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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问无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猫的海


    自那日后又过去许多年,虞江临走在山间小路,雾里遇到个枯槁的老人。对方有一双浑浊的绿眼,那眼睛是绿的,却没有生机。


    老婆婆坐在一块石头上,似乎已经坐了很久。虞江临靠近时,对方也没有抬起头来,仿佛没有看见这么一号人物。


    同过去相比,虞江临如今已算是“成长”了不少,他的外形不再像是孩子,已抽出修长的身躯,俨然是名面若冠玉的少年。


    他的性子似乎也稳重了些。少年人静静站在老人身前,居高临下看着佝偻的老人,面无表情,看了许久。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浮海在许多年前便已归我了。”


    老人幽幽的绿眼闪烁了片刻。可老人还是没有抬起头来。


    这是一缕幽怨的灵魂,困在半活半死间。她的灵魂并不完整,仿佛曾被某个野兽吞噬大半。可她却凭借不甘心的愤恨逃走,以一夜衰老的躯壳,苟活至今。也许在渴求复仇,也许生前尚有未能咽下的苦楚,那份苦楚把她煎熬至今。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用嘶哑的声音道:“它还没死……我知道,它还没死……”


    虞江临歪了歪脑袋。他细细回想起那日的战斗——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他把每个细节都耐心复盘了一遍,确信当时并没有遗漏什么。对方若仍是没有死干净,那么便是早留有后手,在千钧一发之际通过某种手段,逃到了浮海之外。


    虞江临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大问题。除了那位多年不见的鹤仙翁,这世上没人能伤得了他。要如何对付那位敌人,是眼前旧友的事,而非他的。


    他以一种置身之外的语气,以朋友的身份,礼貌问道;“你要复仇么?”


    老人没有回答。


    虞江临伸出手,他划破自己的指尖,一滴鲜红的血落在空中,凝滞,转瞬便得无色,近乎透明,像一小团凝结的雾。


    “你现在这副样子,自己走不出这山。我的血可以引渡你的魂,我带你到浮海去……那里如今倒是变了许多,变得有些意思了。”


    虞江临在这几年里捡了不少濒死的东西。他发现他的血挺有用处,他也并不吝啬给出自己的一点血——只要他乐意。


    没有等待老人的回答,他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对方的回答。两人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他们即将前往浮海。从始至终,虞江临都没有直接点破对方的身份。


    似乎是终于想起什么,虞江临才又道:“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老人沉默了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仍旧嘶哑,只是多了份平静:“……老身姓孟。”


    “哦,是小孟呀。”虞江临打趣地笑了笑,又不紧不慢摇摇头,“我还是称呼你为孟婆婆吧,我可还年轻着呢,至少从外表上看。”


    一块空荡的石头独留山间,浮海从此多了位灰发绿眼的孟婆婆,没有人知道孟婆婆的过去,只道是那位大人领回的。浮海的居民们都知道,那位大人每每出去,回来时都会带些新的成员。他们当初无一不是被那位大人捡回来。


    这里是不被风所波及的一隅,不用担心生存,不用考虑厮杀,仿佛时间短暂停留在此处,流浪的他们得以幸存,于此地修养,于此处安宁。


    虞江临像是捡着流浪动物般,把他们一个个捡来了。


    来来往往,春去秋别,飞禽,走兽,游鱼,乃至人类,虞江临捡了不知多少可怜的小东西。各种各样的“小东西”被捡来,又总会在某个时节主动离去,重新投入那个喧嚣的世界。


    当虞江临在某个冬日回头看时,发觉浮海已几乎被猫咪们占领。他捡了太多的猫回来,却鲜少有猫咪离去。唔,这里简直成了猫的海,毛茸茸一片。


    他在积雪的树枝下感慨:“我竟捡了这么多的猫么?”


    “也许您与猫有缘。”


    “是么。”虞江临又想起了当初鹤仙翁的话。那则关于伴侣的预言,早已被他视为玩笑。


    孟婆婆说:“猫总是念着旧情的。您给了它们一个家,它们便不愿离去,总希望有朝一日向您报恩。”


    “听起来不错。”报恩,虞江临没想过这种事。他生来不沾因果,这些小东西不欠他什么,也无需还些什么。一切都很清静。


    不知怎的,他倒是想起了当初某个九尾猫仙所言的故事。故事以一段爱情开始,也以爱情结束。执着于报恩的猫,生前仍在念叨着已故人类的名字,看着执念颇深。


    虞江临那时候便已心中有数。他新认识的朋友估计将不久于世。修仙修到后头总会走上这样的路,要么被自身孽缘反噬,要么被其他某些个仙趁机吃了。


    ——孟婆婆是后者。


    虞江临对这位朋友的遭遇猜了个七七八八,没有多问什么。他只是静静站在积雪旁,静静看着一群半大不大的猫,团在雪地里追逐,打闹。这是如此可爱的一群猫,借着此地龙的气息,修行之路上竟然愈加顺遂,眼见着一个个都要修出人形了。


    虞江临心想自己这副身躯倒真是有用极了,大概许多人艳羡……可惜都打不过他,抢也抢不去。


    他轻轻抬手,浮海间便云破日出,为冬日倾斜下来几分暖意。今年的冬日差不多可以结束了,过几天便开春好了。


    渐渐地,浮海的名字似乎传出去了。有人道那是世外桃源之地,有人称当中有仙门隐立。如今时过境迁,这修仙倒是没再如过去一般野蛮,各处宗门林立,修仙者抱团而居,背后多有仙家坐镇,取以供奉。


    一个秋日,常叔问:“您要教导他们么?”


    “我?我可不当所谓的‘仙尊’。”虞江临似笑非笑。


    常叔是一只黑白奶牛猫,虞江临当初是在战场上捡来的,一并捡来的还有常叔手底下的一帮兄弟。如今世道并不太平,官家与仙家多有勾结,战场上也就多了许多的能人异士,刀光剑影间便是山河动荡,字面意义。


    这届上头爱养死士,据常叔自称,他便是在许多年前死去的,却又没完全死去。许多的兄弟同他一般,半死半活着,偶尔能窥见死后的世界,大多时候却又只能行尸走肉于世间,没有尽头地厮杀下去。


    死后的世界,听到这些字眼,虞江临那时候的眼皮短暂地颤了下。随后他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似乎世上已经有人再度想要看破生死之道,将之抓在手心……虞江临只是觉得与自己无关,就像此刻他觉得所谓的“浮海仙门”也与自己无关一样。


    “要是想向那些晚辈指点些什么,你们便可自己去做,不必寻求我的同意。我只捡他们回来,可不当老师。”


    从此浮海真有了所谓仙门的架势。大的教小的,老的教少的,新被领进来的人儿循着师兄师姐们的教诲,倒是很成秩序。由于猫妖居多,再因有几位前辈坐镇,一群小猫也是修炼得最为勤勉。


    哪怕猫猫们修习陷入瓶颈,那位慈善的孟婆婆便会如扫地僧般出现,笑眯眯指点一二——顺带一说,孟婆婆做的一手好菜总让小猫们吃得膘肥肚圆。


    等到虞江临有兴趣来视察一番时,便发觉他的浮海已有了大大小小等级制度,甚至还有了内门外门亲传弟子之分——坐在最上头的全是猫。


    倒像是被架空了。虞江临挑挑眉。不过也只是心里想想,视为玩笑,并不觉得真有什么。


    毕竟,只是一群猫而已……


    第不知多少个冬日降临,虞江临已习惯以青年姿态示人。于他自身而言,并没有“成长”一说。只要愿意,便永远可以作为诞生时那个孩子存在。


    不过还是成年人的身体更简单些。在世间行走多年的虞江临颇有体会。


    他的朋友们遍布四海,有时请求虞江临为他们解决难事,有时也只是多年不见难得叙旧,虞江临兴致来了便会一一应下。虞江临这次便是要赴某位故交的约。


    今年外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浮海的居民们通常把浮海称为“里面”,将那更广阔的世界称为“外面”。“里头”亦有春暖花开,不过皆是那位大人一手法术塑造而成,因而即便大雪,也并不令人受冻。


    虞江临站在还未结冰的河道旁,肩上披着件精致的大氅,是临行前那群猫给他送上的,据说是每个人都献出一点毛,最后织成这么件衣物。雪光下发亮的猫咪大氅衬得年轻人肌肤如玉。


    一只信鸽从天上落下,站稳在虞江临抬起的手腕。他用指尖抖了抖鸟儿的脑袋,笑道:“辛苦了。”


    这只是一只普通的信鸽,听不懂虞江临在说些什么。可雪白的鸟儿却觉得这只人类好看极了,黑溜溜的眼睛忽闪忽闪,小鸟骄傲挺着毛茸茸的胸脯。


    虞江临从信鸽身上取下了信件。他的朋友果然没能准时赴约,声称是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却是不说究竟发生了什么。虞江临可以理解,毕竟听闻最近京城不大太平,而他的朋友又是那样的身份。


    ——所以,他早早就让随行人直接去登门拜访了。算算时间,今天下午就应该抵达了。


    他给鸟儿喂了些甜果,将其放飞,朝空中挥挥手道别,又兀自转着圈自言自语。


    “那我现在做什么好呢……”


    气息就是在这一刻缠绕上来的。或许不该称为气息,而是某种微妙的预感,一种冥冥之中终于到来的预感,轻盈拢上虞江临的心头,像是用掌心拢着一朵细瘦的花苞。


    虞江临小声地“啊”了一下,便好奇地朝河道望去。一抹晶亮的白色极速窜了过去,也许是一条飞奔的鱼,又也许那只是一块光滑的石头,总之那不是什么值得引起人注意的事物。


    白色的光点几乎转瞬即逝,消失在河的下游,像一线捉不住的缘,与人偶然擦肩而过,便要从此不复相见,如人群中潮来潮往许多未曾结果的过客。


    虞江临面无表情歪了歪脑袋,他看着光点消失的方向,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下一刻,光洁的手心里便多出来一只湿漉漉的猫。


    那是一只多么瘦弱的猫啊,看起来才不过一个月大,毛发稀疏,短短一层白色杂毛下是粉色的肉,冻得青紫,像只营养不良的小耗子,可怜兮兮陷在来之不易的温暖中。


    “小耗子”趴在青年的掌心瑟瑟发抖,眼睛都睁不开,浑身冰冷,也不知在河里泡了多久。它就是方才从虞江临视野前一闪而过的光点,是令虞江临心有灵犀投去一瞥的“缘分”。


    虞江临用另一只手轻轻戳了戳“小耗子”的爪子。看起来明明没什么力道的小爪却死死扒着身下的事物,不愿松开。那是一块黑色的薄片,闪烁着晶莹的光,似乎是某种玉石。


    漆黑的玉石被小东西抓在身下,整个肚皮、胸口都紧紧相贴,估计小东西就是趴在这石头上,才得以浮水而下,一直游到这里。


    在虞江临的眼里,那“黑玉石”正散发着星星点点的金光,一丝一缕的金线轻柔地缠在“小耗子”身上,持续不断为这个本该已死的脆弱生命渡送力量。


    “真是一只可爱的小猫咪……原来是你这个小东西捡了我的鳞。”虞江临似乎只是随口一夸。让任何人来看,恐怕都是看不出这只脏兮兮的“小耗子”究竟可爱在何处。


    当年那出“绣鳞选亲”的胜者终于有了定论,只是对方如今仍旧眯着眼睛,不知是醒是昏。只浑身发抖紧紧抱着虞江临的鳞片,又把没多少绒毛的脑袋往他掌心钻,似乎是感受到了温暖,黏糊糊的。


    好像稍微一用力就会掐死。


    鹤仙翁果然是存心捉弄他的吧,说不准在他的“绣球”里动了什么手脚呢……莫非这只小耗,哦,这只猫有什么珍稀血脉,奇异天赋?


    虞江临用食指把这只奄奄一息的幼猫翻来覆去地瞧,像是翻动着一块冰凉的泥人。小小的泥人在他指腹间很快温热起来,大概是要醒了。


    猫一路长途跋涉,毛湿而杂,脏而混着泥泞。虞江临白净的手很快也变得脏兮兮,不过他并未在意。翻来覆去检查清楚,发现这只小猫真的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他反倒感到一丝意料之外的惊讶。


    猫就是在这个时候苏醒的,它实在太累太累了,从出生以来就没有体会过多少温暖,此后便是落到水里,好不容易抓着一块“石头”才没有沉下去。


    猫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能活着,猫不会去想这些事情。猫只是想要活着,只是感到饿,只是感到冷,只是感到无尽的痛苦。意识昏昏沉沉,随着水流的冲击起起伏伏,过了不知多久,再度睁开眼时,便发觉自己好像置身于一个温暖得不可思议的地方。


    它局促地缩了缩还没长长的短尾巴,下意识把小石头护得更紧。一双蔚蓝的眼睛睁开,猫咪看到了此生所见到的第一个“人”。


    那可真是一张美丽的脸,金色的眼睛照耀着猫的眼,似乎盛着笑意,又似乎并未在笑。猫听到眼前人对它所说的第一句话。


    “你真的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猫呀。”——


    作者有话说:普普通通的小猫,弱小得不可思议的小猫,扔到猫咪堆里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小猫,会在未来成为虞江临眼中特殊的存在吗?


    第52章 猫的鱼


    猫是一只年幼的猫。


    太过年幼了,距离它离开母亲大概还只不到一个月。猫的母亲同样是一只普通的猫,长毛的,纯白的,眼睛蔚蓝而剔透的,算得上猫中大美人。也许猫长大后,也会拥有同母亲一样绸缎般的皮毛,夜行便如披一身清月。到那时,说不准会有好人家收留,从此猫将作为平凡的宠物,度过短暂而幸福的一生。


    那是一个意外,刚完成分娩,疲惫的猫咪母亲淋着突如其来的暴雨,小心翼翼把新生的孩子们叼到远处树洞。它叼了一轮又一轮,急匆匆护送一个又一个孩子,在第四次攀爬上碎石堆时,一个孩子从母亲的嘴里掉落,便如纸折的小船一般,湿漉漉地乘着湍急的河流离去。


    猫咪母亲很是伤心,但它还有许多的孩子需要照料,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纸船”消失的方向,母亲便离开了。


    那只不幸落水的猫,原本就是这一窝孩子里最瘦弱的,这样的小猫怎么能抵抗住冰冷的河流,与沉重的暴雨呢?它大概很快会死去,结束这过于短暂的一生。


    就在这时,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石头”,落在了猫的眼前。石头很是乌黑,边缘却又闪烁着微微的光,它是如此轻薄,像一支落叶。猫本能地用爪子扒住了石头,不断呛水,不断颤抖,发出呜咽。石头便载着白纸折成的脆弱小船,一起划过无数的河流。


    那是长达三周的漂流,不知尽头,不知未来。直到一只温暖的手托起了脏兮兮的猫,猫睁开眼睛,它从此有了新的家。


    猫是一只普通的猫。


    称不上聪明,谈不上天赋。但渐渐地,猫发觉自己似乎“开了灵智”——人类一般是这么说的。


    其实但凡一只动物在那位大人身边呆上一段时间,都会产生些许灵性。只是猫这时候尚且不知。它以为自己很是聪明,比人类饲养的那些鸟雀金鱼聪明得多。


    它在主人肩头骄傲地挺起胸脯,然后被主人笑着摸了摸脑袋。它故意在桌子上平地摔,于是主人会爱惜地揉揉它磕到的下巴。就连睡觉时,也总占据着最好的位置——人类锁骨上方那弧度优美的凹陷,是只属于猫蜷缩的地方。


    猫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小猫。


    这是猫和虞江临度过的第一个冬天,这是猫能完整占据虞江临的冬天。虞江临是谁?是一个好看又好闻的人类,当然,也有可能根本不是人类,猫多多少少猜到了。


    它自认为是一只聪明的小猫,觉得这个世界上最最好的它的主人,和其他那些人类根本不一样。有时候猫会觉得,虞江临似乎听得懂它在喵什么。


    那是一个下着细雪的日子,虞江临把它抱在怀里,贴身的单薄白衫外,只披着件绣有红叶的金纱衣,默默坐在廊上看雪。墨绿的杯盏盛着热茶,精致摆在骨碟上。猫有次悄咪咪偷喝过,苦得一张脸皱巴巴,还得到了人类的取笑。


    猫讨厌苦涩的水,但它喜欢这个有着金瞳的人看着它笑。


    院子里有棵挺拔的老树,到了这个时节却还是顶着一身绿意,丝毫没有对冬日的畏惧。细雪落在老树上,落在池水中,落在那些在池中慢悠悠嬉戏的金鱼上。仿佛这是一个春日。


    它的“人类”究竟是什么呢?猫在主人膝头翻着肚皮想。它有些犯困,仍旧没长开的细毛尾巴在一截干净的手腕上晃来晃去。


    “嗯?想知道我是什么?”


    猫动了动耳朵,没有反应过来,只是觉得这声音令它浑身的毛都痒痒的,想要在主人柔软的腿上再翻一个滚。一只手娴熟地挠了挠它的下巴,它舒服地眯起眼睛。


    “小缘觉得我不是人类吗?可过去几周里,我可是什么也没做呀。”虞江临又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逗它了。


    小缘,这是猫得到的名字,猫是知道的。谈起取名,猫有许多委屈可说。据说虞江临在河边捡到它的那天,随随便便转身,遇上接下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就上去问人家的姓。路人答到自己姓戚,于是虞江临就很是随意地让猫也跟着姓戚。


    那时候睡得迷迷糊糊的小猫,自然不知自己如此随便就被定了姓名。还是在后来虞江临陪它玩时,才自言自语回忆出来的。倒是没有解释“缘”这个字的由来,猫觉得估计也没什么正经道理。


    虞江临好像就是这样的存在,轻飘得像一阵风,不知是什么身份,不知从何而来,整日也没什么要紧事做。


    “……咪?”


    猫想着想着,尾巴忽然停下,一张小脸呆呆地抬了起来,圆溜溜的大眼睛瞪满了震惊。那对黄金瞳映在它蓝色的眼里,又笑眯眯起来了。


    “哎呀,小缘才发现吗?我一直在和小缘对话呀,并不是自言自语。嗯……小缘很好奇我是‘什么’?”


