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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问无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丑陋之物


    “我要生死簿……”眼珠子说。


    ——又来了。


    “……全部给我。”


    ——这次这位还挺不客气。


    虞江临刚想说什么,那眼珠子又赶在他前面道:“我知道你如今想必并不记得‘生死簿’为何物。虞江临,我懂你,你是个‘圣人’。我看不得当年皎皎月如今沦落为这般光景,我是来救你的。我愿意替你承担一切。”


    ——可我觉得,我大概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圣人。


    虞江临做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你想要怎么救我呢?”


    “我会杀了那只半仙。”


    虞江临这回真的笑了:“你的意思是,你认为在你和他之间,我会相信你,而不是他?”


    眼珠子并不气恼,语气仍带有循循诱导之意:“我明白,你还残留着对它的情感。可它已经变了。虞江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会忘记一切?是它压着你不叫你完全苏醒。它已然将你视作掌中之物……你舍弃一切所换来的【此处】,成了那只怪物囚禁你的牢笼。”


    “……假如你要杀了他,为何要来同我做说明?怎么,打不过么?”


    似乎被说中了,眼珠子这回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区区八尾的半仙而已,怎敢妄图与真仙为敌……只是这浮海之中,我们无法发挥完全的力量。”


    “‘你们’?”


    “上一个来的,是那只乌鸦吧。我闻到了他残留的臭味。呵,根基不牢、侥幸成仙的东西,竟然也想进来分一杯羹……不自量力。”


    “所以这回进来想要分一杯羹的,是你。”


    “我同他们不一样,我真心敬慕着你。虞江临,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从很久很久以前起,我便想要见你一面。只是没想到我们的初次会面,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而你也已……”


    “总之,你打不过他,所以想要来找我求助。”虞江临总结道,没理会对方的示好。


    “……你还是如千年前一般冷漠。”眼珠子似乎叹了叹气。


    “他究竟在哪里?这几日我总找不到他,是因为他在与你对战?还是你做了什么手脚?”显然比起眼珠子,虞江临更在乎另一位人。


    “我告诉你他的位置,那么你会答应我的要求么?”


    “即便我不答应你,你也仍旧要讨好我,不是么?”否则,犯不着同他啰里啰嗦说这些。


    “呵呵……哈哈哈哈哈……好,好,不愧是你……”眼珠子意味不明地低低笑起来,这声音越笑越大,随之突兀地止住,“好,我带你去找它……希望到时候你不会失望。”


    那眼珠子中间裂开一条缝,仿佛咧嘴无声微笑。红色的血从青白的眼球上涓涓涌出,又滑落,如同小丑诡异的面具,点上唇妆……


    这是一条昏暗的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小巷。巷口唯一的路灯斜斜倚靠在掉粉的脏灰墙面上,大而圆的灯泡挂在细瘦杆头晃荡,如同一株吸不满营养而夭折的果树。


    那灯静悄悄,一亮一暗,闪烁间伴着细微响动,照得这巷子一下出现,又一下消失,令人联想起重病房中的心电图。滴滴,嗒嗒。


    虞江临被那眼球引来这里,随之便看不见对方的身影。那发凉的阴湿声音却仍在耳畔回响:“它就躲在里面,最深处。”


    虞江临问:“你把他打伤了么?”


    巷子冷清清,没人回答他。虞江临等了会儿,觉得那令人眼睛不适的丑东西大概已不在此处,便抬脚往巷子里走。


    也许前方很是危险——这是任何人都能看出的事情。可戚缘学长在里面,他不能放任对方流落在外,他得去找他。


    待到虞江临的身影消失于路前方,那阴湿的沉闷的声音才幽幽响起:“那个疯子快把我打没了……”


    长得似乎走不到尽头的巷子,出乎预料并非漆黑一片。左右墙面以及地上乱七八糟涂抹着孩子气的涂鸦,五颜六色,花花绿绿,闪闪烁烁,像是城市夜晚的霓虹灯,却是坏了的灯,颤抖般闪烁。


    红色的尖锐的涂鸦,是一只小猫被拎起来打屁股。气呼呼的小猫似乎很不服气,却委屈地皱着黑脸,不敢动弹分毫……


    蓝色的扁扁的涂鸦,是一只小猫缩成一团,坐在窗沿往外望。也许是在仔细聆听归人的脚步声,孤零零,而又寂寞……


    粉色的如花瓣般绽放的涂鸦,是一只任谁来看都知道其欢快无比的小猫咪,正被一双手高高捧起。也许是听到了什么令猫开心的事情,那条大尾巴都兴奋极了,缠在了人的一只手腕上……


    黄色的圆滚滚的涂鸦,是小猫被一个人抱在怀里。上面画了许许多多的圆点,当时应是大雨。人影纤细,一手抱着猫咪,另一手举伞,伞盖牢牢护着猫咪不让其被雨水临,也一并遮住了人的面庞……


    许许多多的画面,充满着各种各样情绪的画面,生动地向前起伏延伸。画面中央永远有一只尾巴大大而小腿短短的猫,以及与猫咪互动的看不清面容的人……那也许是猫咪的主人。


    越是沿着小巷往前走,鲜艳的涂鸦却越发黯淡下来。线条不再圆润,色调不再明亮。尖锐而冰冷的模糊不清的画面,如被画手随意地、疯狂地、崩溃地往上泼着颜料,那颜料甚至是脏污的,如同一个永远也醒不来的噩梦。


    象征着童趣与梦幻的涂鸦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令人心慌的诡异文字。一串串扭曲的黑字如盘曲的蛀虫,啃食着昔日的色彩。大大小小错乱的字凿在墙上、地上,像是墙体破败的裂缝,裂缝中是无尽的黑暗。


