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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问无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空壳


    一场筹备已久的期中考核有惊无险地被众人度过。又是一次全员通过,没有谁落下,这又是许多届中的头一回。学习部成员们在接下来几日里战战兢兢,唯恐某位主席拿他们质问——可某位主席没有这么做。


    学习部部长姜水作为此次考核的最大责任人,作为那偷偷放了虞江临权限令其于不同考场自由来走的“真凶”,已组织好语言准备应对戚缘的种种质问。他甚至于当日加紧将脑内记忆再度“清理”,避免被对方发现某些不该发现的东西——可戚缘没有找他交谈。


    那日接收到消息匆匆赶来支援,而又很快收到新的消息,听闻敌人已被轻松解决的各部门部长,对校园中新出现的某位“学生”不无好奇。听说便是这位学生独自解决了敌人,听说“这位”的实力比戚缘要强得多,听说戚缘默许了“这位”留在校园中……听说,听说,全是听说。似乎戚缘该站出来向他们解释一番——可戚缘没有。


    虞江临已去过了某只猫的“秘密小窝”,在小窝里看到了某只猫并不雅观的一面,又在考核期间从相关人士嘴里听到些有趣的信息——虽说再见到纪兰君时,对方已彻底失去记忆,全然不记得了——甚至两次步入前尘旧影,从过去的“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对戚缘奇怪的态度。


    无论哪一条,都值得戚缘同他细细解释——可戚缘消失了。


    那日从“考卷”中走出,人潮中迎面遇上姬青,虞江临便心道不妙。他紧紧抓住某个家伙的手腕,一面揣测这“姬青”的身份与目的,一面小心观察某个家伙的情况。


    ——似乎压根不需要观察。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有只猫应激了。


    当那人嘴里吐出“丢掉”一词,虞江临掌心间的颤抖终于刹那停止。好消息,病人停止了痉挛。坏消息,病人彻底不动了,成为了一具死尸。


    那一截手腕垂在他手中,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了“呼吸”。他感受到戚缘静静站在他身侧,却又觉得身侧的人死在了这一刻。


    虞江临也僵硬着。他想要反驳,可他发现他甚至没有资格反驳。


    他是一个没有记忆也没有过去之人,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将去往何方。仅仅随着时间的流逝似乎漫无目的地向前徜徉着,仿佛等漂到了某个时间节点,等到了那一刻,到了“游戏”的结局,他便会自然而然、理所当然地坐上“赢家”的宝座。


    不需要他思考,不需要他费心,不需要他做任何事,会有人将他保护,会有人为他集齐并献上“通关”的宝物,会有人……而他只需要安心地等待,事不关己地沉眠。


    ——可他却提前醒了。


    ——可他的醒来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


    虞江临微张着嘴。他望着姬青甜腻到莫名令他生厌的笑容,他不愿再看向戚缘的表情。他觉得他此刻该说点什么,比如“他在说谎”。可他甚至没有记忆,他凭什么否认?


    姬青笃信的神情与过去的他厌恶的神情在此刻重叠起来,令虞江临感到胸腔中有一处裂痕漏风,那裂痕越来越大,风吹得他心脏发冷。为什么戚缘一而再再而三地要迷惑他的心神?为什么他的记忆始终没有恢复?为什么过去无论何时何地的“他”在见到戚缘时,总会流露出那样陌生、疏离乃至厌恶的情绪?


    ……为什么戚缘在害怕?


    无数的疑问在这一刻涌上心头。虞江临感到有些好笑,他发现即便种种迹象指向一个并不乐观的客观答案,他仍旧没法松开相牵的手。假如失去记忆是某只狡诈的猫所铺设的陷阱,他想他大概陷得很深。深到盲信,深到盲目纵容。


    假如他的突然“苏醒”真的具有某种意义,假如他舍弃了旁观者的身份毫不划算地要加入到了这场游戏中来,假如他确实是如他们所说曾带着某种决心赴死,假如他的生命早已在上一轮结束了生死问答,平静而从容地迎接了万事万物避无可避之结局。


    假如他果真是他,假如他始终如一,虞江临觉得此刻自己心中的主观答案便是唯一,哪怕那毫无逻辑。


    ——他愿意相信,这一次的意义,他赋予给了戚缘。


    如果再来一次机会,虞江临希望他能将这份情感诉说出来。可他晚了一步。他的沉默太过漫长,漫长到眼前黏腻的笑容越发扩大,像是恶作剧者看见了满意的狼藉,漫长到应激的猫终于断开紧绷的最后一根神经,散成了一缕捉不住的风。


    然后,这阵风就从他的手心里逃走了……


    戚缘消失后的一周里,校园并未出现什么变化。兢兢业业的学生会将日常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就像齿轮精密地相咬,而又转动;就像多年重复一件事的老员工,仅凭肌肉记忆便能将一切处理妥当。


    戚缘消失后的第二周里,校园再度迎来了敌人的袭击。这一次,姬青取代了戚缘的角色,甚至比戚缘做得更好。白发的学生不费吹灰之力便消灭了一切的来敌,并殷勤地将鲜活的“战利品”献到虞江临的眼前。


    “小虞要吃吗?吃了就能更快恢复哦。”


    黏腻的笑容,甜腻的笑容,像是糖分超标的甜品上最后浇灌的热糖浆——这样的笑容并不会出现在戚缘故作冷淡的脸上。


    目光下移,对方单手捧着一团畸形而仍在跳动的黑色的“瘤”,像是被活生生从血肉中扯出的心脏。里面隐隐有金色的亮光渗出,虞江临想起了戚缘每次会喂给他的“金糖果”,他已意识到这些都是从敌人身上剖下来的东西。


    但戚缘的“糖果”永远是干净的,纯粹的,晶莹剔透,那么小一颗——就像是将大团大团恶心的垃圾吞吃入腹,随后过滤而出的那么一丁点的精华。


    他静静望着那团令他作呕的“瘤”,他想姬青当然不会做这种事了。恐怕在这世上没有人会相信,有人愿意充当一只“过滤器”。他觉得他的心脏也同这“瘤”一般瑟缩着,隐隐抽痛。


    “……你为什么是白发?”虞江临毫无预料地问。


    黏腻的糖浆凝固了。


    姬青挂着两弯笑眯眯的月牙眼,他自上而下静静打量了一番眼前人,同样毫无预料地低低笑了一声。随后他向后一靠,不紧不慢卷着胸前一缕柔顺发梢。


    “小虞从前不是最喜欢白毛吗?”


    虞江临沉默。


    “不仅喜欢白毛,还喜欢毛茸茸的白毛。看,九条大尾巴哦。”


    九条饱满如珍珠的尾巴,自姬青身后浮现,盛开。姬青眼眸下垂,眼底带着淡淡的羞赧,似乎觉得现出九尾是一件极为私密的事情。


    ——这是一只九尾白狐。


    虞江临目光闪烁了下,随即继续沉默。


    姬青收了尾巴,他随手将那新鲜剖出的“瘤”丢到地上,就像丢着一件无人在意的垃圾:“好吧,小虞没有胃口,那就先不吃了,不过……小虞现在不会还坚持着那点原则吧?你知道这么多年,整整五千年过去了,你被喂了多少‘食物’么?”


    见虞江临面色有变,姬青重新挂上了笑:“故作清高而自诩正义的虞江临,最终也堕落成如今的样子,尸鬼般啃食着他眼中的‘腐朽之物’,同我们一样,听起来好可怜。”


    那笑忽然尖锐起来:“不,我们可比不上。谁知道五千年间你究竟是吃了多少仙,才重新捏出来这么一个壳子?说不准饿极了的时候,就连那些残渣蝼蚁也不挑了……虞江临,你还记得你吃了多少人吗?”


    虞江临看着如此不加掩饰的恶意,看着忽然就卸下人皮伪装仿佛人格分裂的姬青,内心却很平静。他轻声在心底里反驳道:不是的,戚缘并不会让他吃“不干净”的东西。


    ……他觉得胸口的风漏得更多了。


    姬青显然将虞江临的沉默误解成了别的什么。他转瞬又披上了“人皮”,黏腻而乖巧地笑起来。那笑容甚至称得上是一种贴心的安抚。


    “小虞是不是害怕了?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小虞的,毕竟……小虞现在只是一具‘人偶’而已,不是吗?我在等待真正的小虞降临,我一直在等待那一天。幸运的是,我快要等到了。”


    被称作“人偶”,虞江临没有生气。


    他好奇问:“因为我没有记忆?”


    “因为你只拥有空壳。”姬青冷声道。


    说完这句话,他转而又陷入那糖浆般粘稠的语气中:“我想要的是里面的东西。美丽的,璀璨的,独一无二的……只属于小虞的事物。”


    姬青望着虞江临,那张表情愈发沉醉,面颊上带了两坨潮红。他痴痴沉浸在那可望不可及的幻想中,仿佛透过这具他口中的人偶,已经看到了他所期盼的真正的虞江临。


    这时候的虞江临仍未生气——直到下一句话。


    “不过那东西似乎真情实感地把你当做了替代品,大概的确快要疯了,呵。人偶,人偶,确实长得一模一样。这么说起来我忽然好奇了……他有拿你泄欲吗?”


    第42章 浮海镇


    没有人知道浮海的边际。这里是被现世所遗忘之处。


    如果说世界是一只巨大的彩色的拥挤的泡,内里灌满名为生命的气息。旋转,晃荡,折射着时光的流动。那么浮海便是泡泡中某些狭窄的线形缝隙。它们丝丝缕缕裹挟于现世的夹缝里,绵延横贯,渐渐连接成深邃的壕沟——像是苍天巨树埋入土下的根系。


    曾经,在遥远的年代里,有些避世者发现了这里,他们被那颗彩色的泡泡深深地、深深地伤害了。他们渴求一份寂静,于是躲藏入冰冷的壕沟。这是一条无主的壕沟,一位又一位隐者曾光临此处,用他们的仙术稍稍改造着壕沟的色彩。亿万年间浮海并不有着恒定的样貌。


    避世者并不总是停留于此。漫长的冷清的寂静的思考中,有人与那只巨大的泡泡达成和解,有人怀念泡泡动人的光晕,有人炙心难被冷冰浇熄,于是一位又一位隐者从壕沟离去。这里是他们短暂歇息的旅店,旅客们仿佛彼此间达成了无声的协议,来时默默,走时清净,不留痕迹。


    他们认为他们只是浮海匆匆的过客,人们却更愿意称他们为浮海之主。


    如今的这位浮海之主已有五千年不曾出去。这里葬着他的骨,这里葬着他的血。他用他的骨与血,葬着许多的来自泡泡的客人。


    世上几乎已无人知晓浮海曾经的效用,志趣高雅的松山隐客仿佛已不存于世。如今的浮海是如此拥挤,它不再拥有谪仙避世的美名,它不再拥有旷无人迹的风光,它不再是少数仙人自得其乐的去处。


    它成了一处熙熙攘攘的闹市,闹市开在浮海间。


    人们——已死的人们称其为浮海镇……


    镇上行人来来往往,乌砖墨瓦,一抹雪白的亮色于其间极为显眼。


    小猫睡在瓦檐上。


    它把脸埋在两爪间,没有抬头,两耳忽地扑动一下。


    随之有道苍老的声音响起:“你在这里躲了三周了。”


    屋檐上凭空多出一人。灰发上绾,绿眼如青松——是那据说到浮海镇上来发红豆汤的孟婆婆。


    “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不要紧么?”


    “……那只九尾狐探路的傀儡来了。”


    孟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既然他来了,看来那位大人的魂魄已接近补全。距离这学期结束还有一段时间,你不想在最后的这点机会里,和他多陪陪么?”


    “没有必要。”


    “你不打算和他解释么?”


    “没有必要。”


    “你不打算和他们解释么……没有必要?”


    “……”


    “那些孩子还恨着你。除了小棠把自己的记忆彻底搅浑,不去看不去想,其余几个孩子都记恨着你。你是这浮海说一不二的‘阎王’,总是逼着他们做他们不想做的事……一切快要结束了,你就打算一直这么下去吗?”


    “他们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记得什么。”小猫的声音很是冷酷。


    “那位大人总说你的脾气倔,看来没错。”


    “……”


    “这学期小谢尝试刺杀了你三次……你当初把武力最高的那批孩子交予他,让他带卫生部,现在后悔吗?”


    “谢金从来都是个暴脾气的蠢货,哪怕学着别人装出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装疯卖傻,本质还是个蠢货。我不会和这种家伙一般计较。”


    “但你还是很欣赏他的。毕竟他是为了大家,才一次又一次地冒险杀你,也只有他有胆气试图杀你,不是么?他这一学期甚至找上了那位大人,他差点成功了。”


    “呵,谢金要是敢真把他牵扯进来,就不会只单单挨一顿揍那么简单了。”


    “假如他们恢复了记忆,最自责的恐怕就是小谢了。你知道的,这孩子从小最讲义气,他不会放过他自己的。”


    “没有假如。”


    “说话这么绝对么?小姜偷偷藏了记忆,这点你早已经知道了吧。他总是这样,做事留着许多心眼。他当初并不相信你,他认为你撑不了几年,却没想到你真的坚持到了现在。等到……那之后,他也许会将真相告诉其他人。”


    “……切,走之前我会把他手上那些‘备份’给清掉。”


    “你确实越来越固执了,如果那位大人知道你成了这副样子……”


    “他会失望吧。”/“他会心疼的。”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猫呆了呆,随后又闷闷不做声了。


    见猫不喜欢这个话题,孟婆婆叹了口气,随后又问:“小秦现在还是那样么?”


    “……姜水一直关注着他的状态,不至于彻底疯了。”猫的声音硬邦邦的。


    “老身知道你愧疚,但谁也不会想到小秦会变成那样……如果你告诉他一切真相,他的病也许就好了。”


    “以他的性格只会在另一条路上继续患得患失,开始想些更加乱七八糟的事情。哼,这群家伙没一个省心的。还有,不用继续说些有的没的哄骗我,这招对我没用。”


    猫继续着一副冷酷的语调,可惜这副软绵绵的身体无论如何也难给人冷酷的印象。


    “老身明白,只有那位大人能哄你。”


    “……”


    猫把屁股挪了挪,脸也向下埋得更深,似乎觉得老人的这句话真是可恶极了。


    老人的身影渐渐飘散起来,声音带上了几分不真切:“老身得回学校煮汤了,说不准会是最后一锅……对了,告诉你一件事。”


    猫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显然觉得这个节骨眼上,已没什么事能让它感兴趣。


    “那位大人已经来了。”


    “……什么?”晃来晃去的尾巴停滞于半空。


    “他已经到了镇上,不去接他么?”。


    虞江临走白玉桥时,走得很慢。他望着脚下无垠的浮海,望着天空上高悬的一轮“太阳”,他想了很多。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小东西问过虞江临一个问题。


    那小家伙是如此年轻,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我……我想知道,我在您心目中是什么样的存在?”


    听起来像讨人嫌的骚扰,虞江临已很久没遇到过这种不长眼睛便往他身上凑的家伙了。如果问问题的人不是脑袋圆圆、腿也短短的小笨蛋,他准会把对方揍一顿,然后丢出去……哦,他后来脾气似乎好了不少,倒是不会亲自揍人了。


    “是一只小猫呀。”那时的他随口回答。


    走下白玉桥,迎面便是一座乌黑的镇。镇两旁白雾弥漫,看不清边际。一棵老松垂在石头旁,便算作镇门了。


    他转头礼貌笑了笑:“谢谢常叔,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接下来的路我可以自己走。”


    原来他脚边一直跟着只黑白奶牛猫。那猫一只眼睛留着条刀疤,看起来威武而老练。


    奶牛猫点点头,便一甩尾巴消失于雾色中。


    虞江临走在镇上。同学校里不同,浮海镇上老老少少皆有许多。他们的脸上没有那群“学生”标志的清澈与茫然,每张脸都是皱的,似乎被时间腌渍了太久,久到酸甜苦辣都熬得只剩下一味,便是麻木。


    形形色色穿着不同年代衣物的人们,在这镇上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样子。哪怕是年轻的孩子,也有着一双看尽尘世的眼。


    见有新人来了,他们不约而同抬起头来,朝虞江临看了一眼,随后又低下头,似乎已没有什么能引起他们的兴趣。在虞江临到来前他们在做什么?他们正在重复而不厌倦地发呆。


    吱呀,吱呀,几只猫咪推着推车而来,车上盛放着虞江临眼熟的事物。那是一大锅汤,却不是校园内的鸳鸯汤。暗红浓稠的红豆煮得香甜软烂,小猫们一碗一碗地盛出来,分给路旁的人们。


    他们麻木而机械地饮着羹汤。那汤仿佛神仙药草,几乎是喝下去的瞬间,麻木而浑浊的毛玻璃便从一双双眼上剃尽了。人们眼中再度浮现起年轻的色彩,街上“活”了起来。


    有人三三两两聊起天来;有人不知从哪变出张棋盘对弈,旁边很快聚集起两拨“指手画脚”的军师;有人迈着欢快的步伐朝镇内走去,那边早喝过了红豆汤,正搭起花花绿绿的戏台……


    虞江临驻足于路边,静静望着这一切。他知道那红豆汤的功效,遗忘记忆,遗忘时间,遗忘那漫长的、难以熬尽的岁月。


    一只猫捧着碗来到他脚边,严肃抬起脑袋:“给,红豆汤!”


