视一眼,噗嗤一下笑成一团。


    “哈哈哈哈哈……菩萨……那老头说是菩萨……”


    “菩萨都出来了……怎么没有佛祖,金刚啊?哈哈哈……”


    老伯听明白自己被取笑了,脸色涨红,又气又恼。他不在乎这些毛头小子笑话他,可他们不能笑那位仙人!他们分明就是不信!还说是妖怪!


    方才同老伯说话的少年,便是这一队人的领队,算是脾气最好的一个。他很快便收住了笑,并无恶意地同老伯打趣道:“您还知道菩萨呢。那您知道什么是菩萨么?”


    老伯说不出。他只知道菩萨是极好的。


    “——就是救苦救难救我们脱离你们这些妖孽的大恩人!”一旁一道怒喝声传来,伴随着一把扫帚袭来,打在这伙人肩头腿上。


    一群不知从哪里来的妇人,抄着扫帚提着水桶,便对着这群年轻少男少女开打,把他们往外头赶。不算多痛,但对这些天之骄子而言,足够耻辱。


    “哎,哎,你们干什么呢!”


    “哪来的刁民,你们知道我们从哪来的么!”


    “师兄别拦着我,让我给这帮村妇点颜色看看……”


    “哎,我们并无恶意,您这是为何……”


    宋二娘插着腰,指向村口:“从哪来的回哪里去,我们这里不欢迎你们!”她身后一帮姐妹也是个个面色不善。


    被如此对待,那位领队的少年也隐隐压了怒意:“我们千里迢迢来此为你们除妖,你们便是如此态度么?”


    “哼,少忽悠人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这些所谓‘名门正派’,跑我们这来就是要那‘点龙笔’的!要不是为了抢这东西,我们这里出多少蛇妖,死多少人,你们都不稀罕!”


    被戳穿来意,几个年轻人顿时气焰消了大半。气也不生了,一时慌神,他们不约而同望向那为首的少年。少年领队也是摸不着头脑,这偏僻的渔村,怎么会有人知道那仙器的存在。


    “这几年,不知多少像你们这样的人,跑来这里想要把我们的地翻个底朝天,就为了你们口中那支笔。别白费功夫了,我们这里是被仙人庇护的土地,你们别想在这作乱!”


    刚给领队传音,说要把这群村民捉起来问话的某个弟子,心虚地往后退了退。他小声嘟哝:“什么仙人,哪能那么神,我就算当场杀人又能怎么样……”


    没说完便被同行人扯了扯袖子,又被领队严肃瞪了瞪,才悻悻闭嘴。


    对这几个村民的话,领队其实已经信了大半。他们从天上御剑飞来时,便隐隐感知到这片海域不太对劲……太平静了,平静过了头。越是靠近这里,海面的气息越是安宁。


    他们如此才确信,点龙笔一定就在这块范围……只是点龙笔不是一把神兵么,什么时候有“定海神针”的功效了?


    这时村西边又跑来一伙人。他们眉间满是喜意,头上扎着白布,招呼着这边人过去。


    “船都装饰好了,就等装菜了!”随后才看见了陌生的一行人,“这些晦气家伙怎么今天也来了……算了,今天是喜庆日子,不和你们计较!你们要是安静点,也能让你们一起来,算是让你们沾点那位仙人的光!”


    “……敢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年轻人们这才后知后觉,无论那位老伯还是方才的村妇,全都穿着明显新换上的干净衣裳,头上扎着特意打好结的白布。


    “龙-王-祭!”。


    传闻东海有仙人,黑发金瞳,上身为人,下身为鱼,容貌昳丽,怀中常年抱着一只白色的猫。昔年有蛟,假扮作龙,于海上作乱,吃人无数,便是这位仙人下凡,挥一挥衣袖,随手带走了那为害人间的兽。从此东海海域受仙人庇佑,海上出行不再遭受祸乱。


    为感念仙人恩惠,每年的这一日被命为“龙王祭”。到了这一天,当地的居民便会准备好墨水晕染的竹叶龙舟,往小船上放满亲手做的精致鱼食,由一群青壮年男女戴着白色的头巾,推着一叶叶龙舟出海。


    等游到一定距离,便放下小舟,独自回游。小舟上的鱼食将喂给海里的鱼儿们,此举也可看作这些依海吃海的人们,对海洋的感恩。游得最远的船队,便是今年的胜者。该船队所属的村镇,便是今年的“龙宫”,将作为下一年龙王祭的主办方。


    随着科技发展与人们的生态意识加强,传统的龙王祭如今又有了新的进步。比如龙舟要改用新型海水可降解材料制作,再比如鱼食要严格经过有关部门的检验,确保对海洋及当地海生物无害。


    以上,便是九洲东海沿海地域数千年的传统习俗。


    在人们已知“神仙都是迷信传说”的当下,年轻人或许并不相信数千年前真有这么一位“仙人”,杀死了真身比一栋房屋还要高大的蛟蛇,但他们对龙王祭的重视,并不比老人们差。


    毕竟,但凡经常出海的人都知道,东海域是整个九洲最安全的水域。在各个海区时不时爆发“未知原因海难”的今天,东海沿海城市的旅游经济与船舶贸易如此发达,不是没有道理的。


    哪怕是最最功利主义的家伙,也对这片海域的力量充满感恩。


    以科学的眼光来分析,或许东海域存在着某种特殊的磁场,又或许东海域底下埋着什么特别的物质。已经有研究院研究发布,就连最暴躁的鱼群放到东海域,都将变得温顺,按论文原文所述,便是“回归了神明的怀抱”。


    ……或许世上真的有仙人呢……


    点龙笔,在销声了数千年后,已确定为失踪,未被收容于任何势力。它的力量与用处甚至在漫长的时光中被遗忘,仅少数群体出于某种朝圣心理,仍在坚持寻找。


    某一年,异常事务管理局新上来一个愣头青,撸起袖子就要大干一笔。调查申请信是早上从异务局总局发送的,退信是中午便返回的。一路送来的,还有来自东海域诸多大佬的怒骂。


    “你们须感恩!!!”