    虞江临用手指戳了戳那颗呆呆的脑袋,懒洋洋半阖着眼,视线飘到院子里。他嘴角仍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在看到某些游动的红金鱼时,这笑容越发加深了。


    人竖起一根食指,立在唇边。因一直放在外面,这只手稍微有些冰凉,配上那洁白的肤色,仿佛在雪里细细浸透过似的。人把声音压低,像是说着一个不便外传的秘密。


    “我是一条鱼,猫最爱吃的那种鱼。”。


    京中来了消息,说是已经与那人取得联系。只是有些麻烦事,他们拿不定主意,需要虞江临做决定。


    虞江临看着信上娟秀的字迹,脑海里自然浮现出某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他又支着下巴看向窗沿上某只兴致勃勃挠窗纱的猫。一个多月过去,似乎长大了些,不过还是只有这么点。


    也不知道小缘什么时候能长出人形,他还是第一次捡到这么小的猫……还是傻乎乎的那种。


    正专心致志挠窗纱的猫忽然打了个喷嚏。它狐疑地左看右看,搓了搓脸,接着又继续埋头“干活”了。


    这一幕自然落到了书案前虞江临的眼里,他无声笑了笑,接着垂下视线,看向那几行详尽的汇报,眼底的笑意稍稍变浅。


    这几日听说龙椅上的那位人类病重了,结合前不久某位朋友邀他进京的信,虞江临自然猜想到两者间的联系。他的朋友总是遍布四海,有着各种各样的身份,活着长短不一的岁月。


    这次的这位朋友很是年轻,即便以人类视角来看,也是相当稚嫩。明明还是个孩子,却已初具城府——甚至算计到了身为朋友的虞江临身上。


    不过,虞江临并不在意。


    他提起笔,没有蘸墨,直接在白纸上轻轻一挥,娟秀的字迹便随之消失。他洋洋洒洒轻快书写起来,笔走龙蛇。


    虞江临前些年拜访过一位学识渊博的宗师,同对方交流过几年书法与文章。后来那位老先生直接扬言,除虞江临外,这世上再没有人能写出什么好字了。虞江临当时摇摇头,却是赞美起老人笔法中的风骨。


    回想起来,就是在老先生那做客的时间里,结识了如今那位宫殿里的朋友。作为皇子算是待人亲和,甚至外表看着有些怯懦,似乎对皇权并不感兴趣,只日常研究些书画。没有人太过关注这样一位无势的稚嫩皇子,朝中上下皆并不认为他能进入赛局。


    当初打从第一眼,虞江临便有不同的看法。感到有趣,便与之结交,一向是虞江临择友的标准。他料想到这位朋友早已猜到自己身份的特殊,却并未猜到对方不直接请求办事,反而藏着掖着要暗暗拿他做计谋。


    虞江临并不生气,只是觉得有些无趣。


    很快一篇回信便做成了,信中大意便可总结为三条:


    其一,我眼下有别的事要做,不会与你们会合。既然朋友一场,那位姬钰殿下想要什么帮助,你们便可替我顺手做了。


    其二,给你们俩十年时间,可以体验一番人类朝堂的滋味。期间有什么不懂的,可给常叔传信,他曾经在里头干过一段日子。


    其三,下次见面时,你们便会有一个新的小师弟了。


    虞江临放下笔,信纸便自发燃烬,消失于桌案,讯息传向千里之外。十年对他而言不过弹指一瞬,却足以安定好一个人类朝廷。对那对年轻的姐弟而言,这会是一次很好的锻炼。


    思索着,虞江临不禁有些失笑。说好的只捡回家,其余的一概不管,怎么如今他越发像是那群孩子的家长了。是因为这副身体的影响么?当初只是觉得成年人的身份更方便些,现在似乎真成了个大人。


    笑着笑着,他无奈摇了摇头。青年修长的身姿渐渐缩水,仿佛树影在夜空中摇曳两下,再一眨眼便收成了一株小树苗。


    少年没骨头般趴在桌案上,侧枕着脑袋,正巧看见窗沿上的那只猫惊愕地与他对视。


    “我还是更喜欢笨一点的小朋友。”少年忽然自言自语道。


    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咕叽一声跳下窗,哒哒哒就跑来,望着骤然变小的主人瞧。它左看右看,左嗅右嗅,最终确定了这就是它的虞江临,只是仍旧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虞江临被猫这副呆呆的模样逗乐了,他干脆坐起身,把猫抱到怀里,仍旧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问着:“小缘想不想要玩具?我知道有位善于木雕的师傅隐居在某个山头里,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找找看……”——


    作者有话说:虞江临说自己是一条鱼。


    于是猫相信了。在它心底里,虞江临就只是虞江临,从来没想过是什么厉害的大人物。


    第53章 猫的月


    猫是一只普通的小猫。


    但它觉得自己是世上最见过世面的猫。


    没有任何猫如它这般,被虞江临抱在怀里,天南地北地四处跑。


    虞江临似乎四处都有宅邸。华丽坐于闹市的,清雅隐于山林的,甚至些人迹罕至的世外之境,上浮天际,下落海底,都有虞江临曾踏足的痕迹。


    无论去到哪里,猫永远跟随在侧,懒洋洋躺在柔软的臂弯里,有时则蹲在那人的肩头,用爪子拨弄冰玉般的青丝。虞江临鲜少有束发的时刻,就连衣着也很随性,一袭素色的单衣不加繁饰。


    猫遇到许多的人,许多认识虞江临而它却并不认识的人。起初,猫有些应激。虞江临所接触的任何一个“人”,都足以轻易将猫捏碎,猫感知到了威胁,害怕得拼命把自己往那人衣襟里钻。


    那人一边闷闷笑着,一边捏着它的屁股把它捞了出来。猫睁着双无辜的眼睛,看到那人眼角的泪水。那人一边笑一边揉着泪水,故作抱怨地说:痒。


    它趴在那人手心,一边望着那张带着泪水仿佛被晨露洗净的脸,一边把那个新学到的词在心里念叨许多遍。痒,那人怕痒。初具蓬松质感的尾巴甩来甩去,扫着那人的手心窝。那人哼了声又抖了下。


    猫无声在心底里笑了笑,这是它第一次恶作剧。结果空气里也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不是猫的,也不是虞江临的,是这庭院里的另一人,虞江临的朋友。


    虞江临的朋友笑说:真难得见到你这副样子。


    猫心想对方呆在这可真是多余极了。虞江临是因为猫才露出“这副样子”,当然只能由猫来看,那家伙看个什么?


    猫气凶凶地扭过头去,刚与那位“虞江临的朋友”对上眼,就被一股威压吓得再度埋起头来。它把脸深深贴在虞江临的手心里,湿漉漉的鼻尖弄得掌心的主人又有些哼哼。这一次猫不是故意的。


    太弱了。虞江临的朋友点评道。


    它还小。虞江临说话像个溺爱孩子的家长似的。


    于是朋友很是惊讶地多看了虞江临几眼,仿佛在说: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样一面。这一幕猫没有看见,它只是在自己的“安全掌心窝”里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猫渐渐冷静下来,感知到头顶微微的触动。虞江临似乎注意到它的害怕,无声揉了揉它的脑袋。一股暖流般的感触从那人的指尖没入它的头顶,猫舒服得眯起眼睛。


    再后来,猫发现无论遇到任何人物,它都不再害怕了。它成了一只顶天立地的小猫,拥有“仙人”的馈赠,任何人都没法再吓它。猫不知情,猫只觉得自己很是勇敢。


    开始有人频繁注意到猫的存在。那些人会用惊讶的目光同虞江临说些什么,猫并不能理解太多,也并不刻意去听。反正,它是虞江临怀里唯一的猫,其余人并不值得猫的在意。


    至少此刻,猫是如此单纯地想着:仿佛它将一辈子窝在它喜欢的人身上,谁也不能取代它的位置。


    在长途跋涉许多日子后,在拜访诸多朋友打探消息后,虞江临终于带着猫找到了那位传说中的木雕大师。对方隐居在一座僻静的山林里,除了虞江临怕是这辈子都没人能找上门。


    ——打哪来的?


    ——山外面来的。


    ——老夫一介粗人,不曾迎接贵客,请回吧。


    ——晚辈曾听闻您的手艺。


    ——哼,“晚辈”?


    老人冷冷哼了声,似乎对虞江临这句话颇有看法。虞江临则笑眯眯抱着猫站在一边,看桌上茶水空了,便顺便弯下腰来帮老人重新倒了杯茶。


    猫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眼前的人类看,它歪了歪脑袋,露出明显的困惑来。这动作还是学的虞江临,它觉得这样子能够让自己显得更可爱一点。


    不错,无论怎么看怎么闻,眼前的老人都是实打实的人类,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不要说修行了,看上去在普通人类里,也是衰老孱弱的那一类。


    结果,老人和猫对上了眼。不知怎的,明明只是人类,老人却仿佛看明白了猫的小心理,又是没好气地喷了喷鼻子,嘟哝着:我这一天天砍柴打水,身子可比许多年轻人都要好!


    那晚辈接下来一段日子里就叨扰啦。虞江临还是笑眯眯的,却没给人类拒绝的机会。猫反而忽地扭过头去,抬头看了虞江临一眼。


    怎么啦?虞江临戳了戳猫额头上一缕毛。


    没怎么,就是觉得自己的虞江临好像有点坏坏的。猫狐疑地在心底里嘟嘟囔囔。坏坏的虞江临自然听不见小猫的诽谤。


    虞江临就此在山上住下了。他同老人借了把柴刀,长袖系到手肘处,褪下长袍,下身穿得利索,便像个平凡的山中野夫一般,砍起竹子来。


    他手持柴刀的样子很是潇洒,砍柴的动作却很是青涩。猫蹲坐在一旁的石墩上,没来由心底里涌现出一个猜测:或许虞江临曾经习剑。不,应该说,虞江临这样的人,要是没练过剑,那才奇怪吧。


    猫看着眼前的身影,那人砍柴的动作很快便熟练起来。它想象着虞江临仗剑行走江湖的样子。虞江临会不会扮演成一名快意的侠客,解决一桩又一桩的恩仇,再同天涯海角的同伴们举杯饮酒?


    大概有的吧。虞江临的朋友毕竟那么多。虞江临好像很喜欢体验各种各样的生活。虞江临……虞江临在捡到它之前,曾经发生过什么呢?


    猫忽然有些嫉妒虞江临的朋友们了。虽然他们都不如猫,也无法被虞江临抱在怀里。可他们似乎都比猫更熟悉虞江临。


    竹子很快劈好了。猫见到虞江临拍了拍手掌拍去灰尘,便两掌合十立于脸前,它看见虞江临无声对竹林念了念唇:谢谢。


    为什么要道谢?猫喵喵叫着问。


    因为多亏了这些竹子,小缘和我今晚就有住处啦!虞江临抱起一捆竹子来,并不在意衣袍被弄脏。


    猫没太懂其中的意思。但它瞪大了眼睛,显然发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他们今晚要住在这堆竹子里吗?


    自从被虞江临捡到,从此过上了娇生惯养奢靡生活的猫,对居住质量的断崖式下降,表现出明显的震惊。


    明明虞江临也和它一起过了这么长时间的精致生活——对猫而言,这当然是很长的时间了——但为什么虞江临面对这堆脏兮兮的竹子时,还是一副笑着的样子呢?


    猫不理解。在猫的认知里,虞江临是一条矜贵的漂亮鱼,是鱼中的富贵公子,是独一无二的美人鱼!不仅有很多华丽的房子,还有用不完的钱,能够用这些用不完的钱雇佣许多人做许多的事。这样的虞江临永远活得轻松而惬意。猫对世界的认知就是这样的。


    你看,比如、比如那些并不富足的人类,就过得非常不快乐,典型例子就是旁边那个垂垂老矣的人类,一看就活得……呃。


    猫又歪了歪它的脑袋。它又有不理解的事情了,它在这个世界上好像有许多不明白的事。不明白虞江临为什么乐呵呵地去找那名老人学习如何做竹屋,不明白老人为什么隐居山中活得如此清贫却仍眉眼不减光彩,不明白虞江临怎么甘心在这样一个普通且短命的人类面前自称晚辈,更不明白凭什么那老人就开始以前辈自居了。


    猫看着老头一边摆架子一边对着虞江临的半成品竹屋指指点点,猫心想区区普通人类怎么敢这样对待虞江临。据说就连那人类中最厉害的家伙,坐在龙椅上的存在,曾经也求虞江临一见却求不得呢!当然,这都是虞江临的朋友们说的,猫只是竖起耳朵偷听,具体的就不清楚了。


    虞江临似乎从前没有做过这样的活,显得有些笨手笨脚。猫又想原来虞江临也不是什么都会的呀。它的虞江临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前,也什么都不会,直到一点点学习各种各样的东西……虞江临小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呢?


    猫神游到了天际。在虞江临喊它的名字时,却又飞快地飞回来了。虞江临说想请它帮忙弄断绳子。猫嫌弃地看了眼那脏兮兮的绳子,却还是乖乖把脑袋凑上去,张嘴就要咬。


    哎呀,不是用嘴,用爪子就好啦。小缘要改掉坏习惯,不能把脏东西放进嘴里。虞江临摸了摸它的下巴。


    猫一边舒服地眯起眼睛,一边骄傲又嘚瑟地想:我是为了你才愿意把脏东西放进嘴里的。


    看起来才巴掌大的小猫轻轻抬手,绳子便齐齐断开。主人在一旁边夸边揉着猫的脑袋,仿佛这是什么十足稀奇的大事。猫则更嘚瑟了。


    老头在一旁看着人猫嬉闹的场面,莫名有一种自己晚年多了个孙子的错觉……还是两个。他摇摇头回屋去了,留下一地泥,他刚在地上拿树枝画好了简易图纸。


    对照着地上简陋的图纸,再时不时观察老人自己的竹屋样式,虞江临的小竹屋也渐渐成型了。此刻月亮已升起,银子般的月光洒在空地中央的“小房子”上。


    猫坐在虞江临怀里,有些委屈地想自己从前住的小房间都比这大……这是虞江临亲手做的,它当然愿意住了!只是虞江临不该屈尊呆在这里才对。


    他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睡在硬邦邦的竹床上时,猫终于想起这件事。好像虞江临说这里有位木雕大师。就是那个看起来鼻子能撅到天上的老头子么?有什么好拜访的,木雕这种小玩意不就是人类自娱自乐的东西么……


    猫贴着主人的脖颈,在心底里把鼻子撅得比老头还高。良久,它发现虞江临好久没动静了,抬头一看,才发觉虞江临在看月亮。


    没有糊窗纸,风从竹林里哗哗往屋子里灌,一人一猫都没觉得冷,毕竟他们本质并非普通人。真要说起来,虞江临连睡眠都不需要,猫知道的,虞江临是一条很厉害的鱼。对虞江临而言,一切只是身外之物罢了。


    ——那么我也是虞江临的身外之物么?


    竹外美人赏月,猫静静望着人的侧脸。它感到内心的平静,感到此刻的虞江临的面庞好像被月光涂抹得愈加皎洁了。那么冷,那么清而淡。好像下一刻就要飞回到月亮上去了。


    咪,好像是有这么个传说……有仙人从月亮上飞下来,美丽不似尘中物。等到凡人爱上仙人,仙人便会飞回到天上去了……


    仿佛是听到了猫乱七八糟的内心戏,虞江临忽然开口了。只是没有看向猫,仍旧静静远望着月亮,像是自言自语。


    小缘,你知道月亮上有什么么?


    可没有什么故事里的仙人,也没有仙宫。只有一个衰老的老头,和一根钓竿。老人一日日地坐在那里,守着一池清水,守着那水不让它死去。


    老人在等待什么呢?也许在等待一条自己上钩的鱼,也许在等另一个没有未来的老头,去代替他掌杆……去代他做一条困于池塘的鱼。


    我不想这样……可我究竟想要怎样呢?


    虞江临好似自言自语,又好似在询问它。猫知道这不是一个自己答得上来的问题,它知道虞江临也并不需要答案。虞江临这晚未尽的话语,深深印在猫的脑海里。


    它蓝色的眼盛满虞江临脸庞的月光,它仿佛读懂了对方没有念出的话。虞江临只是孤独地回答着他自己说:我不知道。


    第54章 送行


    山中无历日。


    转眼十年过尽,当初虞江临所做的小小竹屋,如今已屹立成一座竹木的堡垒。精密的转轮相互齿咬,在细微的窸窣中把整座山勾连成连绵的机械迷宫。


    年迈老头子坐在山上摇椅,望着远处来来往往的木雕人偶,看着它们搬运,劳作,灵巧如活人。


    老人无奈叹气:“热闹得有些过了。”


    “哪里不好了?临终前得以见证自己毕生的心血,以一种更为神奇的方式流传于世,不觉得幸运极了么?”虞江临蹲在屋檐上,单手撑着下巴,长发随风吹摆于半空。


    他仍是那副稚气未消的少年姿态,清脆的声音同老人说着话,眼睛却随意望着远方。那里是山中一处开凿的湖水,从这里看过去,一只豆大的白色小猫正威风凛凛地坐在一只人偶头顶上,神气地指挥其他人偶清理水质。


    “这话不吉利。”


    “可你今天就要死了呀。”一只黑纹白底的蝴蝶落在少年的头顶歇息,虞江临的目光没有变动。


    老人一时没有回答,屋外很静,午后阳光慵懒,温温热热的,风倾斜得很慢,仿佛大地也昏昏欲睡,犯着午困。


    过了许久,老人的声音才再度传来,也带上了一层困倦感:“你说话总是太直接了,我们人类一般不这样。”


    虞江临闻言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思考自己的语言究竟哪里有问题。很快老人的话又来了,罕见地聊起了十年前。


    “当初你为什么会来找我?我只是个快要死的老头子,这辈子除了闭门弄些木头玩意儿,再没做过别的什么了……像你这样的存在,我应当是没有见过。”


    今天的老头与往日不同,语气格外温和,像是临行诀别前从袖口里掏出件泛黄的画片,指着上面模糊的笔触似乎永远也说不厌烦地絮絮叨叨。


    大抵人死前都是这样的。虞江临想。


    “你确实没有见过我,我也没有见过你。只是有次碰巧从朋友那里见了个稀罕物。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木雕,便问起工匠是谁。他只说你得罪了贵人,如今逃到不知哪里去了。我到处询问了好些朋友,把各个消息东拼西凑,才终于找到你这里来。”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老人又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摇摇头笑起来,有些无奈,有些苍凉:“只是这样便可以不远万里地找寻一个不知生死的凡人,又随手耗费十年光阴停留于此,为这个将死的老头续上十年命……这是我如何也想象不出的。”


    湖边豆大的小猫不知怎的开始骂骂咧咧,看来气急了。再一仔细看,原来是三四个笨手笨脚的人偶互相绊了脚,一个接一个地把同伴推倒,小猫所乘坐的“施工队长”同样未能幸免于难。


    白色的小猫在地上摔出一脸泥,气得脸都黑了。转头蹲在湖边清洗起脸蛋,背影看上去像一只发面的大馒头。


    虞江临无声勾了勾唇角。他换了个姿势坐下来,手指上扬停在额旁,那蝴蝶便翩飞下来,优雅悬立于他指尖。虞江临欣赏起这只漂亮的白蝴蝶。


    “为什么是今天?”老人兀自又问。


    “我与人约好了,等十年过去,就上京去接他们。你还有什么没能完成的遗愿么?我可以多停留些天,你需要多长时间?”虞江临显得好说话极了,如果不细想话的内容。


    “有些时候我会忘记你并非人类。这十年里总有那么些时刻,我会以为我真的多了个徒弟,又或是孩子。但你总是在这些时候,让我清晰感知到,你终归不是我们。”老人感慨。


    “嗯?”


    “虞江临,我们这样有限的存在,对死亡总是有着无限的畏惧的。还需要多长时间呢……多长时间也是不够的。你大概理解不了罢。”老人的语气像是推心置腹教导着年幼的孩子。


    “可你现在很平静。”虞江临终于看向院子里的老人,竹林投下的绿荫笼罩着悉心整理的草坪,笼罩着白发苍苍的人类,映入少年人金色的瞳中。他目露困惑。


    “就是在这种时候,反而让我觉得你真的只是个孩子了。”


    虞江临莫名回了句:“我还有一个青年姿态,你没见过。”


    “真的只是个孩子啊。”


    “……”


    终于把自己洗得白白净净的小猫这时候回来了。它把大而蓬松的尾巴竖得极高,一晃一晃地便像个年幼的狮子王,骄傲地带着仆从们归来。任谁也想象不出,这位“小狮子王”刚才是如何把自己摔得狗啃泥,又是如何狼狈地用爪子搓脸。


    虞江临从屋檐上轻巧地跳下来,在小猫期待的眼神中把猫抱起来。他故意摸了摸对方分明已擦干的毛发,又故意奇怪问道:“怎么脸湿湿的呀?”


    猫心虚地把脑袋埋进虞江临袖口里。


    十年了,正如虞江临始终是那个清透、明亮的少年,猫也从来都是小小的一团,只需要少年一只巴掌就能轻松托起。时光仿佛在这一人一猫上永久停驻。


    老人望着阳光下一人一猫的身影,他们年轻的线条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脚下是青葱的草地,身后是一批构造精巧的木雕人偶,是他十年来的心血。


    他想自己是何其幸运,能在临死之际被仙人找上门来,被赐予那如此奇妙的法术与知识。他踏足凡人毕生无法望见的渊博海洋,在知识之海中以人类的智慧淬炼出超越时代的造物。他想这一生也是值得了。


    时间该到了。


    “虞江临,我死后这座山会变成什么样?”老人问着。这时候他又不像个年迈的老者了,仿佛一个懵懂的孩子,向着智者追问。


    “我会留一个法阵,帮你永久保存下来。这些年我们一起造出的人偶,已经实现的以及那些未能完成的图纸,还有许多的或许能在未来完善的点子,都会随着你的沉眠而沉眠于此。陪葬品,我记得你们流行这种文化,对么?”