    虞江临蹲下来,朝小猫轻轻摇头:“我不需要,谢谢你。”


    “真的不需要吗?这是今天最后一轮汤哦。”猫歪了歪脑袋。


    “真的不需要,辛苦你们了。”虞江临笑笑。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摸摸猫咪的脑袋以示夸奖,那只手刚伸出一半,便停下。像是想起什么,他收回了手,只是垂眼淡淡笑着。


    “好吧。你看起来确实状态不错……”猫咪大队推着一口空锅离去。


    虞江临站起身,他静静站了一会儿,便继续朝前走。


    越往里沿街越是热闹,小商小贩摩肩擦踵,招牌铺子鳞次栉比,人们挂着一张张笑容买着各式各样的玩意儿,从兜里取出几只树叶交付。卖的都是些手工物什,人们自己做的。一眼望去,除了吃食,应有尽有。


    街中央搭着个戏台子,已搭了一半,剩下棚子没盖上。一队穿红挂绿的年轻人正卖力排练,似乎是为即将到来的什么日子做准备。


    虞江临就站在这台前树旁,静静看着台上一轮又一轮节目。这时候正好是一位演员咿呀咿呀唱着戏曲,锣鼓升又降,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咪叫声落在地上。


    虞江临却立即抬去了视线。熙熙攘攘嘈杂人群里,似乎只有他听到了那声细微的呼唤。他的目光穿过一个个影子,最终落到了那只纯白的小猫上。


    雪白的猫蹲坐在地,怯怯望着他。猫只叫了一声,像是朝天上投出一枚硬币,赌着神明是否会回应。


    虞江临的脸色没有变化。方才静静旁观戏曲的眼睛,如今也静静注视着猫。他抬起脚步,只刚走出一步,那猫便立即站了起来,似乎想跑,似乎害怕。


    虞江临于是又停下脚。他没有匆匆跟上,也没有询问,却更没有后退。他只是望着远处那一小点猫影,像是等待着对方恢复平静。


    猫最终还是迈出了脚步,它哒哒哒地穿过人海,来到虞江临脚边。


    虞江临蹲了下来,伸出手摸着猫的脑袋毛。


    “我是来接你回学校的。运动会要开始了,主席应该到场,不是么?”令猫意外的是,虞江临没有谈别的什么。它这段时间一直纠结的东西,仿佛从始至终就不存在。


    它像个通宵熬夜准备了厚厚一沓考点的期末复习生——到了考场却发现一个没考。


    它没忍住问:“那只九尾狐呢?”


    舒服的摸摸停下了。


    ——虞江临缓缓移开了视线。


    猫没有意识到人类的异常,继续追问:“那只九尾狐呢?姬青人呢?”


    虞江临盯着一旁的戏台,慢吞吞说:“那东西似乎不是姬青本人,只是一个前来探路的傀儡。”


    “我知道。他不会轻易以真身前来。他的傀儡性格一个比一个讨人厌恶。”猫不开心地用尾巴拂过人类不再摸摸的手指。


    “所以那傀儡呢?他……没和你在一起么?”猫别别扭扭地问。


    “那只傀儡啊……”虞江临的声音不知怎么的没那么利落。


    “他说话太急,闪了舌头,然后就死了。就是这样。”这话说完,虞江临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猫:……?


    看见猫脸上呆滞的神情,虞江临随口补充了句:“谁知道怎么就死了呢,可能这傀儡太不坚固了。”


    猫想了又想,仍想不出那傀儡还能怎么被毁——总不能是虞江临弄毁的。猫觉得大概那傀儡为了进入浮海,已损失了许多法力,本就快坏了。


    它正琢磨着,就听到头顶上人类的声音轻轻问。


    “你……学长你不变回人形吗?”


    猫呆呆扬起脸,从这个角度看,人类那双眼睛盛着日光,染上了淡淡一圈金色。此刻这双好看的眼睛里只盛满着呆呆的它自己。


    “我好像很久没看过你人形的样子了……好不好?”


    这句话像是撒娇。猫悄悄红了红耳尖,它觉得还好这时候它只是一只猫而已,不会被虞江临看出什么。别扭着,矫情着,猫抖抖耳朵还是变出了人形。


    虞江临原本是蹲着的,见眼前的小猫突然消失了,眨眨眼睛,慢慢站了起来。他怔怔望着那比他高上一截的身影,后知后觉后退了两步,才终于能看到头顶一双雪白绵软的三角猫耳——他似乎并不熟悉这样的身高差。


    “……走吧。”虞江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牵起戚缘的手。


    第43章 奇怪


    戚缘从来不喜欢人类,更对人类喧闹的城镇不感兴趣。


    可虞江临却总带它往那些地方去,于是戚缘就觉得那些地方倒也还不错了——因为虞江临喜欢嘛。


    热闹的节日,拥挤的街市,虞江临把它抱在怀里,放到肩头,它紧紧贴着虞江临温热的肌肤,害怕稍不注意就被人潮卷走……害怕一旦松开爪子,虞江临便会头也不回地走了。


    对虞江临而言,它是什么呢?一只随性救下的野猫,一个逗乐解闷的玩具?假如未来有一天,它用尽全力都不再能用它短短的爪子抓住那只纤细的手,虞江临会停下来回头看它一眼吗?虞江临会在繁乱的人潮中找它吗,就像那些丢了孩子的人类父母一样?虞江临……会在某一天主动松开它的爪子吗?


    每当被带出远门,来到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地方。白毛的小猫总会不安地想,或许这一次就要被丢掉了。它不喜欢那些吵闹的动静,也不喜欢虞江临对着各种各样的人笑。它只想虞江临呆在家里,只和它一起。


    严格意义来说,他们并没有一个固定的“家”。虞江临像一阵停留不住的风,很少长时间停留于某处,似乎满世界都存在虞江临的临时住所。戚缘不在乎,对它来说,有虞江临的地方,那就是家。


    直到虞江临身死,戚缘都未曾将这些话告诉给对方。


    别扭的小猫总是将各种各样的小心思藏在心底里,它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乖巧些,更乖巧些。即便是偶尔的耍脾气,也是一次次精心计算后的试探。它知道虞江临喜欢它这样。


    它实在太矮了,假如蹲在地上的话,仰起头也只能看到对方弧度优美的下巴。它好像永远都无法看入那双金色的眼。


    它其实更喜欢虞江临少年体的样子,那让它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也没有那么远。


    它是个被主人抱着的什么也做不到的小猫,永远地不被赋予主动的权利。


    它用它毫无攻击力的爪子,轻轻踩着那人光洁的手腕。那人笑着说痒。于是它又加重力道,把那人逗得无奈蹙眉,说小缘可真坏呀——这就是它所能做到的最大的逾矩了。


    忧伤的小猫的心里门清,哪怕是这样浅浅的接触,也是无数人可望不可及的幸运。它知道许多人暗地里议论,为何虞江临身边跟着的是它?为何虞江临怀里只抱着它?


    戚缘绝不会让任何人夺走虞江临身侧的位置。它将永远是虞江临眼中那个柔弱的可怜的溺水的幼猫,它会是虞江临身后亦步亦趋永远也长不大的小东西。


    突然一阵轰隆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打断小猫低沉的思绪,那声响像是把它的脑子也给炸开了。它吓得原地呆住,眼睛瞪圆,下意识把尾巴紧紧缠上了那人的手掌,尾尖钻到指缝间。


    同行者似乎感受到了掌心的异动,停下脚步,蹲下身子,好笑地把小猫端到自己的膝头。一袭长袍随意拖地沾尘,清透如蝉翼的手腕方才被猫挠出红痕,刺眼极了。


    青年似乎并未在意,只抬眼朝它的猫笑着,轻声哄:“小缘不喜欢鞭炮声吗?以后要说出来啊。走吧,我带你去个更好玩的地方。这里以后我们就不来啦……”


    隔音法阵自两人周身扬起,挡住了外界的嘈杂,挡住了行人的嬉笑,挡住了那令猫丢脸的鞭炮。


    那一向高高挂起似乎永远也不会落下的清丽眼瞳,此刻完完整整呈现在小猫的眼前,像是两口盛好的甜汤,端来只等他品尝。猫于是呆呆地,痴痴地看着,好一会儿听到青年又闷闷笑了。


    “真被吓傻啦?”青年冰凉的手指刮了刮猫的鼻尖。


    猫登时红了个大花脸。


    直到青年哼着小曲买来两串糖葫芦,说是给它压惊的小零食——实际上是青年自己想尝尝看——戚缘咬开糖衣,仍旧羞耻地想着,可恶的鞭炮,可恶的人类。


    它其实不是普通的小猫,它好歹也是开了灵智的妖。它跟在虞江临身侧被养了那么久,根本没有道理害怕寻常小猫才怕的鞭炮。


    可因为在虞江临的怀里,它好像就是永远能做一只没用的猫……


    当虞江临主动想要牵起他的手时,戚缘恍然有一种回到过去的错觉。


    他鬼使神差地回握了那只手,放空大脑,乖乖地被牵着走了好长一段路。路上他想起了从前的事,仿佛他还是当年那只小猫,被猫眼中无所不能、无所畏惧的青年抱着,一直一直向前走,许愿走到天荒地老。


    他盯着虞江临头顶的发旋,他知道自己已经长得比虞江临还要高了。


    许多事变了,虞江临是,他也是。


    忽然一阵锣鼓声铿锵震开来,有人头顶的耳朵抖了抖。


    戚缘眼神放空了一瞬,而后很快调整回来。他一向对声音有些敏感,不过好在如今已不会像小时候那样,被吓得呆在原地。


    正要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没想到虞江临却停下脚步。对方蹙着眉,望着那锣鼓喧天的一队人,面色不悦,随后拉着他就往旁边去。


    “学长被吓到了吗?他们似乎都在为表演做彩排,到处都吵吵闹闹的。不过我来时看到有一条人少的小路,我们可以从那边出镇。”


    ……他其实没那么脆弱。


    但戚缘默不作声还是任由对方牵着他的手,任由对方引路,任由对方把他带去任何地方。


    不过他刚才难道很明显地抖动了吗?难道虞江临注意到了?


    这道小小的疑惑只短暂地在心头盘旋两圈,便很快消散。


    这确实是一条清净的小路,路上只有他和虞江临一前一后贴得极紧。虞江临没有说话,他也没有。没有谁来打扰他与虞江临的独处,戚缘最喜欢这种时候了。他们就这样用极慢极慢的速度,老爷爷散步般地走出了镇。


    出了镇,便要上白玉桥。长得几乎望不到尽头的细细飘带,横贯于海面上。虞江临仍旧牵着他的手,没有主动放开,戚缘自然更不会。


    有那么一刻,戚缘有些希望时间停留于此,不过也只有那么一刻。虞江临当然要继续往前走,世上没有人比虞江临更有资格往前走……虞江临应该要走得很远很远才对。


    方才还满足的一颗心,渐渐地又低落下来。不过那张脸上仍旧保持着一副冷淡样子,他已习惯了用这副模样示人。


    行至桥中央,虞江临突兀停下了脚步:“学长能陪我看一会儿海吗?”


    奇怪的请求。戚缘不理解,但戚缘仍旧淡淡点了点头。于是虞江临在他面前露出了一个好看的笑。


    他又对着虞江临发起呆了,直到对方招呼他坐下,才堪堪回过神来。他们席地而坐,坐在了白玉桥上。数千年来还有谁会坐在这桥上么?似乎没有了。人们大多步履匆匆,要么坚定决绝,要么悲痛犹豫,没有谁会有闲心停在这里看海。


    虞江临总是会提出一些奇怪的想法,这就是戚缘所熟知的虞江临……


    他忽然扭头看去,盯着那张漂亮的脸。


    漂亮的小学弟也含笑回看向他:“怎么了,学长?”


    戚缘一寸一寸打量过那张脸,仔细辨认起最细微的神情。嗯……没有问题,眼前的虞江临仍旧是那个单纯的小学弟,不是从前某个一贯骗猫的坏家伙。假如是那个人,他现在应该已经被拎起来,丢到海里去了。


    只有什么也想不起来的虞江临,才会亲近现在的他,他知道。


    戚缘收回视线,默默继续望着海。他的眼神是如此专注,虞江临说要看海,他便认认真真将其当做任务完成。


    又过了一会儿,身旁人的声音再度响起:“姬青,或者说姬青的那只傀儡……”


    戚缘皱起眉头,他不喜欢虞江临在他们独处时提起别人,尤其是那个家伙。


    “他问我,这些年来,学长是否……有在我身上发泄性|欲。”虞江临说这话时,目光仍眺望着远处的海平面,语气淡淡。


    看吧,姬青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的傀儡也是……


    ——发泄什么?


    戚缘的脸和大脑后知后觉地清零起来。虞江临的后半句话吃掉了他的脑子,吃掉了他的一颗心。他发现他没法再转动大脑,胸腔里也空了一片。他突然觉得手脚冰冷。


    比海更沉重的恐惧,令他停止了思考。


    “不用紧张,我知道你没有……只是这个问题让我有些惊讶。”像是为了安抚他,虞江临捏了捏他的手,声音仍旧很淡。


    好像那句话并没有给虞江临带来困扰,好像虞江临从来不觉得他具有什么威胁,好像他对虞江临而言还是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好像虞江临一点也不在乎这种事情。


    戚缘的大脑与心脏在短暂的抽离后,终于回归了身体。虞江临没有生气,他却发现自己并不开心。他继续默默看着海,抿嘴,又抿嘴。


    “学长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人吗?”


    怎么今天总是提其他人?他稍有些生气地绷紧脸,没有回答。


    今天的虞江临有些奇怪,是不是魂魄又开始消散了?明明已经差不多成形了,难道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又出了什么事……果然姬青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得再喂点食物才行……


    “我喜欢那些散发着光亮的灵魂。我很喜欢他们,但也只是远远地喜欢。我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要主动为他们做些什么。好像每一次,都是他们求到了我的面前,或是倒在了我的眼前,我才伸出手,做那些我能做的、一点点的事情。我想我不算一个很好的……人。”虞江临说得很慢很轻。


    不想听。为什么非得在“喜欢”这么一个词语后面加上“他们”?想要把这张嘴堵住……心里说是这么说,戚缘却偷偷竖起耳朵听得很认真。


    虞江临过去很少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这种……仿佛把他当做倾诉知己般的语气。只有在极少极少的时候,虞江临罕见喝醉了,才会把变成猫的他抱在膝头,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这时候的虞江临难得柔软下来,不是那种瑰丽的带刺的极具迷惑性的柔软,而是好像真的展露出一颗脆弱的心。他喜欢这样的时刻。


    ……难道虞江临来找他前喝醉了么?戚缘狐疑又关切地想。


    “我很惊讶,对一直以来的你,也对经历了这一切后此刻的我。”


    这话可真是钓起了猫的好奇心,戚缘很是在乎却又装作不在乎地等待着下一句话。


    “我其实……算了。”虞江临低声笑了两声气音。


    那颗柔软的心在戚缘面前刚露出一个小尖,便再度收了回去。


    戚缘不开心地继续绷着脸。果然,没有记忆的虞江临也仍旧会把他耍得团团转。


    他决定在走下桥前都不要给虞江临好脸色,随即听到虞江临又软软地笑起来:“我可以摸摸学长的耳朵吗?好像很久没有摸过学长的耳朵了。”


    戚缘顿了顿,随后故作冷淡地把那对绵软的猫耳往外顶了顶。


    ——不过,虞江临在学校里有摸过他的耳朵吗?——


    作者有话说:当人呆到了一种境界,就会被旁人视为冷酷()


    第44章 同床


    虞江临看见戚缘乖巧地把耳朵露了出来。


    ——他的猫总是很乖的。


    可惜如今的“学长”不再是小小的一团,他伸手去够才能触碰对方的头顶。啊,稍微有些不顺手。


    他的猫显然也注意到这点,又板着脸把腰弯了弯,朝他微微垂着头,方便那双耳朵显得更近,唾手可得……真是一只很可爱的猫。


    虞江临抬着眼,轻轻揉着绵软毛绒的耳根,身侧逐渐传来呼噜呼噜的细微声响,掌中耳朵也开始晃晃。


    “很舒服么?”他没顾着对方“吹弹可破”的薄脸皮,带着点调侃意味,问了出来。


    肉眼可见,戚缘突兀地不动了,像是一台报废了的机器。疑似因高温而发红,因滚烫而陷入故障。掌心间两团舒服摆动的“蒲公英”,仿佛也随着那句简短的话语,被人轻轻一吹,就把所有的勇气吹散了。


    还是那么不禁逗。虞江临漫不经心想。


    手下的毛绒脑袋慢吞吞发话了:“要不要我也给你揉一揉?”