    此次事故成了异务局接下来一整年的笑柄,他们去东海域出任务也时常遭受当地同事白眼。隔壁特异功能管理局局长甚至专程发函嘲笑:你们该不会以为大家真不知道点龙笔在哪吧。


    此后,点龙笔相关事务,便在官方部门彻底隐身。只有民间散落的特殊势力,仍在孜孜不倦研究。无论任何人,最终探究的尽头,都指向了数千年前的那位存在,便在惊讶与了然中,将文件封存。


    在一年一度的龙王祭的这一天,有人真情实感供奉那位自海中来的仙人,有人借此感念那位已沉睡多年不知何时将醒来的存在。


    不过这一切,都同那条静静葬在海底的鲛人无关。


    ——同虞江临无关了。


    第69章 众生相


    虞江临八岁时,捡到两个女孩。


    刚死了父母的小孩,罕见没有哭闹,只都木木地被那稍大一点的男孩牵着往前走,手上骨头一个比一个硌人。


    到了没人的地方,男孩从怀里掏出来一张大饼,掰成两半塞到二人手里。饼又干又硬,两小孩吃得又急又饿,简直分不清她们究竟在把饼往嘴里吞,还是在把胃里那点东西往外头吐了。


    拥有琥珀色眼睛的男孩静静等她们吃完。


    随后说:以后,我就是你们的大哥了。


    他没告诉她们,那饼是他昨天刚从一个死人身上翻出来的。一个被当街打死的扒手,死后遭了他这个小扒手的魔爪。


    虞江临十一岁时,到酒楼去做帮厨。


    白天在后厨里打下手,晚上清洁堂前堂后,深夜偷偷藏点没人要的剩饭,带回给妹妹们吃。如此过了一年多,某天偷饭被捉了个正着,挨了几板子,被一脚踢出了酒楼。


    一个月后他找上间客栈,凭借偷学的那点炒菜手艺,混到了一份正式的活计。客栈老板问他,脸上的疤怎么回事。


    虞江临乖乖说是天生的胎记,他只呆在后厨里,不会吓到客人。


    其实那疤是他自己拿笔画的,防的是被什么人拐卖到见不得人的地方。小鬼个子小小,心眼却不少。


    虞江临十三岁时,战火蔓延到了这片城镇。


    客栈老板早早就携家眷跑了,虞江临便顺走老板那用来运货的马车,带着妹妹们也往后方撤。客栈人多口杂,关于战时的消息飞得比将军府还快。他知道往哪里投奔安全。


    半道上遭了山贼。山贼问他,留命还是留财。


    虞江临说:没钱,但可以给你们卖命。他嘴皮子一通巧言下来,自己连同两个妹妹便一起入了山贼的籍。


    山贼又指向他身后问:那猫也是你的么?


    虞江临转头,看见一只白色的猫蹲坐在马车顶棚上,静静望着他,不知跟了几里路。


    虞江临十五岁时,屠了山贼的头头。


    他放了十几个刚被绑来本要被沉湖的人质,又带着一帮以他为首的山匪弟兄、几车的钱财、几车的物资,以及一批官府都没得用的良马,下山去了。


    如今又逢乱世,九洲分裂,河山割据。当神怪渐渐淡出俗世的舞台,人的政治便轰轰烈烈地袭来,为这片大地增添新的伤痛。


    虞江临站在岔路口,他看向身后懵懂的追随者们。


    问:你们想打仗,还是做买卖。


    虞江临十八岁时,已是小有名气的富商。


    官府从他这低价买粮,百姓由此处空手领粥。人们说只要见到那位大善人的粥棚,便可进去喝一碗稀汤。


    没人敢闹事,守着粥棚的无不是五大三粗的莽汉,拿着长长的饭勺像捏着根竹签,面如门神,青目獠牙。


    虞江临二十岁时,彻底在这荒唐世道站稳了脚跟。


    两个妹妹已能独当一面,当年跟着他下山的弟兄们也已陆续成家。他把手上铺子与资产分了一分,便在某个夜晚独自抱着猫离去。


    那白猫这些年与他形影不离,有小弟曾开玩笑道:那小东西说不准是老大上辈子救下的猫妖,这辈子来报恩的,就和那些书生话本里写的一样。


    虞江临二十二岁时,死在了战场上。


    他的尸骨同他的猫滚在一起,旁边是朝夕相处其他将士们的骨,一起被马蹄踩得面目全非,又一起被黄沙埋葬。


    这支骁勇的队伍护下了一座城,城内的百姓们得以及时撤离。可惜他们自己的家人,便再也收不到远方的来信了。


    虞江临五岁时,家里人请了算命先生。


    那瞎眼的神棍掐指一算,说这孩子天煞星转世,只要做人便活不过二十二,且永生永世不得好死。


    算命先生自然被连打带骂地赶出了府。


    年幼的虞江临问:什么是不得好死。


    他的娘亲心疼地说:呸呸呸,不要说这种话。我儿是天生富贵命,这世上苦了谁都不会苦了我的孩子。


    虞江临七岁时,有一白衣白须的老头登门。


    他第一次见到他的爹娘如此惶恐,恭敬地把那老者迎到上座。当晚厨房备了一桌好菜,虞江临那时候并不知道这是他在家能吃到的最后一顿饭。他只知席上有些沉默,还未离席爹娘便抹起眼泪。


    那老者抚上他的发顶,说此子有仙骨,愿收为徒,从此别离凡俗,步入仙途。虞江临跪别爹娘,便被带着腾云驾雾,降落于一座空中机关浮岛,从此拜入天机府,问心真人门下。


    虞江临十岁时,宗内迎来讲坛大会。


    师父传音告诉他,那坐于最上方讲座论道的,便是张天师,是这机关傀术一脉的祖师爷。没想到那位张天师竟然向他们看来一眼。


    不知有意无意,张天师在论道的最末作结语说:吾辈也只是受前人指点罢了。


    虞江临十二岁时,已是首席弟子。


    按规矩可进入秘境挑选一只灵宠,好坏全凭机缘。虽天机府以傀术为核心,弟子间也会攀比本命灵宠。


    虞江临本就在宗内名声赫赫,招来不少师兄师姐嫉恨,许多人暗暗揣测,不知这位锋芒毕露的小师弟,将得到怎样的珍惜灵兽。


    白驹,雷豹,踏雪雕?