    【都是你们……】


    【你们所有人,所有人都欠他……】


    【凭什么……你们这种……】


    【废物,废物……一个两个三个……全都是废物!】


    【我也是废物……】


    【我保护不了他……】


    【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他还能回来吗?】


    【……】


    尽头,最后一串文字颤颤巍巍,仿佛一个落着眼泪的孩子,一笔一划在被泪水朦胧的视线中,写下歪歪扭扭的字:【我想你了。】


    虞江临驻足于小巷的尽头,这里似乎是一处“秘密基地”。


    年幼的孩子总会向往有别于大人的自己的小天地,他们打造着自己的秘密空间,在里面藏好各自眼中珍贵的玩具,也许是一颗石头,也许是一朵花,又也许是一枚好看的别针。大人眼中毫无价值的东西,在孩子的视角里是如此宝贵。


    猫咪也是如此。


    霸道的小猫总会把主人的一切东西理所当然视作自己的。听说有些猫咪即便理直气壮把主人的家当做自己的领地,仍会偷偷摸摸找一处小角落,往里面埋藏些心爱的“小垃圾”。


    虞江临这会儿,便在巷子尽头看到不少眼熟的“垃圾”,都是过去几日里碰过的东西。他看完了的书,他穿过的外套,他不知怎么的丢了的梳子,他换洗下来的鞋带……


    以及一些他并不能一眼认出来,但很有可能是他用过的东西:咬过的吸管,吃过的一次性勺子,喝空了的塑料瓶……


    显而易见,这里是一位“小偷”的秘密基地,一只小心思颇多的猫咪的巢穴。


    他抬起头,终于把视线望向面前那尊庞大的扭曲事物。从外观来看,那东西并不美丽,也与可爱沾不上边。已完全看不出耳朵,眼睛,尾巴,就连“手脚”在哪也难以分清。


    像一座巨大的垃圾山,黑乎乎地躺在那里,身上虬结着邪狞的花纹,海浪般起伏。那些像是花纹像是浮毛的东西,仿佛是活的,寄生虫般地驻扎于血肉之中。八条粗壮的阴影于山后挥舞,也许是触手,也许是肉须,也许是足,又也许是……尾巴。


    在这臃肿的阴影下,堆积着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眼球。它们如一座苍白尸骨王座,托举着巨大的怪物。然而再仔细看,则会发现那怪物趴在眼球堆里,正埋头大口大口吞咽着它们——假如那不可名状的一片确实是怪物的头部。


    青白的眼球一片片地爆浆,血淋淋的汁水为这场盛宴增添一抹残忍的气息。无数的眼球被咀嚼着,它们用虞江临先前所听到的那种阴湿声调大声笑着。


    “你吃了太多的仙,根本消化不过来!那些【残渣】堆积在你的灵魂里,侵蚀着你的神智……过了多少年了,你竟然还没彻底崩溃?”


    “哈哈,瞧你这鬣狗般乞食的样子……最近是不是进食得更频繁了?别说半仙,就算是真仙也顶不住这种吞食频率!”


    “丑陋,堕落,可悲……真难看。真该让虞江临看看你如今的样子。”


    仿佛没有神智的“猫”机械性地吃着“猫粮”,“猫粮”则大笑着嘲讽,越来越多的“猫粮”成倍繁殖着,叫人看不出是“猫粮”先被完全吞噬,还是“猫”先被撑坏了身子。


    ——似乎没有谁注意到了虞江临的到来。


    “戚缘学长?”


    一声轻轻的呼唤,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掀起一丝波澜。无论是“猫”,还是“猫粮”,都在瞬间静止。


    而后,那一团团眼珠子便反应迅速地大声喊叫起来:“救我!虞江临!我是来救你的!”


    第32章 猫粮


    【……那么往后小缘便欠我一份因果,须还我一份情。】


    【我祝小缘从此做个逍遥仙,希望我的小缘永远是一只快快乐乐的小猫,这就是小缘对我要负的责任。】


    【此后便是永别了……珍重。】。


    虞江临仰面望着那庞然丑陋之物,他发觉自己的内心很是平静。


    愤怒,辛酸,震惊,哀伤,悔恨……不,这些情绪都未曾出现。他感到内心从未有过的空旷,哪怕一阵清风吹拂进心房,离去时也将带不走任何回音。就像那颗心已停止跳动。


    聒噪的叫喊声在耳边翻来覆去尖叫,虞江临听也没听。


    他只静静望着那惊悚、诡谲的画面,像是要用目光一寸寸将“它”的细节刻印进脑海。而“它”在最初的僵硬过后,又很快恢复野蛮的进食,继续吞吃起身下的眼珠废料。


    吱呀吱呀似乎抠挠着头皮的咀嚼声,伴随重重叠叠的尖锐嘶吼,构成一串妖异的节拍,仿佛献于魔鬼的祭祀盛典。


    “学长,您……你不希望我看到现在的样子,对吗?”他伸手摸上那一簇簇攒动扭曲的阴影,也许这便是“它”的毛发。


    奇怪的触感,仿佛被一团细密的触手缠绕上指根、钻入指缝,那些无光的触手似乎还生长有吸盘。它们吮吸着他的手,它们轻而密地咬着他的掌心,像是一个原始而笨拙的吻。


    “等我们离开这里,你也可以继续抹去我的记忆。在我眼中,那只白色的小猫仍旧拥有一副漂亮的皮毛……所以,我现在可以呆在这里陪你一会儿吗?”虞江临没有等待对方的回答,很快便自言自语接上,“你不说话,那就是默许了。”