    ……嗯?


    直到虞江临被扶着肩膀缓缓躺下,一只脑袋都搁在了某位学长腿上,他仍有些发懵。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戚缘完整的一张脸,少了作为猫咪的柔软,多了分削得干脆的锐意。


    他无意识间扬起手指,想要勾一勾那只笔挺的鼻子。刚伸到一半,就被另一只手捉住。虞江临与一双故作严肃的蓝眼睛对上。


    “做什么?”警官先生质问起嫌疑人。


    “想要摸你的脸。”某位嫌疑人似乎生来就不懂得羞涩。


    “学弟不可以摸学长的脸。”坏学长对着无辜小学弟“凶巴巴”道。


    “……好的,学长。”


    ——收回那句话,他的猫好像变得没那么乖了。


    紧接着头顶便传来一阵痒意,虞江临瑟缩了下,下意识想逃,却发现自己整个人缩在戚缘怀里,紧紧贴着对方小腹,无处可躲。他怕痒,几乎没有人能发现这点……戚缘在做什么?


    他愣愣问了出来,这回轮到他审问犯人了。


    没想到犯人理直气壮:“头皮按摩,舒服吗?”


    ——可那是我的角。


    ——不,我已经没有角了。


    戚缘的手指不偏不倚在某两处位置打转,揉着他的发根,他的头皮,力道不错……过于不错了。虞江临渐渐地有些受不住,他甚至觉得被戚缘触碰的地方,仿佛真的还存在有什么……那是他最敏感的位置。


    也许该捂住脸,再不然至少得遮住眼睛。虞江临仰面望着戚缘,失神地想。


    “你哭了。”恶毒学长终于放过了可怜学弟的头顶,转而揉搓起对方已泛红的眼周,把那块脆弱的肌肤揉得更湿,似乎关心极了。


    ——戚缘不知道他怕痒吗?


    ——不,他绝对知道。


    虞江临仰着张一塌糊涂的脸,一语不发地盯着面前人看。似乎并不知道小学弟为何而哭的正直学长,则一本正经露出一副无辜表情。


    好一会儿,在这场无声对视中,正直学长率先移开了视线:“……我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他的脸同样有些红,被某位小学弟的样子烫到的。


    虞江临呵了声,倒是没再这个话题上继续计较。他翻了个身,脸埋在身旁人小腹上,手指揪着对方衣角:“可以继续。”


    戚缘于是不动声色勾起嘴角,小心翼翼揉弄起虞江临头顶的两块位置。他同样知道那里本该有什么,嘴角又渐渐弯下。


    这应当是一幕浪漫的场景,虞江临闭着眼想。


    他们坐在一条漂亮的白玉桥上……虽说这桥是他的一根脊骨。


    太阳高高悬挂……那是他的一只眼。


    宁静的海……那是他的血。


    那些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世人所敬仰渴望的“虞江临”,早已在数千年前悉数拆尽,到头来孑然一身,也算清净。


    如今的“他”只是一具被强行捏出的空壳……姬青的这句话似乎说得不错。


    可即便只是这样一具空壳,却仍然有一只蠢笨的猫,努力地把他找了回来……人世间五千年,地府内万年。


    虞江临无声叹了口气,他抓着戚缘的袖子,摇了摇:“走吧,学长。”


    “不再继续坐一会儿吗?不是说要看海吗?”


    “嗯,已经看完了。”虞江临望着那海蓝色的眼睛轻声说……


    返校后已是入夜,天上高悬着一轮明月——那是虞江临曾经的第二只眼。校内静悄悄,一切似乎与从前没什么不同。


    虞江临拉着戚缘进了宿舍,一路没给对方说话的机会。等扣上门,落下锁,被从浮海镇一路牵着走过桥,又一路牵回学校的戚缘终于忍不住。


    “这个……”


    “是吗?学长不愿意与我牵手?”


    效果显著,戚缘乖乖闭上了嘴。从镇上遇到开始,虞江临就似乎哪里怪怪的……是还在埋怨他长达三周的不告而别吗?他以为他的作用已经结束了,只需要等待最后的审判……


    戚缘胡思乱想之际,一只冰凉的“手铐”便扣上了他的手腕。他呆呆抬起头,见到他的“审判长”嘴巴一张一合。


    “也许……这是我送给你的最后一次礼物了。如果弄坏了,今后可不会再有了。所以,听话,不准弄坏,明白吗?”


    手腕上赫然是一枚新的黑鱼白绳手链,先前的早已毁损。戚缘怔怔望着,抚摸着这失而复得的手链,一时间并未听懂虞江临的话,倒先是注意到手链上多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条黑白相绕的编织绳,缠在手链上,与其生长为一体。编织绳的另一端……他顺着看过去,是虞江临腕间的手链。他们的两只手分别被两只手链紧扣,随后借由一根绳联系到一起。


    戚缘刚感到一颗心快快地跳动了一瞬……


    就听到绳的那头人凉凉说:“这是宠物牵引绳,防走丢,防咬人,防乱跑……主要还是防乱跑。”


    戚缘目光呆了呆。如今除虞江临以外,基本上没有谁能看出这只猫的呆样。就这点而言,这么多年他的猫倒是长进不少,虞江临默默想。


    “这手链会自己收缩,所以不用考虑变成猫来逃跑。假如你执意要把它弄坏……那么你大可以试试,我并不阻止。”


    虞江临的声音很是平静,落到戚缘耳中却完全是威胁了。他当然不可能亲手毁掉虞江临所送的手链……还是一条小鱼手链。


    戚缘拨弄着链子上的墨黑小鱼,又把牵引绳勾在指间玩了又玩,似乎喜欢极了。他脸上的表情是如此单纯,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只无害的、不聪明的、没有小心思的猫咪学长。


    虞江临盯着戚缘的脸,静静打量着一寸寸的细节——同戚缘一样,他也没有发现对方任何多余的疑点。他们太熟悉彼此了,就连那佯装平静的演技,也是一个模子刻出的模样。


    最后还是虞江临先开口:“那么该上床睡觉了。”


    “哦。”


    就在两张床中间分开,要分别走向两端时,中间一黑一白相互缠绕的牵引绳,瞬间绷紧,拉直,悬成水平一线,把左右两人拉在了原地僵住。


    他们背对着站了一会儿,很是安静,仿佛没有谁注意到那股拽着彼此的力道。仍然是虞江临先开口,他的声音仍旧平静——平静得过了头,稍显刻意。


    “看来得睡一起了,今天睡我的床吧。可以吗,学长?”


    “……哦。”


    期间戚缘默默回自己床上取了枕头,他又看了眼那张被子,似乎在犹豫究竟是否需要一起搬过去。虞江临适时地扯了扯绳子,戚缘便只抱着个枕头来了。今晚他们将共享一床被子,这是两人心知肚明的事,没人挑明也没人质疑。多出来的那床被子则孤零零躺在对面床上。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一人只脱了外衫,便穿着贴身衣物进了被窝,没有换睡衣。另一人便没说什么,跟着也脱了外衣就钻入被子。


    两人睡得很有君子风范,枕头挨着枕头,两只脑袋端端正正搁在枕上,大大方方仰面望着天花板,就连被子里的手也都规规矩矩放在肚子上。任谁来看了,都只会感慨,这可真是一床清清白白的被子。


    他们该有很多话可讲,质问,猜疑,愤怒,落泪,却谁也没起这个头。仿佛他们果真是一对普通的学长与学弟,住在普通的校园里,明天起来了便又是普通的一天。


    “明天是运动会的开幕式。”过了不知多久,漆黑中虞江临道。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学生,睡前与室友谈论起明天的特殊活动。


    “实际上我并没有出席的必要,该做的工作我已经全部完成了。”看来即便是温暖的被窝,也没法捂热某位学长硬邦邦的舌头。


    虞江临附和道:“确实没必要。姬青……姬青的第四代傀儡说,他可以暂代主席的位置,代替你发言,颁奖。我想也是,毕竟……”


    “毕竟我是这学校里唯一的主席,我明天必须到场。”某位学长原地改口,看来小学弟的舌头要比被窝有用得多。


    说完戚缘又好奇问:“什么是‘姬青的第四代傀儡’?”


    “这个么……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他派来的第一二三代傀儡都不知怎么的坏掉了,目前校园里的已经是第四个了。”某位小学弟说谎如喝水,张口就来,半点不脸红。


    戚缘自然感到一丝不对劲,这份疑惑倒并不指向枕边人。他只是记得姬青从前也派过许多的傀儡来监视,校园里除了他以外没人能处理掉它们。


    可姬青的傀儡在这校园里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坏掉呢?总不能是虞江临毁坏的……他知道的,虞江临和姬青早就是多年挚友,在虞江临还没捡到他时就是了。否则他也不会答应……


    想到某些并不愉快的东西,戚缘翻了个身,背对着同床人,逐渐蜷缩起身子。那根手腕相连的线也跟着紧绷起来,微微起伏,仿佛为线的两头抄送着彼此呼吸的讯息。


    虞江临感受着这阵细微的波动,则缓缓闭上了眼。


    又是过了好一会儿,久到黑发人的气息早已趋于平静,看来已进入梦乡。某个白发的家伙终于鬼鬼祟祟地又把身子翻了过来,一点点蹭着挪到床中央,与人气息相缠。


    期间他小心注意着,没有压到对方铺散开来的一头长发。今天虞江临找到他时,他便发觉对方的头发又长了不少,正齐腰部……是他最熟悉的样子。


    戚缘试探性地在被窝里抓起对方的一只手,恰好是他们被绳子牵连的那只。见那双眼睛仍未睁开,才敢继续下一步。他把脸向下埋,半张脸都掩盖在了被子里,随后……


    他将稍有些冰凉的脸颊贴上了虞江临温热的手心。


    直到这时候,他才敢小声提起今天一直萦绕于心的问题:“虞江临,你是不是……记起我了?”


    提问者并不期望一个回答。


    他只是就着这个姿势,抱着一只手,终于陷入安眠。


    第45章 白月光


    戚缘做了一个梦。


    数千年间他时常做梦,大多时候会见到虞江临。他喜欢这些梦,他在梦里一遍遍描摹虞江临的面容,把那一笔一划深深印到脑海里。再过一万年也不会忘,猫想。


    今晚的梦境却有些令猫不快。在那墨色身影旁,立着另一道纯白的影子。猫知道那是谁。一只狐狸,一只比它更先遇上虞江临的白狐。


    猫不喜欢狐狸。


    在过去那些年头里,猫有时能看见虞江临与狐狸私会。大多只是狐狸单方面前来拜访,或是似乎巧合的偶遇,虞


    戚缘做了一个梦。


    数千年间他时常做梦,大多时候会见到虞江临。他喜欢这些梦,他在梦里一遍遍描摹虞江临的面容,把那一笔一划深深印到脑海里。再过一万年也不会忘,猫想。


    今晚的梦境却有些令猫不快。在那墨色身影旁,立着另一道纯白的影子。猫知道那是谁。一只狐狸,一只比它更先遇上虞江临的白狐。


    猫不喜欢狐狸。


    在过去那些年头里,猫有时能看见虞江临与狐狸私会。大多只是狐狸单方面前来拜访,或是似乎巧合的偶遇,虞江临只礼节性说了几句话,但并不妨碍猫觉得他们在进行邪恶的私会,也不妨碍猫觉得狐狸可恶极了。


    即便当猫被虞江临捡到后,日日夜夜陪伴在虞江临身侧的仍然是猫——但一切的一切都并不妨碍,猫对狐狸产生了嫉妒。


    那是一股没来由的、疯狂滋长的嫉妒,一旦萌芽便不可擅自拔出,贪婪吞噬着阴影繁殖。也许因为狐狸与它拥有相近的毛色;也许因为狐狸拥有猫所不知道的与虞江临的过往;也许因为狐狸早已修成九尾真仙,而它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猫。


    戚缘厌恶姬青这个名字。


    可除了他,似乎所有人都赞美着那只九尾白狐。谦谦君子,光风霁月;翩翩公子,面如冠玉……哈。全是与他截然相反而毫无关系的词。人们会说果然只有这样的君子才会成为虞江临之友……人们会说虞江临怎么会养这样一只除了可爱一无是处的猫。


    它是一只刚睁开眼睛没一个月,就被虞江临抱在怀里悉心照料的天选猫,任何的天分与成功都是被虞江临亲自喂到嘴里。那是一只了无依靠多年独自修炼,勤勤恳恳艰苦辛酸才一点点站到今天的狐狸,比它多走了不知多少年的路,是不屈不挠于暴风雨盛开的花——那些人都是这么说的。它则舒舒服服在温室棚在主人的手心里长大。


    它每天不是窝在虞江临怀里,就是睡懒觉,或者干脆窝在虞江临怀里睡懒觉。那只狐狸则据说又一剑名满天下了,又匡扶这拯救那,受诸多感激了……


    旧友,有时相聚,白月光一样的存在,偏偏和自己毛色相同。戚缘觉得这件事不能细想。可他还是在某天夜里,虞江临酒醉后问了出来。


    虞江临有时候就爱拉它小酌一杯,不过从不叫它喝,说是小猫不可以饮酒。花间暖一壶甜酒,随后人便盛着月色慢悠悠饮着。凉风吹过那喝得泛热的脸颊,薄薄轻衫褪到肩头,这人说话都会带上酒液甘甜的味道。


    猫就坐在桌上,团成一团小心观察着人的神情。见对方渐渐又醉了,便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装作寻常问:“咪?”


    ——您心中曾有一位白月光吗?


    怎料虞江临听了大笑,手中细细杯盏都溅了几滴出来,浸得那同玉盏同色的指尖湿润晶莹。


    “白月光?小缘你要记住,这世上从来只有我成为旁人白月光的份,可没有旁人成为我眼中白月光的可能。”


    少年轻狂,笑得肆意。如银的月光浇落在院子里头,把那张笑盈盈的脸衬得皎洁。那双眼睛好像也是从酒樽里取出来的,蜜色,晶亮,倒映着一只猫不舍挪开的目光。


    虞江临私下里同它相处时,总爱变作少年体。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虞江临就是变出这副模样骗猫。戚缘喜欢这样的特别对待——虽然可能虞江临只是没把它当人,毕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只是一只小猫而已。


    就连猫都觉得,其实虞江临真的很自恋,或者说自傲,只是这人有傲慢的资本而已。戚缘有时也会为虞江临的厚脸皮而惊诧,比如现在。可它偏偏喜欢这人这副样子。


    哪怕很久以后,当戚缘一次次回想起从前同虞江临的点点滴滴,他才越来越意识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虞江临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洒脱。


    虞江临是个连喝醉酒都会说谎话骗猫的大骗子。


    可至少那时的小猫仰着脑袋,觉得虞江临说的确实不错。这天底下的月亮,除了天上挂着的那轮,自然只剩下眼前人。少年是小猫的白月光,数千年都不会隐去。


    后来,月亮坠落了。


    发生了太多的事。属于小猫的满腔傲气而洒脱超然的少年,被将一身傲骨打散,磨了棱角,跌到泥地里。许多人窃喜,许多人叹息,猫并不理睬这些人。


    他们是“旁人”,而它是虞江临唯一会抱在怀里的小猫。


    它数条洁白的尾巴都已被灼烧殆尽,它失去了少年喜欢的外形。假如是那人,一定会心疼它一次次断尾……也许。直到虞江临魂飞魄散,戚缘都并不能知道自己在那人心中的位置。


    可它还是很没用,即便尾巴断光了,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逐步下坠,下坠。不该如此,虞江临教过它因果有报……为什么下坠的会是虞江临?