    没想到样样出众的小师弟,孤零零从秘境里走出来,怀里只抱着一只白色的猫——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只弱小又没用的凡猫,说破天了也就只长得算讨喜。


    众骄子们一愣,随后挤眉弄眼笑起来。


    按传统,这时候的弟子是要带着还热乎的灵宠,找前辈们切磋比试,来磨合人宠默契的。


    他们假惺惺道:哎,小师弟,你这猫可要看好了,免得待会儿我的灵兽一不注意,就吃进肚子了。


    虞江临没有理会他们。


    一刻钟后,演练场上,师兄师姐们倒了一大排,他们那些血脉优秀的灵宠也惨兮兮地倒了一地。只剩下虞江临没事人一样,在一片哀嚎叫痛中,轻松站在演练场中央,怀中仍抱着那只猫。


    那猫全程爪子都没落地,只窝在主人肩头上,看对方如何把敌人与敌兽揍得嗷嗷哭。这会儿则又乖乖给主人舔脸上那点细汗,像个殷勤的小手帕。这画面温馨又诡异。


    虞江临呵了声,飞扬的发带略过少年人青涩的眉眼,稚嫩又矜傲:我的猫,生来就不必吃一点苦。


    随后又私下里戳戳猫的脑袋瓜,小声嘀咕:以后不许舔了,痒。


    猫舔了舔爪子,目光飘忽,装没听见。


    虞江临十四岁时,出山历练。


    一路铲除妖邪,寻胜拜师,途经一大户人家,他扮作云游的年轻僧侣,进去要了杯水。那府主人今年刚新添了孩子。


    虞江临看着一家人幸福和睦的样子,送了他们三枚护身的玉佩。


    他说:小僧与施主们有缘。


    府上的两位主人感激道谢,却把属于他们二人的玉佩挂在了庭中一棵树上。那树翠绿模样,挂着红通通金灿灿的各式香囊、平安结,还有庙里求来的符纸。


    府主人解释起来,原来他们还有一个孩子,年龄稍大些,早已离家修行。虽是捡来的,无血缘关系,却也视如己出。


    这树是当初他离开那年种下的,如今长这么高了,算算时间那孩子也有十四啦。府主人说。


    想起来他小时候,还有个瞎眼的骗子净说胡话,说什么活不过二十二……哼,我儿可是被仙人领去了,要高高兴兴活上好几百年的。府主人笑着笑着,又抹起眼泪来。


    虞江临说:小僧也略懂命相,可为小公子卜上一卦。他摸着襁褓中婴孩的手,小婴儿对着他笑。


    他说:小公子未来必福星高照,光耀门楣。


    那……我家大公子呢?府主人忙又问。


    仙人之事,不敢妄言。僧侣只答。


    离开府后,那团白猫从主人的衣襟里钻出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着对方的下巴,这似乎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安慰。


    其实我对他们并没有多少情感……虞江临轻声说。


    也许当初那位算命先生说的不错,我确实是天煞星转世,这辈子注定孤绝……哎,你的小脸怎么皱巴巴的,好啦怎么你还伤心起来了?是我说错话了,我有你,就不孤单了,别哭了嘛。


    虞江临只觉好笑地摸了摸猫的脑袋。


    虞江临十六岁时,收到紧急传讯,结束历练,回宗门复命。


    此时天机阁已被血洗,护山结界守着最后阵地,残存弟子们维系法阵威力,整整三十日未曾闭眼。


    虞江临找到阵法核心的张天师。对方已油尽灯枯,即将仙逝,只撑着最后一丝气。


    张天师毕竟不是仙人,整个天机阁都没有“仙人”坐镇,这样渺小的宗门,到底不敌那些真正的“仙宗”。


    敌人是谁。虞江临问。


    张天师睁开浑浊的眼,视线中影影绰绰晃荡着一个黑色的身形。


    那人同当年一样,黑发金瞳,一袭墨衣。老者怔怔望着眼前熟悉的人影,意识已经模糊。


    学生一直谨遵先生的教诲……紧握的手掌终于松开,年迈的张天师安详闭上了眼,了却此生遗憾。


    虞江临捏着张天师临终前交付他的钥匙,沉默许久。


    当日他一人伴一剑,以新掌门之名肃清宗内叛徒,铲除隐患,最后一剑赐于师父问心真人喉下;第二日他求来数名医修,妥善安置剩余弟子,修缮房屋结界;第三日他将宗内事务托付给值得信赖的同门师兄姐,便转身潇洒离开。