    “听起来真是一个壮观的坟墓。虞江临,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么?”


    “请说。”


    “我死后,你能替我将这份‘手艺’带出去吗?手工匠人一辈子总是要培养个徒弟的,可惜我还没有给自己留个徒弟。”


    “可以。你要多少个?什么物种的?对天资和品性有要求么?”


    “听起来你似乎过于熟练了。”


    “我送别过的朋友们,在这种时候大多会和你说同样的话。”虞江临表情淡漠,手上揉着猫的尾巴根。


    “那些朋友也都是和我一样的老头子么?”


    “嗯。老头子,老婆婆,以及一些还没来得及衰老就要走的人……这座山还需要封印么?”虞江临已经开始于半空中画起金色的符文,掌心间卷起的风将他漆黑的长发直往后扬。猫被吹得皱起脸。


    “暂时封存吧……对于这个时代而言,这座山里的东西还太早了。等到合适的时候,希望能有一个有缘人来到这里,将里面的东西重现于世。到那时候,虞江临,你便代我见证。”


    “可以。”虞江临的回答越发简洁。


    老头反而不知怎的变得啰嗦起来:“我没有告诉过你,当初我是怎么逃到这座山里来的罢?那时的我太年轻也太狂妄,向皇帝献上了我最得意的作品,却没想到反而从此被捉了起来。他想要我为他造出神兵利器,想要一支真正刀枪不入的铁人军队。我销毁了一切,舍弃了一切……虞江临,要是有一个更好的时代,希望你代我见证。”


    “可以。那么,我走了。有缘再会。”虞江临抱着猫朝院外走去,一如十年前抱着猫而来。


    猫把脑袋枕在人的肩膀上,回望着院中的老人,困惑地歪着脑袋。它伸出爪子,迟疑挥了挥。


    “……哈哈,有缘再会。”老人爽朗地笑了,也抬起手与猫道别,又低声嘀咕,“小缘这小子吃的饭都跑哪里去了,怎么也长不大呢……”


    黑发的青年影子消失于林间。他的离去仿佛带走了周身萦绕的生命,青葱的林子与草地瞬间枯萎下来,回到它们本来的苍凉色彩。白发苍苍的老人在躺椅上,安详闭着眼,永远地睡去了。


    在他身旁,耗费毕生心血造就的机关木偶们,并未随虞江临一同离开。它们只是乖乖站在那里,和曾经每一天一样,等待老人再度醒来。


    那是一个灰色的梦,并不安宁。死后的世界,并不美好。在闭上眼的前一刻,老人奇怪地想起来,自己竟然从没问过虞江临,死后会去到哪里。


    但在彻底闭眼的刹那,在跨越生与死的刹那,在心头明悟此世之诅咒的刹那,老人浑浊的眼望向虞江临消失的方向,却竟然奇迹地看到一根金线。如此璀璨的金线从虞江临的方向飘荡而来,一直延伸,最终没入他的身体。


    仔细看,那并非完全的金色,血红的色彩在金线中跃动,为这根线增添一抹壮丽。凡人在临死之际,得到了“仙人”的一线馈赠,那是虞江临作为朋友的馈赠。


    在将死而未死的永恒一瞬,在那条温暖的金线彻底融入他的灵魂中时,老人最后的意识感慨着想:果然只是个孩子。


    是个心软的好孩子……


    虞江临带着猫上了京。他们在一间茶馆歇息。一人一猫要了二楼一处雅致的隔间,坐在桌一侧,似乎在等人。


    虞江临捏着杯盏,漫不经心眺望窗外街景。街上人来人往,比上次来时热闹许多,似乎是正在准备什么节庆。


    猫蹲坐在桌上,拨弄着怀里一只雕刻精致的木头小鱼,玩得不亦乐乎。


    “这么喜欢呀。”虞江临笑笑。


    他忽然来了兴致,把茶杯放下,端坐起来。一双温润的金瞳转眼泛起冷意,显露出无情的竖瞳之态。黑玉般光泽的发丝间隐隐冒出来一对浅浅的角。角与黑发同色,多了几分流光的质感。


    那可真是一双十分稚嫩的角,足以证明角的主人在族内算是年岁不大。


    猫仰着脑袋,呆呆看着那对小角。两只爪子趴在茶杯边缘,连虞江临为它做的木雕小鱼都放下了。


    虞江临稍稍把头顶扬得更低:“这是角,小缘不好奇什么样的‘鱼’才会拥有这样的角么?”


    猫渐渐靠近了,虞江临没有防备,甚至贴心地伏在桌子上,琥珀色的茶水倒映着他非人的瞳孔。


    微风撩起的倒影中,一只猫缓缓伸出爪垫……摸了摸其中一颗小角。


    哐当。


    二楼发出剧烈的响动。


    正在上楼的一男一女听到了,两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冲了上去。


    “您没事吧?!”“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刚推开帘子,就见一位墨发的少年斜坐在地上,身旁椅子桌子尽数翻倒,大概这就是刚才的响动了。


    少年低着头,一动不动,过了会儿似乎回过神来,才抬起一只胳膊,缓缓揉着头顶。那里什么也没有。绣着暗绿竹叶纹的广袖从细瘦的手腕间垂下,更显少年此刻的凌乱。


    “以后不许突然碰我的角,听到了吗?”他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小,戳了戳怀中猫咪的脑袋。


    啊,原来那里有一只猫。估计那就是他们未来的小师弟了。怎么这么瘦小,看起来好像营养不良的样子。棠梨关切地想。


    在她旁边,谢金的视线在一人一猫之间止不住地来回打量,眉梢微微拧着,不知想着什么。忽地,他与那只故作幼猫姿态的家伙对上了视线,白色的小东西可怜兮兮地缩在人怀里,一双眼睛却满是戒备与警惕。


    是个很有心眼的小师弟。谢金在心底里做出了同姐姐截然不同的评价。


    少年从地上站了起来,刚站直身体,身形便向上长了些许,他抱着白猫缓缓走来,每走一步,便消减一份稚气。等站到姐弟二人面前,已然变成位沉稳的青年。


    “小棠,小谢,你们来了。这十年过得如何?玩得开心么?”青年的语气淡淡,对来人的称呼却明显亲昵。


    二楼无旁人,姐弟俩头上同样冒出了毛绒的猫耳。外表看着是人类十二三岁的样子,正是年轻。没有人能猜到,正是他们俩在过去十年里翻转着朝中局势,辅助一位默默无闻的皇子,夺得了最后的胜利。


    棠梨的性子明显活泼许多,仰头在青年跟前欢快地说个不停。谢金则矜持地时不时补充几句。


    虞江临引着他们来到桌边坐下,听着这些年两个孩子锻炼的种种事迹。等他想起来时,才发觉怀里的白猫太过安静。


    虞江临低下头,看见可爱的小猫仍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无辜看着他。他情不自禁捏了捏对方的爪子。


    只当虞江临抽走视线,这双海水般的眼睛才褪去了所有温度,眼神冷得几乎掉出冰碴——


    作者有话说:猫发现它不是虞江临唯一的猫了,危。


    第55章 鲛的泪


    今晚将有一场灯会。快傍晚时,人们便挂起白白黄黄的灯笼,胖的瘦的方的圆的全紧挨在一块,悬在半空一根根长绳上,高高低低,好像天上星星也闻讯赶来凑热闹,斜斜落满枝桠,远看恰似停了几排鸟雀,把尖尖挑上去的屋檐也遮盖得看不见了。孩子们的笑语比鸟儿还要吵。


    虞江临买了一盏灯笼,圆圆胖胖白色的。他提着灯笼,周围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擦踵,孩子们跑起来像一头头小野牛,虞江临没刻意避让,却没人能撞歪他掌的灯。


    最热闹的街上推出摆满果子糖水的小摊,姑娘们拿出早早扎好的簪子来贩卖,一张张盛满笑意的脸同那些画好的团扇一般洁白,不知是胭脂还是火光把脸和糖画都晕染上淡淡的粉意。月亮渐渐攀升了,孩子们守在做糖人的师傅前,举着泥人奔跑在情人幽会的红桥上,围在漂流千纸鹤的湖畔,望着那些如雀儿向夜幕飞去的纸灯。


    虞江临买了一支糖画,画上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猫。蜜色的糖丝恰如他倒映灯火的眼眸。他轻轻咬断猫的一只耳朵,甜意从竹签转移至他的舌尖。


    桥下有诗会。他仰头观赏起一篇篇黑字白底才写好的诗,有庆贺节日的,有念诵盛世繁华的,更多的则赞颂着当今圣上,那位年轻的新的天下共主。


    吃完的竹签捏在手里,指尖残留糖渍,微微泛黏。


    曾笼罩于人们心头的乌云在十年间不知不觉消散了,仿佛世道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安定。昏庸的君主不知不觉便会自然暴毙,虬结的朋党不知不觉便会自然肃清,新的政策如水流自然向前席卷,明主的伟业一夜之间拔地而起,像是预示着接下来数十年百年的不尽福泽。


    卖纸墨的小贩笑呵呵问:“您要作诗么?”说着他在桌上一叠叠纸中翻找起来,似乎在揽客。


    虞江临微微摇头,又轻声说:“也不必拿来,今晚看完灯会,我就会走了。”说话时他仍低头望着手上白胖的灯笼,湖边风凉,把灯吹得摇晃。


    小贩的手停住了。他两根指头下摁着一叠信,那纸与桌上旁的不同,一看便质地上乘,不知是何人所写,但可以想见非富即贵。


    “哎,您说的是。”“小贩”沉默片刻后,便又挂起那圆滚滚的笑脸,照常去整理纸墨,往其他行人那兜去售卖,又一件件把写好的诗文挂在绳上晾好。好似他真的只是个普通的商贩——如果不看头顶若隐若现摇动的兽耳。


    今晚是人类的节日,非人类的客人们却也并不少见。许多双眼睛注视着那提着白灯笼一袭墨发的人儿,明着暗着,但很少有人上前。


    虞江临感到兴致有些乏了,却没有立即走,因为又有人来了。一个衣着普通令人记不清相貌的人影不知何时站到了虞江临身侧,一身漆黑如披夜行蓑衣。那人声音沉闷语气恭敬,双手捧上一柄剑。


    剑身纤细而华丽,是虞江临许多年前淘来的宝器,后来送给了朋友,算是信物。这样的信物虞江临送走过许多,许多年后总会有许多年未见的朋友找来,捧着信物祈求他的怜悯。


    怜悯。朋友间该用这样的词语么。虞江临有时会想。


    “大人,主子邀您今晚赏月。”黑影暗卫说。


    “……今晚我有约了。”虞江临看着那柄剑上镶嵌的玉石,莹莹葱白,好似一只眼。


    这是送给哪位朋友的呢?隐隐约约一个瘦小内敛的身影浮现在眼前。看着那一扇扇摇曳的诗文,看着那洋洋洒洒一字一句被赞颂的贤明新主,虞江临记起了。


    一页字迹娟秀的纸被风吹得高高扬起,恰好灯火明亮,照亮末尾的字词。海晏河清,好一个海晏河清。


    昔日的朋友终于如愿以偿坐上高位。虞江临仍是感到有些乏了,他拿起那柄夺目的宝剑,侧身缓缓砍下自己的一缕发丝,把那团发放入暗卫捧着的红盒中,又以剑割手指,血滴落下,才将剑放回。


    沾血的墨色发团静静躺在宝剑上,竟比剑上宝玉还要瑰丽。


    虞江临记得姬夫人,一个深受诅咒长卧病榻的女人,一个混了狐妖血的妃子,一个哭着祈求他护她孩子周全的母亲。好像人们都渴望着他的怜悯。


    “血可以入药,发丝可以做成符,挡些劫难。”留下这句话,虞江临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暗卫没有跟上,静静站在原地,身影即将消失于夜色中时。高大沉默的影子才以嘶哑的声音继续转达遥远的声音。


    “主子愿为棠大人与谢大人这些年的相助道谢。”


    “好呀。”虞江临笑了笑,不过仍未停下脚步……


    “棠大人”与“谢大人”正一人举着一根冰糖葫芦,站在面具摊子前争执个没完,旁边一只白毛的猫蹲在灯影下,屁股相对,似乎不愿被视为同行者,满脸嫌弃。


    “哪来的毛头小子,敢质疑你棠姐姐的品味了?今天我把话放在这了,你要是敢送那张黑漆漆的丑面具,我就向大人告状!说你这些年整天游手好闲,偷偷收了不少贿赂……”


    “哈?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吧?那张金面具你是认真的吗?你不觉得整个造型都很突兀?大人从来不爱这种张扬的饰品,我看是你十年不见,早就忘了大人的喜好吧!”


    两个看着才十岁出头的小孩,拌嘴拌得火药味极重,眼见着即将上手掐起对方的脸了。摊主看着自家的面具被两小孩一来一回地轮番贬低,更是一脸黑线,恨不得一脚一个踢出去。


    “谁家的小屁孩……”


    “抱歉,我家的两个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随着一道清亮的声音出现在后面,两个撕得怒气冲冲的小孩登时哑火,若无其事咬起手上的糖葫芦来,外人见了别提有多默契。一旁看戏多时的小猫也不装招财猫摆件了,本来耸拉得犯困的眼睛蓦地亮了,两只大眼睛一闪一闪,一个身子就跳起来,钻到来者怀里。


    整个动作堪称行云流水,别提有多熟练了。仿佛来人的臂弯,生来就该是猫的小窝!把棠梨和谢金看得一愣一愣。


    还是棠梨先反应过来,忙捧着手上一只金蝴蝶镂空面具,献宝似地仰头笑起来:“看!和您的眼睛一样的颜色!您戴上一定好看!”


    谢金慢了半拍,一边暗自嘟哝几句抱怨姐姐抢先,一边也扬起爽朗的笑:“这张黑色的鸟羽面具更配您的头发!看起来也更低调呢!”


    两个孩子此刻的心态就如他们的外表一般,仿佛真的只是才活了十年出头的小屁孩,忙不迭地想要把最好的玩具,献给他们最喜欢的大人。没有人会把他们与过去十年在朝堂上叱咤风云又无故消失的两位臣子联系起来。


    虞江临看着两个孩子眼巴巴的样子,笑了。倒是今晚露出的第一次轻松的笑。他打趣道:“你们不是说要先带‘小师弟’逛街么?怎么最后倒是把小师弟落在一旁,自己玩起来了?”


    棠梨和谢金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最后看向虞江临怀里那只悠哉悠哉圆滚滚的白猫,又是不约而同地咳嗽了几声。


    “这条街上好多人戴面具……我们也想给您和小师弟买份面具……”棠梨可怜巴巴地说着,不动声色把自己的金蝴蝶面具往前又递了递。


    谢金眼珠子一转,便随手从摊位上拿下件白老鼠面具,放在手里挥了挥,笑嘻嘻道:“小师弟的面具在这里呢。”别说,面具那圆滚滚的模样确实和他们的小师弟一模一样。


    虞江临怀里的白猫没好气地瞪了谢金一眼,当然,是在虞江临看不见的角度。它从虞江临怀里钻出来,轻盈落到摊位上,看也不看师兄手里那张馒头一般的鼠面具,径直朝那摊子最上面跃去,最后又轻盈落下来,不露出半点声音。


    猫的嘴里多了张小巧的半遮脸面具,同样是纯白的,只是明显精致许多。为眼睛专门镂空的下方,缀着好些细碎的晶钻,灯火下闪烁着幽幽的蓝光——同猫的眼睛颜色一样。


    猫叼着它自己选的面具,仰头朝虞江临看去,一句话也不说。


    旁边的摊主很有眼力见地一拍腿:“哎哟,这可是咱们的镇摊之宝!名字叫什么来着……哦,鲛人的面纱!这些晶钻啊就是鲛人留下的眼泪,是我每个月圆之夜的第二天清晨一个一个在海边捡起来,又用大浪淘洗了一遍又一遍……”


    摊主开始随口编织他那毫无可信度的故事了。谢金在心底里暗暗吐槽,还鲛人的面纱呢,咸鱼的面纱还差不多……他早就闻到这摊主身上的一身海鲜味了!这种骗小孩的故事就连棠梨都不会相信的!


    谢金冷笑着就朝左看去,果不其然看见棠梨也是一脸无语。棠梨也是终于过了被小贩坑蒙的年纪啊,谢金感慨着。然后再右转一看就看见了他新鲜出炉的便宜小师弟那一闪一闪的眼睛,和听得津津有味一双竖起的耳朵尖。


    喂喂,不是吧……


    在谢金一脸不可思议的旁观下,他的便宜小师弟眼睛愈发明亮起来,就差摇尾巴了……天呐,他们是猫,不是狗!而那摊主则对着他愚蠢的小师弟讲得越发火热,情节已经发展到用三昧真火来烤制面具……不是,等等,认真的吗……


    最后的结局,便是无良奸商以明显远高于这个摊位价值的天价,让他们可怜又心善的大人买下了四张面具——是的,包括了他随手拿的那张小老鼠。


    戴着黑鸟羽面具的谢金走在虞江临身后,他看着戴着(据说是)鲛人面具的虞江临,看着虞江临肩头上蹲坐着的一脸骄傲的“小老鼠师弟”,又看向右边戴着金蝴蝶面具的棠梨,没忍住私下传音,挤眉弄眼。


    “你有没有觉得……”


    “你也发现了吧!大人真的好宠小缘哦。”


    “不,我是说……你有没有发现,大人新捡回来的那个家伙,好像是个傻的……”。


    夜深了,有些人已归家,热闹的街道渐渐静下来。但对许多人而言,今晚的节日才刚刚开始。


    湖边搭起了一圈圈长凳,中间点着盏灯,把围聚的坐客们的脸照得影影绰绰。前头才子才女们做下的诗句早已晾干,如今黑漆漆仍旧挂在白纸上,随着湖风继续飘扬,倒显得像招魂幡了,莫名阴森。


    专为情人幽会而搭建的红木桥,这会儿没了来来往往的人儿,被明晃晃挑高的月亮一照,像是渡死人的门槛。湖上静静停着的一艘艘折纸船,一只只千纸鹤,与天上漫步的一轮轮纸灯,似是幽幽徘徊的魂灵。


    这样的氛围,很适合讲些鬼祟故事。论起讲鬼故事,人类倒是比妖们还要厉害。许多人讲起不知从哪搜集来的恐怖传说,把藏在人堆里的小妖们吓得差点现出原形。


    有句老话说的好,京城里一板砖砸下去,砸到妖怪的概率比砸到平凡普通人类的概率还要大。没点本事,是很难在这里混下去的。由此可见,这群人类讲的故事有多么可怕。


    虞江临坐在第一排,面具没摘,听得兴致越发高涨。他怀里的某只猫,则听得越来越缩水,越来越缩水,到最后险些要钻到虞江临衣襟里去了。


    谢金没忍住瞥了又瞥,总觉得这傻师弟在占他们大人的便宜……但,这师弟是个傻的呀。


    讲故事的人换了下一个。那人坐到中间灯笼处,咳嗽几声,便开始了。谢金抽了抽眼皮,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闻到那一身海鲜味的时候就猜到了,果不其然这头戴咸鱼面具的家伙,开始讲起了鲛人的故事。


    ……他该吐槽这无良奸商还会进行售后服务么?