    绝望之际,那纯白的曾令猫厌恶的人来了。


    姬青仍是那副玉面公子之姿。猫在那双眼里看到了温柔的怜惜与忧伤,看到了伤痕累累、恶鬼般阴郁的自己。


    “想要小虞回来吗?”狐狸问……


    虞江临醒得很早,又也许他本就一晚没睡。


    青灰色冷清的日光从床帘斜斜溢进来,他睁着双无悲无喜的眼,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一会儿,他缓缓侧过头,看向枕边人。


    戚缘睡得很安静——仅从脸上来看。只有被窝里的他知道,对方四肢早在夜里缠了上来,捆在他腰间腿间。被搬来的枕头孤零零躺在一旁,冷了不知多久,他小小一块枕头则可怜兮兮承受着两人份的重量。


    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了。不管睡前某只小猫有多么矜持,第二天一早准会发现,对方又拱到了他的怀里。虞江临通常会扒拉一阵对方睡得四仰八叉的身子,随后将其拎回到那专为它准备的小枕头上,摆成猫该有的端正睡姿,再然后便是静静穿衣。


    虞江临从不点破这件事,某只猫显然也没法起那么早。于是小猫从来不知道,还暗自庆幸以为自己有一副不错的睡相。


    戚缘在很多时候都并不聪明。虞江临望着对方的睡颜想。


    他坐在床头,捏着手机开始翻阅校园论坛。论坛仍旧火热,学生们讨论起“运动会”来,似乎与从前没有什么不同。自从结束期中考核,这群新生便遗忘了他们的名字,洗去了那残存的一点自我,最后仅剩一串串学号将他们区分。


    一场军训洗去魂魄怨恨与戾气,一次期中考核甘愿遗忘前尘往事。这届新生已走完一半轮回路程,过去之事已毕,余下的便是叩问未来。


    自他死后,骨与血深深埋葬于浮海,这里便开始了自我演化的运行。千万年轮回,迎接来一批批亡魂,又送走一届届的“新生”,似乎一切照常……不,一开始就从内部坏掉了。


    姜水发来消息:【这是过去每一届的毕业情况,请您过目。】


    虞江临划动着那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数字。每学期限定接纳九百名新生,学期末的毕业率至高未曾超过百分之十,每一轮的毕业人数不过几十人而已。退学的学生则重新送回浮海镇。


    大批的亡魂滞留于镇,续着一碗又一碗红豆汤度日,永无至今地等待下去。他们学着生前的模样,仍旧劳作,仍旧以物换物,仍旧做着自娱自乐的游戏,然而漫长的重复下去,再多的自欺欺人也终究掩盖不了衰败。


    这并不是最初的预想,有只很坏的猫卡住了轮回的闸口,故意压着每一届的毕业人数。现在那只猫就睡在他的床上,似乎并未预料到他已完全苏醒。


    姜水再度发问,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的标识停留了好一会儿:【您打算如何处置戚缘?】


    他们似乎都料定当他醒来,一定会以最果断的态度解决掉某只幕后黑猫。就连戚缘本人也是这么想的。


    虞江临缓缓拨着屏幕,另一则已读未回的消息栏映入眼帘,那已是昨天的信息,显示陌生来信,对方间隔着发了一串。


    【小虞,你的猫好像躲起来了,是因为做了坏事吗?】


    【如果小虞想要惩罚它的话,我可以帮忙。】


    【我的一部分同伴失去了链接,小虞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


    【运动会要开始了,届时可能会有一些小虞的朋友前来观赏,他们都很期待再次见到小虞。】


    【那只猫再不回来的话,小虞要不要把浮海的权限暂时交予我?】


    室内光线仍旧昏沉,虞江临低头,手里随意转着三枚傀引,那是他在过去三周里拆了姬青的三只傀儡。对方的傀儡密密麻麻,蟑螂一般入侵了浮海,阴魂不散。


    三枚手指大小的傀引在他手中吱呀吱呀旋转,似乎挣扎着想要冲破阻碍,将遇害的信息告知其他傀儡。却被虞江临用牙签卡住了头部的核心机关,无法变回原状。


    虞江临百思不得其解。他如今就剩这么一只刚成形的壳子,魂魄虚弱,力量全无,戚缘竟然就把他丢在学校里,任由姬青做的那一群“蟑螂”密密麻麻地围着他,对他说些让人作呕的话?


    ……他死后,姬青究竟给戚缘灌了什么迷魂药?


    虞江临不开心地把手里串成糖葫芦的傀引们捏得嘎吱作响,他继续翻动着姜水送来的一条条报告。对方像是知道他会有复活的这一天,兢兢业业地在每学期都记录下校园内运行的一切,并整理成文档,只等待某一天上交给真正的唯一的“领导”。


    房间内仍旧昏暗。大团的阴影在角落、地毯、桌面上缓缓浮动。成片起伏的触须们堵住了门窗,黏腻地挂在天花板上。它们眷恋而痴迷地伏在虞江临的脚旁,垂在虞江临的身侧。


    它们勾着裸露的脚踝,亲吻着未被衣物遮掩的半边肩头。像是缠人的小狗,又像是编织蛛网静待猎物的毒蛛——它们从被窝里源源不断地伸展开来,被窝里做梦的“猫”浑然不觉。


    虞江临就是同这样的事物睡了一晚。


    他的“猫”仍旧像从前那样用许多的肢体纠缠着他,只是肢体比原先多了许多。白净的人脸仍枕在枕头上,至于被子下究竟是什么,虞江临并未掀开来看。


    他只是低头继续浏览着报表,用匆匆浏览的目光掩盖被触须们舔舐得无法抑制的颤抖,故作镇静。不去看,不去想,不去回复姜水有关“处置”的询问。


    仿佛这样便能自欺欺人地不去发现,他的猫已不再是那只单纯而可爱的猫了。


    江临只礼节性说了几句话,但并不妨碍猫觉得他们在进行邪恶的私会,也不妨碍猫觉得狐狸可恶极了。


    即便当猫被虞江临捡到后,日日夜夜陪伴在虞江临身侧的仍然是猫——但一切的一切都并不妨碍,猫对狐狸产生了嫉妒。


    那是一股没来由的、疯狂滋长的嫉妒,一旦萌芽便不可擅自拔出,贪婪吞噬着阴影繁殖。也许因为狐狸与它拥有相近的毛色;也许因为狐狸拥有猫所不知道的与虞江临的过往;也许因为狐狸早已修成九尾真仙,而它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猫。


    戚缘厌恶姬青这个名字。


    可除了他,似乎所有人都赞美着那只九尾白狐。谦谦君子,光风霁月;翩翩公子,面如冠玉……哈。全是与他截然相反而毫无关系的词。人们会说果然只有这样的君子才会成为虞江临之友……人们会说虞江临怎么会养这样一只除了可爱一无是处的猫。


    它是一只刚睁开眼睛没一个月,就被虞江临抱在怀里悉心照料的天选猫,任何的天分与成功都是被虞江临亲自喂到嘴里。那是一只了无依靠多年独自修炼,勤勤恳恳艰苦辛酸才一点点站到今天的狐狸,比它多走了不知多少年的路,是不屈不挠于暴风雨盛开的花——那些人都是这么说的。它则舒舒服服在温室棚在主人的手心里长大。


    它每天不是窝在虞江临怀里,就是睡懒觉,或者干脆窝在虞江临怀里睡懒觉。那只狐狸则据说又一剑名满天下了,又匡扶这拯救那,受诸多感激了……


    旧友,有时相聚,白月光一样的存在,偏偏和自己毛色相同。戚缘觉得这件事不能细想。可他还是在某天夜里,虞江临酒醉后问了出来。


    虞江临有时候就爱拉它小酌一杯,不过从不叫它喝,说是小猫不可以饮酒。花间暖一壶甜酒,随后人便盛着月色慢悠悠饮着。凉风吹过那喝得泛热的脸颊,薄薄轻衫褪到肩头,这人说话都会带上酒液甘甜的味道。


    猫就坐在桌上,团成一团小心观察着人的神情。见对方渐渐又醉了,便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装作寻常问:“咪?”


    ——您心中曾有一位白月光吗?


    怎料虞江临听了大笑,手中细细杯盏都溅了几滴出来,浸得那同玉盏同色的指尖湿润晶莹。


    “白月光?小缘你要记住,这世上从来只有我成为旁人白月光的份,可没有旁人成为我眼中白月光的可能。”


    少年轻狂,笑得肆意。如银的月光浇落在院子里头,把那张笑盈盈的脸衬得皎洁。那双眼睛好像也是从酒樽里取出来的,蜜色,晶亮,倒映着一只猫不舍挪开的目光。


    虞江临私下里同它相处时,总爱变作少年体。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虞江临就是变出这副模样骗猫。戚缘喜欢这样的特别对待——虽然可能虞江临只是没把它当人,毕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只是一只小猫而已。


    就连猫都觉得,其实虞江临真的很自恋,或者说自傲,只是这人有傲慢的资本而已。戚缘有时也会为虞江临的厚脸皮而惊诧,比如现在。可它偏偏喜欢这人这副样子。


    它仰着脑袋,觉得虞江临说的确实不错。这天底下的月亮,除了天上挂着的那轮,自然只剩下眼前人。少年是小猫的白月光,数千年都不会隐去。


    后来,月亮坠落了。


    发生了太多的事。属于小猫的满腔傲气而洒脱超然的少年,被将一身傲骨打散,磨了棱角,跌到泥地里。许多人窃喜,许多人叹息,猫并不理睬这些人。


    他们是“旁人”,而它是虞江临唯一会抱在怀里的小猫。


    它数条洁白的尾巴都已被灼烧殆尽,它失去了少年喜欢的外形。假如是那人,一定会心疼它一次次断尾……也许。直到虞江临魂飞魄散,戚缘都并不能知道自己在那人心中的位置。


    可它还是很没用,即便尾巴断光了,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逐步下坠,下坠。不该如此,虞江临教过它因果有报……为什么下坠的会是虞江临?


    绝望之际,那纯白的曾令猫厌恶的人来了。


    姬青仍是那副玉面公子之姿。猫在那双眼里看到了温柔的怜惜与忧伤,看到了伤痕累累、恶鬼般阴郁的自己。


    “想要小虞回来吗?”狐狸问……


    虞江临醒得很早,又也许他本就一晚没睡。


    青灰色冷清的日光从床帘斜斜溢进来,他睁着双无悲无喜的眼,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一会儿,他缓缓侧过头,看向枕边人。


    戚缘睡得很安静——仅从脸上来看。只有被窝里的他知道,对方四肢早在夜里缠了上来,捆在他腰间腿间。被搬来的枕头孤零零躺在一旁,冷了不知多久,他小小一块枕头则可怜兮兮承受着两人份的重量。


    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了。不管睡前某只小猫有多么矜持,第二天一早准会发现,对方又拱到了他的怀里。虞江临通常会扒拉一阵对方睡得四仰八叉的身子,随后将其拎回到那专为它准备的小枕头上,摆成猫该有的端正睡姿,再然后便是静静穿衣。


    虞江临从不点破这件事,某只猫显然也没法起那么早。于是小猫从来不知道,还暗自庆幸以为自己有一副不错的睡相。


    戚缘在很多时候都并不聪明。虞江临望着对方的睡颜想。


    他坐在床头,捏着手机开始翻阅校园论坛。论坛仍旧火热,学生们讨论起“运动会”来,似乎与从前没有什么不同。自从结束期中考核,这群新生便遗忘了他们的名字,洗去了那残存的一点自我,最后仅剩一串串学号将他们区分。


    一场军训洗去魂魄怨恨与戾气,一次期中考核甘愿遗忘前尘往事。这届新生已走完一半轮回路程,过去之事已毕,余下的便是叩问未来。


    自他死后,骨与血深深埋葬于浮海,这里便开始了自我演化的运行。五千年轮回,迎接来一批批亡魂,又送走一届届的“新生”,似乎一切照常……不,一开始就从内部坏掉了。


    姜水发来消息:【这是过去每一届的毕业情况,请您过目。】


    虞江临划动着那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数字。每学期限定接纳九百名新生,学期末的毕业率至高未曾超过百分之十,每一轮的毕业人数不过几十人而已。退学的学生则重新送回浮海镇。


    大批的亡魂滞留于镇,续着一碗又一碗红豆汤度日,永无至今地等待下去。他们学着生前的模样,仍旧劳作,仍旧以物换物,仍旧做着自娱自乐的游戏,然而漫长的重复下去,再多的自欺欺人也终究掩盖不了衰败。


    这并不是最初的预想,有只很坏的猫卡住了轮回的闸口,故意压着每一届的毕业人数。现在那只猫就睡在他的床上,似乎并未预料到他已完全苏醒。


    姜水再度发问,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的标识停留了好一会儿:【您打算如何处置戚缘?】


    他们似乎都料定当他醒来,一定会以最果断的态度解决掉某只幕后黑猫。就连戚缘本人也是这么想的。


    虞江临缓缓拨着屏幕,另一则已读未回的消息栏映入眼帘,那已是昨天的信息,显示陌生来信,对方间隔着发了一串。


    【小虞,你的猫好像躲起来了,是因为做了坏事吗?】


    【如果小虞想要惩罚它的话,我可以帮忙。】


    【我的一部分同伴失去了链接,小虞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


    【运动会要开始了,届时可能会有一些小虞的朋友前来观赏,他们都很期待再次见到小虞。】


    【那只猫再不回来的话,小虞要不要把浮海的权限暂时交予我?】


    室内光线仍旧昏沉,虞江临低头,手里随意转着三枚傀引,那是他在过去三周里拆了姬青的三只傀儡。对方的傀儡密密麻麻,蟑螂一般入侵了浮海,阴魂不散。


    三枚手指大小的傀引在他手中吱呀吱呀旋转,似乎挣扎着想要冲破阻碍,将遇害的信息告知其他傀儡。却被虞江临用牙签卡住了头部的核心机关,无法变回原状。


    虞江临百思不得其解。他如今就剩这么一只刚成形的壳子,魂魄虚弱,力量全无,戚缘竟然就把他丢在学校里,任由姬青做的那一群“蟑螂”密密麻麻地围着他,对他说些让人作呕的话?


    ……他死后,姬青究竟给戚缘灌了什么迷魂药?


    虞江临不开心地把手里串成糖葫芦的傀引们捏得嘎吱作响,他继续翻动着姜水送来的一条条报告。对方像是知道他会有复活的这一天,兢兢业业地在每学期都记录下校园内运行的一切,并整理成文档,只等待某一天上交给真正的唯一的“领导”。


    房间内仍旧昏暗。大团的阴影在角落、地毯、桌面上缓缓浮动。成片起伏的触须们堵住了门窗,黏腻地挂在天花板上。它们眷恋而痴迷地伏在虞江临的脚旁,垂在虞江临的身侧。


    它们勾着裸露的脚踝,亲吻着未被衣物遮掩的半边肩头。像是缠人的小狗,又像是编织蛛网静待猎物的毒蛛——它们从被窝里源源不断地伸展开来,被窝里做梦的“猫”浑然不觉。


    虞江临就是同这样的事物睡了一晚。


    他的“猫”仍旧像从前那样用许多的肢体纠缠着他,只是肢体比原先多了许多。白净的人脸仍枕在枕头上,至于被子下究竟是什么,虞江临并未掀开来看。


    他只是低头继续浏览着报表,用匆匆浏览的目光掩盖被触须们舔舐得无法抑制的颤抖,故作镇静。不去看,不去想,不去回复姜水有关“处置”的询问。


    仿佛这样便能自欺欺人地不去发现,他的猫已不再是那只单纯而可爱的猫了——


    作者有话说:戚缘的脑内频道:“白月光”回国,我已无容身之地(黯然伤神.jpg)


    虞江临的脑内频道:急,一觉醒来家猫变成了触手怪物怎么办?