    虞江临抓着那触感诡异的大团阴影,便开始往上爬,似乎要爬到这只“猫”的身上。他的大半身体都被汹涌起伏的粘稠阴影包裹,像是沉入了黑色的海。潮水般令人窒息的阴影却没有完全将这渺小的躯壳吞噬,甚至轻柔地将他往上托,似乎很乐意将人类顶在头顶。


    一边繁殖一边被啃食的眼珠群登时爆发出更为剧烈的叫喊。它们一个接着一个撕心裂肺地尖叫,仿佛一众围观者愤愤不平地指责起眼前的腌臜。


    “虞江临!你在做什么?!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家伙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你从前不是最厌恶这种腐朽堕落的仙么……更何况它还只是个半仙……”


    “你连真仙斩起来都毫不犹豫,区区半仙反而下不了手了?不要告诉我事到如今你仍念旧情,你不该是这样的人……你可是虞江临!”


    “你当初敢卸去一身骨与血只为平天下,如今怎么能放任这只半仙吃了那么多的仙!虞江临,你还记得你的道吗?!”


    “虞江临,我是来救你的,不要再执迷不悟!”


    “虞江临!虞江临!”


    ——我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你们一个两个的,似乎比我都了解我自己。


    虞江临坐在“猫”的头顶,缓缓地收拢起双腿,双手环抱,脑袋枕在膝盖上。他身下微微晃动着,那是“猫”在大幅度地进食。他半阖着眼,盯着那完全看不出纯白的阴影。


    ——你也和他们一样吗?你眼中的我,和他们眼中的又有什么不同呢?


    巷子的尽头是如此和谐。一只“猫”在乖巧地埋头吃饭,“猫粮”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主人”则默默看着,亦没有出声打扰。


    眼珠子这才发觉自己失策了。原以为虞江临只是被蒙蔽了双眼,现如今看来心智都遭到了严重污染。否则那个风光霁月的虞江临,那个传说中最见不得“脏东西”的虞江临,怎会安然与那东西纠缠到一起?


    疑似“心智受损”的虞江临则喃喃自语着,也许是想要将这些话说给身下的“猫”听。然而“猫”显然是听不见的。


    “学长为什么要躲在这里呢?因为我先前说了情绪不好的话么?我其实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聊一聊。”


    他语调如常,仿佛面前的仍是那位面容姣好的白发学长:“我并不太理解为什么自己会产生那些情绪,但我觉得你大概知道原因。你知道,但你却并不愿意面对我。这样子我们之间只会产生嫌隙……”


    “猫”仍大口大口吃着从天而降的自助餐,似乎当真听不到虞江临话语。被当做自助餐的眼球心知“晓之以情”行不通了,它得拿出交易,拿出一份虞江临感兴趣的筹码。


    “不行,我得吃东西……我需要食物……我需要补充……”


    这回,虞江临反而回应了眼球的话语,他像散步时偶遇到熟人那般,语气寻常地问:“你要吃什么?”


    “有什么便吃什么。可惜这里的都是些蝼蚁,连充饥都算不上……”眼球恨恨想着,语气变得焦急起来,“虞江临,你将生死簿权限给我,我把那上面的灵魂吃几页,就能恢复力量带你离开这里。我知道,当年他们给你下了禁咒,你自己没法吃,白白守着这生死簿许多年……我说过,我是来救你的,此话绝非谎言。”


    “你要吃什么?”虞江临仿佛听不懂这一串话,只重复地又问了一遍。


    “这浮海里那群死魂。”眼珠子语速加快,没意识到自己越过了重点,“我知道,你也许舍不得,我会给你留一点做玩具。如今外面那群仙正虎视眈眈盯着你,他们知道那份完整的‘生死簿’就要炼成了,现在是吃掉你的最佳机会,他们斗得个你死我亡就为了抢先一步进入浮海。虞江临,我就知道你当年没死全,我得带你出去,那生死簿……”


    在眼珠子滔滔不绝的嘀咕声中,虞江临轻轻“啊”了一声,总结道:“你要吃那群学生。”


    “什么学生不学生的,一群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蝼蚁罢了……虞江临你究竟有没有听懂,我说……”


    “这些东西吃起来很恶心吧……”虞江临揉了揉身下的“猫”,他再度单方面把眼珠子的声音屏蔽了——显而易见,那眼珠子便是“吃起来很恶心的东西”。


    那只很在乎外形的小猫把它自己弄得很脏,很脏,狼狈得害怕被他看见。或许不是一只好猫,但……


    虞江临叹了口气:“我似乎猜到你这么多年做了什么。你知道我不喜欢这样。但你仍旧……”


    潺潺流动的黏腻触手自身下蔓延而上,它们缠绕上他,像打包一份礼物那般将他包裹起来。触手覆盖了虞江临的脸,触手塞住了虞江临的嘴,触手让那张嘴再也说不出些令猫伤心的话。


    虞江临软软躺了下去,没有挣扎,任由这份捆绑继续下去。只是某股念头忽然冒出来,他含着满口腔的肉须,试探性地咬了下去。触手立即吃痛地颤了颤,作为捆绑犯却很是委屈。


    虞江临无声笑了笑。


    即便眼下情景诡异地步入明显不对劲的局面,他仍然不觉得这只“猫”会伤害到他。


    “猫”与“主人”其乐融融地玩着旁人只觉毛骨悚然的游戏,作为在场唯一的“旁人”,最大最饱满的那颗眼珠子用尽力气跳了上来。


    它滚到虞江临眼前,承受着灵魂被啃食的痛苦,歇斯底里而又疯狂地叫嚣起来。


    “还有……机会……求您……给我权限……我可以反杀……您看到了吧……它如今已经……我能护住您……”