    “传说在那世外仙山,渔船不可进入之地,有鲛人一族世代生息。上身为人,下身鱼尾,他们的肌肤比珍珠还要洁白,他们的长发比珊瑚还要耀眼,他们的歌声有如天籁,他们落下的眼泪转瞬便变为珍珠,一颗价值连城……


    “一只离群的鲛人不听族群的劝告,独自上了岸。他发现陆上的人并不如族人们口中那样邪恶,他得到岛上人们的善待,并以自己的珍珠作为礼物,送给好心的朋友们。他遇到了自己心爱的人类,并决定与爱人在陆上共度一生……


    “贪婪的岛民们闯入鲛人的家,逼迫可怜的鲛人交出更多的珍珠。可鲛人只有在极度悲伤之时,才能落下眼泪。于是岛民们将鲛人的爱人囚禁起来,他们将削尖的棍棒扎进那人的伤口里,他们将烧好的热水浇到那人的身躯上……


    “鲛人终于日日夜夜落下眼泪,他的眼泪化为成堆的珍珠。在他的哭泣下,小岛渐渐富裕起来,他的爱人则一天天地消瘦下去……终于,鲛人找到了一个机会,他给予了他的爱人解脱,他给予了岛民们惩罚,随后逃出了小岛。


    “孤独的鲛人却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永远在海上流浪。传说月圆之夜的第二日清晨,人们会在海岸边捡到五颜六色的珍珠,那便是鲛人昨夜的眼泪……”


    这是个简短的故事。故事的讲述者讲得干干巴巴,不知为何听众们却一个个地哭了起来,哪怕这个故事明显与今晚的故事会主题毫不相干。也许是那位“咸鱼”的声音太过悲伤了。同故事里拥有美妙歌喉的鲛人不一样,“咸鱼”的嗓子很是低哑,像是海边粗糙的沙砾,像是破败的庙宇里呼呼刮进的风。


    棠梨拿起手帕哭得眼睛通红,谢金开始想吐槽结尾也没忍住拿手背擦拭眼泪,被一个又一个鬼故事吓破胆的小猫终于钻出了脑袋,露出湿漉漉的泪眼。在座每个人都被咸鱼那仿佛有魔力的声音感染了,除了一位听众。


    虞江临坐在第一排的位置,听人类讲故事时他听得津津有味,听妖们讲故事时他仍旧兴致盎然。直至如今每个人都哭花了脸,唯有他神色冷静,仍带着那置身之外的淡淡的兴味,直至与灯笼旁静坐着的那条“鱼”对上视线。


    虞江临于是才在眼底里勾勒出淡淡的悲伤来,仿佛他也在为故事中鲛人的悲剧而心生怜悯。可若是仔细看去,他又仿佛无悲无喜,没有丝毫情感波动。


    ——我祈求您的怜悯。


    ——你想要什么呢?


    ——您能让他复活吗?


    ——我不能。


    ——您能。


    ——我不能。


    “咸鱼”陷入了沉默,他低下头,断开了与虞江临的对视。


    虞江临感受到手腕间的冰凉与黏腻,他同样低下头,见到一只圆滚滚的毛绒脑袋正伏在他的手腕上,某只“小老鼠”正把眼泪抹在他的手腕内侧。虞江临弹了弹小坏蛋的耳朵。


    猫抬起脑袋,虞江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湿漉漉的猫脸。他在那潮湿的海蓝色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带着半张纯白贝壳花纹的面具,金色的眼睛下是细碎的蓝色晶钻。


    是晶钻,而非珍珠。因为鲛人哭不出来了。


    虞江临抽回思绪,他发现这只笨笨的猫仍直直望着他,配上那刚哭过的眼睛,显得更呆了。他揉了揉猫的脑袋,刚要扬起笑打趣,就听到怀里低低的一声咪叫。


    ——您不开心吗?


    虞江临眼睫颤了颤,他下意识错开眼,抬起头来。那条鱼已经讲完了他的故事,坐回到对面的位置上,下一个要讲故事的人正在准备。


    隔着静静燃烧的烛火,那条鱼沉默地望着他这辈子所能见到的最尊贵的人。他无声祈求。


    ——我想回家……


    深夜的故事会结束了,散场时虞江临把他天价买来的鲛人面具还给了那条鱼,并在面具上点了一滴自己的指尖血。


    他没说什么,便领着两只小猫和一只小小猫往夜色更深处离去,身后某个人影深深地朝他鞠躬。


    两只小猫早已习惯虞江临的作风,并未奇怪,小小猫则窝在虞江临怀里,一头雾水。它想要为虞江临舔舐指尖的伤口,谁知那伤早就痊愈。


    不过……是甜的诶。小小猫假装没发现伤口愈合的事,若无其事继续舔起人指尖残留的糖渍。


    “痒。”可惜没舔多久就被制止了。


    小气的虞江临。小小猫在心里悄悄嘀嘀咕咕……


    深宫高墙内,灯火通明,筵宴设于花间流水间。美酒与佳肴皆冷了,一个年轻人披着一身金纱衣,独自坐在席前。周围仆从远远站了一圈。


    “虞大人已离京。”暗卫不知从何而来,他捧着那盒落了血的宝剑,态度更为恭敬。


    年轻人没看那盒子一眼,也没回以任何反应,花园里的氛围于是压得更为冷峻,没有人敢放肆地呼吸。哪怕是久经训练的暗卫,也开始紧张起来。


    “我说了,你太心急。”


    打破氛围的是屋檐上一道声音。那人不知何时来的,正卧在月下,手中把玩着一团黑玉般的发丝,和一柄月光下更显美丽的短剑。正是盒子里的东西,暗卫猛然警觉盒子已空,就在他眼皮底下东西被盗走了。


    暗卫猛地跪下,以头抢地。


    “十年前如果不设计捕捉他,而是诚心向他寻求帮助,他仍会将你视为友人。‘小虞的朋友’,这个身份可是能从小虞手里拿到不少好处。现在么……我的蠢货徒弟,你把宝物亲手放跑了。哎,还好你的脑子不长在我的脑袋里。”


    被如此贬低,如此羞辱,那最最尊贵的身披金纱衣的年轻人却并未动怒。他静静坐在席间,亲自斟了一杯酒,对着明月举起酒杯,随后手腕一转,冷冷看着酒液洒到地里,打弯了一株娇嫩的花。他仿佛在以此向某个远方的客人敬酒。


    “那时情况危急,我无法相信任何人,包括你,也包括他。只有亲自将其关在笼中,拔掉獠牙,束上镣铐,我才能相信我获得了……一条龙的情谊。”


    “听起来有些变态。小虞喜欢更纯粹一点的人。孩子,你看起来满盘皆输呀。”幸灾乐祸的声音从檐上传来。


    年轻的帝王不语。


    像是为了继续戳他的伤疤,月下的阴影继续道:“后悔了吗?如今你该知道,你失去了一件多么珍贵的宝物。哪怕当年假意用一封求救信骗他入宫被他识破,他仍愿意给予你亲信辅佐你,助你登上如今的位子,又助你坐稳这把椅子,保你未来还能再坐几十年……只要你是个没有大错的好皇帝。被‘仙人’馈赠的幸运,真令人艳羡呀。”


    黏腻的声音,甜腻的声音,听不出年龄,听不出性别,只是无端惹人心烦。年轻的帝王脸色有些阴冷,却仍未反驳,更未动怒。


    “做皇帝真好!我都没得到的小虞的头发,你这样的蠢货随随便便就拿到了。哎,毕竟是皇帝嘛,容易遇到行刺,总得要有些人身保障,小虞就是这样贴心的人……这么多年了,他还记得你的母亲,愿意给她血为她续命,多温柔的一个人呀……你说对么,蠢货?”


    话语最后无端低沉下来。院子里陡然温度降低,皎洁的月光被乌蒙蒙的重云掩盖,仿佛天要下雨。


    年轻的帝王面容更冷了,他的额上流下冷汗,背上的金纱衣渗出大片大片的血来。他似乎咬牙在忍受某种剧烈的痛楚。


    屋檐上甜腻柔软的声音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道冰冷的男音:“如果不是你十年前自作聪明,我现在不仅能得到他的头发,还能得到他的鳞,他的角,他的眼睛……他所有的一切。我为你和你的母亲铺了这么久的路,让你们得以遇见他,你们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浓稠的鲜血几乎覆盖了年轻帝王的整个后背,他仿佛披着一件血衣,他似乎在忍受常人无法忍受之剧痛,可他仍旧挺直脊背,端住一国之君该有的仪态。


    就在血色即将攀升至面庞时,月亮再度出来了,血腥的纱衣消失不见,一切仿佛一场幻梦。年轻人仍旧端坐在席间,他披着千金难买世上独一无二的金纱衣,面无表情只垂着眼。


    甜腻柔软的声音同样回来了:“不过我也不会对你做什么啦,那么紧张做什么?我可是小虞最喜欢的‘正人君子’,难道君子会做什么不耻的事情吗?不会哟……呵,年轻的王呀,下次见面时,希望你能为了你的子民,变得更聪明点。”


    檐上的声音消失了,一起消失的还有那柄曾象征着纯粹友谊的宝剑,那据说可以用来制作护身符咒的发丝,以及原本用来治疗某个病人的血滴。昔日朋友的馈赠永远地离开了他。


    年轻的帝王,姬钰静静望着那被酒液打湿的花,久久才移开视线——


    作者有话说:那条鱼说:只有真正的悲伤才能令我落下珍珠的泪。


    于是人们决定折磨那条鱼,折磨那条鱼所珍视之物。


    他们问:现在您能为我们哭泣了么?


    第56章 千千万之一


    阔别十年不见,那位大人新带回了一只猫。猫,在这浮海里并不稀罕,可这么小的一只,还是十分新鲜的。有好事者当天下午就跑去看了又看,发觉那新的“小师弟”当真同传闻里说的一样,巴掌大小,圆圆滚滚,比起猫更像一只小白老鼠,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据说大人捡了这只猫得有十年了。十年被大人紧紧带在身边至今还不会化形的猫……那得有多笨!


    “没听说大人什么时候喜欢笨蛋类型的了呀……”


    好事者在人群里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师兄师姐们随即也对新的小师弟露出善意的怜悯目光。哎,怜弱,自古有之。只是不知为何当天晚上,这位“大嘴巴”师兄养窗台上的花便被踩得扁扁的,不知何人所为大概是刮风了吧。


    阿嚏。


    阿嚏。


    阿嚏。


    有只白猫来了浮海的第二日便似乎染了风寒,阿嚏、阿嚏、阿嚏个没完。每当打一次喷嚏,脑袋便被震得呼噜噜转一圈,像只小陀螺,把旁边的谢金看得啧啧称奇。


    “说给师兄听听,你干什么坏事啦?”谢金翘起个二郎腿,笑眯眯翻看起桌上小师弟的课业。


    当看到那明显用猫爪子努力握笔书写而成、歪歪扭扭的墨字,他嘴角的笑容也不禁凝固起来。哦,咱们浮海还从来没有过文盲呢。


    ……这姓戚的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


    “咪?”


    ——什么叫干坏事?被喷嚏打得晕晕乎乎的猫抬起脑袋问。


    “就是说你做了亏心事遭报应了。因果,因果,大人带了你这么些年,没和你说明白么?哦,那位大人当然会强调了,只是你估计没往心里去。”


    猫不经意地把一只前爪往肚子下面埋了埋。什么?你要问欺负窗台小花的凶手是不是这只爪子?污蔑猫的话可不能乱说。


    谢金没注意师弟那小动静,他这会儿来是替棠梨送礼的。一只精巧的檀木盒子被他不知从哪里变出来,放到桌上,抽开顶上一层染了红花汁液的绘板,便显露出盒子里的食物——两枚红里透粉的油酥糕点。


    “棠梨做的,给你的欢迎礼。每次有新人来,她都会送一些。味道称不上多好,不过用料实在得很,都是灵草。材料不好备齐,每回都是打发我上天遁地找来的,你要是不吃别糟蹋了。”说完谢金又往桌上摆出另一物件,“铃铛,我自己做的。给你了,遇到坏人了就摇一摇,我心情好的话没准会来捞你。”


    铜色的铃铛末端还系着红色的带,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殊。猫狐疑地看了看铃铛,又看了看桌旁的便宜师兄。小谢师兄挑了挑眉,猫才试探性地用爪子碰了碰那铜铃。没响。


    “啧,别乱动。要用时再催动法力,别给我弄坏了。”谢金象征性地挥了挥手,像赶耗子似的。


    猫不理解。


    它弄不明白这样是在做什么。为什么要给它送东西?


    谢金仿佛猜透了它的想法,仍挂着那吊儿郎当的笑容,撑着下巴胳膊肘搁在桌子上,说出来的话不大好听。


    “哎,我说你,压根没把我们当自己人,对吧?别反驳,你这样的我见多了,遇到那位大人便以为自己是万里挑一的人物,沾沾自喜……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会选择你,我看不出你有什么特别的,但既然你被那位大人带了回来,那么姑且我们便是一家人了……随便你心里怎么想,但至少明面上请你不要浪费别人的好意。”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谢金连笑意也淡了下来。他盯着桌上沉默的猫,留下这样一番警告,与两样礼物,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来时懒懒洋洋,走时同样没个正形,明明生得高挑,却总弯着个腰,歪歪斜斜地耸拉着肩。


    对着所有人都露出大大咧咧潇洒的一面,只暗地里对某些个别人表现出阴冷的一面,这样的家伙也是存在的。猫仿佛置身之外地想。


    它冷着眼睛低头舔了舔爪子,没有因为师兄的一番下马威而影响心情……阿嚏,阿嚏。


    猫摇了摇喷嚏打个不停的脑袋。或许对它而言,这样的威胁,这样的警告,远没有一个喷嚏更值得在意。


    毕竟,它今天可是要去找虞江临呀……


    距离被虞江临带回浮海已经有三日了。


    虞江临已经有三天没有见它了。


    猫知道自己已经是一只成熟的好小猫了,不会像小时候那样随便耍脾气。虞江临一定有事要忙,作为最乖最讨虞江临喜欢的小猫,自己要懂事要学会静静等待。


    但是,但是,已经三天了呀。


    在领到的小院子小房子里孤孤单单等待了整整三日,期间不断有各种各样的“同门”师兄师姐们上门送礼,猫见到了性格各异的许多人,拿到了稀奇古怪的各种礼物。就连各种糕点都攒了不少,快要摞成有虞江临那么高呢!


    虞江临生得算不上多高大,至少猫觉得如果是自己化形,肯定要比虞江临要高上不少。到时候就不是虞江临抱猫,而是猫抱虞江临了!然后呀……猫就可以反过来叫对方“小虞”,光是想想就令猫开心。


    小虞,小虞。猫悄悄在心里面喊着,尾巴慢慢高耸起来,一摇一摇。似乎没有人这么叫过虞江临,它会是第一个吗?猫看着窗外一院子的花圃期待地想。


    它就这样用各种各样的幻想压去潜意识的焦虑与不安,它就这样迎接来一批又一批猫压根记不住也没准备去记的师兄师姐,它就这样将各种礼物堆满小屋,它就这样数着计划要与虞江临一起吃的糕点,数着太阳升起又落下。


    就这样过了三日,猫的耳朵尖稍稍垂下。它想,好吧,小虞不来我便去找小虞。猫从院子里出发了,背上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它精心挑选的看起来价值最高的糕点。


    恰好是棠梨送的那一盒。不过猫自然是没有去记棠梨的名字的,对猫而言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堆成小山的礼品盒里,这份礼物看起来最为昂贵,也最配猫喜欢的虞江临。


    猫从它的小屋一路出发,跋山涉水……哦,当然是跋山涉水了,毕竟浮海是如此大,正如无数求仙问道之人苦苦追寻的世外之境。仙山琼阁,瑶台阆苑……不,这些都无法入猫的眼,它只是迈着小步伐,一路跋涉,一路问着路。


    “咪?”虞江临在哪里?


    “咪?”虞江临在做什么?


    “咪?”虞江临的住处就在那边吗?


    它不断不断地问路,过路的行人一个接一个露出诧异的目光。浮海的住客们自然无人不知那位大人的名字。但是,这样一只小猫,有什么特殊之处能有资格直呼那位大人的名字呢?


    有耳朵灵的早先便得到消息,知道那位大人这次回来捡了只猫——字面意义上的猫。往常那位大人不是没有亲自捡“猫”回来,但连化形都不会的,这还是头一次。


    要知道就算是年龄最小的那对棠谢姐弟,也是天资出众,小小年纪便一身本领呢。也是因此那位大人才有心放他们出去历练。不过如今“年龄最小”的称号,大概是要让位了。


    路人的种种惊疑,猫自然是不知道的。它背着小包袱走了好长好长一段路,似乎把出生以来这辈子没走过的路都走完了。啊呀,当然啦,自从遇到了虞江临,猫几乎是将对方的臂弯与颈窝当成了自己的窝,连下地走路都嫌累呢。


    这样的小猫,却沉默地执着地涉过了对它而言比海还要宽广的路。终于,终于,朝圣之路要结束了,那据说是虞江临如今住处的山顶就要到了,云雾缭绕,林荫遮蔽,就像是勇士经历漫长的历险,即将迎来属于他的宝藏。


    猫背着小包袱,它的步伐渐渐放慢,它的耳朵缓缓竖起,它敏感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又开始思考些有的没的。比如虞江临会不会不喜欢吃这种糕点,比如它的爪子和尾巴会不会在路上弄脏了,它想虞江临总是喜欢可爱的干净的它。


    就在这胡思乱想之际,猫忽然停下了脚步,悄无声息。它睁大眼睛,静静瞪着山顶上的一幕。那是一个凉亭,有两个人影在里面相对而坐。其中一个它不认识,也不稀罕认识,但另外一个,是虞江临。


    它想这又是虞江临的朋友了。虞江临总是有很多的朋友的。来来往往数也数不清的朋友汇成湍急的河流,急匆匆经过虞江临漫长的生命,大多惊鸿一瞥便不再重逢。


    明明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景,猫的心底里却无端产生一种灰色的情绪。那是一种幽暗的,脆弱的,放到太阳底下就会惊慌钻入角落的东西。真奇怪,为什么以往不会产生这种情绪呢?


    也许因为从前的时候,在虞江临身边只有它的那些年里,从来都是猫窝在虞江临的怀里,漫不经心而又懒洋洋地瞥着“虞江临的朋友们”试图站到那人的面前,他们渴望虞江临的注视,渴望与之对话。而这些,猫生来便有。


    现在,虞江临身边的人换成了另一个家伙。他们坐在仙气飘飘的亭子里,猫不认识的那个家伙穿着一身白衣,端着一副“霁月光风”的气质,同虞江临侃侃而谈——霁月光风,这还是猫这两天练字的时候学到的,它讨厌这个词,讨厌虞江临身旁出现这样的人——虞江临则仍旧一袭黑衣,一黑一白,看着多相称。


    白色,其实猫也是白色的。猫低下头,看着自己。一路走来,爪子沾了不少泥土,为了走捷径到处上树爬屋檐,于是胸口的毛和蓬松的尾巴都变“旧”了。它在虞江临怀里时从来是崭新崭新的,不然虞江临怎么会喜欢摸它呢?


    它感到自己的脚步有些沉重,脑袋也低低的,尾巴同样没有先前轻盈了。当目光胡乱扫到两人间的桌子,看到桌子上摆着的那些琳琅满目的茶具果点,它于是觉得背上的小包袱也黯淡了下来。


    猫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小猫,十年来虞江临带着它尝过不少好东西。可现在,那些“琳琅满目的好东西”仍旧放在虞江临面前,同行者却换成另一个人了。


    而猫,则像此前许许多的人一样,成了虞江临朋友中的一员,巴望着那金色的目光……它似乎连朋友都不是。对虞江临而言,它是什么呢?


    猫背着小包袱,闷闷地蹲坐在原地。它决定不去打扰虞江临与朋友的聚会,它可以晚些再来,虞江临会有空闲的时候的……


    “哎,那里有一只小猫。”


    就在猫打算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离开时,有人出声了,不是虞江临。平心而论,那大概是一道非常温柔的声音,落在猫的耳朵里却非常刺耳了。素昧相识就被小猫讨厌了的家伙,这会儿在猫的心里变得愈发可恶起来。


    可恶,偏偏要在这种时候叫它吗?一定是故意让猫出丑的!阴暗的小猫坏坏地揣测起来,同时它弓起背就打算迅速逃离。


    “啊,是小缘来啦。”


    ——这回是虞江临。


    气鼓鼓又打算阴暗逃离的猫不动了。它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恰好路过似的,慢悠悠地踱步朝虞江临走去……


    令猫开心的是,虞江临仍旧很是自然地把它从地上捞起,放到怀里来,仿佛完全没看见它一身的尘土。


    猫很是得意,茶杯中浓绿的茶水仿佛染了它一身味,让它很有小心机地朝对面的家伙看了一眼——啊,这人甚至也是白毛,一头长发飘飘的白毛,弄得猫莫名更不舒服了。


    也许是因为猫长得可爱,又也许因为对面的人和他外表看上去一样的温柔、高洁,白发白衣的人儿并未接收到猫挑衅的目光。


    那人只是眉眼间笑意更深:“真可爱,是小虞最近新养的宠物么?”