    ——————————


    不行,写这章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回想网上流传的那句话:假如你的小猫咪变成了蟑螂模样,它还是想要亲亲密密扑到你怀里,你还会爱它吗(


    虞江临:我可以。


    第46章 猫咪章鱼


    戚缘醒来时发觉自己整个人都埋在虞江临怀里,像一只巨型章鱼牢牢缠着对方。这不体面。最关键的是,虞江临还醒着,靠坐在床头似乎一直看着他。


    “醒了?”虞江临问,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戚缘默默松开了手,他悄悄环顾周围一圈。很好,房间内没有出现什么破损,看来他睡着后也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更没有破坏他在虞江临心中的形象。


    虞江临一看戚缘那心虚的小样子,就知道对方心里在嘀咕什么了。活了这么些年,还是和小时候没什么区别。他不禁有些好笑,伸出手来戳了戳对方碎发下的光洁额头——没有做猫时候软。


    “松开我。”


    “……我松手了。”戚缘愣愣回答,刚睡醒的脑子明显迷糊。


    “下面那团手。”


    这话可真叫猫震惊。纠缠在虞江临腰间腿间的触手们很明显地颤了颤,似乎和它们的主人一样呆滞住。随后一团乱七八糟的触手才慌慌张张爬了爬,滚作一堆,滑溜溜。


    戚缘缓缓地、缓缓地把脑袋垂了下去,一双猫耳没精打采地垂在头顶,正露在虞江临眼前。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难堪地小声说:“我收不回去。”


    虞江临轻轻掀开了被子,床上赫然趴着一只“多爪猫章鱼”。上半身尚且还留着人形,松松垮垮穿着件宽松衬衣,从衬衣下摆开始就明显不对劲起来。


    滑腻而花纹狰狞的触手群取代了腰部以下的位置,它们从衣衫下波涛起伏,占据了整张床。像是一团畸形的漆黑果冻,包裹住床铺,连带着把虞江临的身体也覆盖得看不见。


    黑色的浪拉扯着衣物布料,偷偷摸摸从各个开口处钻入,与人紧密相贴。黑色的浪花,白色的贝壳,浪花卷着贝壳,甚至卷出了细密的红痕,一眼看过去触目惊心。


    “不和我解释吗?”虞江临又问,仍是听不出生气还是厌恶。


    戚缘把头又往下低了低,整个脑袋几乎要贴到人家胸口上。他攥紧了手,眉眼逐渐坚定下来,身下触手尖也随之固执地卷起。


    “我没什么可解释……”他一边说着,身子正要溃散,再度从虞江临身边逃走。却没想到话中断在一半,而他本人仍旧牢牢趴在虞江临身上,像只甩不掉的牛皮糖。


    戚缘微微瞪大了眼睛,他看见虞江临缓缓抬起手腕,那里有一根绳子连接到他自己的手上。见他看过来,虞江临甚至还故意摇了摇手腕,黑白相接的绳子就在他们之间晃荡。


    “宠物牵引绳,防乱跑。”


    “……”


    这一次,就连戚缘自己也没法自欺欺人了。虞江临真的回来了。那个说话不形于色、随随便便就将他玩弄在鼓掌间、他紧张又期待对方归来的虞江临,如今就在眼前。


    猫发现了主人的回归,它开始装死,没骨头一样地干脆瘫在主人身上,一句话也不愿意说。哪怕如今猫的身形已经比主人还要高大,哪怕主人脆弱得呼吸间就能被猫轻易碾碎,猫似乎仍旧觉得自己是当年那只小猫。


    很重,太重了,好沉一个大家伙压在自己身上。总是这种细节让虞江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触,戚缘真的长大了。然而瞧着那副装死的没眼看样子,虞江临又觉得他怀里的还是当年那个倔脾气的小东西。


    要解释?没有。要命?猫就在这里,任人宰割,来拿吧。


    呵。


    虞江临捏住了那只晃到他眼前的猫耳朵,这次可并不是温柔的抚摸。他用上了力道,就像捏着犯错熊孩子的脸,捏得这对耳朵抖了抖,勒在他腰上的触手也紧了许多。哈,还知道疼。


    “我现在不想和你争论过去的事。我需要下床,外面有一堆事等着我去做。现在,放轻松,跟着我的力道,感受‘手脚’的存在……”


    虞江临像很多年前教导猫一样,语气冷淡而带上点命令口吻。他的手顺着向下移,摸上那短暂安静下来的触手群。


    在戚缘还未醒来的时刻,就是这些不安分的触手强行将他拉回床上,又蛮横地层层围困起来。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仿佛对猫来说,只要能把主人困在床上,紧紧抱在一起,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事。


    他一寸寸揉捏着其中一根触手,指尖划动下去:“从这里开始,集中注意力,你应该能够……”


    虞江临轻轻闷哼了一声,还未说完的话吞回到喉咙里。


    戚缘很是突兀地咬了他一口,咬在露出来的那点肩头,刺痒,湿漉漉。


    虞江临只惊讶了一下,随后便是茫然。倒是不疼,毕竟咬得极浅。与其说是咬,不如说是伸出牙叼住了那块软肉,警告性地磨了磨。


    除了最开始捡回来那阵子,戚缘已经很久没有咬过他了……就仿佛许多年不见后,当年亲密乖巧的小家伙,重新变成了龇牙咧嘴的样子,对他陌生而疏离。


    ——稍微有些委屈。


    “不要乱摸……”伏在身上的大型猫章鱼语调幽幽,声音低哑,古怪的语气像是从胸腔里闷闷震出来的。


    ——更委屈了。


    虞江临鼓起了很大勇气,在戚缘醒来前做了好一阵心理准备,才好不容易愿意伸出手,主动触碰那堆完全违背他过往原则的“东西”。


    现在反倒是被嫌弃了,他想。


    “好,我不摸,那么学长可以从我身上离开了吗?”虞江临重新摆出一副小学弟的姿态,声音软和,却令猫觉得不安。


    虞江临生气了,戚缘想。


    没有谁比戚缘更懂得虞江临什么时候生气,什么时候开心。他是虞江临最好的情绪观测站,是这人心底里唯一的风向标。虞江临就是那种开心时也笑、不开心也笑的奇怪家伙,其他人可弄不懂的。


    危机关头,大脑还没弄明白怎么一回事,戚缘本能地把自己缩成一团。这是他从前的习惯,只要惹虞江临生气了,努力把自己团成团就好。虞江临看到这副模样渐渐地气就消了……


    于是,虞江临眼睁睁看着更为诡异的一幕出现了。那只爬在他床上的巨型猫章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缩水。还算俊俏的上半人身模糊起来,狰狞可怖的下半触手群则逐渐变得圆润,软弹,眼前画面开始朝某些绘本风格一路狂奔……


    ——到了最后,虞江临胸口上真的只剩下一只小小的猫咪章鱼了。


    上半身仍旧是圆滚滚的白猫脑袋,下半身便突变成八只漆黑的章鱼腕。相比方才倒是可爱了不少,像是玩具店橱窗上会摆放的毛绒玩具。


    小小的猫咪章鱼可怜巴巴地抬头,心虚地看了眼主人,随后埋头在方才被它咬过的地方舔了舔,很是讨好。


    虞江临:“……”


    虞江临没说什么,下床站起来,随手将猫咪章鱼搭在肩头。既然问题解决,那么他就可以出门了。


    猫咪章鱼安静蹲在主人肩上,八只缀满吸盘的小腕手趴得又稳又牢,怕是别人拽都没法拽下来。它当然知道自己如今这副模样很是怪异,可虞江临没有把它当场丢掉,这令猫咪章鱼短暂窃喜又仍旧紧张。


    虽然紧张,但并不妨碍其中一根腕足开心玩起虞江临的头发,另一根被绑着牵引绳的腕足则缠着绳子扭来扭去。


    ——等走出宿舍楼,来到路上,便会发现这猫咪章鱼的造型并不突兀。


    来来往往各式各样的“人”行走在校园内,有的脖子上挂满了脑袋,有的手脚多长出来亿点点,还有的干脆没个人形,以常人看了便容易丧失理智的外表,大摇大摆走在街上,不可描述。与之相比,虞江临的猫咪章鱼确实称得上可爱。


    其中一个浑身累积有几百只眼睛的家伙,颇为热情地凑过来,站到虞江临眼前,说话像蛇吐信子,嘶嘶一片。


    “你看起来长得有些奇怪。”长得很是奇怪的家伙,站在满是奇形怪状之物的街上,对着方圆百里唯一有个人样的虞江临说。


    “是吗。”虞江临语气冷淡。


    多眼怪物把虞江临上上下下又打量了几眼,呼呼笑了一声:“你捏的这副皮子看起来像几千年前的那个家伙,叫什么来着?虞江临。不过听说他死得很惨,活生生被拆了骨头取了血。”


    听到这话,虞江临倒是没什么反应。他肩头的猫咪章鱼则是发出一声咕叽,长有白毛的黑色小果冻紧紧贴着主人的颈窝。


    多眼怪物只分出来十分之一的眼睛,瞟了眼这只丑萌的小怪物:“你养的宠物?怎么喂成这副样子,像是在垃圾堆里吃垃圾长大的……道友平日里对宠物未免太苛刻了些。”


    越是盯着那只小怪物看,它的几只眼睛便越发瞪大起来,更多的眼睛骨碌转了一圈看向虞江临肩头的位置。直到最后,多眼怪物全身上下所有的眼睛都以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惊奇地瞪着那只头上长白毛的黑果冻。


    “这东西是怎么喂成这副样子的?道友是在养蛊?这小东西竟然养到现在还没爆掉?能否询问道友一句,是用什么法子才……”


    一道广播打断了它的问话。


    “运动会即将开始,还请各位‘校外访客’有序到观众席落座。”广播声像是从头顶传来的,从学校中央扩散开来,落到每个角落。那声音稍显气力不足,断断续续——是那体育部部长,秦筝。


    ——秦筝怎么跑出来了?白毛黑果冻震惊。它隐约意识到有什么超出它预料的事情已然发生,并将持续发生下去。


    听到广播,多眼怪物发出一串库库的语气音,随后慢悠悠朝前面继续走去:“开饭了开饭了……道友你这皮子捏得太弱了,风一吹就容易坏啊。”


    它似乎对虞江临不再感兴趣。


    它往前走了一步,两步。


    行至第三步,它整副皮囊轰然炸开,那几百只眼睛瞬间如百发炮弹,齐齐向虞江临射来。


    与此同时,虞江临肩头的“小怪物”豁地膨胀,一团巨大的影子将虞江临包裹在内,又张开“巨口”将那几百只“炮弹”吞食而尽。阴影中张牙舞爪的触手们蓄势待发,似乎随时要和眼前的敌人拼命。


    多眼怪物破开的皮囊这才悠悠凝聚回来,它嘶嘶笑了笑:“道友你这小宠物确实挺有意思的。要不是你肩上站着这么个小东西,我还以为道友和这浮海里畜养的肉猪一样呢,哎,刚才一眨眼真容易弄混。道友不会怪罪我吧?”


    不等回答,多眼怪物便慢悠悠自己朝前走了。街上各种各样的怪物都朝着那个方向涌去。路的尽头俨然是一座高大耸立的体育馆。


    张牙舞爪的大触手怪物渐渐消散开来,它重新变成一只小小的猫咪章鱼,乖巧蹲在主人肩头,一动也不敢动,心虚极了。


    虞江临站在原地,脸上竟然没有丝毫神色。无论是那多眼怪物的突然袭击,还是对方嘴里某些明显能惹他生气的词句,似乎一切都没能让这张脸发生变化。


    虞江临好似并不在意方才那点小插曲,他侧着脸垂眸看了眼肩头装死的小东西,语气平静说:“走吧,一起去体育馆,戚-缘-学-长。”


    第47章 运动会


    这是一座体育馆。墨色,表壳光滑,形似椭圆,上尖下粗,竖直坐于地面——人们通常将这类造型之物称为“蛋”。


    一枚巨大的蛋壳形建筑物,静静卧于学校南部。它是这所学校唯一的体育馆,通常在运动会期间开启。


    运动会即将开始。前来参观的校外访客已陆续坐入观众席,在中央演出台周围环绕一圈。蛋壳内是黑色的,没有太阳光,唯一的光源是顶上白晃晃的灯。刺眼的白光在头顶上迈开大片,直直打在演出台上,令舞台中任何一丝细节都没法遮掩。


    与之相对,周围未被照射的观众席则是如此昏暗,你甚至无法看到一个轮廓鲜明的“人影”。奇形怪状的阴影在观众席上扭动,蠕动,涌动……学生们,也就是待会儿的运动员们,也许会因此而产生不安。但或许那些畸形的阴影,只是低能见度下自己吓自己的幻想呢?


    总之,所有的新生都已站上演出台。他们穿着统一的运动服,胸口与背上都标有食品该有的编码……哦,不,当然了,只是他们的学号而已。即将发生的毕竟只是一场健康的、随处可见的运动会,并不存在什么奇怪的画面。


    九百名新生正环绕着场地边缘,有序地进行入场式表演。他们踏着整齐的步伐,白色的运动衫一粒一粒震动,就像软糯的已然蒸熟的米。他们的灵魂已洗净,脱去污垢,正以最美味的姿态呈现在眼前。


    观众席上开始有垂涎的声音。奇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声响?大概是有人饿了吧。这在运动会期间似乎也不是什么怪事。只要离去时记得将垃圾捡走——这样的标语总会于各式运动会醒目挂起。


    十分经典地,不知从何响起的广播出现了:“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0101到0201方队。这批运动员死期距今最短。可以说他们几乎刚死没多久,接到录取通知书,便毫不犹豫、毫不迟疑地走过桥,顺利入学。这足以可见他们坚定的意志,以及灵魂的新鲜。”


    广播声听起来有些熟悉,似乎是那位体育部的部长。他的语调几乎没有起伏,仿佛是在照稿念书。只是他的台词似乎与通常的广播稿不太一样,不过这似乎问题不大?


    倒是观众席上响起一阵喝彩。那也许是喝彩,只是发音有些奇怪,不像人声……不过似乎问题仍旧不大?


    随着体育部部长很不专业地将一支支方阵介绍完,场上终于来到了最后一批运动员。随着他们亮相,入场式广播也进入尾声。


    “最后的队伍是0191到1000方队。他们的意志并不坚定,灵魂更不新鲜,最‘老’的一位选手,甚至死期已经距今数千年了……他们就这样一轮又一轮地收到属于自己的通知书,却每每都在桥上犹豫,每每都没能走到终点,便痛苦返程。他们对过去的执念远远超过了对新生的向往。”


    观众席上整齐划一地喊出一阵嘘声。


    广播仍在继续。不知怎么的,这位部长这次的稿子格外长。


    “理论上来说,学校没有理由浪费资源为他们继续铺路。据说有学生会成员提议,干脆将超过三次浪费通知书的死魂,彻底纳入黑名单,不予入学。提出这个绝佳想法的,自然是我们敬爱的主席大人。可惜,主席大人的英明提议被学生会其余部长全票否决……在大家意识还清醒的时刻。众所周知,我们敬爱的主席大人恨不得把所有新生通通退学——我们的学校就是被这样一个脑子有病的主席专制管理着。”


    这段话像是讲单口相声,配上广播里那有气无力的声音,显得格外有演出效果。观众席上登时笑声一片,似乎大家都被这包袱笑到了。


    台下,一只猫咪章鱼趴在主人怀里,僵硬极了。


    ——秦筝似乎想起了什么,不,这件事并不重要。


    ——但虞江临听到了那些话。


    广播仍在继续:“不过好消息是,据说我们这学期即将迎来一位新的主席。他拥有更为强大的力量,能够守护我们的校园;他拥有更加理性的治理,能够让我们的浮海蒸蒸日上;他的到来让我们如此激动,如此热泪盈眶……接下来有请我们的新主席——姬青先生上台发表讲话。啪啪。”


    广播很是敷衍地念完最后一串词,手动鼓了两下掌,便匆匆收工,令人很难不去质疑起这位念稿人发言中的“激动”与“热泪盈眶”。


    听到秦筝最后这段画风诡异不知从哪抄来的浮夸稿子,猫咪章鱼原本还下意识暗暗嫌弃,并怀疑秦筝难不成走路上掉坑里摔到脑袋了。直到听到那个名字,它重新僵硬成一块沉默的石头。


    好巧不巧,身旁人还故意指给它看:“姬青今天换了身白礼服啊,胸前还别了朵花,看来准备已久。你再不上去,他就代替你发言了哦。”


    猫咪章鱼继续沉默。


    “你不去争,他就会代替你的位置。从此占据你的身份,占据你的主席办公室,说不准还能想办法进入更上一层……撬门进入校长办公室,占据我——这也不要紧吗?”声音循循诱导。


    虞江临果然还是那个性子恶劣的虞江临,专门会说些令猫伤心的话。猫,不,现在应该叫猫咪章鱼,难过而伤心地想。


    它的伤心化为了实体,溢出心灵,流淌到外面。小小一只猫咪章鱼,身下八条黑色的腕足淅淅沥沥落下,像是一场局部降雨,专门落在虞江临怀里。


    黑色的悲伤的“雨”将虞江临抱了个满怀。它的触须正像绵延不绝的雨,延伸不尽。虞江临怀里抱着白色的“猫头”,黑色的触须便顺着他的手臂爬下,攀着他的腰,攀着他的双腿,最后滚到地上,好大一滩。


    ——它从阴暗的角落出发,阴暗地朝光亮的台上爬去。


    姬青,准确说是姬青投放到浮海里的第不知多少个傀儡,正站在聚光灯下,挂着优雅的笑容理了理胸前领带。随即,他显然看到了那众目睽睽之下,悄无声息爬上台的一滩触手。他的笑容凝固了。


    他居高临下静静望着那滩“黑水”。灯光打在他纯白的礼服上,打在他美丽的长发上,打在他温柔的脸庞。同他站于同一台面的触手团,像是下水道里肮脏的污水。


    他们“对视”着,空气传递着他们之间的交流。


    ——我们。说好了的。你要。反悔么。


    ——为什么。运动会。还在进行。你只是。一个傀儡。你的真身。并没有。进入浮海。你。无法控场。


    ——我。为什么。要控场。


    姬青露出一个完美的笑来,对猫咪章鱼而言,那无疑是恶鬼的狞笑。它呆滞了一瞬,瞬息间理解完对方意思后,触手群便疯狂膨胀,痉挛,不管不顾地朝姬青攻击而去。


    ……你!