    虞江临的口腔已被形状几度变化的阴影所填满,连舌尖都难以动作。他侧面躺着,缓缓伸出那只尚且能动弹的手,就像居高临下在唤着一只动物。


    眼珠子欣喜万分,它努力地靠近那只象征着希望的手。


    只要得到生死簿,只要得到虞江临,它就能——


    伴随着鲜红的汁水从指缝间爆出,这只最大最饱满的眼珠子被一只苍白的手捏碎了。周围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在同一时间消失。


    “猫”仍旧埋头努力进食,它睁着双空洞的黑窟窿般的眼,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隐隐约约感到这跳来跳去的“猫粮”,终于变得安分下来,软趴趴更好入口。


    这大概是世上第一只被活生生一口一口啃死的仙。临死前所见的是一双清而淡的眼,如千年前天上高悬之月,从未将视线落到他的身前。


    直到死亡之际仍旧不明,为何虞江临如此果断地拒绝了他,就如同千年前无数真仙都不明白一件事——虞江临竟然真的赴死了。


    ——他自然也是千年前众仙围剿的一员,可虞江临该不记得才对……


    虞江临朦朦胧胧睁开眼睛时,发现他还是在那幽静的小巷深处。他不知何时闭上眼睡了,如今那庞大的……哦,那事物的模样已完全从脑海里消除,想不起分毫画面。


    只记得大而柔软,晃晃悠悠,像一张漂浮于海的小帆船,盛着夜色伴他入眠……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在往他嘴里塞。


    虞江临完全睁开了眼,入目是一颗熟悉的金色糖果。那糖果被一只手捏着,正试图撬开他紧闭的唇齿。


    他干脆一骨碌爬起来,攀着某个肩膀,便终于发现自己躺在某个白发学长的腿上,也不知躺了多久。他刚起身,又被压着坐回到对方腿间,随后学长便捏着那糖果,很是固执地要继续塞进去。


    戚缘学长的一双眼睛很是空洞,像是梦游。对付这样子的家伙自然简单极了。虞江临借了几个巧劲,手腕一翻一扭,便把那金糖果运到了自己手中。


    在学长那茫然呆滞的脸前,虞江临捏着糖果笑道:“来,学长,啊——”


    他很快便把糖果塞入对方嘴里。比上一次大得多的糖,立即将学长的脸颊鼓出一侧腮帮子。


    “好吃吗?要记得嚼一下呀,不要卡到喉咙里了……”虞江临好奇地望着那圆滚滚的腮帮子,没忍住地上手戳了戳。


    下一刻,他的手腕便被捏住了。


    随后,仍是一副梦游姿态的戚缘学长俯下了身,脸对脸靠近他的嘴。


    ——甜丝丝的糖果渡到了他的嘴里。


    虞江临的大脑在接下来漫长的时间里陷入空白。他不太清楚具体的细节,更不记得那糖果最后是如何咽下的。


    等到理智回笼时,狡猾的学长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昏睡的小白猫趴在他腿上。虞江临揉了揉不知为何有些发热的脸,便抱着小猫站起身,慢慢往巷子外走。


    这巷子仍如来时一样。不同的是,先前从鲜艳的童趣的涂鸦逐步走入悲凉的扭曲的文字,这会儿则是从绝望的黑色中,一步步踏入了彩色的世界。


    虞江临抱着怀中的小猫,与最后一副也即是第一幅涂鸦擦肩而过——那是一双手从水中抱起了湿漉漉的幼猫,仿佛记录着一段缘分的开始——他微微眯着眼,迎巷子外刺目的光亮,下意识盖住了猫咪的眼。


    此刻已天明,不知过去了多久。


    出去小巷子后,便见街上极为安静,一个人影都不在。倒是每栋教学楼外都拉上了黄线,似乎有什么大事发生。


    好一会儿,虞江临终于看见远处一个人影。他刚要上去询问,便见那人也急匆匆朝他赶来,一脸惊讶。


    “期中考核开始了,同学你怎么还在外面?赶紧进考场呀!”


    第33章 期中考核


    来者穿着一身新生制服,看起来与普通学生没什么两样。但虞江临记得,在他短短几周的校园生活里,从未出现过这号人物。


    他的记性时好时坏,时而又断断续续,但至少新生九百人,以及学生会中于校内露过面的学长学姐们,每个人的面孔都已在虞江临脑内对上名号。


    最吸引虞江临注意的,是对方一头白色长发。与戚缘学长冰冷的雪色不同,面前人的发色更偏向于醇厚的奶乳。一双褐色杏仁眼给人无害的印象,看起来就是个绵软善良的性子。


    “……同学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那人有些不好意思地问着,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红。一根手指则尴尬地绕着肩头的发丝,似乎不善于与陌生人交谈。


    “我好像没有在校园里见过你。”虞江临直截了当地说。


    “咦,奇怪了,可我先前也没有见过你……不多说了,我们快进考场吧,再等一会儿我们两人可就通通零分了。”对方温柔笑了笑,伸出一只手想要相牵。


    “你说的对,走吧。”


    虞江临点点头,先一步朝教学楼走去。两手都抱着怀中的小猫,满满当当,便自然没有握上那示好的手——即便没有抱猫,他大概也不会牵上去的。


    不知为什么,那头乳白色的长发令他稍微有些抵触。也许是因为戚缘学长也是一头白发,他便总觉得世上其他的“白毛”都是劣质的仿品,很难入眼……这可真是一个霸道又无礼的想法,虞江临自己都觉得过分。


    “这只小猫是你的宠物吗?”上楼前台阶时,那人两手背在身后,靠近些羞赧问道。


    “差不多吧。”虞江临没有否认,他下意识摸了摸猫脑袋上的一撮软毛。


    “真让人羡慕啊……”同行者感慨着,那双微微弯起的杏眼盛着笑意,“不过考核时可以带猫进入吗?是不是需要把它暂存在哪里?”