    话音刚落,猫的一颗心凉了下去。啊,原来就连“小虞”这个称呼,也不是猫的专属,原来早有人这么称呼虞江临了。


    ……这人能光明正大地喊出来,而猫不可以。猫对这个称呼是如此在意,以至于由这句话所引起的、猫此刻另一种没头没脑的难过情绪,则被它忽略了。


    “他的名字是戚缘,你可以叫他小缘……”


    虞江临顺着猫的背部毛,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猫没听清后面的,因为它足足有三天没有被虞江临摸摸啦。真舒服。哎,不过那块地方有点脏,虞江临这么好看的手弄脏了多可惜。猫迟钝地想着。


    “呵呵。”白衣人低低笑了笑,“我还以为按照小虞一贯以来的习惯,会喊他‘小戚’呢。小虞捡回来的孩子们都是这样的吧。‘小缘’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的么?”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小缘真的很圆,你不觉得么?”


    圆圆的小猫被摸得呼噜呼噜,听到虞江临这话,稍有些小脾气地摁了摁虞江临的手腕,仿佛在说:我不圆。猫没注意到白衣人投来的视线。


    猫只是更加迟钝地回想着方才的话。猫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那个它觉得极其敷衍、普普通通一点儿也不特殊的名字,如今被虞江临正式地介绍给他的朋友。猫感到内心的窃喜与满足,哪怕它此刻并不太能理解。


    没错,它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路边一条的普通小猫。它是一只有名字的猫。它的名字是戚缘,是虞江临口中的小缘。


    猫……戚缘忽然对这个随缘而来的名字有了鲜明的归属感。他懵懵懂懂似乎懂得了人类名字的意义。


    白衣人笑着又接了几句话,随后话题便牵引到旁边去了,似乎是戚缘还未来时他们就在进行的闲谈。


    “以木偶为核心的傀术,真有意思,十年不见,小虞又捣鼓出来了新奇的东西。我也想学学看,小虞可以教我么?”


    “你知道,我不爱教人。这些年我和那位老师傅整理出的文稿,都已经传到民间了,如今成立了不少门派。以你的名望,想学便随便搜罗些便是,不必来问我。”


    “那多无趣。”白衣人无奈叹了叹气,又仿佛开玩笑问道,“小虞当真不能为我破例么?”


    “我明白了,你想要找个师父……”虞江临似乎在思考,“那些年里,我和老师傅一起研究讨论时,小缘便一直跟着我……”


    戚缘觉得这两人的话题无聊极了,当然,这不是虞江临的问题。反正这些年来找虞江临的什么什么人,聊起天来都是这个架势。高而远的话题啦,端着的架子啦,哎,搞得虞江临好像是什么天上月亮似的。


    好吧,确实是。


    戚缘乱七八糟想着,突然身体便腾空,他呆呆地被虞江临举着咯吱窝,被举到了与虞江临视线平齐的位置。从这个角度,他可以看见对面的白衣人同样瞬间的怔愣,似乎不明白虞江临这是要做什么。


    “这位学生想要一位师父教导,小缘师傅可以担此大任么?”虞江临轻飘的笑意从戚缘的脑后传来。


    阿嚏!小缘师傅对着新鲜出炉的“徒弟”很没形象地打了个打喷嚏,脑袋晃出残影……


    糊里糊涂收了一个便宜弟子,便宜弟子没喝几口茶的功夫便告辞了,戚缘终于等来了他心心念念的和虞江临的愉快独处时光。至于从天而降的便宜徒弟?戚缘果断便将之抛到了脑后,反正那家伙估计也不会拉下脸来向他讨教的。


    哼,这种人的自尊心,戚缘见多了。


    还没腹诽几句,就听到虞江临比刚才更轻飘的笑意,他看见一双弯月般笑眯的眼睛,以及感受到脑袋上一戳一戳的来自虞江临的指头。


    “小坏蛋,做坏事遭报应了吧。”


    ……什么坏事?哪里有什么坏事?


    戚缘刚想摆出刚正不阿的表情,没忍住又打了个喷嚏。当然,是专门避开了虞江临的方向。于是他听见虞江临闷闷地笑得更欢了,几乎是趴在了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


    他也抖了抖耳朵,有点痒。没来由地,脑子里冒出来一个想法,一个对他的脑瓜子而言似乎过于细腻的想法。


    他只是那千千万之一又如何?其他人能看到这样鲜活的虞江临吗?不能的——


    作者有话说:等等,这个排版是怎么回事,我的码字软件里看着是正常的,晋江网页版看着也是正常的,怎么一到app端里面就莫名其妙在某些地方空出一串格子了,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另起一行。晋江又偷偷更新了什么bug。[爆哭][爆哭][爆哭]


    第57章 特殊性


    虞江临提着干了坏事满脸心虚的小猫,下山往另一处山峰走。青葱的竹叶扫过他的发顶,带来湿漉的水露,仿佛绵延的问候。虞江临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指尖拂过叶儿条儿,同样像是回以朋友间淡淡的谢意。


    日光从天上密林钻下来,流淌在这人的发间,配上那些白花花透明的水,好像披着莹白的花环。戚缘眼巴巴抬着脑袋想。


    “原想让你先熟悉环境……小棠没告诉你么?明日就会为你安排正式的授课。”虞江临垂下眼看着手中拎起的小东西,眉梢间稍稍严肃几分。


    ……似乎有。不过戚缘显然是没注意的。过去三日里满脑子都想着虞江临,其余人无论说什么都是耳旁风,对他而言没有意义。


    “是有什么要紧事找我么?住处不舒适?有人欺负你?”


    没有。但没有要紧事就不能找你了么?戚缘有些不开心地想。这话他没说出口,现在的他好像已经没有了在虞江临怀里随便乱说话的勇气……莫名的感觉。


    一只什么也不懂的单纯小猫当然拥有耍性子的权利……可这里该有多少猫呢。


    “小缘看起来蔫蔫的,像是好几天没浇水了。说起浇水,小缘是不是欺负了师兄?嗯?”虞江临想了想,又补充道,“那花似乎养了十多年……”


    竟然有坏东西打小报告……虞江临要为了那可有可无的“师兄”而惩罚他么?戚缘刚为虞江临的关切而开心,紧接着一张脸便继续耸拉下去,连带着耳朵也垂下,这下子真像一株无精打采的蔫花了。


    虞江临碰了碰其中一只猫耳朵。指尖上还沾着一路从树叶上沾染来的水珠,把戚缘的耳朵尖也沾湿了。戚缘没有躲。


    “小缘不喜欢师兄师姐么?”


    我只喜欢你。戚缘盯着虞江临腰间摇曳的发丝,继续悄咪咪在心底里小声道。


    “往后,他们将是世上最关爱你的家人,亲切教导你的前辈,以及永远值得你信任的朋友。小缘可以尝试敞开心扉。”


    不,家人,前辈,朋友……这些只有你就够了。戚缘闷闷不乐地在心里反驳。他的视线已经下沉到虞江临的脚尖,虞江临的步伐总是轻盈的,似乎从来不会为什么人什么事而急忙……咦?什么时候停下了?


    戚缘后知后觉抬起头,看见虞江临正把他高高举起,举到与视线平齐。那双总令人联想起月亮的金瞳,正一眨不眨望着他。眼底似乎挂着不变的笑,又好像没有笑。虞江临总是这样。戚缘有时候会想,世上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令这人真正开怀地笑起来。


    虞江临正在观察他。他意识到。


    戚缘无端抖了抖毛,轻轻地。那一刻他有一种被大型凶兽锁定的错觉。他是一只弱小的没有丝毫反击能力的猫,而食物链顶端的猎手正饶有兴趣又懒洋洋地看着他……不,这位“猎手”甚至已经超脱了食物链,是一种更为致命的统治力。直面庞然大物的弱小存在,在此刻感知到了这份弥天差异。


    戚缘发觉自己的心跳极快,可他仍旧不愿意移开视线。他盯着那双分明该让他恐惧的眼睛,觉得只有此刻的自己才享受到了虞江临的全部。


    虞江临在那些有的没的人面前也会笑,但他知道那不是真正的虞江临……他觉得那不是。虞江临在别人面前的笑,和在他面前的是完全不同的……戚缘感到自己的心里很乱,某种杂草疯狂滋生的,他听到内心的声音迫切地想要证明些什么。


    虞江临究竟是什么呢?一种……长了尖尖角的鱼?他又想起那对小角的触感了,爪子痒痒的。


    戚缘望见虞江临这时候又小幅度歪了歪头,一侧的发丝垂过脸颊,衬得肤色更白。他知道这是虞江临思考时的习惯,他于是又觉得虞江临没那么可怕了。真奇妙,好像哪怕下一刻就被虞江临掐死在掌心里也愿意,他升不出半点逃离的想法。


    可他不愿意虞江临为了别的什么人而掐他。戚缘又感到一丝忧伤了。


    “我没有捡过你这样小的猫。即便是小棠、小谢,他们那时候也已经活了几十年……躲在尸横遍野的庙里,抱在一团瑟瑟发抖,和当初的小缘一样。不过,他们可比小缘要独立很多哦?”


    虞江临似乎在回忆。戚缘敏锐捕捉到了关键词,他意识到那两只大猫也是被虞江临捡来的——当然是大猫了,比他大的都是大猫,唯一的小猫只准有他一个——同样在一无所有可怜兮兮的时刻被从地上捡起,他那“凄凄惨惨无依无靠”的特殊性好像也没了。


    戚缘开始对这片叫“浮海”的地方升起由衷的厌烦感,他怀念起从前了。明明就在不久以前,虞江临身旁还只有他一个。这么多莫名其妙的家伙究竟是哪里来的?


    哦,好像他才是后来者。这不重要。


    “猫妖们在小缘这个年纪时,都是这样的吗?还是当初在水里冻坏了,让小缘变得这样身体小小,脑瓜小小,心眼也小小?”


    这一次,璀璨金瞳中不再是若有若无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调侃,是戚缘所熟知的那个爱打趣他的虞江临。严肃的虞江临消失了。


    戚缘慢吞吞把耳朵重新竖起来。很好,虞江临没有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师兄”而罚他,那么虞江临再怎么取笑他都是可以的……


    “到了。”


    到了……什么?戚缘仍旧被虞江临捧在双掌中,虞江临托着他的两只前爪咯吱窝,咕噜噜把他一百八十度地转了一圈。细细垂直的一根猫条在空中甩了甩,随后戚缘便看见了一处种满花草的院子。


    几日前,某只“踩花坏蛋”来过这里。


    院内静悄悄,正对菜园的窗暗沉着,似乎屋内无人。窗台上放着一只浅碗造型的花盆,盆中站着朵开得正艳的花。花不再是被某只坏蛋踩扁的可怜样子,想来是花的主人这些天救活的。


    虞江临把止不住打喷嚏的猫放到窗台上,猫仍保持那个姿态呆呆望着他。呀,小缘蹲坐起来时,甚至还没有旁边的小花高。这话虞江临忍住没说出来。


    他捏起对方的一只爪子,故意道:“是这只爪子做了坏事吗?”


    戚缘立即扭过去脑袋,不回答。


    虞江临继续拿自己的手指摁着猫的爪子,猫的肉垫随着人的指尖一弹一弹,逐渐开花,逐渐……冒出来黑漆漆的线条。


    戚缘瞪圆了眼。他盯着自己莫名冒“小虫子”的爪子,明显被吓得不轻,要不是怕伤到虞江临,估计当场就朝那条“黑蚯蚓”咬去了。


    “小缘知道这是什么吗?不同的人对它有不同的称呼。孽缘,惩戒,厄运,诅咒……大概便是如此不受人喜欢的东西。早在你我诞生之前,在这一池世界经历一次次灭亡与新生前,关于它的概念便一直存续着。”


    虞江临轻轻挤压着猫爪,那根细细的黑线便愈发活泼。一条有生命的“虫子”,从猫的身体里钻出,朝外涌动,朝外不规则地扭曲。它形似一根细长的发丝,却又比发丝更引人注意,仿佛空间中的一道裂口,黑黝黝深不见底。


    戚缘忍不住用另一只爪子去挠,只挥了个空。那不是实体,只是虚空中的“影子”。瞪着这难看的东西,他皱了皱鼻子,很是嫌弃。


    自己脏了。戚缘目光凝固地想。


    他没注意到虞江临的异常。


    虞江临抿着嘴,若无其事颤了颤指尖,瞳孔罕见地收缩起来,仿佛巨兽遇到天敌将要捕猎,只有一瞬。


    他顿了下继续讲解:“因为小缘做了坏事,将这盆可怜又无辜的花踩扁了,所以身体里才会长出这种黑线。”


    虞江临指向窗台上。从戚缘身体里张扬舞爪游荡出来的那根黑东西,像断离的风筝线,直直往花的方向坠。究竟是黑线从猫的身体里钻出来,迫不及待往花盆爬,还是花盆里长出的黑线神不知鬼不觉地藏进了猫的身体里?


    诡异而惊悚的一幕刻在猫的眼里,活了十年,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却似乎在虞江临的语气里很常见。


    “小缘需要道歉,偿还这份因果。”


    戚缘听不出这是什么语气。猫闷闷不乐地把自己的爪子从人手里抽出来,又撅着一张脸朝他眼里丑丑的花盆挥了挥——算作道歉了。


    他听到虞江临笑了两声。


    “这样可不行,得要小缘发自内心……便是心甘情愿,真情实意。”虞江临的语气渐渐低缓下去,他似乎联想起别的什么,只是这时候的戚缘尚且看不懂,也听不进心。


    猫于是又略带不满地摸摸花盆的边,顺带着不服气地朝小花咪咪叫了几声——算是猫努力过后的道歉了。


    眼前画面没什么变化,丑丑的花盆还是那个丑丑的花盆,怪里怪气的黑线还是插在猫白白的身体里,虫子般地扭来扭去。啧,真麻烦。


    ——我做不到。戚缘转头朝虞江临又咪了声,干脆躺平不努力了。在虞江临面前,他总是有撒娇的权利的。


    “但我不喜欢这种东西出现在小缘的身体里哦?”


    “……”


    屁股后面懒洋洋的大尾巴僵硬住,戚缘迟钝地慌张起来。此刻他的脑子转得很快,一时间回想起过去许多东西。


    比如他自从出生以来可就没见过这种黑线,他身体里向来是没有的……至少听虞江临的语气是没有的。


    比如虞江临过去喜欢把他抱在怀里。


    现在虞江临说不喜欢这玩意……被弄脏的自己该不会是要被丢掉了吧?


    戚缘紧张又局促地瞥了眼虞江临,随后装作很忙地四处乱瞟,仿佛突然觉得这小院子可真是漂亮极了。他害怕起虞江临的下一句话。


    “既然小缘做不到抵偿这份因果……”


    那就要丢掉我吗?猫在心里问。


    虞江临朝他抬起手来。这明明是他们间很是寻常的互动,戚缘却无端想要后退一步。他觉得这次或许不再是摸摸了。


    可猫最终还是没有后退,只是抬起头睁着双大眼睛,等待着人的手掌靠近。


    “那便由我来代替小缘完成了。”声音的主人语气轻快。


    金色的线条从人的掌心里浮现,没入猫随风飘扬的绒毛里,缠绕上那狰狞古怪的黑线。愈发灿烂的金色光晕中,漆黑的线影很快消逝。最终,那从虞江临身体里蜿蜒而出的金线,汇入了花间,不再显现。


    戚缘碰了碰那花,看不出什么名堂。他又抽了抽鼻子,觉得这花似乎新鲜了许多。


    “这可不是普通的花,是你这位师兄悉心养了多年入药的宝物。他借着这草药,又救了浮海外许多的人。因因果果,岁月交叠,便在这一日日间的浇灌里种下了。你这一踩,便是踩了不知多少人尚未到来的生与死。那些晦气东西也就找上你了……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小缘要做一个好孩子呀。”虞江临逗着猫说,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之劳,算不得什么稀奇的。


    他看出了戚缘的困惑,随后想了想解释道:“这金色的又是什么呢……‘仙缘’,‘天命’,‘气运’,‘福泽’,‘灵气’,不同的人对它有不同的称呼,散布在世间角落,令草木修养,山河归宁,总之就是这么一类的事物。凡人修仙,也就是从世间里集来这些东西。”


    ——修仙?


    “嗯,几千年间便是如此称谓。或许更久远的时代有其他的说法,那就是我所不知晓的啦。”


    虞江临这话说得怪极了,明明语调轻快活泼,还是那股子轻飘的感觉,戚缘却忽然觉得自己遇上了个老者。


    说起来,虞江临究竟活了多久?


    不知不觉间,周围环境换了面貌。戚缘这才发现,他早已离开了那处别院,被虞江临抱在怀里,瞬移到了不知哪里的位置。


    有些冷,寒意袭猫。他从人温暖的臂弯里钻出脑袋,所见是云雾飘渺,脚下是望不尽的绵延山岳。一只柔软的手落在猫的一对眼皮上,轻轻覆盖一会儿便离去,等戚缘再睁开眼,不禁是瞪圆了眼。


    他见到了另一个世界。


    数不尽的金光如莹莹之火,尘埃般地浮动于眼帘,一草一木,一花一石,上至苍穹,下至湍流,整个世界被璀璨的金粒所溢满。它们静静悬浮,仿佛从开天辟地起便再未动弹。它们哺育着花草,花草愈发灿烂,它们洗涤着河流,河流愈加清澈。


    这就是虞江临眼中的世界。戚缘想。


    他正思索着,就见一块奇异之处。那里的“金光”并不安静,反而十分躁动,似乎有规律又没规律地朝某处聚集着。金色的水波从四面八方而来,向着一个原点狂躁地奔跑又打转。


    狂躁,这个词用得相当恰当。猫兀自想。那些粒子好像不愿意挪动,却又不得不被某种力量吸附而去。被吸附走金光的空间,则明显黯淡许多,不如别处明亮。


    戚缘瞅见一株草在失去了它周围所有的金光后,脑袋一歪便垂下去,当场枯萎,将死未死。


    “是修士在‘修炼’。”虞江临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


    ——修士?


    戚缘朝那原点努力看去,果真见到一个人影,一动不动,他起初还以为是石像。


    “修仙的统称修士。一座百年长青之丘,耗尽整个山脉的‘仙缘’,河死树竭,或许才能令一名修士小小地有所突破。修仙,便是如此一件事。”虞江临只是客观地解释,没有做出评价。


    ——那这世上得有多少山供他们修炼?


    “不局限于山川。无论活物死物,世间万物总多多少少被‘这些东西’滋养着,都可以被拿去‘修炼’。比方说小缘刚出生时,身上也会沾染上仙缘,不过很小很小,大概还没有指甲大吧。”


    虞江临又开始逗他了。戚缘熟练地摆出一副包子脸。


    不过……真的很小么?比虞江临的那些“朋友们”还要小?比他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一堆“师兄师姐”都要小?