    猫咪章鱼很是愤怒,很是委屈,很是恐惧。它意识到体育馆已经被强行锁定,不得擅自逃离,它意识到观众席上已坐满了等候大餐的“仙”,它们被一次性放入浮海来,饥肠辘辘不怀好意,它意识到整整九百名新生正整整齐齐站在舞台中央,人数从未有如此之多,通通毫无还手之力……它意识到姬青从始至终没有打算控场,只等候这群学生一口口被吃掉。


    ——它意识到虞江临在旁观这一切。


    姬青很轻松地,便随手挡下了它的攻击,并斩下了它许多的触手。它并未觉得疼痛,它感到的莫大恐惧足以麻痹掉身体的疼痛。它颤抖着,在虞江临怀里冰冷而僵硬地颤抖着。它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


    这一届所有的学生都将被那群该死的“仙”通通吞食……那该死的姬青会束手旁观,绝不让真身降临制止这一切……而虞江临会看到一切。


    虞江临会看到这一切……虞江临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它指使的……不是的,不是的……它是一只坏猫……但它没有这么坏……


    它得阻止这一切……但它已经到达了极限……它不能再……


    这是一场本不该如此草率开始的运动会。白色长发的代理主席清理完那堆莫名发疯的丑陋触手,便开始了他优雅的演讲。讲话内容很是简单,无外乎欢迎各位访客的到来,希望大家能尽情欣赏接下来的表演,以及与之相伴的盛宴。


    演讲的最后,仿佛是刚想起一件差点忘了的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扫至台下,最后落到某个静静站立的人影上。他笑得意味深长。


    “最后当然要感激我们的戚主席了。今天运动会的所有流程,都是他当初一手定下,数千年沿袭至今。即便过程中遭到了有些学生会成员的反对,我们的戚主席也固执地执行了下去……不知道那位传说中的‘校长’假如看到如今的一幕,会作何感想呢。”


    随着开幕式的结束,运动会开始进入“餐前开胃仪式”。舞台上划分出不同的区域,一只只牢笼拔地而起。运动员们被困在不同场地,惊恐,迷茫,困惑。再然后,观众席上的一位位客人,将它们身体的一部分投向不同的牢笼。


    那些影子落到地上,便变成一只只“猎犬”。“猎犬”们在不同房间中追咬着学生,学生拼了命地奔跑。舞台上浮现出各式障碍物,障碍物逐渐形成一座座复杂的机关群落,他们一边逃跑,一边翻跨着栅栏,爬着扶梯,吊着绳索……数不清的“运动”在眼前轮番上演,即为运动会。


    数千年间都是如此,这所学校的运动会是如此残忍。残忍到那位体育部部长从来不愿意参与其中,甚至在某一天后便突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此患上心病。


    人们坚韧不拔的意志沦为斗蛐蛐的玩具,他们拼了命地逃生,在众仙眼中却是餐前开胃的有趣佐料。太残酷了,做出这项决策的猫可真是世上最坏的猫……猫从来都知道。


    可这些学生毕竟不会真正被吃掉。猫想。


    它总会在幕后控制好一切。当那些贪婪而愚蠢的仙玩得不亦乐乎时,因为舍不得一下子将小零食吃掉而故意让学生们以为有机可逃时,当学生们绝望地以为自己真要死去时,猫会悄悄在观众席上进食。


    它吃得很小心,一个接着一个,悄无声息,不叫那群蠢货发觉。它的视线盯着场上每一处,每当有学生即将被吃掉,它便先一步吃掉那仙的本体。


    这颗巨大的“漆黑蛋壳”由虞江临的鳞片所化,寻常仙进入里面只会遭到严重的压制——但它不会,因为它持有虞江临的护心鳞,唯一的。


    这群学生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扮演“猎物”的角色,引得这群蠢货上钩,让它们乖乖坐在座位上。自以为自己是玩弄猎物的猎手,等回过神来才发觉进了它的肚子。一切都很完美,不会有任何伤亡。


    这是个精密活,猫已做了一届又一届,从未失手。


    既然想要毕业,那就得付出点努力,天下从没有白吃的午餐……虞江临过去就是这么教育它的。它没有做错……没有做特别大的错。猫总会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姬青明明知道一切。


    ——姬青真身降临也能控住场。


    ——姬青答应过他会接管好后续的一切。


    戚缘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他此刻的状态已濒临极限。他不能再轻易进食了。但这群新生会一个个被吞食的……就在虞江临的面前。


    他听到虞江临轻轻在他头顶上讲话。过去许多年前,每当他做了些蠢事,惹了一屁股祸,虞江临就会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虞江临好似从来不会向他发火,又也许虞江临一次次对他无可奈何地失望了。


    “你知道吗,戚缘学长。在走投无路之时,随意轻信他人,往往会跌入更为绝望的深渊。稍一失手,便是满盘皆输……可惜,我当年没来得及将这一课教给你,学长。”——


    作者有话说:一边喊着学长,一边居高临下教育对方,这对cp微妙的带感点()


    第48章 虞江临


    荒凉,这是你的第一印象。你在这里看到了一片荒凉。


    似是世外之境,又似是被尘世抛弃,到处雾蒙蒙的,看不到一条人影。一眼望去,只有一条黑红的江。


    是的,那是一条江,一条绵延不绝,似是从天上而来,不知要去往何方的江流。它是那样红,像是活生生从人心里挖出来的血,一捧捧地被埋到这里。它是那样黑,仿佛久经岁月,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鲜活,连那些愤恨都已燃烬,只冷寂地奔流着。它是一只倒下的巨人,一只空洞而呜咽、只为复仇的恶鬼……它究竟是什么?


    假如你知道这片荒凉之地曾经的故事,那么你也该知道它的名字。


    你知道这片土地原本并非如此荒凉。这里也曾为沃土,曾建立国度,曾是许多人心中的地上天国,甚至列仙云集——那个国度的名字是虞。


    那是多么繁荣的过去啊!你如此想着,不禁想要落泪。你也曾为人类一员,你熟知人类文明的点点滴滴。你们从蛮荒而来,从史前而来,从猿猴而来,凝聚出智慧,用法术点燃世上第一缕火,你们建立了文明,建立了国度,你们用你们引以为傲的智慧,曾将这个世界变得如此美妙。


    即便千百年后再有后人来寻觅你们的遗迹,恐怕也会对着那些晦涩的符文唉唉叹气。他们怎么能理解你们曾抵达的造诣!你们几乎人人成仙,那所谓的“地上天国”从来不是比喻,更非夸张!想必对那后世之人而言,对那些在你们的遗迹上重新生长出的文明而言,你们灿烂的故事便如同上古传说,虚构神话,离奇得不似现实。


    可笑的井底之蛙,从未见过太阳的穴底鼠辈,恐怕会把你们的日常当做痴人说梦的笑话。他们不曾体会过你们的辉煌,便只能以自身短浅的经验,盲人摸象,妄加揣测!


    ——可你们终究是败了。这片荒凉的土地是你们全军覆没的直接证据。昔日繁荣的文明一夜之间不复存在。那是一个轰轰烈烈的复仇,是王朝腐朽后的必然结局。


    你还记得你的【死因】吗?噢,不必慌张,你一时之间当然记不清了,让我们来细细梳理。


    不错,你也曾是那虞国的子民。在伟大君王的带领下,你们享受了漫长的欢愉。不必为劳作奔波,不必为生存思虑,你们早已进入全民的精神富足,你们自由自在研究着你们的法术,移山倒海,枯木生花,对这个世界的其他生灵而言,你们便是那高高在上的仙。


    你们甚至探知到了生与死的奥秘。你们惊奇发现在你们之前,这个世上或许还存在有更先的文明。是那个文明为这个世界留下了一份“礼物”,他们让你们超越了生命的限度。


    不错,你们早已发现,这个世界并不存在真正的死亡。当生命的肉|体灭绝,灵魂便溢出,永不停息地于此世飘荡。活人看不见死魂的样貌,死魂似乎也无法影响此世的一切。没有人知道“死后”究竟是怎样的感受。你们当中不少人开始研究生与死的界限,妄图触碰那些无法看到的影子。


    悲剧由此开始。那是一只狐狸,一只妖狐,一只修炼出人形的狐。你们的王爱上了一只狐狸,这并不要紧;那只狐狸被赐名虞美人,这并不要紧;虞王被美人蛊惑着,渐渐变得昏庸,似乎有点要紧了;那只名为虞美人的狐狸死了——这很要紧。


    虞美人死时,腹中还怀有一只孩子。你们的王从此变了样子,他妄图要让他的妻儿回来。无数的新研究所一夜间成立,几乎全国上下都开始研究起死回生的法术。这很难,于是退而求次,有些研究员思考起别的路子。


    比如将灵魂囚禁于此地,比如尝试与死魂沟通,比如让活人的魂魄离体……一项项禁忌的研究如火如荼进行着,一位位实验体被迫接受生不如死的命运。昔日纯粹的法术研究,如今成为了迫害同胞的残忍工具。


    你想,这是错的。你终于想起来了。你们当中有些人勇敢地站了出来,不惧死亡地要去直面虞王,为如今人间炼狱般的虞国讨个说法,那是整整三千名义士。你也是他们的一员。


    后来的结局你也知道了。你们死得很惨,三千人无一幸存。你们曾经是各领域的佼佼者,在法术方面有着不俗的造诣,灵魂更是坚韧。你们成为了绝佳的实验体,你们的灵魂被残忍地缝合,分割,最终缝制成鬼怪般的样子——一条黑红色的血江环绕虞国全境,被称为“龙脉”。


    “龙脉”计划的发起人已不得而知,据说那人最后自杀了,死后自然也被缝制成“你们”的一员。无数的人一批批死亡着,无数的材料加入你们,虞江越发庞大,虞国的护国龙脉愈发壮大,虞国却愈发衰颓。几乎所有人都预见了这个国度的结局,除了虞王本人。


    他是你们的王,自然也是你们之中最强大的施法者。他要用这护国龙脉开启阵法,他要让他的美人回来,他要成为那仙上之仙,真正遨游于生死之间,超脱此界生死——简而言之,他疯了。


    和每一个故事一样,这样疯狂的君王也迎来了他必然的结局。愈发膨胀的虞江并未能如他所愿,成为实现他愿望的上天法器。虞江失控了。无数的冤魂聚集起来,那哀怨而仇恨的业力终于影响到现实世界,黑红色的血巨人吞食了它所护卫的国度,繁荣强大的虞国一夜之间覆灭。


    文明落下了它的最后一子,满盘皆输。你是这虞江的一员,是它无尽奔流中的一声呜咽,是千千万血滴中的一份子。你们怒号着你们的不甘,你们哭泣着你们曾经的繁华。在你们的呜咽下,这片荒芜的土地长久地未能迎来新的生命。你们如同一座巨大的墓碑,看守着这生命禁止的坟场。


    不知过了多少年,终于有一个人影来到这里。那是一个白发白须的老头,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袍,他看起来瘦弱而枯槁,他腰间提着一支竹竿。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最最普通的老头,可他却毫无影响地来到这里,站到你们的面前,随后席地而坐。


    他是谁?你心中产生这样的困惑。你知道在你们的荒唐之下,这个世上几乎所有的生命都已被你们吞噬。黑红的虞江像是一只巨大的死神,握着无形的镰刀,所到之处,生灵涂炭。


    老头静静打坐,那柄细长的竹竿便支在身侧,另一端横到空中,便如江边垂钓翁。钓竿上没有放饵,不会有鱼自愿上钩,你想。同你一样,许多的你们都产生了同样的困惑。你们在虞江中起起伏伏,品味着无尽的痛苦,渴望有人来给予你们解脱。


    能带给你们解脱的,会是这个奇怪的老头吗?可老头只是静静垂钓,一天一天,没有丝毫动作。他在等待什么吗?你似乎也意识到什么,紧张而期待地等待着。你们都在等待。


    ——那是一个平凡的日子,你感到今天与以往似乎有些不同。


    一个人从“你们”之中分离了出来,准确来说是从虞江中走出。那是一个墨色的身影,很小一只,像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你意识到那就是一个刚诞生的孩子。


    他赤足踏上岸,脚踝被墨色的长发遮盖。他回头望了你们一眼,你看到了一双冰冷的血瞳。随后,几乎就在下一刻,那血色的瞳失去了不详的色彩。它们变得极清,极淡,像是双月双日,金光闪烁,你意识到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看过天空的样子。


    拥有一双金瞳的孩子与你对视,你感受到灵魂被太阳照耀。你感到自己身上某些发烂的东西,正一点点被阳光驱散着。你感到一阵酸涩,你感到一阵喜悦。你想要哭泣,意识却一点点消散。


    你是它诞生以来所度化的第一批死魂。


    你终于求得解脱……


    那是一条刚诞生的幼龙,这个世界已经很久没有龙的存在了。它从虞江中诞生,自降临于世便身负某些特殊的力量。万千因果聚于一身,它往后的路注定崎岖而不平凡。


    老人早早地等候与此,他如今收了钓竿。他已等到他想要的东西。


    稚童迈着摇晃的步伐一步步走来,头上一对浅浅的龙角在阳光下如两粒黑晶石。白净的脸上是一对空洞的眼,它还无法理解人类的情感。当它上岸迈出三步,身后冤魂便悉数安息;行至五步,则血水消散,四下青葱嫩苗飞快抽出,开花落果。


    它的诞生结束了一场漫长的葬礼,生命在欢迎它的降临。


    它终于走到了老人的面前,它空洞的眼望向那柄钓竿。它歪了歪头,像一只普通的幼兽那样,露出困惑的目光。这张精致的脸有了诞生以来的第一缕情绪。


    “这是……什么?”它开口,便懂得人语。他不再像一只野兽。


    老头答:“垂钓。”


    “为何而钓?”


    “为苍生而钓。”


    孩子似懂非懂,又问:“如何而钓?”