    “它睡着了,我不放心它。”虞江临又给怀中的小猫换了个更舒服的睡眠姿势,从始至终目光没有从猫的身上移开。


    都说猫咪总是十分警惕的,可如今睡得死死的小白猫让虞江临觉得,哪怕他捏着猫咪的四只爪子跳舞,他的昏睡小猫大概都不会醒来。像一只温暖而又毛茸茸的热水袋,任人揉搓。


    “我可以问问同学的名字吗?”那人又问。


    “我姓虞。”


    “我的名字是姬青,你也可以叫我小青。”姬青笑道。


    “好的,姬同学。”


    “那我可以叫你小虞吗?”仿佛没有感受到虞江临的冷淡,姬青表现得仍旧热情。


    虞江临的脚步错了一拍。


    他终于把视线从怀中小猫抬起,这时候对方已经站上平台,比他高了一台阶。与绵软的气质不同,那人身长竟比虞江临高上许多,此刻配上更上一级的水平线,便足足比虞江临高了不止一个脑袋。


    虞江临微微抬头,仰望那人,随后他淡淡道:“这是你的自由。”


    姬青垂着眼,软软地笑了……


    一楼大厅的一位学长取出签到表,看着两人前后把名字填好。


    他小声嘟哝着:“这距离考试开始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怎么来得这么晚……”至于某位考生怀中极为显眼的小白猫,似乎完全被他忽视,并未注意到。


    两个名字刚落入表格里,桌上便凭空变出来两份文件袋。黄皮纸袋被细绳一圈圈缠绕密封着,有几分重量。


    “拿着这个去考场,进去后把袋子里的题卷和材料都看完,然后写答题纸。写好了,就可以交卷,随后出考场自行离开。注意,无论是题卷还是答卷,都不能带离考场,视为违规。”


    “考场在哪里?”虞江临问。


    “抱着文件袋,凭感觉走,推开你觉得正确的教室门,那里面就是专属于你的考场。”


    “那我们两人可以去同一考场吗?”姬青忽然问。


    学长有些奇怪地看了这人一眼:“难道你想作弊吗?不可能的。哪怕你们推开同一扇门,同时进入,也只会分开到各自的考场去。一个人对应一个考场,不可串门。”


    目送这姗姗来迟的二人上楼,这位学长才翻出签到表又从前往后看了看:“明明已经签到了九百人才对,怎么又来两个考生……”


    等把厚厚的签到表翻到末尾,便见那方才新鲜写下去的两个名字,不翼而飞,仿佛从始至终便没有人落笔。


    他望着那处空白,挠了挠头:“咦,我刚才是为什么又来翻签到表来着……”。


    虞江临手上提着分量不小的黄纸袋,手腕交错形成一个小叉,把那昏睡的小白猫托在手腕间,紧贴在胸前。


    姬青友善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它挺轻的。”


    “小虞为什么这么冷淡?小虞对其他人也是这样吗?还是说我在小虞心目中是特别的存在?”


    不知什么时候起,那位同行者便落在后面。虞江临听着这绵软轻快的语调,微微皱了皱眉。他也停下脚步,侧过身去,看见那人坐在玻璃栏杆上,腿落在五层楼高的半空晃荡。


    “我记得小虞从前是个很爱笑的人,为什么如今见了我不笑呢?”姬青望着顶上挑空的玻璃顶,把玩着身侧的发尾,“我学着小虞的声音,学着小虞的语调,学着小虞的笑容。可小虞自己却变了呢。”


    ——怪不得这人总给他一种微妙的感觉。


    ——不过他自己笑起来应该没这么恶心吧?


    虞江临心里默默思考了一番,没有再搭理对方,径直沿原路继续走。身后轻飘飘的声音仍低低传来。


    “原来你也会有笑不出来的一天呀,我好高兴。”


    轰。


    姬青原本所坐的位置炸裂开来,一束法术波急急穿过,射到了对面墙上。那拥有着一头乳白长发的学生,悠悠然飘在半空中,双腿交叠,仍保持着坐姿。


    虞江临的身影已消失在走廊尽头,姬青望着楼梯口的施法者,歪着脑袋思索了会儿,仍旧笑眯眯:“阁下有事吗?”


    黑发黑眼黑眼镜框的学习部部长收回施法的手,脸上的镜框反射着光亮:“闲杂人等请离开考场。”


    说着,他从身旁的高脚竹篮里取出什么。那是生活部在教学楼投放的爱心花篮,里面盛放着纸巾、别针之类的东西。


    姜水随意挑了枚趁手的别针,掰了掰针形。那别针从篮子里出来,便转瞬于空中伸展成为柄银剑,一尺寒光自锋芒出。他握着剑,指向半空中之人。


    “哇,我都没看出来,这篮子原来是这么个用处。不愧是小虞养的小东西们,也总能给人惊喜呢。”姬青发出一声赞叹,随后他压低声音,食指放在嘴前,“嘘,里面都在考试呢,监考官大人可不能大声喧哗呀。”


    他拎着那黄纸袋摇了摇,便一把火将其烧了。燃烧的纸袋逐渐膨胀为一扇火门。火焰灼烧起白发人的虚影,虚影笑着进入门中。等火焰燃烬,那黄纸袋连同人便都消失不见。


    “我和那群人不一样,我是不会惹小虞生气的……至于你们这些年做的这些事,就自求多福吧。”