    戚缘被抱在虞江临的怀里,低头见脚下是悬浮着的苍茫大地,远处河流入海,浩渺望不到尽头。抬头一轮清冷的白日高高挂于天际,夺目,眩目,触不可及。


    虞江临有时爱打趣他的腿短,现在他就用这短短的似乎什么也握不住的爪子,躺在虞江临的胸前。


    是虞江临抱着他,而非他抱着虞江临,只要虞江临松开手,他便会掉下去,同一张白色的破布一般,没有力气也没有挣扎地摔落,软绵绵地碎在谷底。


    那时候,或许会有其他的走兽来吃他的残骸。那些动物是同他一样的,渺小,无力,身上的仙缘“还没有指甲大”。他们才是是同类。


    静静打坐的修士不会看他一眼。在高处放手的虞江临不会看他一眼。庞然的巨物不会将视线落在一只虫蚁上。


    活了十年被保护得很好的猫,生平第一次产生了迷茫。他窥见了虞江临眼中的世界,却愈发迷茫了。


    说是迷茫,却又不准确。也许是清醒吧,戚缘有些惆怅地想着。他终于真正认识到,自己只是虞江临怀里的一只猫而已。


    虞江临带他到谷底转悠时,戚缘仍沉浸在淡淡的忧伤里。一只猫本不该有如此大的烦恼,不该有如此细腻的心脏。怪只怪有人把他从地上抱起,猫便从此沾染上人的气味。


    他是如此失落着,因此没注意虞江临同样安静。一人一猫走在寂静的山谷间,虞江临罕见地没有出声拿他打趣,只是沉默注视着行走过的一颗颗树,一株株草。


    等猫收拾好自己的情感,便听见隆隆的嘈杂。抬头一看,白花花的瀑布高而湍急,冰冷的水珠打到了猫的鼻子。他下意识往人的怀里靠了又靠。


    虞江临正随意坐在瀑布脚下一块巨石上,半截衣袖都浸在水里。白花花的瀑布同样打湿了他的毛发,显得那一袭长发更亮,像是拥有繁星的夜。


    戚缘仰头一动不动看着对方。这时候他又觉得虞江临分明就是一条鱼了。一条漂亮的美人鱼。


    怎料坏坏的“美人鱼”竟趁猫发呆之际,从身下舀了一手清水,便作势要往猫身上泼。


    戚缘一个激灵扑通一下跳到了树上——那树距离他们可有好几步远,好几只猫那么高。


    “没想到小缘那么短短的腿,也能跳这么高呀……那是不是以后出门不用抱着小缘了?”虞江临故意做出惊讶语气。


    猫被坏坏的鱼骗了。


    戚缘没事猫一样地慢慢爬下树,一点也没有方才的矫健。随后很是厚脸皮地蹲坐在水边,仿佛在说:我过不去,需要被抱。


    虞江临浅浅笑了,没戳穿,果真起身朝猫走来。发与衣摆拖在身后,几乎融为一体,分不清何处是轻纱,何处是青丝了。有枯黄的叶子落在青丝上,在猫的眼里像一支发簪,这“发簪”的黄色没有虞江临的眼睛好看。


    “那人走了。”把猫放到肩头上,虞江临说。


    戚缘正拨弄着那片落叶,闻言也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别的什么修仙之事修士之人的,和他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有虞江临在,猫愿意永远不去想别的事。他又要当一只蜷缩在人怀里的鸵鸟了。


    埋头有一搭没一搭踩着叶子,有些出神,有些心不在焉,却见爪下枯黄的叶子,竟青葱起来。有金色的脉络在叶子中流动,像是一弯生命线。那线是从虞江临的身体里钻出的。


    戚缘抬起头来,从虞江临的身体里飞出令猫眼花缭乱的金线,它们肆意流动着,奔往山谷不同的方向。戚缘记得虞江临带他去看过节日的烟花庆典,那时候的整个夜空都仿佛被金花绽放了,没有人能移开眼。


    现在,虞江临就是这山谷中唯一的金色烟花,而他是独独一猫的观众。明亮的金色近距离映在海蓝的眼瞳里,他见那双漂亮的金瞳比往日更为滚烫。


    从虞江临身体里流出的金色线流,最终静静流淌在了山谷间,像是往行将就木的躯壳中注入炙热的鲜血。


    消瘦的枯木活了过来。


    奄奄一息的鸟儿再度鸣叫。


    被夺走一切的山谷,得到了来自“仙人”的馈赠。


    戚缘呆呆注视着一切,良久听到头顶熟悉的声音:“不想问我些什么么?”


    他又呆呆地抬起头,与那人对视。


    于是虞江临轻笑:“小缘笨笨的。”


    这好像不是虞江临第一次说他笨了。戚缘在心底里有些不服气地小声反驳:总有一天我会变聪明的。


    到那时候虞江临会把他高高抱起,举过肩头,亲昵地夸奖他吗?。


    虞江临又带着他回到了浮海,回到了那处拥有倒霉花盆的小院子。


    “小秦还没回来呀。”虞江临自言自语道。


    戚缘敏锐地动了动耳朵,狐疑地咪了一声。


    “是你的师兄,这块院子的主人,秦筝。以后要是在外受伤,可以寻他帮忙。本想让你们见一面好好聊聊……”


    这话很不中听。为什么受了伤要去找别人,而不是找虞江临?戚缘有种即将被丢掉的危机感,他用大尾巴卷住人纤细的手腕,状似无疑问起来。


    ——我今后不能再和您住在一起了吗?


    虞江临愣了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按照规矩……”


    ——可我和他们不一样,不是吗?


    这话戚缘说得其实没底气。想了想,他故意把脸耸拉得更沮丧,眼睛也要挤出点湿润……哼,他敢打赌,那群“师兄师姐”里面没有一只猫比他更好看!


    虞江临仍看着他,没有立即点头。


    坏了,不妙。戚缘预感到这次撒娇或许要失败了,他决定稍稍后退一步。


    ——那我私下里能来找您吗?


    “……可以。不过,小缘,我或许并不经常呆在浮海。”


    ——那您每次离开时可以带上我吗?


    猫连故作可怜都顾不上了,急得一连串喵喵叫起来。


    虞江临还是没有点头。猫蓝色的眼睛黯淡下去。


    “这几天小缘是不是收到了许多礼物?说起来,自从小缘来到浮海,我还没有送过礼呢。”虞江临摸了摸猫头,“不管小缘今后做了多么大的错事,我都会替小缘清偿一切,就像今天一样。这是我和小缘之间的约定,也是我送给小缘的礼物,好不好?”


    海蓝色的圆眼睛亮了亮,看来眼睛的主人很好安抚。戚缘甩了甩尾尖,不知是故作傲娇,还是故意撒娇,用尾巴尖扫着对方的手腕,矜持地喵了几句。


    ——你也会给别人送这样的礼物吗?


    “这是只属于小缘的约定。”


    ——为什么只给我?


    某只白猫的屁股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为什么呢……也许因为小缘是一只呆呆的小猫。”虞江临低头望着怀里纯白的猫,不知是回答还是在自言自语。


    他大概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话就那么说出口了。


    这是一份只有一句话的约定。没有契约,没有凭证,放在寻常人眼里和玩笑没什么两样,风一吹便跟着陈年旧事一同散去,想必只是这面容娇好的年轻人借以哄骗的甜言蜜语。


    若是放在“懂行”的人眼里,则恐怕要细细计划一番:如何让这份来自虞江临的许诺得到最大化利用。或是惶恐至极,觉得必定有诈,明日恐便要被“仙人”砍头堵嘴。


    至于戚缘,某只白猫显然是兴奋坏了。


    什么也不懂,什么也没深思,他只是觉得……我果然是虞江临最特别的猫——


    作者有话说:虞江临:你说这样的猫怎么会做什么坏事呢?


    第58章 鳞片


    虞江临喜欢一个人站在高处,从高空中俯瞰芸芸众生的画面。


    也许是从山顶往山脚下,看那村落鸡鸣狗吠,看农夫晨起戴月归;也许是临时起意拜访某些故友的宗门,独自立在高高的阁楼顶,看演练场上新入门的年轻人起剑斗法;又也许只是坐在某间茶馆顶层的包厢,看着楼下男男女女车夫走贩来往。


    虞江临只是独自一人地望着他们。这时候不会有别的人来打扰他。这时候不会有别的人望见他脸上的神情。他似乎有许多的朋友,数不尽的时间长河中闪烁如星的朋友,但总归不会有人站在身侧。


    更极为偶尔的时候,也许是在某个夜晚,他才会抬起头来,眺望空荡的高天里那一轮清冷的月。他知道那里仍有一只衰老的白鹤,独自熬着一池的清水。


    虞江临知道那只老鹤在等待他的一个答案。


    悠扬的长笛声从雾霭霭的远处飘来,打散了他的思绪。似乎才入门不久,有些生涩。虞江临静静听了一会儿,便转身打算走了。


    抬脚前竟不知怎的,下意识拂了拂肩头一侧,摸了个空。他表情罕见地茫然一瞬,随后才想起来,是了,曾有一小段时间,有只白色的猫常卧在这里。


    他竟有些习惯了。


    昔日某些画面慢慢浮上来,轻柔,缓和,同远方细细的笛声一样,同某些纯白的绵软的触感一样。


    等笛声突兀停在一个位置,消失不见,虞江临才重新拾起脚步。


    今天有远客登门拜访……


    一只白猫坐在树上,把一根翠绿色的短竹抱在怀里,埋头吹着长笛。树下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正执棋对弈。


    “不行的,那位大人听过的名家仙乐,比你吃过的鱼都要多。你这样的练习速度,绝对赶不上诞辰。”


    棠梨正皱眉思索着案上对局,模样专注而认真。要是有第三人在此,定然猜不着这是在对谁说话。


    “我觉得这家伙的器乐天赋比较令人伤心,你觉得呢?”


    谢金麻利地下了一子,表情很是畅快。只要赢下今天棠梨这局,他便算是打遍浮海无敌手了。


    “哎,小声点,你这样子说,小缘该多伤心啊。”


    “我怎么觉得你这话更伤人一点。”


    邦、邦。


    笛声停了。树上的白猫冷脸望着树下两人,握着笛子把树干敲得邦邦响,似乎在警告。


    谢金不嫌事大地捂住嘴,朝棠梨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哎哟,你怎么惹这小气鬼生气了?”


    棠梨有些无奈:“快住嘴吧!上周你们才打过架,人家秦筝都不乐意给你们疗伤了。”


    “谁叫这小鬼一点都不懂得尊重师兄……嘿,愿赌服输。”谢金懒洋洋地挑起一子,似乎只寻常地找了个位置落下,再一看棋盘便是大局已定。


    “好吧,我下不过你。”棠梨倒没太懊恼,听说谢金这小子前几个月专程闭门研究了许久的棋谱,整个浮海的猫都被他拿下了。


    她整理下衣袖,从里面掏出来一块玉牌:“那么那天的一切事宜,就由你……”


    话还没说完,只见桌上窜出来一只白团子。某只冷眼的师弟冷冰冰蹲坐在那里,眼睛直盯着那块黑玉牌看,怀里还紧紧攥着根袖珍竹笛。


    ——这玉牌是哪里来的?


    师弟喵喵叫。


    棠梨闻言举起玉牌,在阳光下看了又看,眼里不由得升起对这块玉石质地的赞叹:“你说这个啊……是那位大人给的通行令。拿着这块牌,在浮海内做事总会方便许多。毕竟要办诞辰嘛,采购呀布置呀,有好多事情要做。这还是柏墨师兄想法子找那位大人讨来的,编了个好用的借口,没让那位大人猜到……”


    实际上,就连“诞辰”也不过是一群猫自己弄的名头。谁能知道那位大人活了多久啦?有猫去问那位孟婆婆,听说她老人家是跟随那位大人最早的。孟婆婆只是笑着摇头。


    可浮海里每只猫都有独属于自己的节日。它们都是被那位大人捡来的,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日子作为独一无二的“生辰”。每当这一天到来,浮海里的大家都会为那位唯一的主角庆贺。要是没有喜欢的日子,也可以把来浮海的第一天当做那一年中最特殊的一天,无论如何都不会少了任何一只猫。


    只有那位大人从来没有过庆生。于是某一天,这群猫计划了一个几个月后的惊喜,偷偷地,瞧瞧地,绝对不能提前泄露地。听说那位大人这次好不容易回来趟浮海,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离开……


    ——谁赢了棋,谁就可以得到这块玉牌?


    师弟再度喵喵叫。


    谢金和棠梨两相对望,很快听明白过来。


    谢金于是一甩头,露出个邪魅而帅气的笑来:“怎么了我的好师弟,你要挑战我这位百年难得一遇的圣手么?”


    “得了吧,还圣手呢,不都是捡的别人的思路……小缘还不知道吧,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偷偷给那位大人一个惊喜吗?但是大家都有自己的主意,谁也不肯听别人的。于是最后一致同意,谁下赢了棋,谁就拿这块牌子,主管几个月后诞辰的事儿……本来该是我的,啧。”


    说到最后,棠梨忍不住啧了声。她可算想起来了,那天下棋的主意就是谢金第一个提出的。怪不得呢,这家伙藏了一手。


    说来也怪,戚缘师弟从来不关心浮海内的事务。这种操办典礼的麻烦事更是绝不参与。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这块玉牌……


    戚缘仍盯着那黑玉佩瞧,仿佛见了什么勾人心神的器物。就在一旁两人开始觉得奇怪时,毛茸茸的小师弟这才幽幽再度喵起来。


    ——来下棋吧,谢师兄。


    陡然被喊师兄,谢金甚至愣了下。这家伙……他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到那块不知从何而来但明显非凡物的“黑玉石”,忽然一笑。


    “好呀,今天就让师兄来给你上一课。”


    瘦瘦长长的谢金师兄不见了,取而代之一辆肥美的橘猫从天而降。橘猫踏着从容的步伐走到棋盘一侧,抬爪朝一旁小小的白猫挥挥。


    棠梨低头盯着某辆猫,小声嘀咕了句“这家伙是不是又变胖了”,随后干脆也化成原型——一只模样清爽的狸花。它跳上桌,充当起裁判来,兴致勃勃就要为小师弟讲起规则。


    怎料寡言少语的小师弟只沉默地坐下来,直接摸起棋子,看上去一点也不露怯。


    一刻钟后。


    肥美大橘缩在树下阴影,嘴里不住喃喃自语“怎会如此怎会如此”,疑似经受不起打击短暂逃避现实。梨花饶有兴致地看着盘面,不掩夸赞“没想到小缘这么厉害”。


    白白的小猫没有过多理睬身后二猫,只是把来之不易的黑玉牌抱在怀里,用长长的胸毛护住。


    ——这个归我了?


    猫警惕问。


    “嗯嗯,归你啦。那么几个月后给那位大人庆贺的诞辰,就由小缘一手操办啦。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去找柏墨师兄,他最擅长这种事情。记得千万要保密,不可以让那位大人提前知道……”


    话还没说完,白白的小师弟就一溜烟窜没影了。


    “……唉,小缘还是这个性子。”棠梨舔了舔爪子,梳理着身上毛。


    “你对这小鬼能有多大期望呢。我看呐,这世上除了那位大人,他可没把任何人放在心里过。”谢金不知何时也重新站上桌,往瓷杯里抓起腌制过的果子吃。


    “别这么说。和刚来时相比,小缘可好很多了。”棠梨一个尾巴轻轻抽过去,将谢金刚送到嘴边的甜果子打下来,“你呀,最近零食又吃多了吧!”


    “哪有。”肥美的橘猫心虚地扭开头去。


    “每晚偷偷跑出去吃夜宵的,是不是你俩?别以为我没发现。好呀,还师兄呢,感情就是你天天带坏人家小孩……”


    “什么小孩,他整天挂着个小猫模样,该不会连你也被骗了吧。再说了,他自己明明也乐意,什么叫我带坏的……”


    “小缘又不像你,可不是什么贪吃虫。他整天不睡觉跟着你乱逛,图什么?”


    “呃,图去食堂的那条路,正好能赏月?”谢金嬉皮笑脸地随口一说,又很快一顿,脸色变得复杂起来。


    浮海里只有一轮月亮,那自然不是寻常之月,是那位大人以通天法术变出的灯影。每入夜之时,那皎洁圆月便高悬于固定一点,如海中水母,溢出莹莹的光辉。


    距离月亮最近的山峰,便是那位大人惯常的居所了。据说站在那山顶,抬手便可触及“月亮”。因而也有浮海的住客称那位大人所在之处为揽月阁。


    两只猫默契地对视一眼,他们显然想到了一处去。


    “小缘他……”


    “我看这家伙这辈子算是栽进去了。”。


    一只白猫飞奔于林间小路,周身杂草没过它的头顶,远处看只能见一对浅浅的三角耳滑步于绿丛中。


    这条路是通往食堂后门的近道,一般人找不到,还是有天谢金神神秘秘找上他,要他帮忙干点坏事,戚缘才知道这么个地方。


    他和谢金素来不对付,光是打闹每个月就不知多少次。对这只橘色的猫,戚缘并无多少好感,想来对方同样。


    即便如此,这位师兄私下里仍时不时给他带些礼物。谢金喜欢满世界到处跑,然后搜罗各种没见过的小玩意带回来,送给同门的兄弟姐妹。戚缘作为其中的一员,也从来没被忘记过。


    戚缘不理解。


    穿过某个碎石堆的拐角,前方有条小溪,溪上架了块木板,不知是何人搭建,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从这里过去,再趟过一片桃树林,就到东区食堂。


    戚缘总会在这条溪边停一会儿,很慢很慢地踮脚走过木板桥。前面的谢金会笑呵呵地嘲笑他怕水,连这种桥都不敢走。


    其实他不怕水……至少没那么怕。他在这溪水边逗留这么久是因为,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山头那轮月亮,比任何地方看都要更大更圆的月。


    明亮的月亮,挂在山尖尖,下方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漆黑,菱形。戚缘知道,那是一座小亭子……虞江临有时会出现在那座亭子里。


    极为偶尔的时候,戚缘能从这条小小的溪上矮桥,望见那高高的亭中人影。那么一丁点的剪影,好像一个眨眼就会飞跑了。戚缘知道那是虞江临。


    从低低矮矮的山中小溪,可以望见高悬月,这是独属于猫的秘密,不会与任何人分享。


    他从怀里掏出来刚赢来的那块黑玉牌,小心翼翼放到眼前欣赏。这样的质地,不会有错,这是那人的东西。


    猫已经不是从前的猫了。他见识过许多东西,在那人所看不见的地方成熟了许多,他……他知道这是从虞江临身上掉下来的东西。


    黑色的玉石片,金色的双瞳,一对小巧的角……细碎的记忆串成一根规律的绳结,再迟钝的猫也该猜到些什么。


    他又从怀里掏出来另一样东西来,那是自出生以来就被猫宝贝得紧的、绝对不让别人碰的宝物——那同样是一片黑色的“玉石”。


    把两块黑玉石都揣在爪子里,仔细放到一起比对。做这个动作时,他不忘扫视一圈周围的环境,生怕被人抢走。


    错不了,一模一样,都拥有虞江临的气味……好吧,他实际上也闻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但既然是虞江临的东西,那肯定沾染上了对方的味道!


    现在猫拥有两份宝物了!


    “找到啦。”


    就在猫开心得想要在草丛里打滚时,熟悉到令猫想要蜷缩到一起的声音,从背后轻轻传来。太近了,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人的声音从这样的距离飘来。


    戚缘愣住,随后才一点点不敢置信地转过身去。日思夜想的人就在这里。从那晚分别后再也没能找机会见面的人就在这里。甚至猫一时赌气偷偷私底下发誓(又很快反悔)再也不见的人就在这里。


    “小缘还是这个样子,一点都没有变呢。”


    有人用温柔的力道把猫从地上抱起来,揉着猫头顶的软毛,仿佛猫还是从前那个与人形影不离的猫。以孤僻著称的某只浮海第一大倔猫,悄悄把眼泪憋回去,才故作不经心地转过头来,对上那张心心念念的脸。


    虞江临也没有变过。


    那双比日月更为耀眼的金瞳,此刻再度只注视他一猫,轻而淡,好似月光笼罩。岁月从来无法在这人的面庞上留下痕迹,虞江临永远是轻飘的,美丽的,从容的,笑盈盈的……诶?