    “剖龙骨,取龙血,制上天宝器,断生死因果,渡浮浮众生,定天下太平。”


    孩童大惊,便化作一庞大墨龙,天地大暗,云层间隐隐有雷霆攒动。巨龙盘旋于空,便张口直直朝老人袭来。


    老人甚至并未站起,而是随手抄起身旁钓竿,朝那黑龙一扬——一条缩水的墨色小细龙转瞬被勾于竹竿下,委屈又不甘地挣扎着。


    老人把钓竿朝旁又是一扬,小黑龙被放了出去,重新化作黑发金瞳的孩子。孩子面无表情站在原地,倒是不敢再随意进攻了。


    老人转而又道:“此地曾有一虞国,虞王为救一美人,活祭无数,百姓实苦……人说虞国之灭为美人所祸。”


    老人徐徐讲述起那个已灭之国的故事。讲至最后,他看向孩子,似乎是询问对方的看法。


    孩子直言:“灭国者国君也,非美人之责。”


    老人没有点评什么,只继续道:“直向前行,则遇一山,山中生有一菩提。世间所求成仙之法,皆在其间。”


    说罢,老人便化作一白鹤飞去。


    孩子呆呆望着白鹤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慢慢地又歪了歪脑袋。他慢吞吞自言自语地想:“……我要成仙有何用?”


    但孩子还是向着山前进了。这里太过荒凉,什么也没有,除了那山,他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那真是一座高而艰险的山,孩子在山中赤足行进,很快负伤,脚底出血。他生来拥有强大的力量,可他并不懂得如何使用。他连给自己治愈都没法办到。


    他就这样踩着一身伤前进,有时滚落下去,拖着断裂相连的骨肉,继续走着。好在龙的愈合能力不错,虽疼痛,但并不阻碍行动。他在山间慢慢品尝着诞生以来头一次的疼痛。原来这就是弱小的感受,他懵懂地想。


    整整三月之后,他终于登上了那直通天际的仙山之顶。


    一棵菩提巨树立于眼前。


    菩提问:“所求成仙?”


    孩子反问:“何谓仙?”


    “人妖精怪皆可成仙。勤加修炼,取之仙缘,此后寿与天齐,不老不灭。”


    孩子眨了眨眼睛:“那么成仙之后呢?”


    “仙途漫漫,此间缘亦有限。成仙者无不受恩于前人,取用于世间。自成仙,必从此以天下为己任,还因果于世人。”


    “则但求法术,不必成仙。”孩子的回答很是单纯。


    以天下为己任?不,那太过艰辛,听起来便不那么好。他不打算背那么重的责,便不求太多的东西。这很合理,孩子想。


    菩提沉默许久,最终化为一老翁。原来就是三月前那位江边垂钓鹤翁:“如此,你便拜我门下。我赐你一名,从此教你法术……”


    “不必。”孩子清脆的声音打断了鹤翁的话。


    他看起来很有主见,环绕周围一圈,云雾缭绕间,山下大片旷野若隐若现。三月不见,那些荒凉的土地已郁郁葱葱。这里即将迎来新的群落,想必稚嫩的新生的文明也将从这里开始。


    孩子笑了:“我自虞江生,愿名虞江临。”——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


    一直在琢磨怎么切入下一卷,干脆直接切了。现在到来的是……长篇回忆!


    第49章 红线牵


    鹤仙翁是个奇怪的老头子,总独自坐在一池清水边,架着根光滑无物的竹竿,像是钓鱼,却又不悬饵。杆不入水,只落下细长的一线影子。那影子浮在水面,仿佛一丈量尺,评估着池下的世界。


    这里是瑶池,鹤仙翁是这么说的。池子不大,适合放在庭院里养些莲叶金鱼。小小一点池子里,却是五光十色,放映着一个世界悄然的变迁。鹤仙翁每日就坐在池边,看着池中世界一点点生长,重新孕育出文明的气息。


    虞江临有时也会坐在池边看一会儿。他还是只有那么点大,像个精致的娃娃,相比刚诞生之时的样子,却显然多了不少“人”的气息。


    老头有时同他搭话,翻来覆去不过一句话:有何所求?


    虞江临觉得有意思极了。他生来无牵无挂,可没什么想求的。但他知道这老头有求于他。明明是老头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却偏偏要先诱导他去求个什么。虞江临看得很清,却并不生气。


    至于对方究竟想要什么,虞江临也不打算深思。懒得想,心里头却隐隐猜到些,那答案令他想笑。


    鹤老头是个厉害家伙,他知道。比那瑶池下面争得你死我活的家伙们要厉害得多。这样的鹤老头却为了那些无聊的东西,甘愿困在这里,着实可笑。


    虞江临坐在瑶池边的石壁上,一袭黑衣没入水中,足尖悬在空中晃悠。指尖划过池水,将那七彩的影像拨弄,阵阵水滴被挑到空中。他这时候倒是很像个孩子了。


    “你这里太无聊了,我得走了。”孩子玩着水说。


    “你所学尚浅。”老人仍盯着池子,千年如一日。


    “你教给我的这些够用了。我要下去看看,那里比你这边有意思。”虞江临趴在池边,用沾湿的指尖在白玉石壁上写写画画,“我知道你又要说什么了。我不成仙,决不成仙。成仙有什么好的?下面那么多的人都妄图成仙,似乎那做仙是天大的好事,奇怪至极。”


    这成仙可不是一件纯粹的好事。成了仙,便要担责,吃了多少就得还回去多少,一辈子困住了,虞江临不喜欢这种事——孩子纯粹的思考里从没想过另一条路,既吃好处,又想方设法地不去担责,这种事超出了他的想象。


    鹤仙翁只把竹竿往下微微一沉,沾上几滴水,便又挑起朝虞江临轻轻一挥。虞江临反应极快地便要躲,却没躲住,身上还是被淋了水。


    无色的瑶池水落在他墨色纱衣上,渐渐地竟凭空勾勒出线条。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空中缝纫起来,黑色的线,金色的线,一根根地显形出来,环绕在虞江临身侧,挂在肩头,臂弯,腰间,腿下。太深太杂,一眼看去,形似一件黑金相错的法袍。那法袍还在继续编织,垂在孩子脚边,似乎将永无至今地拖曳下去……


    虞江临扯着其中一缕线,放在掌心间端详:“这又是什么?”


    “过去,现在,未来,你与此世所牵扯的因果,与人缔结的缘分。他们是你的功德,亦是你的罪孽。”


    “……”听到罪孽一词,虞江临目光微动,有些惊讶。


    这么多黑线,得杀多少人?这么多金线,又得救多少人?这可不是正常人能拥有的因果。虞江临知道老头没骗他。要是普通人,背负上这么多孽缘,根本活不下去。


    只有他,生来不沾因果,那些线便只环绕在外,无法深入他的灵魂。他于亿万万因果中诞生,也终将一身轻松地走。


    “会有这么多人记挂着我呢。”他高高举起一把线,仰着脑袋看了又看,语调轻松。


    忽然,其中一条线吸引了他的注意,孩子慢慢将之牵出。那是一根白得近乎透明的线,比它旁边任何同类都要细,像是枯槁的白发,又像是早夭的幼苗。


    “还有白的。”虞江临捏着这根线,顺着往上捋,一路顺到了他胸前,心脏位置。那根无头的线就这样悬在他身前,似乎想要钻入他的心脏,却又被阻拦在外。


    鹤仙翁看了一眼,便辨认出那是什么:“姻缘线。”


    “白色的姻缘线?”


    “你生来薄情,不同凡心。若非外力相加,这线不将有染红的一日。”


    孩子眉眼一弯,笑得有些顽皮,这通常代表他要开始做些坏事了。他把手掌向上摊开,那里静悄悄卧着一枚黑玉石般的鳞片——是他的龙鳞,护心鳞。


    他握着鳞,在空中划了几下,那惨白的姻缘线便松松垮垮勾在他的鳞片上,像一只纺锤。他看了又看,满意极了,便随手一扔,把自己身上最珍贵的护心鳞,给扔到了瑶池里。


    细瘦的姻缘线便跟着龙鳞一起沉了下去,不知将掉落人间何处,又会是何年何月。


    “不是常言有绣球选亲一说么?我这片鳞要是被谁捡到了,那么那位就是我不曾谋面的伴侣了。谁说染不红的?我偏要看它成红色的样子。”孩子笑得有些得意。


    他自然不能被当做寻常的孩童,但情爱一事对他而言仍是陌生。伴侣一词念在孩子的嘴里,倒显得像被挑选的宠物。大概对现在的虞江临来说,这两个词没什么不同。


    鹤仙翁对此倒是没什么反应——鹤老头向来如此,也许盘古开天辟地之时,他就坐在这里,一动不动地掌着钓竿了。虞江临常想。


    也不知这人干坐在这里能等到什么。难不成等鱼儿自己上钩么?连鱼饵都没有。要是鹤老头想等他自己乖乖送上一条命,那恐怕美梦要落空了。他才不会做这种蠢笨的鱼。


    虞江临觉得自己就务实多了。为了钓他未来的伴侣,献出一只护心鳞做饵,多合理。就是有点疼,他怕疼又怕痒。


    虞江临也学着老人的样子,盘腿坐在池边。然而等了又等,那线的尾端还是白白一条,看不出什么变化来。也亏得鹤老头整日守着瑶池看,得多无聊。既玩了一通,虞江临便抬脚要走,不打算等那只伴侣了。


    没想到刚一侧身,线就有了动静。鱼上钩了。只见那白线从没入水池的地方开始,突兀染上鲜红的色彩。这刺目的红从池内向外攀升,快速追逐而来,像是疯狂地、情难自禁地试图挽留某个脚步。


    几乎在眨眼间,虞江临身上黑金相缠的长袍之外,便悬起一根艳红的线,如此醒目,如此格格不入。它仍是那样纤细,仿佛风吹即断,可它却莫名显得比任何一个同类都更有生命力。它顽强地、不屈不挠地朝虞江临的心脏处靠近,却又始终无法进入。


    短暂惊讶后,虞江临回过神来。一向肆意的孩子这回却没笑,他垂眸虚虚捏着这根红线,鲜红的线便挂在他指根,纠缠相依,哪怕始终无法真正触碰。


    “鹤老头,你看这是什么。”虞江临轻声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鹤仙翁翻起眼皮看了眼:“那姻缘线如今与你生死相缠,致死不灭。”


    “……看来我钓上来个痴情种。”小小一个的孩子煞有介事地点评起来,仿佛他真知道什么是“痴情”。


    钓伴侣的游戏得到了结局,赢得顺顺利利,没什么波折。虞江临很快又恢复了昔日欢快的样子。


    “鹤老头快帮我瞧瞧,池子那头的新娘好不好看。”嘴上着急,虞江临眼中却没多少兴趣。


    鹤仙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摇了摇头。


    虞江临歪了歪脑袋,明白过来:“不是位‘娘子’?”


    他倒没觉得什么问题,又嘻嘻哈哈地笑了:“郎君也行呀。不知这位郎君有何神通,又是何方尊贵人物……”


    小孩说话间挑衅意味很浓,仿佛他不是钓上来个伴侣,而是丢出去个约架的信物,择日便要去上门打架,打得个你死我活,不死不休。他似乎默认了那位能拿到他护心鳞的伴侣,必是一方大能。


    鹤仙翁又默了默,才回答:“一只猫。”


    “……猫?”虞江临头一回有种自己被鹤老头诓骗的感觉。


    他安静了许久,却没有出声质疑,也没有对那只传说中的猫做出什么评价。那条可怜兮兮的红线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法触碰他的心脏,于是退而求次,委屈地缩在胸口处。虞江临看也没看一眼。


    他忽然道:“鹤老头,这次我真要走了。”


    鹤仙翁点头,没有挽留。


    虞江临挥了挥手,一身黑金“长袍”连同胸前一点红,便都烟雾般地被他挥散开来,消失殆尽。


    “我决不成仙,也不会接你的班,替你的责。你要是还想着等我自己上钩,那你就继续想去吧。”他朝着云雾外走。


    走得身影快消失时,孩子又道:“不过,我会报你的恩的。”


    鹤仙翁反问:“我对你有何恩?”


    “不杀之恩便为大恩。”孩子轻笑道。


    “我知道下面那群仙想合起伙来吃了你,你才躲在这里。不管世界灭了几遭,只要有新的仙养成了,它们便都想吃了你。要是未来哪天,我阴沟里翻船,倒得不得翻身,即便神魂具破,放心,我也绝不会把你供出去……永别了,老头。”


    孩子潇潇洒洒地离去了,留下老人独自守在瑶池边。他孤独地在世界的顶端守望着一池清水,守望了亿万年的时光。短暂的热闹终归离去,这里又恢复了寂静。


    也许孩子真挚的情感稍微打动了老人亿万年间未曾动摇过的面容,那根竹竿轻轻地晃动了一瞬,无风自摆。但也只有那么一瞬,这根竹竿便又恢复冷寂。


    与亿万万的生灵而言,一个鲜活的生命显得太过渺小。若牺牲一个分子,便能永恒守住一池活水,守住水下浮生万千,这显然是一笔合理的账。


    池中画面几番变动,最终定格到一个场景:那是一只猫,白色的幼猫,大概刚诞生不久,不足巴掌大,光秃秃,毛都没有多少。


    它独自浮在一条湍急的河流里,浑身湿透,看起来快要死了。一枚黑色的玉石托举着它,让幼猫不至于沉到水底。一猫一石头,就这样相依为命地漂流着,如果虞江临还在这里,一定能认出那眼熟的“石头”。


    孩子胡闹间随意抛下的绣球,成了另一个孩子救命的浮木。


    ——那条鱼已为它自己寻了专属的饵,只待上钩了——


    作者有话说:鱼儿懂得用自己的鳞片钓猫,有人则用小猫来钓鱼。一切都是愿者上钩的游戏。


    第50章 修仙


    仙人自山上来,躬身入人世,便是要救亿万万于水火——故事里都是这样说的。可惜虞江临并非仙人,也从不躬身,更对那亿万万毫无兴趣。


    这是一条随性的龙,还很小,勉强学了点礼数,浅通人性。如今好不容易出来,自然是要痛痛快快地玩上一玩!


    抱着这样纯粹的心态,孩子交到了许多“朋友”。虞江临的朋友们自然都不是寻常人,也曾为骄子,也曾众星捧月归,只是如今都成了小魔头尾巴后的跟班——敢怒不敢言的那种。


    一条恶龙横空出世,专找人打架,把人打成手下败将,却并不“吃人”,听起来像个拙劣的玩笑。许多人冷哼着,要去见识见识那恶龙的本事,最后便都鼻青脸肿扑通一声跪地,嘴里喊着大人饶命。


    小小的恶龙大人很快拥有了一群高质量朋友。此时尚是新文明的开端时期,是那最辉煌的黄金世纪,人才辈出,如天上繁星不尽。在久远的未来将被记入史册,受众人敬仰的开山祖师、神话英雄们,此刻也不过是一条恶龙的手下败将。


    虞江临收集起这些有趣的朋友,就像孩子珍惜自己的一枚枚邮票。他的朋友们大多很有意思,千奇百怪,总捣鼓各种东西,时不时还能给他些小惊喜,偶尔陪他打一打。


    有时,他的不同朋友们各自也会打起来,只是不像他一样懂得控制力道,他们还喜欢集结一帮小兵弄群架。有的朋友便在这些打斗中死去了。虞江临感到有些可惜,却也只是可惜而已。


    集邮册上的某一只精美邮票遭到不可逆转的破损,固然会令孩子伤感。但邮票总有许多,坏了一只,再找新的填补就好。就如那天上璀璨繁星,熄灭任何一颗,都不影响夜空的美丽。同唯一的月亮相比,星星显得那样小,而又容易替代。


    很快,虞江临便厌倦了打架,他终于想起来一件被抛到脑后的事:自己似乎是有个伴侣。这句话其实不对,顶多只能说他未来会碰上那“命定的另一半”——这说法才更浪漫些。


    这时候的虞江临显然不懂得浪漫为何物。他只觉得那所谓的“伴侣”就是他的东西,他打算行使财物主人的权利,去看看属于他的财物。


    ——年轻的恶龙大人显然没有考虑过一个可能,他那未来的伴侣极大概率尚未出生。


    小恶龙轻松动用起人脉,很快找到了一只九尾猫。据说那是世上唯一的一只猫仙,按辈分是所有猫的祖奶奶,对方躲在浮海里,避世而居。


    虞江临刚进入浮海,就听到那猫仙冷笑:“哪来的妖孽,敢闯你姑仙奶奶的家!”