    确认周围敌人的气息已消失不见,姜水松开了剑,那剑掉落在地上,便缩水回归成一枚别针,只是针形已经松散。他弯下腰把用过的别针捡起,丢入垃圾桶。


    一声特殊的闹铃恰好响起,这是他自己所设置的待办事项提醒。姜水有些意外,他竟然会给自己设置一个期中考核当天的闹铃……


    坐到走廊长椅上,打开随身携带的电脑,在回收站里翻找起来。找到了,一个名为“虞江临”的文件夹正冒着红点。他点击“复原”。


    几乎是在按键触碰的同一刻,姜水指尖抖了抖。他缓缓、缓缓地闭上眼,随后睁开,目光麻木,神情凝重。这位素来以严谨、高效著称的部长,此刻僵硬极了,仿佛一个把家里搞得天翻地覆的熊孩子,绞尽脑汁在大人即将回来前找出免责的借口。


    ——好消息是,这家里的熊孩子不止他一个。


    ——更好的消息是,某位主谋从一开始就决定把一切往他自己身上揽,绝不让其余同伙遭祸。


    “……他总归会心疼戚缘的,也许,大概,千分之一的可能。”姜水自言自语着,忽然又似乎想起什么,立即打开考核系统的管理员权限,“绝不能听戚缘那家伙的,至少这考核,我得做点什么才行……”。


    虞江临抱着小猫咪,终于来到一所他直觉上认为不错的教室。这里是这栋楼的顶层,距离玻璃天花板上的云是那样近,旁边便是一座空中花园,开阔公共区零星散落有沙发。


    这层只有一扇门,里面应当是一间阶梯大教室,门于是也相应宽上许多。虞江临做好心理准备,便很是好奇地推开沉重的木门。迎接他的会是什么呢……


    入目一片白光,他半眯起眼睛,仍是下意识地同样捂住小猫的眼。等再睁开眼,便站在一座古香古色的大殿之上。


    他颇感兴趣地扫视一番,目光落到那些年岁久远的器具、装潢,脑子里便自发浮现出种种“常识”。


    一声大喝打断了虞江临的思考:“我绝不会留在这里!”


    “我要走我的路!待我寻仙问道、衣锦荣归之时,便是父王你为今天后悔之日!”随之,便是哐当一声不知什么东西砸到地上碎裂。


    这声音有点儿熟悉。虞江临寻声望去,便看见一名锦绣华服也难掩粗犷之气、一脸愤怒与决然的少年人。对方一甩衣袖,扬长而去。


    像许多故事中的主人公一样,未曾想过与至亲至爱之人的最后一面,竟是一次不以为然的争吵。此后,便是永别。


    虞江临怀中抱着小猫,他看了眼那难掩怒容又难掩哀伤、被少年人称作父王的中年人,看向屏风后面以手帕抹泪的妇人,又看向那不知吃什么竟然长得这么高的少年人的背影,歪了歪脑袋沉思。


    ——这不是那位厉刃魔、厉同学么?


    ——所以,说好的一人一个专属考场呢?


    第34章 虞


    “传说上古曾有一国,其国姓为虞,其国主为虞,谓之虞国。虞氏自诩受天命而立,谓之天下共主,地上真龙。百国朝拜,列仙云集,时人以为天之上国。


    “然虞王晚年受妖狐所蛊,为求长生道,遂行杀生路,大兴土木,广施人祭,活人墓数千具而不止,尸鬼庙去百座而不息。


    “时四方涂炭,民不聊生,虞人供百仙,续百香,叩百首,求上仙庇佑,仙不曾应。遂有仁人志士三千,揭竿披甲,举火夜行,起义于民。


    “三千义士血溅当夜,三千活人祭绕城三圈。虞王大怒,令修士以魔刀刮之肉三千夜,以鬼火焚之骨三千日。血漫全城,人不敢语。


    “后三千日夜,天不雨,地不粟,三千血覆地不灭。虞王复问修士。修士曰:‘概因三千冤魂游之不去,请捉其魂,炼其魄,制护国龙脉,以三千因果,为大王献长生之缘。’


    “虞王悦,集天下修士,炼制赤血三千,三千阴魄引大荒,成赤江,绕国之边境,护虞氏一脉,世人谓之——虞江。”


    “阿嚏。”


    “……殿下,您又走神了。”


    少年人搓了搓鼻子,不好意思道:“您一讲这些古文,我头就犯痛。这些神神叨叨的古书有什么好读的?”


    “殿下,您为大厉未来之主,便要学君王之术,否则……”


    “否则什么?我大厉三年灾荒,是我父王失了王运,还是我母后为妖狐所化,又或是我大厉子民拜仙拜得不诚?”


    “哎!殿下,慎言!”


    “切,那你倒是讲讲,那传说中的虞国,后来又是如何从一地上天国,一夜堙灭?”


    “实为妖狐之祸。”


    “这意思,就是说我大厉也藏着个什么妖怪咯?”


    “这……”


    “哎,您自己去琢磨这古文吧,距离上香还早着呢,我可要出去玩了!”


    少年人摆了摆手,便一骨碌爬起身来,随意整了整长袍,迈过门槛。虽为王储,却显然缺乏该有的礼仪,一身气质更像个武将。


    ——他其实也挺想当个武将。


    去上阵杀敌,把要欺负他子民的家伙通通砍下脑袋来,然后与将士们一起痛快饮酒,可不比整日穿华服、沐香浴、拜列仙要好?