    他来到一座无人的青山,以钥匙开启整座山的禁制。少年独自抱猫踏入,从此闭关,不与人接触。


    虞江临二十岁时,已将整座山的机关秘法全数掌握。


    他明了天机阁曾由仙人授法,传承傀术一脉,曾也于民间开枝散叶,只是很快被招安,后世代为天子修皇陵,护龙脉。


    如今九洲分裂,天下动荡,龙位名存实亡,四方龙脉摇摇欲坠。上仙们已多年避世不出,可它们手下的“仙门宗派”却仍代行仙人旨意。


    走吧,猫咪师兄。虞江临抱起猫说。


    猫埋了埋脸,试图忽视对方习以为常的玩笑。


    自从虞江临某日发现,他的猫似乎看得懂此处古籍,甚至偶尔把爪子摁上竹简布帛,为他点拨些关键字眼,便故意逗它以“师兄”称呼。


    虞江临花费了整整四年时间,把那本就珍贵深奥的古籍,重做整理,站在“凡人”视角,加入新的注解。他把满天星捏成细软的沙砾,把摸不着的风勾勒为手中的绸缎。


    如此,哪怕是毫无法力之众,也能窥探其中机关之术。若有其他仙门弟子在场,一定要惊愕于他的大胆。


    这将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临走前,他像是感慨着问起他的猫,提起一个注定得不到回答的好奇:当初留下这座山的主人,如今还尚在么。


    猫只是用那双蓝眼睛望着他。


    虞江临想,他的猫似乎总带着淡淡的哀伤。


    虞江临二十二岁时,新的天机阁已搬入那座机关重重的云中山。


    昔日僻静的密林,如今稠人广众。一辈子没见过修仙者的,小地方来的,穷苦人家的,逃难的,失亲的,甚至还有听说这里能给口饭吃就光着脑子空着肚子跑来的。


    有人说招收的新弟子实在太多了,没有哪个宗门这么不挑食的,简直要成垃圾场了……至少得把那帮没仙骨的家伙踢出去。


    至于什么是仙骨,说话者也不知道,反正那些个“仙人”们随手一摸,开开金口,就能指出谁有谁没有。仙骨到底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这么多人都有仙骨,不能这么多人都进了仙门。


    现任掌门道:你说的不错。然后就在招生大典上当众把那人踢下山了。于是这一踢就踢出了名堂,乱世间人人口口相传,说那遥远的地方有座山,山上有个竹楼,楼里日日夜夜烧着一锅锅香喷喷的大米饭,只要进去了就管饭。


    直到许多年后,许多……许多的年以后,人们溯源起各领域学派的先人文章,那些泰斗与巨匠仿佛都手拉手说好的,追忆往昔总要写道:当年他们说这里有饭吃,我就来了。


    至于虞江临,他去找六年前屠门的仇人们报仇了。道上人都说,小心不要被那黑发黑衣的罗刹盯上,那东西是月亮下的恶鬼,杀不死,躲不掉,一颗心都是黑的,要饮血来滋养。


    二十二岁的末尾,即将迎来二十三岁的黎明,虞江临死在一座孤高的山峰。他同最后追命的敌人同归于尽,至此当年的恩怨一并算清。


    一具绵软的身躯从悬崖上坠落,穿过云烟,穿过残月,穿过风吹与鸟鸣,穿过朦胧的快要点亮的清晨的日光,穿过远方竹楼上第一锅绿莹莹白米的清香,从此粉身碎骨坠落在崖底,怀中仍抱着那只没什么用的猫。


    风吹散了他的遗言。


    虞江临六岁时,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他摸了把脸上的血污,听着远方奔驰而走的敌国的马蹄,不声不响扫视一圈,就看上了把比他还高的枪。


    他踮脚拽着红缨,使出浑身力量握住柄,摔了个屁股蹲儿终于把红缨枪从一个尸体胸口里拔出。可惜是个断的,不过要不然也不会被他捡漏。孩子有了自己的武器,便一路沿途挖着野菜,追着撤离的军队走。


    一队没见过的车马把他抓起来,嘻嘻哈哈问:小孩,你追着人家军队屁股跑什么,怎么,要去寻仇啊?


    虞江临说:他们走过的地安全些。


    大人们不笑了,彼此使了个眼色,便把这小鸡仔般的萝卜头拎起,倒过来晃了又晃,孩子腰间口袋里掉落下来叮叮当当各种东西。


    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一小把蔫蔫的野菜,已经发了霉的几口干粮,一块看不出原本眼色但叠得整齐的破布……


    就是这样的一堆垃圾原本用条破烂的裤子兜起来,系在腰间藏到衣服里。“行李”没了,才发现孩子看起来比刚才更瘦,令人惊奇人的内脏怎么能收缩在那样细小的身躯里。


    他们把小孩放到地上,孩子便立即把红缨枪抱回怀里,却并未逃跑。打头的那人问:这一路这么多死人,你就不会扒点值钱的东西么?


    虞江临见他们不打算伤自己,便蹲下,默默把他的那些“垃圾”重新收拾起来,低声说:值钱的东西已经不值钱。


    是个聪明的。马车里传出声音。以后跟着我们吧,至少不会少你一口饭吃。马车里的人似乎是他们的主心骨。


    可是,主公,这孩子也太小了……


    无碍。车上走下来一个相貌普通的男人,虞江临知道这就是今后管他饭的老大了。


    虞江临十岁时,他所跟随的势力打了场惨烈的败仗。


    劣仗,颓仗,必输必亡必一事未成之仗。退到白都,退到武郡,退到三车,退到桃陵。退退退,直至退无可退。敌人把他们逼到弱水河,这已是他们手上最后一条龙脉。


    今天下不知几分,共主无存,唯龙脉显皇天之道。人族占龙脉为栖,划地立国,攻城夺土,群雄再逐鹿九洲。


    时众仙久不问世,仙门无首,虽托有仙名然避隐不出,而今天机阁能人异士辈出,奇巧工匠,武装侠兵,民用机关,制式军械……妖无可进犯。人与妖的关系彻底颠倒,群妖被迫于战火夹缝间喘息,冷眼看人的自相残杀。