    他好像在那眼眸中,看到了倦意。又没有了。是错觉吧。虞江临也会有累的时刻吗?猫胡思乱想着。


    那人向他抬起指尖,他以为这是同从前一样的握爪子,呆呆的没有躲开。他忘了他爪子里抓着什么。


    在猫毫无预料的情况下,虞江临捏上了他的爪子……里紧握的玉石。不是今天才下棋赢来的那块,而是自从十几年前被虞江临从水中救起后,便再也没有离开过猫的、最最特殊的宝物。


    “这片鳞……可以请小缘还给我吗?”


    ……诶?


    第59章 请仙


    人说焚香叩首,拜仙人以获庇佑。


    何以为仙?能帮上忙,救上命,平定天,便为人心中仙,无上神。


    时季秋,九洲旱,地大荒,禾草枯,饥民相食,概有一九头火鸟终日巡天。北无首巨妖以颈撞山,连天山崩裂,地块断绝,宅宇田池坏损以千计,迁徙离家者以万计。后南大雨数日不息,湖海鲲怪作乱,洪涝不止,流民载道,地方复兴活人祭,邪祀遍野。


    “请上仙罚下官一人,莫要迁怒我城百姓!”


    “大仙,这是村里新找来的贡品……求您看在……”


    “大人,求求您救救我儿!”


    “求苍天庇佑……”


    “诸仙果真要弃凡人于不顾?!”


    “老天爷……”


    乱成套了。上天连个响指也没有提前摔下,接连串的苦难便滚滚而来。四处灾祸不断,四处祸妖丛生,四处邪仙并起,到头来究竟害人的是怪还是仙,似乎已经分不清了。又或许那仙与妖祸本就无分别,只是此时已无人在意这些。


    从地方禀报朝廷的急讯连拆都来不及,为民请命的官员们四处奔走,可又要向谁请?要说人定胜天,可当天真要塌下来,渺小的人又该如何为身后人去扛?若世上真有平定一切的神仙,那神仙为何还不下凡?


    救灾,赈灾,人忙得如陀螺被抽打得团团转,回头一看还有刚失去双亲的干瘦孩子在哭: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是啊,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各地谣言纷飞。有人说是当今圣上得位不正,触怒了仙人。这话平时可说不得,眼下却连村口的老头也挂在嘴边。没人怕被抓起来问话,因为就连皇帝也不知跑哪去了。


    皇帝呢?有人说那小皇帝跑了。大概没人对那年轻的皇帝有所期望。或者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已经不是一座龙椅能摆平的灾祸。


    寺庙一时门庭若市,来上香叩拜的人比什么年月都要多。如今那坐在里头的神像可比远在天边的皇帝有用。其实真要细究这“神像”比皇帝更远,但人们似乎觉得拜这些石头更能心安。至于拜的究竟是天上谁,是个什么身份,这寺庙又是哪座庙,便没人在意了。


    活着的时候这种事各有各的讲究,规矩一箩筐。人快死的时候,倒不计较拜的究竟是谁。


    其实小皇上也在庙里。那是皇家专供的庙,名为姬钰的“不知躲到哪里去了的小皇帝”就在里面。


    他面色青黑,穿着洗净的粗布衣裳,熏了熏香,正跪在一案桌前,倒是没有跪拜什么神像。毕竟他心里门清,这事拜其他任何“仙”都没用。


    不过年轻的皇帝抄写着不知哪来的文章,显得很是虔诚。


    “‘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有阴影悬在上方,念起来纸页上刚落下的字,随后低低嗤笑,“呵,哪来的野书,这种瞎话有什么好记的。”*


    那是位与皇帝眉眼有几分相似的白衣人,对方笑吟吟:“这是第几天啦?该去再找小虞了。”


    “他不会答应的。”姬钰仍低着头,几日没睡,眼圈发青。他直直盯着那八个字看,不知想着什么。


    “不,他会答应的。”白衣人仍在笑。


    “……没人会答应这种事,虞江临不蠢。”


    “他会答应的。”白衣人不笑了,语气变得冷漠起来,像是在指示不听话的后辈。明明从外表看上去,他们二人年纪差别不大。


    “去吧,他已经拒绝了你两回,这次是第三次。啊,听说上古有‘三顾茅庐’的传说,这次一定能成功。加油呀陛下,为了您的子民。”白衣人又笑眯眯起来。


    姬钰没动。


    于是白衣人眯起眼睛,他蜷起指尖,似乎刚要做点什么,却见那软骨头的后辈已经站了起来。对方连跪了数日,这会儿刚站起来时脚步还不稳,估计眼前也是发黑。


    白衣人面无表情看着,没有上前搭把手。


    凡人中最尊贵的皇帝踉跄着离开了寺庙,门外侍卫们低垂着眉眼。他将要独自一人,去叩拜这世间唯一能救水火的“仙”……


    姬钰不是第一次来浮海,不过这次里头很空。当他捏碎虞江临曾留给他的玉佩,再一睁眼,周围环境大变,却不见往日来迎接他的那位小姑娘。


    ……说是小姑娘,真实年纪大概比他要大许多。


    姬钰仍穿着那件熏了香的粗布衣,一头枯槁的乱发披在肩上,恐怕这时候把他扔到京城最热闹的街上,也没人能认出来。


    他又来求虞江临了。


    他不是第一次求那人。第一次,为了他的母亲。他不后悔。第二次,为了坐上那把椅子,他不后悔。


    这一次,时隔多年,他有了更名正言顺的理由,他肩上扛着九洲万千活生生的性命,他……他却忽然觉得脚步不稳了。


    他走得很快很急,险些摔在草堆里。途中余光似乎瞥见了一道白光。那像是一只猫,猫站在高处冷冷盯着他看。他知道这浮海里没有普通的猫。不过这并不是他当前要思考的事情了。


    没有顾及猫的视线,他走上一座陡峭的山峰,他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琢磨起一会儿要讲的话语。很难开口,大概再厚脸皮的家伙也没法理直气壮说出口。姬钰想起来白衣人信誓旦旦的那句“他会答应的”,觉得对方大抵只是随口一说。


    然后他便看见了一座亭子。


    亭中无人,莫名却有一种灵感把他引到亭子里。中间圆桌上放了个黑漆漆的锦盒,倒并不稀罕,看着像是什么糕点盒吃剩下的包装。姬钰看到了盒子正中央的字样,那似乎是京城里某家有名的老字号糕点铺,他小时候总惦记着……不,估计是重名了吧,虞江临怎么会和这种凡物扯上关系。


    姬钰沉重的心被这插曲弄得有些凌乱。


    他试探性地打开盒子,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果然里面盛放着的并不是什么糕点,而是一片轻薄的黑玉石。那石头极其好看,阳光下闪烁着斑斓的光,令他禁不住想要触碰。


    他的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了。


    ——他让我转交给你。


    有人在身后说。


    姬钰猛地回头。什么人也没有。只见一只白猫不知何时蹲坐在亭子护栏上,垂着条大尾巴,漫不经心望着他。


    ……他竟然从一只猫的脸上看出了“漫不经心”几个字。


    姬钰知道这浮海里没有普通的猫。他恭敬问道:“敢问那位大人如今在……”


    白猫没理会他的话,兀自继续往下喵喵叫去。


    ——这上面被他亲自施了法术,除了他以外,这世上只有我能碰。


    “……此事事关重大,我要如何相信阁下?”


    ——你也可以两手空着离开。这浮海里可没别的人能和你解释。他们都走了。


    白猫似乎心思不在这里,有些恹恹。


    “走了……?”


    ——说是去救灾。


    猫说起救灾,就像说起远足游玩一般,仿佛那是件很寻常的事情。


    姬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后退一大步,认真向眼前的小猫行了一大礼,嘴里也念念有词说起猫听倦了的话。


    戚缘暗暗想:哼,他当年跟着虞江临的时候,多的是人又是哭又是嚎地向虞江临道谢。这种话他可听太多了,着实无聊。


    虞江临也会觉得这些人无聊吗?毕竟他们翻来覆去都是同一番话,反正这些家伙永远也无法报答虞江临的任何施舍。


    这次也是。至于这次虞江临具体又做了什么,戚缘是不知道的。他只负责送这鳞片,这片最最珍贵的、从他被虞江临捡到时就与他形影不离的鳞片。


    戚缘越想越不开心,张嘴叼起盒子里的鳞片,就朝身旁人眼神示意:别愣着了,快走,你要我帮忙把这东西送到哪里?


    姬钰吓了一跳。那位大人最重要的护心鳞,就被这猫随便咬在嘴里。好不容易他才把跳到喉咙口的心脏摁下去,没喊出来什么。


    ——看什么看?这……这东西本来就是属于我的。


    戚缘显然看出来这人异样的神情,一张猫脸更冷了。


    要不是虞江临那天看着很疲惫的样子,就算是虞江临亲自求他,他也绝对不会把这个拱手让出的……好吧,要是虞江临真愿意温声求他,哄哄他,他也不是不能让出。


    猫一边在心底里七想八想,想些有的没的画面,一边迈着小步伐带人往山下走,去离开浮海的传送法阵。


    沿途空荡荡,没遇到别人。那些人都走了,走得一个比一个积极,仿佛救世救灾是什么天大的事情,戚缘并不怎么理解,也没打算理解。


    外面洪水滔天,也影响不到虞江临,这就可以了。嗯……不过也不算没影响,毕竟很快就是虞江临的“诞辰”了,他作为负责人,可是忙活了好久筹备了好多事情,就等着到时候给虞江临一个惊喜。


    虞江临还没听过他吹笛子呢。除了笛子,他还临时学了好多……


    ……算了,真要赶不上的话,他再挑个别的日子庆贺就行。总有那一天的……


    一切都很顺利,比想象中更为顺利……顺利过头了。当离开浮海,再度踏入那座百年陵墓,姬钰感到一阵恍惚。


    他竟然真把虞江临的心头鳞片带回来了。预想的阻挠都没有出现,他的一切紧张与准备,都成了笑话,他……这次甚至没见到虞江临一面。


    虞江临,猜到了他的拜访,第三次。


    姬钰深吸一口气,驻了足。一座巍峨建筑群屹立前方。这是座地上陵,除皇家外无人知晓。青天白日下,甚至绿树葱葱,比起陵墓,倒更像是处避暑的园子。


    厚重青铜门如巨人看守其下,有形状不清的凸浮壁画自两侧延展开,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战事堡垒。那壁画上成群的“人物”似人非人,青面獠牙,庞大无比,有些多足而双首,有些眼珠聚集成冠。它们飘飘然飞在云端,它们扭曲纠缠到一起,似乎彼此撕咬……


    看久了,这些弯曲狰狞的线条仿佛要动起来,把人勾到壁画里去,叫人心里不安,头晕目眩,只想快些逃离。


    姬钰冷静站在青铜门前面,没有给两旁壁画投去多余视线。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自从他多年前坐上那把椅子,他便拥有了进入陵墓的权力。他知道这里头“埋葬”着什么,也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


    他为天下之君,要为天下之人,做一件忤逆上天的事。


    青铜门上有只半身石像,牛角,羊眼,鱼鳍,犬牙,鸟翅,至于下半身则横断在门之上,叫人辨不出原型。明明是石像,却仿佛是活的,那横着的羊眼睛阴森森盯着人看,似笑非笑。


    究竟是瑞兽,还是邪祟?第一次直面这座墓时所产生的疑问,时至今日仍未得到解答。但是……姬钰在内心里对自己轻声说,就像曾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无数代先祖所想一样——


    对人有益,便拜奉;于人有害,则当斩,无论仙邪!


    他做好了最后的思想准备,目光变得冷峻起来,那份为人的犹豫也终于放下了,只剩下肩头沉重的责任。他扛着天下人,他个人的恩情信义则无足轻重。


    他低头把手指伸到石像獠牙下,手未动,指腹却离奇溢出血来,仿佛被野兽啃咬。指尖血没入石像嘴里,石像那属于羊的横瞳红光乍现,青铜门沉重向内挪移开来。


    有鬼笑在四面八方环绕,阴气十足,却不知从何而来。再细听,似乎是这青铜石像在狞笑。它仿佛也预料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这是什么地方?


    脚边矮矮一团的猫冷不丁问。


    姬钰心脏猛地失了一拍,他差点把这小东西忘了。


    “一座墓。”姬钰压低声道,像是怕惊扰了墓中人。


    ——谁的墓?


    “一些人……不,一些仙的墓。”


    ——仙也会死么?戚缘好奇问。


    “自然。”


    ——怎么死的?


    这猫有些话多。


    “被人杀死的。”他冷冷解释。


    ——被……人杀死?人还能杀死仙?


    猫看起来很是惊讶。


    姬钰神经质笑了笑。他领着猫进了墓园,前方已有数百死士等候。为首两人上前来,为姬钰换上件符文交错的绣金袍子。


    这些人是真真正正的“死士”,活尸炼化,终日守着这座虽见天日却毫无活气的墓。他们死了数百年,只听真龙差遣。


    真龙。心里头念到这个词,姬钰的目光微变。都说坐上那龙椅的便为“真龙”,可世上真正的龙分明只有一个……


    他抚摸着袖口上浮动的金色字符,目光似乎看向了很远的地方,语气也不自觉变得飘忽起来。


    “一仙,与一人,力量何其悬殊。但如果是一个仙,与一群人,成百上千人,亿万万人……仙最终也是会死的。它只有一个。”


    他说着这话,脑海里冒出虞江临的面容,句末声音竟微微发起颤来。难以说是恐惧,担忧,还是兴奋。他紧紧咬住牙,抑制住了这反常。


    他们只是……需要借助虞江临的一点力量。那些对虞江临而言与生俱来的东西,只要施舍给他们一点,便足以开启凡人梦寐以求的太平盛世……


    “‘人定胜天’,传说是很久以前的老祖宗流传下来的话,我在书上见过。你明白它的意思么?”年轻帝王的语气渐渐平静下来,甚至平静到有些语调奇异。他说起这话,不知是在问猫,还是在自言自语。


    ——可我不是人,我只是一只猫。


    “……那也是一样的。”姬钰一时语塞,不是很想继续聊下去了。


    虞江临的这只猫,似乎不大聪明。


    一人猫走在园子中。说是陵墓,可至今为止沿途仍未看到任何墓碑。倒是假山假水做得精致而不失大气,林木花卉也是相得益彰。如果忽略那一个个静静站在阴影处的死士,那么这完全就是一座高规格的上好园林了。


    前方似乎是座广场,修葺开阔,有个白衣人站在那里。


    戚缘愣了愣,随即快步上前去。歪着脑袋,满脸疑惑。


    ——你怎么在这里?


    白衣人笑眯眯看着地上的猫。没人注意到,他同样一瞬间的怔愣,随后脸上表情耐人寻味。


    姬钰看着二者明显相熟的反应,也很惊讶:“你们……认识?”


    ——嗯,他是我的徒弟……也不算,只是这些年勉强教了他点东西,他若想要当我的徒弟,还差得远呢。


    猫有些矜持地抬起下巴来。这白衣白发的人,便是姬青,是几年前虞江临随手扔给他的“徒弟”。不过戚缘是不认这个徒弟的,哼,可不是谁都能认他这个师父。


    虽然初见时印象不怎么样,这些年相处下来,戚缘也不得不承认,姬青确实没哪里能挑得出毛病。他教对方傀术,对方便谦逊而认真地学,脾气更是没话说。


    姬青其人,同传言中一样,似乎真是个十顶十的谦谦君子。民间到处飞着有关“这人”的传闻,什么江湖大侠,什么名门公子……许多的身份,许多的名字,每一个捏造出来的假身份,单拎出来似乎都格外唬人。


    可戚缘还是不喜欢对方,没有原因。他本能地不太愿意与这人共处,除了每月在浮海里碰个面,勤劳又聪明的猫师父给愚笨的家伙点拨点拨,其余时刻戚缘并不找对方,对方也不会来找他。


    此刻在这里碰面,着实令猫惊讶。


    “……小虞把护心鳞给了你?”姬青提前预料到许多事,包括姬钰第三次才得虞江临首肯,包括虞江临不会亲自前来,包括那枚鳞或许会被托付给旁人……


    可他没想到会是这只猫。


    戚缘没注意到白衣人的目光,埋头从胸口蓬松的毛毛里把那黑玉般的鳞拿了出来,很是故意地喵喵叫了起来,像个得意的宠妃。


    ——这枚鳞施了法术,只有我能碰,其他人都碰不得的。


    那声“小虞”点醒了迟钝的猫,他就说为什么他如此讨厌这人呢。哼,什么小虞小虞的,叫得这么亲切做什么?也就是仗着虞江临脾气好罢了!


    姬青显然是听不到白猫的心声,他听到那虞江临提前留下的举措,挑了挑眉,随即笑得更深了:“原来如此。”


    倒是没有问虞江临哪里去了。


    “那么,便请……戚公子将之放上阵眼了。”


    姬青退开,他身后俨然是一方虚虚实实的墨色方桌,上头依然是看不清的白气飘着。那桌子着实小,像是哪家讲究人摆在庭院的茶几;那方桌却又显得极为大,好像一个眨眼的功夫,便越过高山,翻过大海,把整片大地都罩上了……


    戚缘眨了眨眼睛,那似乎要遮天蔽日的桌案重新伏在眼前,安安静静,看不出什么名堂。仿佛这真只是张普通的桌,而他即将放上去一枚普通的黑色石片。


    警惕而多疑的猫还是先问了几句:要放在这上面么?这是做什么的?和……虞江临有关系么?


    姬青笑眯眯回答:“既然是小虞让你来的,那么一切自然都在小虞的预料之中。你还不相信小虞么?”


    戚缘被这话堵住了嘴。他似乎嘟嘟囔囔小声又喵了些什么,却没再迟疑,很快便跳上那墨色方桌。


    直到此时,他才看见桌上细细的纹路,交错相织,近乎透明,仿佛树叶的脉络。这些“脉络”将一面方桌分割为数不清的细小格子,大大小小,显得漫不经心。仿佛建造这桌子时,有某只无形的手捏着一把沙砾,沙砾随风落入“沙盒”里,便形成了不同的地貌。


    猫衔着龙鳞,口一松,鳞便落入沙盒。


    戚缘没听见鳞片落地的声音。随着他的动作,四周环绕着的雾气瞬间膨胀起来,似乎在兴奋,似乎在震颤,他感到整个沙盒都在震荡……


    不知何时,戚缘发现周围的环境已经大变,方才的两人都不翼而飞,那些绿油油的林木,那些石像般站立的守卫,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


    只余下小小的一只猫,端坐在世间。


    ——他正端坐在世间之上!


    戚缘瞪大了眼睛。那些活泼的白雾把他托举起来,他高高在上坐于云端上,他正俯瞰着大地。直到此时,他才明白那些细密的脉络究竟是什么。此刻他眼中仍旧是密密麻麻的细线,他见山川,见田地,见城镇,见荒原,他见到数不清的晶莹剔透的线正交织在大地之上。


    那是大地的经脉,而他已然随手将一片鳞抛入其间。


    戚缘仍旧没听见鳞片落地的声音。再一个眨眼,他又回到了方才的园子里,他仍坐在方桌之上,他已缩小深陷沙盒之中,仰头是巨大无比的盒外世界。


    他看见扭曲的光影在沙盒外颤动,他看见成群的巨影在远处蛰伏,他听见尖锐刺耳如怪兽的语调低吼着,嬉笑着。不知是谁在说话,不知有多少人在说话。


    “那连天山住着个酒蒙子,就是那个修炼修得把头都修没了,还惦记着喝酒的那个……听说最近参悟了什么,一时兴奋连自己住的山头都整个吞下了……排头倒了,那后面的地方也是跟着崩裂……大场面呐!”


    “海里头最近斗得似乎很热闹,听说那海浪掀得比我以前住的楼还高哟!每天往海里丢的小玩意们,比那鱼还多咧……我在的时候,可没这么丰盛……”


    “外面不知怎么的,好些多年不动弹的老家伙都跑出来发疯了……哎哟,把我说得都心痒了……”


    “快哉快哉!真想亲眼看看!”