    可惜他大厉莫要说兵马,如今便是连百姓也养不起了。就连身上这套衣服,也是一年才会拿出来一次,被他母后细细以香熏染,小心穿上,未免破损,然后在今天这重大日子里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去拜那列仙。


    ——仙,仙,该死的仙!。


    少年躲在屏风后面。大殿上他父王正接待远客,似乎是个什么修士。那修士穿得可真好哇,比他父王都更显贵气。


    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呢?难不成是来诈钱的?隔壁几国富得流油,怎么偏跑他们这穷酸地方来了?


    ——少年对这些招摇撞骗就能吃得满嘴油流的修士从没好感。


    终于,他父王开口了,声音洪亮,语气低沉:“依先生意思,便是我大厉三年灾害,实为上仙之警示……可寡人朝夕临政数十年,无一日不虔诚敬拜诸仙,这其中是否有何误会……”


    那修士又叽里咕噜开始说些什么,摇头晃脑,似乎这样便能显出修士的高人一等。少年禁不住想上去踢他一脚,看这家伙还敢不敢不好好说话。


    ——等好不容易听明白对方说了啥,他便真冲了上去,对着那故作仙风道骨的家伙,就是扎扎实实一脚。


    “好你个家伙!找我大厉要童男童女来了!你把我父王当成什么了?你这种东西,就算是修仙恐怕也是修的什么邪魔外道之法吧!”


    “你!你……”被他踩地上的家伙,似乎终于被踩回了语言功能,开始说人话了,“你又是哪冒出来的毛头小子?你知不知道,隔壁那文国,就是每年给仙人献了童男童女足足一百双,才有幸得仙人青睐!你们这种小国,哼……”


    ——文国?


    少年一时愣住,耳畔是那修士喋喋不休,以及他父王匆匆赶来赔礼道歉,并对他当众训斥。那些话语却从他左耳进右耳出,他只觉得脑瓜子嗡嗡。


    文国,他知道的。几年前还不如他们大厉呢,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强大起来,吞并了好些小国,最近似乎就盯上了他们大厉。他多次听过父王为这事叹气。


    童男童女一百双……有幸得仙人青睐……


    这些话把少年弄得直反胃,他觉得一股热流涌上脑门,随后头晕眼花地弯腰吐了出来。他吐得天翻地覆,把早晨吃的那点白粥酸菜全吐出来,好像把母后今日早晨为他细细整理的拜仙服弄脏了,好像听到了母后隐隐的哭泣……


    他忽然觉得这世道可真没道理啊……


    少年独自走在市井间。自从与父王吵了一架,他便收拾包袱离开了厉国。说是要寻仙问道,可其实却连个门路也没有。难不成要这么灰溜溜回去?


    他想起离开王宫时,走在街上百姓肌黄面瘦的样子。不……他不是因为赌气才走的。他是王储,他得要为大厉负责,他得找到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向他们讨要个说法。


    若是仙人果真无道……上仙不庇我大厉,我就自己上!


    初出毛犊的少年,便凭着一腔热血,脱下王储之姿,很快融入江湖市井之中。他本就生得高大,孔武有力,竟在这侠客武夫间混得是如鱼得水,很快便练至二重境。


    他如今已得知,修仙之道,分为九重。到第三重,才算正式走入修士之列,脱离凡俗。否则充其量只是个功力不错的武人罢了。


    距离那日离家,已过去五年。期间少年长成了青年,他不敢回头,更不敢打听家中消息。害怕一回头,便从此前功尽弃。


    五年入二重,已算勤勉。可那第三重,却迟迟找不到诀窍。


    有高人指点说,那第三重,须得求一份仙缘。


    仙缘,那是什么?他不解。


    便是得前人引入门。高人说完就离去,留下青年苦苦思索。


    即便如今已志向修仙,可青年仍对仙人颇有偏见。所谓前人,便是那些大能修士,乃至高天诸仙?哼!他要是有门路得人引荐,还须苦苦修仙?不得一生下来就被端着仙碗,拿着仙勺,追着往嘴里喂仙饭吃了?


    骂骂咧咧的青年来到一酒楼,要了一盘牛肉一碟凉菜一壶甜酒,便气呼呼地吃起来。途中听邻桌两人聊起茶余饭后家常话,又是什么仙人显能的事儿,真无聊。


    “听说那八年不降雨的地儿终于久逢甘露……”


    ——青年埋头苦吃的动作停下来了。真羡慕啊,真希望他大厉也能有这么幸运。


    “原来是邻国施了妖邪之术,一国都被诅咒。如今那为祸凡间的堕仙终于被斩了。”


    ——青年竖起耳朵细听。世上竟真有为民做事的仙,假的吧。


    “那小国叫啥来着?好像叫厉?还挺幸运,遇上了正四处游历的那位大人。”


    ——青年哐当一下摔掉了筷子,洒出一壶酒。他听到了什么?


    顾不得那壶酒,青年很是焦急地冲过去,途中甚至脚趾撞上了桌脚,他龇牙咧嘴地问:“那人……那位大仙是何方仙士?”


    谈话者面面相觑:“你是个修士?”


    “我是。”青年梗着脖子说。


    “哪个山沟里冒出来的家伙?这世上还有修士不知那位大人?”对面人把青年上下一打量。


    另一人倒是好心回答:“那位大人姓虞,就那个千年前传说中的虞国的‘虞’。”说着,这人以手指蘸酒水,在桌面上写出来那字。


    ——虞。


    虞?那个虞国的后人?