    虞江临抱着把竹制的狙击枪,胸口早早中了一箭。他一个人在寒冬的冰河上爬,瞄准镜对准百米外的紫焰机关马。


    芦苇晃荡,他的手腕仿佛扎根在地里,分毫不动。一枪,两枪,中了。借着芦苇的遮掩,他打掉马的脑部控制元件,将领从马匹上坠落。


    有狙!人群大喊,马群四散。


    虞江临敲碎冰面,趁乱游入寒冬的水中。这究竟是逃亡还是主动寻死?虞江临不知道。


    借着方才的骚乱,虞江临看见负重伤的主公已骑马而跑,至少那人捡回了一条命。他们当初起家的兄弟们所剩无几,他们最后的一条龙脉也被占领。他知道他们大势已去,东山再无起之妄。


    他知道他该走了。


    凭着本能游动,血管里仿佛渗着冰渣。再睁眼时已在岸上,天上太阳阴惨惨,他余光瞥见一只猫蹲在身侧,正舔着他胸前的伤。干净的白毛沾上了他浓黑的血迹,便也披上层污血。


    虞江临感到头一阵钝痛,又昏过去了。


    虞江临十二岁时,第二次被捡去。


    这次的势力条件好些了,至少不是白手起家。擦得蹭亮的一排盔甲士兵前,小孩把身体站得笔直,未曾露怯。


    大将军称赞他胆识不错,问他还会什么。


    瘦小的孩子沉着眸子说:步枪,架炮,开装甲,短兵格斗,都会一点。


    大将军摇头:我不要这些,那是兵做的事,我要你的脑子。


    虞江临便继续过上了随军奔波的生活,这次他终于开始识字。白天跟着部队跑,灰头伴土脸,晚上在营帐里挑灯读书,白水就干粮。没人教他,大将军也只是扔给他一些翻旧的书,他自己领悟得很快。


    虞江临十四岁时,终于把那堆书看完。


    大将军又问他:你现在会什么。


    虞江临说:给我一支兵。


    大将军哈哈大笑,却不是嘲笑:好!就给你一支兵!


    十四岁的少年将领,东征西伐,守住了不止一座的城池,平定了不止一处的骚乱。他手下的兵如足下疆域绵延不尽,仍在扩大;他身后旌旗猎猎,比太阳要鲜艳。将士们说他是天生的战术家,敌人们说他有未卜先知的本领。


    虞江临十六岁时,军队内逐渐嚼起口舌。说他要夺了大将军的权,说他怎甘只当别人手里的刀,还有说上月大将军下令屠城时,这位年轻人明显冷了脸……众说纷纭。


    虞江临被召到大将军面前,没有任何人感到意外。


    大将军说:我不怀疑你,我知道你,你是个忠义之人。你们这种人,只有为别人牺牲的勇气,却没有为了私欲而主动拿别人命的血性。


    虞江临沉沉的眸子没有变化,一如十二岁当年。


    大将军说:知道为何我当初看中你么。你眼里有股狠劲,那不是泥地里滚出来的小鬼能有的眼神。我见过的人多了,我知道你这种人到哪都能成事。小子,即便当初不收留你,也总会有其他人赏识。


    虞江临轻轻抖了下指尖。


    大将军笑了:确实是个聪明人。


    他命人送上一杯毒酒,举止间满是贵气。“大将军”早已不是当初小小的“大将军”,他已华服加身,久不亲临沙场。


    我本不欲摧折良才,但用不顺心的宝刀,要是被敌人捡了去,你说该有多让人难过。或者……你愿意带队,清理城内“祸患”了?


    虞江临默默接过酒杯,一声不吭。就在他把杯子靠近唇尖时,大将军座椅上飞过去一柄刃,堪堪擦过大将军太阳穴。接着就是桌椅掀翻,侍从惊慌,护卫上前,以及酒杯摔到地上,酒液一滩。


    虞江临单枪匹马逃了出去,又在三日后被五花大绑捆到城门上。他的将士们在城楼下看着他,城里的百姓在下面看着他。他睁不开眼睛,看不清他们脸上的神情。


    他脚下燃着火,罪名是谋反。他护不住这一城人,也护不住他自己。他救了他自己,便没法救那么多的其他人。


    火烧起来时,他听到人群的尖叫,听到当年知遇之恩的贵人,如今在痛呼。发生什么事了,他不知道,只觉得很困。


    他半眯着眼,好像抓到了一把柔软的毛。他躺在不知什么东西上,恍惚间看到了一对白色的兽耳。


    他又梦到了那只猫。


    虞江临十七岁时,被人找上了隐居的小屋。


    那人身份尊贵,却恭敬又谦卑。那人说需要他的才能,恳请他出山。这是虞江临这辈子第三次遇上贵人,他却摇摇头拒绝了。


    那人说:这场大火,是时候该终结了。


    虞江临只沉默。两年前的火焰,彻底烧毁了他的嗓子。他变得比从前更加安静。


    那人激动落泪又问:您不愿怜悯天下苍生么?


    苍生。这可真是个好词,一个……极好极好的词。


    虞江临忽地眼皮一颤。他的一只眼眶内,眼球细微地感知到幻痛,他的骨头酥酥麻麻,好似一盘散沙在粉碎。有那么一瞬,他觉得浑身上下疼极了,可回过神来又发现什么也没有。


    也许,是那场火的后遗症。他想。


    那场苦闷的火带给了他永久的失声,深夜翻来覆去的噩梦,以及偶尔才能梦见的,一只朦胧的白色的影子。


    他仍坐在简陋的茶室内,额上有着细细的薄汗,冰冷,不动声色,脸色煞白。细细的干净的一只颈,拢在墨色的衣领内,看起来分明是个多病的文人。空气中淡淡苦涩的气味渐浓,室内没有点熏香,是他身上常年抹的药膏。


    来访者叹了口气,心道这次是请不动了。那人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道别,转身朝门外走。