    “……”


    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家伙们,吵吵嚷嚷,窸窸窣窣,它们似乎打从一开始就存在于这里。可即便如此吵闹,每片巨影却又乖乖地呆在原地。


    膨胀扭曲的模糊巨影上,有冰冷的金色锁链缠绕。与那光怪陆离看了便眼睛发疼的画面相比,这金色的线条莫名令人心安。


    又有人说话了,这次说话的人很近,听得更为清晰。戚缘仰头看着桌案旁的巨大影子,隐约是人形的,他推测是那人类的皇帝。可小皇帝身旁的另一影子却扭曲着……


    此时此刻,小皇帝的声音同样失真,从那不断闪动的影子中传出,莫名增添着诡异的色彩。


    “它们便是‘仙’。是世人口中至高无上、不老不灭的众仙。‘好仙’自可留着,施我子民利,护我河山定;可若是‘恶仙’,不听驱使,为害人间,便没有放任的道理……


    “仙又如何?世间岂有当真杀不死的仙!我朝中辈辈君臣,江湖代代能人,举四海之力,耗百年之业,折无数英才,前赴后继,才得以修此墓,作此阵,擒缚恶鬼,还天下太平,自是人的伟业!”


    此处,名为缚仙陵。


    数百年前动工,直至近几十年才终于完成,已是镇压了数名的“恶仙”。常人难以想象的工程,以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实现,即将庇护千秋万世,却在如今遭到了重创。


    即便已经擒获了仙,可他们仍旧没有将之彻底消灭的办法,稍一轻心,待其脱困,便是天下无法承受的灾难。


    而今又多处恶仙作祟,每一只都绝非他们当前能敌。上天待万千生灵如此残忍,只看满地涂炭,不见公道。


    他们必须低下头,祈求一份……上仙的怜悯。


    “虞江临……他不过也是个仙罢了!他与镇压在此地的那群恶鬼有何不同?!他今日开心可施与一鳞,明日不悦便可随手屠一城!妄想仙人的怜悯以求安宁?何其可笑!”


    谈及那个名字,说话者的声音竟渐渐颤抖起来,听不出来是恐惧,还是愤懑。又也许那是来自说话者自己都没能发觉的,更为复杂的情绪。


    “以那黑龙心头鳞,作此阵眼,诸仙也不过是待宰之畜……


    “今日不动手,他日只将……


    “只是他的一片鳞罢了……”


    哒。


    一道轻而沉的声响不知从哪里传来,落到这陵墓中每个人每个仙的心里。被缚于此地交头接耳看热闹的仙们停下了声音,喃喃自语不知陷入什么情绪的小皇帝停下了声音。


    他们不约而同安静下来,一同看向法阵的中央。在那里,一只猫端坐于墨色方桌上,一束金光正从它的头顶升起。


    当戚缘终于听明白这些人要拿虞江临的鳞做什么时,他也终于听见了他投下那枚鳞落地的回声。


    沙盒之上,金纹浮动,有醒目而夺目的字凭空而起。


    戚缘是第一个认出那字的。他知道,他当然知道,虞江临把那片鳞重新托付给他,要他送给接下来的拜访者时,那只纤细的手正用指尖刚在鳞上提下几个字。


    墨底金字,煞是好看。戚缘觉得从来没有见过比虞江临更会写字的人了。直到此时,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从前还是他见识浅了。


    比虞江临提笔书写更漂亮的,是当那瑰丽之迹如游龙,凛然立于九天之上,山河作卷,天下万物也不过是映照那字的灯衬。


    此一时,此一刻,当不知名的“恶鬼”正摧残着九洲大地,当哀嚎的人们向四方众仙请求降临,当为民请命的群臣众吏、能人异士、仙门修士,以及千千万无力的人们,正奋力与庞大的灾难作抗争,天下所有人无人不看见那屹立青天的金字。


    【定苍生。】。


    就在这一天,那金瞳的黑龙第一次降临于世。没有人能忘记那日之所见,人们常说惊鸿一瞥,大抵便是如此。


    后世的人们将这亲眼见过黑龙的时代,称为黑龙的一代,直到不知多少年后,尚活跃于世的最后的龙的见证者也不在了,鲜少还活着的老东西们隐居不出,黑龙重新又成为了虚构的传说,直至被忘却。


    至少此时,金瞳墨鳞的巨龙,成为了祥瑞的象征。它毁灭一切恶的存在,它带来所有安宁与希望。


    当黑龙游于天际,连太阳都失色。它所到之处,荒地重发绿芽,断土复修完好,喧嚣的海浪安静了,作恶的鬼怪消失了。它走后降下甘甜的雨露,有人说那是黑龙的血。


    黑蒙蒙不见天日的这天里,黑龙正吞噬着众仙。


    哀嚎的人们变为了欢喜的人们。他们哭泣着,跪地着,欢笑着,念诵着。他们不知道那被吞噬的原来也是他们所供奉的“仙”,只当是上仙显灵,老天开恩。


    看热闹的众仙们变作了愤怒的逃难者。它们怒吼着,它们恐惧着,它们反抗着,它们躲藏着。它们有些本就是这次天下祸乱的参与者之一,有些尚且只嬉笑旁观。


    “不!我还没有堕仙!我还保持有理智,你不能这样!”


    “不!我不要死……我不能死!我还没……不……不!求您!求您……”


    “虞江临,你欺骗了我们!你说过只要不堕仙,你不会多加干预!”


    “虞江临,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虞江临,你记着……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虞江临,你不得好死!!!”


    这些嘈杂的声音落不到凡间地上,人们只看到那神圣的黑龙正行使无上的力量。人要请仙,仙便下凡,如是而已。


    缚仙陵内,那几只因轻敌而在早年被捉住镇压的“仙”,同样在遭受黑龙的吞噬。那金色锁链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滚烫。它们嘶吼着,怒骂着,渐渐地没了声音。


    年轻的帝王,姬钰正跪坐在地上,同世间许多人此刻一样。不过他此时的心情显然不同。


    他的视线不住地在那金锁链与金字间交换,他目光颤抖着,他看向天边黑龙的身影,又看向那阵眼中的龙鳞……不,龙鳞已经不在了。虞江临的心头鳞已化作这世间的一部分,成为一座山,或是一片海,将永远镇守着天地。


    这是一开始便知道的事情,这是虞江临自己都点头的事情……区区一片鳞而已。姬钰控制不住脸庞的颤抖。


    “他,为什么……怎么可能……这缚仙陵,有他的力量……从一开始,从数百年前开始,怎么可能……”


    他身旁那群待命的死士,或许可以解答他的疑惑。可惜他们早已在百年前或是数百年前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心甘情愿地沉默驻守在这里,从此成为幽灵。


    或许他们神智尚清时也曾见过,那龙椅上的前任,或是前前任,或是更远的的更远,每位君王是如何肩负着苍生,去低头向那条黑龙祈求。


    这陵墓外头与这陵墓里,人们各有各的心念。刚失去了自己珍爱之鳞的猫也有。


    缚仙陵内,或许算是在场中最为弱小也最为单纯的白猫,正痴痴呆望着天上的身影。法阵已正常运行,周围环境已经还原,仍是那个郁葱葱葱的园子,可猫却没移开视线一眼。


    太远了,太远了,那样庞大的巨龙,从这里看也只是那样模糊,一片树叶就能遮盖,什么也看不清。


    这是戚缘第一次见到虞江临的真身,这是属于猫的惊鸿一瞥。


    美丽的黑龙。强大的黑龙。慈悲的黑龙。


    而我,只是一只毛茸茸的猫而已。


    戚缘恋恋不舍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短短的爪子:这样的小东西,是够不到天上的龙的。


    那站在一旁,不知何时起便一直安静没发话的白衣人,姬青终于开口了。他也望着天边的龙的身影,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却是喊起猫来。


    “戚公子,你想——成仙么?”——


    作者有话说:*【注释】来自于《礼记·祭义》:“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之谓鬼。骨肉毙于下,阴为野土。”


    第60章 温泉


    那场浩劫很快地就过去了,人们继续着生活。只要不至于死去,人总是能抬起头继续活下去的,这就是生命。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


    浮海陆陆续续迎回来了它的住客们,只是比过去似乎少了些。这次的事似乎改变了一些人的想法,他们想要再多看看外面那个世界,他们似乎重新有了想做的事情。灾后重建,或是致力于让世道变得更好,又也许是别的更加深刻的思考……只要入世,可做的事情有太多。


    他们向那位大人写了各自的告别信,感念那位大人当初的施舍,以及这些年的收留。随后,便要走了。


    信是统一寄存的,没有人当面与那位大人告别。那位大人总是不见人影。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只当自己这次是短暂离家,来次长途旅行。只是当中很多人没有想到,这次离开,便是永别。


    还有些人已经永久地留在了外面的世界里,灵魂跌落在某块土地上。他们的生命从此停滞,同这次浩劫中世上许多人一样。


    回来后第一个见到虞江临的,是戚缘。


    他有一件事迫切地想要告诉虞江临,说辞已经在心里面排练了无数遍,可一想到要把这些念给对方听,他就犯了难,觉得胸闷。


    还好,虞江临可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只要见不到,猫便可自欺欺人地继续纠结……


    结果刚进入温泉池里打算泡个澡,就看到了一道朝思暮想的身影。戚缘有些发懵,局促站在岸上,不知是该继续往前走,还是退开。


    热腾腾的水汽沾湿了猫的毛发,令它的鼻子眼睛都显得湿漉漉,整只猫像一团吃满水的海绵。


    这是浮海里一座低矮的山,常年覆着白雪,雪山里热着暖呼的池水。几个大的池算是公共泉,露天赏月,烧烤煮茶,亦或是戏水,都是三两结伴极好的选择。


    小点的池子则星星点点散落在山更深处。没人知道这雪山里究竟有多少小温泉,反正沿着弯弯曲曲幽静的小路一直往前走,拨开几道高高低低的绿叶树条,总能找到一处不被人打扰的私密地儿。


    戚缘从没有在温泉里遇到过虞江临,浮海里其他人同样。想也知道,那可是虞江临,怎么会和他们泡同样的池子呢。


    可眼下他却亲眼看见了。水如凝脂,肤如玉,细腻的墨色丝绸流淌在白脂白玉间,又由朦胧的水汽挂上道“欲说还休”的天然帘子。


    热得醉人的水汽中,一道金色的视线懒洋洋瞥来,似乎并不意外来人的身份。


    白海绵煮熟了,热得东张西望,四只爪子也不知道往哪里放。


    ——我,我,我……


    猫连着喵喵喵了好几声,每一声都低而短促,显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戚缘听见虞江临也短促地笑了几声,明明是打趣,他却在这笑声里感到了几分心安。


    不久前笼罩心头的黑龙阴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虞江临,是那个总会取笑他说他小小又笨笨的虞江临,是只有他才能看见的虞江临。


    ——我不知道怎么来到了这里,我只是想找个地方泡澡……


    戚缘感到有些懊恼,又有些小小的庆幸。他环顾四周,见到这里似乎是雪山山顶,入目无遮掩。此时已入夜,整片星空都盖在头顶,像面做工极好的轻纱。


    来时路已不可见,想来他们平日里都是寻不了山顶的。自己这次能误打误撞遇上虞江临,一定是有对方的默许。


    自认为聪明了许多的猫,于是轻松了许多。它转了转眼珠子,得寸进尺期期艾艾地问起来。


    ——我,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虞江临答得很干脆,带着一丝倦意,“不过要小心些,不要溺水。”他顿了下补充道。


    戚缘明显感到那金色的视线落在他短短的爪子上,恼羞成怒的坏脾气小猫当时便一跃而起,扑通一下落入水中,像个小炮弹,故意带起来的大片水花全往那人身上淋。


    “好啦好啦,小缘其实是长腿巨猫……”虞江临笑得抖了起来,月光下,裸露在水面上的肩头晶莹剔透。他似乎比方才有活力了许多。


    他一边笑一边求饶:“小缘大人不要生气了嘛……”


    好脾气的小缘大人哼哼地叫了几声,随后用那虽然短短但分明十分有力的爪子(小缘大人在心里头强调道)扑腾着朝人游去。


    从这个角度看,小缘真的好像一块方形的白毛巾。看,毛巾浮在水面上,飘过来了……虞江临在心底里小声说。


    当白毛巾终于哼哧哼哧游了过来,他便伸出双手,将湿淋淋的小猫捧起,举过肩头,举过眉眼,盛在月亮下。月光将猫的毛边涂抹得明晃晃发亮,像滩碎银子。


    “小缘今晚来找我,是有什么心事吗?”虞江临温柔垂着眼睛问。


    戚缘心头一跳,明明是个好机会,不知怎么的却不想说出口了。他扭了扭身子,想要逃避。可当他望见虞江临只注视着他一只猫的眼,又忽然想要摸上一摸,下意识伸出爪子。随后爪子悬空,距离那人的脸是那样遥远。


    在旁人的视角里,便是猫伸出来一只爪子,随后毫无力量地在空气里挥了挥。


    啊,毕竟自己只是一只爪子短短的猫。这些天里猫不知第多少次地想,默默垂着四条短腿。


    ——我想要离开浮海。猫沉默了许久说。


    “嗯,想要去哪里玩?”


    ——不是玩……我,我想出去锻炼自己。


    “小缘也长大了呀。”


    ——我,如果我说我想修仙呢?


    “……小缘真的长大了。”虞江临仍旧是笑着,笑得很温柔,猫看不出什么别的。


    好像对虞江临而言,他这只名叫戚缘的小猫,无论是出去玩,还是做别的什么事,都不会影响到虞江临分毫……也不会被放在心上。


    想到这里,他觉得反而没那么犹豫了,竟然鼓起一阵勇气,又或许是赌气,一口气把话全说了出来。


    ——我……我会做一名很好很好的仙。会有很多人知道我的名字。在我回来前,您将从不同人的嘴里听到我的名字……我会长出长长的腿,还有帅气的脸!我化出的人形会比您还要高!


    “噗呼……”


    不知道是哪句话戳中了那人的笑点,虞江临干脆笑得弯下了腰,塌下了肩,最后一溜竟然滑到了水里去。水面下鼓出一串泡泡,令猫想起了院子里的那点儿金鱼。


    而被举在人手里的猫,自然也跟着被带到了水下。猫是怕水的,他大概比一般的猫还要怕水。用尽全力奋力挣扎开,还是乖乖被虞江临抱到水下,两者之间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猫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呛水没有出现,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小猫。好歹是会些法术,刚才竟然那么害怕,真丢猫。好在虞江临没注意,不然肯定又要笑他了。


    他在水下睁开眼睛,他长长的毛发像海藻漂浮着,一时遮住了他的视线。他皱眉把它们拨开,随后睁大了眼睛,不愿轻易眨眼。


    他看见了“蛇”。不,那不是蛇,那些光溜溜的东西可不会生得这样好看。那巨大的“东西”原来一直伏在水下,随着水流缓缓游动,又或许正是它的游动,才带来了池水的荡漾。其上鳞片闪烁,仿佛水下才是一池的星夜。


    那是龙的尾,是虞江临的尾巴。


    猫还没看够,就又被捞了起来。虞江临把他捧在掌心里,对着他的脑袋轻轻吹了两下,他便干透了。


    戚缘稍微感到些不好意思,虞江临好像总把他当小孩子……虽然他确实故意装幼猫装了这么些年,但他忽然就不想装下去了。


    那日姬青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难道你想永远用这幅姿态乞求着呆在他身边么?


    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没法主动得到。仅凭示弱,只会换来怜惜;如果不够强的话,如果他没有办法追上虞江临的话……


    会怎么样?猫还没有想好。但隐隐有一种预感,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颓废下去了……他想要换成他来抱着虞江临。


    我会成为让你骄傲的猫。他静静看着虞江临,在心底里一字一句念道。


    他此刻的目光很是坚定。小小的身子里装着大大的野心。就像是渺小的掌中宠物,忽然摇身一变露出了饥饿的气息,定定盯着食物链顶端的存在看。


    虞江临仿佛被这视线烫到了,飞快移开目光。这对他而言同样是新奇的体验,他大概也没理解自己此刻莫名的心悸。


    当捕食者当久了,也会变得迟钝,难得被觊觎,却连躲藏也不会。


    他露出水下一截尾巴,随后将猫端了上去。看着戚缘在他的尾巴上滑溜溜找落脚地的样子,他下意识勾起嘴角,很快将方才的异样忘却。


    “除了小孟之外,世上还没有猫修出九尾。”


    小孟是谁?戚缘美滋滋地在梦寐以求的尾巴上坐下,一边藏好窃喜的小表情,一边皱起眉来。这浮海里还有叫小孟的猫么?


    虞江临又问:“小缘想要九条尾巴吗?”


    “想。”戚缘不假思索回答。他知道,猫想要成仙,必须修出九尾。反过来说,只有传说中的猫仙,才拥有足足九条尾巴。


    他看着自己蓬松的大尾巴,暗暗叹了口气。据说他的那些“师兄师姐们”都各自修了不少尾巴了。他这些年虚度光阴,不知多久才能追得上。


    “那修出八条尾巴时,小缘就来找我吧。”虞江临轻声说。


    戚缘愣了愣,随后听明白虞江临这是答应了。他要走,虞江临不拦,反而听这意思,是在他八条尾巴前都不会再见他了……得到了想要的,戚缘却觉得有些淡淡的委屈。


    他倒是没细想,为什么修出了八尾要来见虞江临,只当是对方给予的考验。这是一次漫长的历练,没有虞江临的陪伴……他越想越觉得忧伤了。


    只要虞江临再询问一次他的决心,他就会放弃了。做一只没有梦想的笨蛋猫也没什么不好,起码可以时不时被虞江临抱着呢。


    可虞江临没有问,虞江临只是垂着眼静静望着他看。乳白色的池水荡漾着,他知道是虞江临正轻轻晃着尾巴。


    戚缘仰着头,什么也看不懂。可他忽然察觉出今晚一直忽略的事情:虞江临似乎很累了。


    好像没有人问过虞江临累不累。他想起虞江临经常不在浮海,想起外头大乱时,虞江临临走前把鳞托付给他,要他转交给旁人时那黯淡的眼睛。


    ……把鳞片给出去了,会对虞江临产生很坏的影响吗?戚缘已经知道了那是黑龙最重要的护心鳞,是心头尖尖的一块,与脆弱的心脏紧紧相连。


    他想要看向虞江临的胸口,想知道对方痛不痛,难不难受,可入目却是白花花的肌肤……猫赶紧低下头,打消了念头。


    他想起后来他坐在地上,看见虞江临高高在天上,与那么多可怕的怪物缠斗。


    说是缠斗,也不对,分明是虞江临单方面殴打着它们。它们是可怕而邪恶的怪物,是虞江临口中堕落的“仙”。他决不会让自己变成那样。


    猫坐在黑龙的尾巴上,将自己的毛绒尾巴紧紧贴上对方的。他在低头想着事情,没注意到自己的尾巴缠得对方越来越紧,缠得虞江临都挑了挑眉。


    戚缘又思考起一个问题。明明同样是仙,怎么其他的仙就那么弱呢?虞江临当然是最强的啦!只是好像虞江临也没有承认过自己是仙,从来只是别人说……


    比仙更厉害的,是什么?他茫然。


    “小缘说会成为一名好仙?”虞江临伸手把那挠得他尾巴痒的猫尾巴拨开,又点了点猫的脑袋。


    戚缘用力点头。


    他身下的龙尾将他举得更高,送到了那人眼前。那人轻轻俯身,在猫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令猫心花怒放的吻。


    这次,他看懂了虞江临的眼神:怀念的,不舍的,留恋的。虞江临舍不得他。这让猫得意得想要翘起尾巴。


    直到很多年后,戚缘大概才理解了此刻那人的心情。


    ——虞江临从未觉得他能成为一名“好仙”……也许曾经想过——


    作者有话说:想到一个地狱的。


    戚缘:未来我会变得比虞江临还要长还要大!


    虞江临:可我本体是龙哦ww


    于是许多年后,戚缘变成了一团乱七八糟的巨型触手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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