    虞江临稍稍一愣,随即露出怀念的目光来。没错,就是这个调调,熟悉的台词。以前打架时大家都会这么对他喊,像台上不能丢的固定唱词。后来他的名字被传得越来越广,都没人来这一出戏了。


    既然如此,自己也当然要好好配合……虞江临现出长长的龙尾,鳞如黑甲,劈在石壁上甩出道道裂痕。


    “请赐教。”他回以微笑。


    猫仙继续冷笑。


    小小妖怪,毛都没长齐,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想忤逆真仙!


    ——猫仙大人的幻术逐一被破解了。


    ——猫仙大人的本体冲了出来。


    ——猫仙大人倒了。


    ——猫仙大人开始唯唯诺诺地求黑龙大人绕她一命,没有半点方才的嚣张气焰。


    “你刚才还说我是妖孽呢。”虞江临故意笑道。


    “是小仙有眼不识泰山。大人要是喜欢这里,小仙今儿就搬走,只求大人饶小仙一命……”


    “你这里破破烂烂的,我要来做什么?”


    虞江临环视周围一圈。不要说屋子了,连个花花草草也没有,到处刮风霹雷,他睡在这里都不会安稳的。


    “我来找你要只猫。”他道。


    “是族中小辈触了您的霉头?”猫仙勉强镇定下来,一时间脑补许多。


    “并非,我只挑一只带走。”虞江临言简意赅。


    “……您想要什么样的猫呢?”


    这个问题倒是把虞江临问住了。什么样的猫?他好像也没接触过多少猫。猫么,似乎都是一个模样。还没他尾巴大,磕着碰着就容易死了。


    不过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满世界玩了这么久,虞江临自觉自己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小孩了,在这种话题上总要表现得成熟一点。他可是偷偷旁听过,当然知道其他人怎么回答这种问题的。


    他想了想,故作大人模样,随口抛出些要求:“年轻些,漂亮些,最好再有点小脾气,看着才有趣。”如果可以选毛色的话,虞江临希望是白毛的——他自己就是一身黑色,看了这么多年也看腻了。不过也只在心里想想,倒是没说出来。


    事实上,仅说出来的那些,就已经够让猫仙觉得诡异了:仿佛她是勤勤恳恳的菜农,面前一个熊孩子跑她菜园子里挑拣大白菜来了。


    猫仙努力不让自己做出什么奇怪的表情。要不是这黑龙看着还是个白净孩子模样,长得也讨人喜欢,她一定会把这家伙轰出去——随后猫仙辛酸地想起来自己没那个实力。


    “您是想要个仆从?”猫仙试探问。


    “我要一个伴侣。”还没大人腰高的小屁孩清脆道。


    “……”


    “怎么了?你这里没有年轻漂亮的小猫吗?”小屁孩歪了歪脑袋。


    ——忍住,打不过的。


    猫仙清了清嗓子,试图与小朋友讲明道理:“世间凡猫寿命太短,即便成妖成精,也实在弱小,配不上大人您……”


    虞江临惊讶道:“为什么我的伴侣需要配得上我?”


    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经过思考,似乎是孩子脑子里自认为天经地义的道理。这样的话也许会从某些刚许下海誓山盟的情人间说出,也许会被写进话本里用来赞颂爱情的纯粹……可当它从虞江临的嘴里出来,却分明是一股别样的味道。


    没有谁会觉得这样一个孩子在解释情爱,他谈论着自己未来的伴侣仿佛谈论着心血来潮捡起的路边石子。孩子觉得那颗石子合他眼缘,便随手捡了,从千千万万颗石子中捡起,没有什么特别的,又谈何“配得上”?


    猫仙感到背后一阵凉意。她终于明白过来,一直从这个孩子身上感受到的异样究竟是什么。那是一种那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傲慢,从一开始她就并未被正视。明明拥有金瞳,却不是仙;明明拥有这样的力量,却不是仙;明明不是仙……


    猫仙感受着心中复杂的情绪,她听到自己低声道:“您若执意要求一伴侣,那么最好提前为其铺好成仙之路……”


    “怎么你们一个个都想成仙?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好不容易来这一世,不去体验一遭,却满心只想寻仙问道,不觉可惜么?”孩子不能理解。


    猫仙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自嘲的冷意:“大人您天生龙体,即便不成仙,寿命与法力也远非常人能及。您自然无法理解,弱小如我们是如何苦苦求道,才抢得一线生机,苟延残喘至今。”


    她说完便意识到自己语气稍显刻薄,没想到对方竟然没有露出什么恼意,更无讥讽之色。


    孩子只是问:“但你已成仙。”


    她的笑容越发苦涩起来:“仙与仙的差别,比之仙与人的差别,可是大得多……”


    猫仙自言自语讲起了从前,虞江临便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津津有味听着。仿佛他们是一见如故的朋友,仿佛几分钟前他们没有大打出手。


    虞江临对这样的场景很是熟悉,他的朋友们都爱同他讲故事。准确来来说,本不是朋友,只是讲了故事,人与人之间便结成了联系。讲那些吃不尽的辛酸,流不完的泪,讲述逆天改命者是如何一路走来饱尝冷眼,讲天资不凡者又是如何孤独落寞,不被理解。世间故事看也看不尽,却又如此相近。能同虞江临搭上话的朋友,总有着相同的底色。


    似乎没有人一帆风顺过,似乎每个人都迫切地想要被听见。虞江临总是最好的听众,他没有自己的故事,从来只似懂非懂地安静聆听。他的脸上决不会出现任何微妙的情绪,孩子的目光里只有好奇。


    猫仙断断续续讲完了她的故事。故事里,小小的一只猫努力修炼,为了所爱的人类而变得更强,也阴差阳错因那份爱而成仙。当讲完最后一句,猫仙竟然松了口气,她从没有对别人讲述过这些。


    “原来如此,猫想要成仙,最后必须……有意思。”


    世上成仙之路千千万,虞江临从各种各样的朋友那里听到过许多。恐怕再没有谁比虞江临更懂修仙的门道了,哪怕他自己压根不是仙。今天的这个故事让他觉得极为有趣,他便像个茶楼听书的客人,颇感兴趣地继续问下文。


    “后来呢?你所爱的那个人类不在这里吗?”


    “后来呀……她死了,死了有一阵,是病死的……咦,是病死的么……但最近我好像又听到了她的声音。她好像来找我了……”谈到这个话题,猫仙恍惚道。


    “……成仙是一件难得的事。既已成仙,往后之路还很漫长。还有许多事尚可做。”虞江临的情绪突兀冷淡下来。


    猫仙并未感知到孩子的表情变化,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里,自顾自地呢喃起来:“不……那不是幻觉,我知道的,我记得她的样子……如果她能回来,我一定能认出……”


    虞江临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九尾,他站起身,似乎是感到一丝厌倦。他看了太多这样的人,这样的仙。执迷不悟,误入歧途,贪得无厌,所求过多也就失去太多。


    脚边是悬崖,悬崖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像是一只巨人的胃袋,无论吞吃多少灵魂,都永久得不到满足。


    浮海就是这样荒凉的存在,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明明叫做海,却连一滴水也没有。是房间常年积灰的角落,遗忘于尘埃中。


    ——哪怕眼前的九尾真走火入魔,也不会来得及做下多少孽。


    虞江临望着面前的九尾,目光穿透躯壳,穿透灵魂,静静注视着灵魂上深深缠绕的黑线。那些漆黑的线像是活的,一根一根地遨游于灵魂间。所幸,黑线还很少,数量更多的金线将九尾的灵魂滋养着,那是这只猫一路走来所吃下的仙缘。


    世上凡事都有因果。如九尾猫仙所说,当初弱小的一只猫,现在却能修成高高在上的仙,这其中又是取了世间多少因,才最终惠及一人,于独独一人身上结下丰硕的果?汲取多少力量,才能培育出一只仙?


    但也只是他人事而已,虞江临并不认为自己理应插手。


    虞江临离开浮海前,留下了一句劝告:“既成仙,便是千重因果加身,最好尽早偿还。”。


    虞江临到底还是没有找到他的伴侣,也许他本就没真心寻过。什么伴侣不伴侣的,很快便又抛之脑后。


    他仍旧漫无目的地满世界游荡,有时结识新的朋友,有时短暂地停留于某一处。虞江临时常在某些地方停留,独自一人,似乎毫无意义地停留。


    他走上山河,便见山河间有修仙者修炼。


    那是多么刻苦的修炼!为求一道,苦心钻研,专心磨练,随后修仙者便自然而然地更进一步,汲天地之灵气,取日月之精华,万千力量,汇于一身。仿佛这世间早有某项定理:只要勤加修仙,便可成仙。


    虞江临静静站在河畔,他的影子落在河面,河面有鱼群跳跃又扑入,鱼儿顶|弄着垂下的树叶,叶子划着碧波,波水映着山的侧面,山中有人,正屏息打坐。


    眼前美景如世外桃源,山中人却并不留恋山外大好风光,那人全心全意地修行着。虞江临走上河面,席“水”而坐,同鱼儿们嬉戏。这些鱼极为灵动,比寻常水里鱼个头更大,色泽更鲜亮。它们绕在虞江临指尖,发梢间,将那绸缎般的墨发当做莲叶吻咬。


    此地仙缘沃沃。


    假以时日,这条河里大概能游出许多聪慧的水妖,也许它们之中同样有佼佼者,未尝不有成仙的抱负。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这条河这座山的仙缘便将被吃尽。


    孩子金色的瞳中,金光泛泛于水面荡漾,仿佛凝聚的日光,正如汩汩溪流朝山中蔓延。这些金色的粒子从一开始便存在于这里,在孩子到来之前,在那山中修仙者到来之前,在鱼儿们到来之前,在很久很久以前。


    无论盘踞于地表的文明灭亡几次,有些东西总是不变的,它们并不随着文明的消散而消失。也许是更早的文明,更为古老的先贤自发领悟了成“仙”之路,他们早已离去,成为更为高远的存在。他们遗残下来的力量源源不断滋润着这个世界,或许那便是他们留给此世的一线缘。


    此为仙缘。


    如今修仙者吞吃世间之仙缘,便为修仙之路。


    下雪了,雪落满河面,落在孩子肩头。墨发的孩子很快成了一只雪人,他仍坐在河面上,身下覆了层冰。他仍静静望着山,又也许只是望着河水。


    终于,当来年的春意悄然奔来之时,当河水即将重新活跃之时,那修炼了一个冬天的山中人,圆满突破了瓶颈,欣喜迈向下一重的境界。


    修仙者施施然飞去,没有看身后河山一眼,也没有注意到那个坐在河上的孩子。来时山花烂漫,走时天地黯然。


    虞江临坐在河面上,看着被汲取走仙缘后已然枯萎的山与河,看着贫瘠而憔悴的土壤,他轻轻抖落眼睫上的细雪,他知道这块地长久地不会再有过去美丽的容颜,他知道这山中河中许多的生命,从此被夺走了一线生机。


    孩子咬破指尖,将苍白如雪的手指伸入冰下。他流出鲜红的血,他流出金色的线。璀璨而温暖的金线从孩子身体里流出,朝四面八方飞舞。它们流动到河的上游,它们飞翔到山巅,它们碎成一粒粒的金光,重新滋养起这片小小的山河。


    虞江临从河面站起,快要走上岸时,发觉有几只鱼始终跟着他的脚步。它们似乎在挽留,它们似乎在道谢。


    他笑了笑:“以后可不要成为那种人。”。


    虞江临再进入浮海,已是又过了几个冬天。几乎是刚进去,他便察觉到气息的异常,没有再前进,只停留在边界裂缝中。


    一声低低的笑不知从何而来:“大人为何不进来?”那声音极为妖异,尾音拖得婉转。


    “那只九尾死了么?”虞江临平静问。


    “嗯哼……大人好不容易来做客一次,怎么还提起其他人了?好让妾身伤心啊。”


    说着伤心,一道利爪却破空而来,虞江临很快避开。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则被砸出一口大坑。鬼魅般的声音仍在幽幽回荡,不知声源。


    “大人竟然这么不信任妾身。”那声音故意做出委屈的姿态。


    与此同时,虞江临脚下的地面轰然裂开,一只只岩浆巨手从中伸出,它们汹涌起伏着,如同火山将倾,来势凶猛地捉向那道渺小的人影。


    虞江临轻巧飞了起来,悬停在半空中。他现出墨色的长尾,随意一劈,便将岩浆巨手们砍碎。优雅的龙尾浮在他周身,像是轻盈的飘带,唯有周围被震碎的石壁,能证明这条尾巴可怕的力道。


    “竟然是……”躲在暗处的声音惊讶呢喃,声音听起来倒比方才低沉几分。


    “那只九尾被你吃了么?”虞江临又问。


    对方于是又笑吟吟起来:“那老猫有什么好的?妾身不能为大人分忧么?”


    话音刚落,便有万箭金雨从天而降,以千军万马之势朝虞江临射来。密密麻麻的金雨扎到地面上,才显露出它粗壮的身形,每一根箭都有两人高的石柱大,砸出地面坑坑洼洼的凹陷。成片的雨压下来,压在那墨色的一小点人影上。


    虞江临并未多做躲闪,只仍用尾巴迎击,面无表情劈开一根根直冲他而来的石柱。作为一条龙,尤其是一条年幼的龙,比起法术,他似乎更信任自己的尾巴。上覆光亮黑鳞,末端带尖勾,时而灵巧甩动如巨蟒,时而坚如金刚杵,倒确实是一柄不可多得的兵器。


    来势凶猛的“阵雨”停了。虞江临瞥了周围两眼,便知对方真正用意。那一排排深深插入地下的金柱,正一圈又一圈将他围困在内。金柱与金柱间隐约有细密符文相缠,一根根柱子拔地而起,疯狂向上生长起来。


    只眨眼间,虞江临便被困在了金色的笼中。


    “小黑龙,你逃不出去了,这可怎么办呀?”那声音嘻嘻哈哈着,仿佛逗弄着笼中的鸟雀。


    那金笼开始向内收缩,触碰上金柱的石块都被烫得消融。虞江临的尾尖同样蹭到了柱子,只一瞬,他便被烫得下意识浑身一抖,整条尾巴都触电般地收了回去。


    笼子终于缩水成半人高的大小,牢牢地将孩子困在里面。即便孩子的身形已经足够娇小,他也不得不跪坐下来。看起来就像一只束手无策的猎物。


    有脚步声一步一步踏来,仿佛是为了施加心理压力,脚步的主人刻意踩得很重,又刻意走得极慢。等来者站到笼子前,虞江临终于看清对方的样子。


    是先前那只九尾猫的皮囊,却也只有皮囊。对方用着那只猫的皮,浑身透露出一股阴森的死气,笑得怪异。那人藏在人皮里,虞江临无法从这具人皮中获取任何真实的信息。跟脚,岁数,外形,乃至男女,一概模糊。


    这些都不重要。最令虞江临惊讶的是,他从这具皮囊上看不到一根“黑线”。金色的线条在灵魂间舞动,明亮温暖,不含丝毫杂质。他从未见过这样“纯粹”的灵魂。虞江临皱起眉。


    人皮假笑着:“嗯?害怕了吗?小黑龙,只要你乖乖的,我就让你做我的宠物,如何?”九尾猫仙绿色的眼睛挂在不协调的脸上,空洞极了。


    虞江临也笑了。他抬起手,施展出进入这浮海以来的第一个法术。


    “没用的,我早已布下结界。这浮海如今已是我……”


    人皮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在巨大冲击中被撕毁。海一般沉重的纯粹法力,自虞江临为中心辐射开来,将整个浮海清洗一遍。


    敌人已死亡——至少整个浮海内再没对方的痕迹。


    虞江临站起身,把刚才受惊的尾巴放出来。他心疼地摸了摸尾巴尖,随后似乎想起什么,目光难得有些茫然,扫视周围一圈。


    ——也就是说,现在他是浮海唯一的主人了。


    虞江临看着眼前苍凉、空旷的新领地,看着在方才的打斗中被轰得更加破烂的浮海,陷入沉思……


    风吹过稻田,掀起黄色的浪。


    一只形状尖锐的石头在麦浪间突然吱呀吱呀跳动。它像是被雷劈中,“手舞足蹈”地窜了起来,在几秒后又恢复安静。


    它的外形慢慢畸变着,渐渐伸长,扭曲,凹陷,突出……它逐渐变出来头骨的样子,却比人类的头骨更小,更扁长。


    这只碎裂的头骨嘶哑呻吟着恐怖的声音,它不断重复着一串音节,那音节越来越清晰,渐渐形成了一个名字。


    “虞江临……虞江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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