    虞江临合上眼眸,他好像也无声叹了口气。他翻过去手背,掌心并不光滑,交错着昔日的旧伤,他指骨轻轻叩了茶桌,两下。


    那人闻声停下脚步,转过来一张欣喜的脸。


    虞江临二十岁时,已是足以流芳百世的能臣。


    百姓,臣下,主君,无人不感念他的名字。对外排兵谋策,对内治理国度,贤者之名当如是。就连敌国也尊称他为“那位先生”,苍白的先生,病弱的先生,智慧的先生,仁慈的先生,似乎只要拥有了他便拥有了天下的……那位先生。


    恭行仁义的主君,将他最敬重的先生请到瞭望台上。


    先生,您看,这九洲将是何人的九洲。千秋大业,四方龙脉,便很快将为囊中之物。当年向先生承诺的海晏河清,时和岁丰,并非幻梦。


    虞江临坐在厚软的椅上,肩上披着沉淀的皮绒斗篷。他像是一面葱白的陶瓷,薄如蝉翼,玲珑剔透,须好生盛放在千重纱中,否则见风就要碎了。


    他身上苦涩的药味,比三年前更浓。


    先生,您如今又在想些什么呢。谦逊的学生问他。


    这是位仁义的君王,开明,好学,却又并非天真。由这样的帝王结束混沌的乱世,迎来一个崭新的时代,步入一段飞速发展的时光,对苍生而言便是最大的幸。


    虞江临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向远方。那里青山绿水,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将有一场大战于此开展。硝烟,战壕,白骨,入目疮痍……但在那之后,当局势完全稳定,这些被投入战争的资源,便将解放于真正的生活。


    虞江临的目光却很快略过了那些东西。他向上看,向更远方看。他看到了蔚蓝的天,洁净的天,湿润的,清澈的,安静又带着淡淡的哀伤。


    ……啊。


    先生?身边人复又问。


    猫。虞江临无声开口道。


    在身旁人困惑的目光中,虞江临只是恍惚地怔怔望着天边的一朵云。那天上的云,好像一只白色的猫。圆圆的,打着慢悠悠的盹。


    虞江临二十二岁时,他所辅佐的主公终于一统天下。


    龙脉重新臣服于唯一的天子足下,他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在这万民喜悦的日子里,他病卧床榻,彻底无法站起。


    常年的辛劳与周身旧疾,把他紧紧缠绕在生死线上,仿佛呼吸稍一用力,线就断了。帝王为他敬重的先生请来了不知多少名师,可无论何人都束手无策。


    那仿佛不是病痛,而是某种诅咒。


    就连仙人都没有办法么?!帝王难得震怒。


    仙人来了。


    一名白发的方士凭空出现在帝王的眼前,他自称是从那世外仙山而来,曾为不止一位帝王排忧解难。


    帝王怀疑地问:为何此前你从未出现。


    因为直到如今,您才为九州之主,坐拥天下龙脉。方士笑盈盈道。


    白发的方士独自来到那人的病榻前。


    他没有看病,也没有拿出什么法宝,甚至不曾表现出丝毫的关切,只是继续用那轻快的语气,同昏迷于噩梦中的人说着悄悄的话。


    【小虞,那只猫要死了。可它不能就这么快死了,它还有用。你要去见见它么?只要看见你,它就能再喘息一段时间。】


    二十二岁的虞江临,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他的身躯困于俗世,饱受病痛折磨,奄奄一息;他的残魂站在白茫茫一片的世界,只有孩童外貌,神情如白纸。他好像听到了外面的话语,扭头懵懂地看向一个方向。


    他开始朝那个方向走去,一步,两步,逐渐加快脚步。


    他周身透明的环境渐渐扭曲,尖锐的声音在呢喃,在蛊惑,在嘶吼,最后一个个地凝聚成一张张狰狞的脸。


    【虞江临,不要过去,停下……】


    【只要你不过去,下一世我们将给你一生荣华富贵……】


    【你不是很怕疼吗……不要再过去了……】


    【拦住他!那该死的东西马上就死了!】


    【虞江临……】


    【虞江临……】


    【虞江临!!!】


    只要驻足,便是锦衣玉食一生,再不受俗世磋磨。


    虞江临看到了尽头一只猫的影子。他十岁时看见的猫,十六岁时看见的猫,如今二十二岁终于又见到了它。好像每一次,都在鬼门关前看到那白猫的身影。


    只要驻足,便是安稳幸福一世。


    虞江临抬脚向前,他小跑着朝那猫而去了。“风”撕扯着孩子的脸与四肢,让他很痛。那些畸形的东西在充满憎恨地攻击他。


    虞江临在世界的尽头,近距离看见了那半透明虚浮的猫。那样巨大的猫,小山一样卧趴着。它身后开着九朵灰烬般苍凉的尾巴,似乎烈火灼烧过。


    他觉得那猫好像要死了。张着嘴,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他总觉得他是想说些什么的。


    他看见猫的脊背高高隆起,以守卫姿态,死死保护着肚皮下的某样东西。猫的身上遍布丑陋的“鼠”,鼠群在啃食那可怜的猫。


    猫一定很疼。虞江临好像也尝到了感同身受的疼痛。


    虞江临感到了疼痛。于是那猫也尝到了切肤的疼痛。


    虞江临微微睁大眼睛,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躺在地上,浑身上下也被啃咬着,撕扯着。那些东西,数不尽的东西在啃食他的血肉。是他在承受痛苦,是猫在分担他的苦痛。


    他的脸歪向一旁,他颤抖着抬起他的手,他的指尖触碰上猫的前爪。


    山一样仿佛死去的猫微微瑟缩,过了两秒,猫缓缓半睁开了眼睛。巨兽同它身下渺小的孩子对视。


    虞江临的视野完全被那湿润的海蓝色占据。


    他又看到了那蓝色的哀伤,这一次很深,很沉。他觉得他要溺死在这深蓝的海水中时,灿烂的亮光盈入视线。


    猫燃烧起了它的尾巴,又一次。


    虞江临眼前所见变得朦胧,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的身躯已步入死亡,又一次。


    他同那猫前爪相触的指尖垂落下来。


    他终究是没能说上最后一句话,又一次……每一次。


    ……


    ……


    ……


    虞江临一个月时,他的母妃抱起这个从雪地里捡来的孩子。


    那终生未孕的尊贵妇人,怀抱着雪人般剔透的孩子,像一只母狮巡视领地,走入了她的寝宫。在一众惊愕的目光中,她轻笑着向侍女们宣布。


    “此为皇子,将为九洲之主,天下共主。”


    第70章 跃龙门


    漫长的岁月里,狐狸接近过不止一位帝王。


    昏庸的,软弱的;有才的,无德的;或是一无所有而白手起家,或是生来配享一切不必汲汲图功;或是曾心有鸿鹄志却也很快声色犬马,又或是还未来得及施展一二便被斩于马下……他见了太多。


    井中之蜉蝣,纵使强壮些许,也终归只是虫豸,瞬息枯折,轻易便凋零……那人终于也成了不过凡尘之物。


    这是狐狸第一次真正接触那人的转世。


    他被那人一支飞箭射中了左肩,几近洞穿。


    狐狸低下头,笑容仍挂在脸上,血很快弥漫开来,脏了他一袭白衣。他拔出那带血的箭,捏在掌心间端详。


    这箭原本是朝着他的心脏射来的。狐狸无端得出这样的结论。


    他抬起头,一个孩子站在檐下长廊看他,仍端着弓。


    那是把极漂亮的古木长弓,弓身雕有祥云异兽,两端镶嵌着不寻常的玉珠,整体造型舒展而狭长,几乎同孩子一般身高了。可即便这样举世罕见的宝器,也压不住那孩子一身的气质。


    这是一个清冷的冬日,孩子身着层叠的金纹墨服,长发未束而拖曳于地,瞳色轻而浅,像是稀释了的日光。他似乎原只是想来庭院赏雪,见到陌生的妖物,便默默挽起了那搁置一旁、昨日练习的弓。


    那张初雪一样干净的脸,既无面对刺客的惊恐,也无射中敌人的喜悦。孩子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猎物,尊贵而冷淡。


    仿佛正身处秋日的皇家猎场,四面八方是规矩侍立的臣将,精心挑选的麋鹿弱小而无害,而他只消轻抬熏了香的指尖,微微拨动弓弦,便有侍从前呼后拥,将重伤的鹿献上。


    当今太子,年七岁。


    “妖物?”太子轻声道,从足边一只精巧的匣子中取出了第二根箭,扣于弦上。明明是质问的语气,但他似乎并不需要对方的回答。


    第二根箭出去了。这次仍没有命中心脏,又歪了。仿佛有某种禁制,立下阻止他杀死对方的规则。


    这一回,太子的目光才微微有波澜。他应当是对自己的技艺十分自信,不认为能出这样的失误。


    他利落地放下了弓,知道此物已无用,但仍不显慌乱。


    “殿下的弓术十分了得,这箭上所附加的术法也是精巧至极,可惜,您暂时还无法取在下的性命。”狐狸笑笑,拔出了没入他躯干的第二根箭。他身上又多了一片血红。


    “在下确实非人,但也不欲与殿下为敌,或许……在下只是一只单纯的妖,方才化形,要为前尘往事而来向殿下报恩呢?”狐狸开了个明显的玩笑,目光戏谑。


    “你不是它。”年幼的太子没头没脑回上这样一句话。


    狐狸……姬青却听懂了孩子所指的是何人。


    他没想到听上这样的答复,神情明显愣了一瞬,随之笑意更深了。


    “可惜殿下所等待之人,这次似乎要迟到了。在殿下所等客人赶来之前,不若让在下为殿下讲一些故事,聊以解闷。”


    不知从何而来、寿命悠长的狐仙,为年幼的太子讲了一个故事。那是个太过遥远的故事,还活着的人似乎都没听过,听过的人又大多已逝。


    在时间倒退的尽头,如今的文明还未萌芽之际,此世曾有神明们行走于大地。它们,或者说祂们,随意捏造生灵,肆意变换天地,抬手间便是日月更替,对芸芸众生而言,祂们自然是至高的神明。


    祂们是神,它们是龙。


    神之一族,曾带来了何等辉煌的岁月,却又很快厌倦于此。傲慢又生性追寻自由的巨龙们,不愿拘束于这方小小的海域,祂们便要举族飞升,前往更高的维度。


    民间自古有奇谈,说那鱼跃龙门,便化得真龙。此事自然非真言,仅虚构怪谈一笔,但当中道理,可借以说明下文。


    鱼妄图成龙,龙又未尝不抱有相同之志向。“真龙”若想再往前一步,前往“至高天”,前往“极乐”,前往“所有宇宙归一的原点”,成为此世之生灵所无法理解的存在,同样须迈过一道“门”。


    巨龙们在万万年时光的研究中,终于窥探到了那扇门。


    那是怎样令人不愿醒来的一个美梦,神明们纷纷慷慨地献出了祂们的血肉,祂们用自身哺育众生万物,不择手段,心甘情愿。


    这片海因祂们而前所未有地繁荣,在神明血肉的喂食下,甚至诞生出了无限接近于祂们的附属,众仙争鸣。祂们说当祂们走后,仙便要替祂们管理这片海域。


    是的,神明们顺利飞升了。祂们心甘情愿一片片割下的“肉”,是祂们得以见到那扇“门”的赫赫功德;亿万万众生对神明心甘情愿的感念,如无垠之海,推举着他们的神明终于跨过了龙门。


    神明赐予信徒祂的一切,信徒回报神明以铸金身,如此因果相照。


    那是回光返照的黄金时代,而后便是漫长的寒冬。


    最后一位飞升的神明,为这个世界送上了祂最后的“祝福”。那是何等的功德,令巨龙当场步入虚空;那是何等的诅咒,令这片从此将失去了主的海,很快干枯,沦落为一口无源的井。


    仁慈而罪孽的巨龙,献出它庞大的身躯,切碎它坚韧的灵魂,它以自己的全部,换来对此世的祝福——它为生命带来了永恒。


    那最后离开的神明说:你们不要再受死亡,你们必永生。


    啊啊,生命迎来了绝对的永恒。万千生灵哭着喜悦着,怀着巨大的感恩看着他们的神明消失。他们知道他们的神明已得证大道,不再归来。他们虽永远失去了创造他们的主,却将怀揣着主留下的一切,从此幸福。


    ……幸福么?


    黑暗时代很快降临。神明可怜的孩子们,还未享受多久独当一面的自由,便惊恐而慌乱地发现一件可怕的事实:这片海在枯萎,而他们也仍在死去。


    不可能,本不该如此!神许诺了他们“永恒”!而那样多的神明遗留下的“财富”,本可供养他们亿万万年,循环往复,永不枯竭!


    立于千千万之上的仙们,很快着手研究起这件大事,它们终于得到了答案,那答案令它们瞠目。


    最后的神明确实赐予了此世永恒,可那永恒却如同玩笑,不知是神明的匆匆遗漏,还是某种恶作剧的邪念:他们并非拥有了生于此世的永恒——那永恒自死后开始。


    世界迎来了永恒的死亡。他们脱离于残破躯壳的灵魂,将永远被囚禁于彼世,不再轮回,不再转世,不再拥有新生。他们永远地死去,便是永远地活着。


    这片海域每时每刻都在死亡,死去了的“水滴”本应顺应因果轮回,重新汇入海的怀抱,如落花入泥,成为世间循环的一份子,万物归一,如今却困于阴影般重叠的彼世。每一次生命的死亡,都带走一分量神明的“血肉”,海的血肉以可怖的速度在蒸发。


    海在枯萎。


    慈悲的主,傲慢的主,不曾体会过生老病死的高高在上的主,竟然这样残酷而冷漠地对待他们。最先知晓真相的众仙,陷入绝望,而后便是自相残杀,彼此吞食。无人知晓最先是谁开始的,等回过神来时许多的仙便已腐烂。


    它们是神明们创造的从属,它们不可逾越此世的规则。神明们因功德而飞升,它们便要因罪孽而腐败。


    是了,是了,最后的神明既然已证大道,便必然是因心甘情愿牺牲的功德。那可恨的神竟然真情实感地给予他们诅咒,却沾沾自喜以为做了件极好的事!


    怀揣着对神明们的憎恨,众仙仍在互相蚕食。它们一边进食,一边腐烂;一边腐烂,一边进食。


    这片海太小了。


    就是在这样一个堕落没有光的时代,躲在暗处静静旁观了许久的某位神明站了出来,祂也许想要做些什么。这个世界竟然还留有神明。


    那是一位软弱的神明,那是一条离群的龙。若非软弱,仍心有犹豫,怎会不心甘情愿割肉喂血,随大群一同飞往至高的国度?


    也许这条龙天性冷漠,乃至无法真情实感献身;也许它看到了同族最后的“可笑赐福”,心怀愧疚与怜悯要留下驻守;又也许它对世界仍存有某些留念,便不愿就此离去。


    总之,这个世界还拥有一位孤独的神明。


    可众仙已不再敬畏它们的神。那高高在上、生来拥有一切的巨龙,凭什么拍拍屁股就潇洒离去,留下可怜又可悲的它们;如今祂只有一个了,难道它们一起还敌不过么?


    众仙围猎起它们的神,它们要吞吃神明的血肉,那留下的真正最后的巨龙,便逃到了云端之上,不知何处……


    故事断在这里,狐仙对年幼的太子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殿下认为那背弃世界的神族,是否该对天下苍生负有责任呢?”


    太子没有回答,转而问起另一个问题:“那最后的龙后来又去了哪里?”


    “不知道呢,或许是老死了,谁在意呢……”狐仙随口道,对这个话题很是敷衍,明显不欲多说。


    “下次见面时,在下会为殿下带来新的故事。”狐仙如此说,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


    年幼的太子独自站在长廊上,他垂眸静静看着洁白的雪中庭院。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有些晃眼。


    檐上一滴半融化的雪水,落在孩子足尖,点湿了袜。


    过了一刻钟时间,长廊尽头有几道脚步声,是早晨负责打理花草的侍从。他这才转身,回了房间。


    室内无人,他向来不喜旁人过多伺候。桌上有幅还未晾干的画,旁边摆着刚用过的墨具。他坐下来,着手收拾桌案,同那画上事物对上目光时,动作又慢了下来。


    画上是一只活灵活现的猫。白色的,绵软的,似乎同那大雪一样干净却又温暖得多的猫。是他昨晚梦见的猫,从他记事起就时常出现于梦境的猫。


    他歪着脑袋,手支着下巴,同画上那对海蓝的眼睛对视。


    一贯早熟的太子,忽然起了孩子心思,指尖触上那猫的眼角。蓝色的墨迹晕染上他的指腹,冰凉的。


    他望着指头难得不干净的样子,想起这些年所作的快有千幅的画——每每是梦中惊醒,便就着里衣,点灯提笔——从歪歪扭扭的涂鸦,到如今鲜活至极,他倒是成了画猫的行家。


    不过,也仅限于画那一只猫。


    他想起了方才那怪人的话。


    “报恩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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