    即便是从来不爱读书的青年,也对这个姓氏并不陌生,关于那令人唏嘘、不知真假的上古故事,模模糊糊在脑海里浮现。他望着金色酒液所写成的大字,忽然想要就地跪下来,拜上一拜。


    不为求仙,不为惧畏,只为一份最原始的感激……


    青年走在码头间,眉宇间满是犹豫。


    他大厉已恢复生机,似乎寻仙问道没了理由。更何况如今已得知,世上还是有好仙的,那份愤懑的心结也已解开。回去后即便父王母后不说,他也会从此恭恭敬敬地敬拜仙人——当然,只拜那虞仙人。


    可惜先前酒楼里那两人,对厉国更详细的事儿并不清楚。不然他还能多问问家里情况。


    就在青年犹豫是否归家之时,他余光瞥见一道细影。


    那是个墨发披散的少年,一袭玄衣,唯独肩上批了个小巧的毛绒白围脖。少年站在江边眺望,只须抬脚便可入水。


    他皱眉上前大喝:“你要投江?你还这样年轻,干什么寻死?”


    少年人背对着他笑了:“为何认为我要寻死?”那声音如此清亮,令青年甚至又努力辨认了会儿身形,才确认自己没认错性别。


    他继续用粗犷声音劝慰道:“我见过许多人活不下去,便要寻死来躲避痛苦。我见不得这种软弱之人。小兄弟,你还年轻,不要白费一条生命。”


    少年闷闷又笑了两声:“为何世人总认为死后的世界比活着更好呢?若死后的痛苦远比活着更甚千倍万倍,岂不懊悔?”


    “死后还会有什么痛苦呢?都说人死如灯灭,否则大家干嘛寻求长生?你这小兄弟怎么这般迷信,还信奉那死后鬼魂之说。”


    不等对方接话,青年从包袱里掏出个东西。那东西用油纸细细包好,还温热着,他递了出去。


    “这热包子给你,刚买的。我告诉你啊,手里有个热包子吃,便比什么虚无东西都要紧。我知道,像你这个年纪,总会想些有的没的,我也经历过。”


    少年终于转过身来,那可真是一张极为漂亮的脸,令从来不读书的青年一时间找不出什么词形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可不知为何,他看来看去只留下一个“好看”的印象,至于那眼睛究竟是何般样子,甚至是个什么色,他都记不住。


    少年接过了他的包子,仍是笑盈盈。这时候,青年才后知后觉地认为,或许他猜错了。这种笑呵呵的人,怎么会主动投江呢。


    他小心翼翼问起来,怕一个不小心刺激到对方:“小兄弟,你姓什么?家住附近么?我听说这附近码头这边不安全,你最好不要在这江边闲逛。”


    “我姓……”


    他听到那个字眼,顺着又问:“哪个‘余’?”


    “嗯……猫最爱吃的那个‘鱼’。是不是呀?”少年说着便逗了逗肩上的围脖,那“围脖”竟然伸出爪子来,耍着小性子般拍着少年的手指。


    ——嚯,那竟然是一只白猫。


    第35章 幻影


    从山水画中走出般,少年如同一笔墨痕,淡而清,远而迷离。似乎下一步便要融入那江水中,不留人世。不怪乎自己认错了。青年想。


    唯独那肩头一抹雪白的亮色,给这轻烟似的身影点上了“活着”的气味。少年与那猫嬉戏,便从寂静的山水画,走入人间烟火……


    “嗯?”


    他听到那少年喉咙里一声困惑,又见对方歪着脑袋看来。那肩头的小猫竟然也学着主人的样子,同样歪着脑袋望向他。一大一小,这画面还挺可爱。


    他后知后觉想起来,刚才似乎听到对方问起他的名字。


    “我……我姓厉。”他也只报出了姓,那是无论离家多远,摸爬滚打多日,都绝不会舍弃的字。


    少年已低头拆起油纸包,咬了口那比他半张脸都大的包子:“厉兄,今日你给我一恩情,明日我便要还你份因果……唔,好吃。小缘要不要尝尝?”


    “……只是个包子而已,什么因果不因果的。要是不够吃,我再去给你买点。你家里人呢?”


    看着那孩子吃得喷香又虔诚的样子,青年不禁想起这一路走来处处可见的饥荒。这小孩一身贵气样子,估计是个离家出走的小公子。吃惯了山珍海味,再吃这寻常的包子,自然觉得新鲜了。


    不知何时起,青年已很难与过去那名“王储”感同身受。即便是再穷酸的小国,一位王储所能吃到的“苦头”,都是那更多、更大的民众所难以触碰的优待。


    ——不过,小缘是什么东西?


    很快,青年的疑问便不成疑问了。只见少年吃了小半个肉包子后,便将剩下大半个举到肩头,悬在那猫面前。看起来还没包子大的小猫,便很是矜持地小口小口舔起来,看上去一天一夜也是吃不完的。


    少年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又笑起来了:“小缘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一丁点大呀?到底是小缘在吃包子,还是包子在吃小缘?”


    那猫似乎听懂了这话,“不开心”地用尾巴拂了拂少年的侧脸。少年于是咯咯笑个不停,或许是被弄得有些痒,嘴里小声念着“坏小缘”之类的话。


    ——青年总觉得他呆在这里有些多余。


    “既然小鱼兄弟确实不需帮助,我便先走了。只是这江边风凉,还是莫要久待为好……”


    “厉兄且慢。”


    青年眼见着少年干脆把包子递给那猫,又眼见着猫用两只爪子环抱那巨大的肉包子。随后那少年竟然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青年下意识后退一步,随后尴尬站住脚。他心里头竟然有些害怕,真是莫名其妙。


    “厉兄此去是往何方?”少年仰头问。


    青年正想着要随便甩出个回答,没想到他的喉咙里却发出一声他完全没有预料的声音:“我要去修仙!”


    他大为一惊,意识到身体已不受控制。


    那少年仍在问:“为何事而修?长生不死,法力无边,挽回不可回之事,开创不可创之物,亦或体验人上人之力?”


    他头皮发麻,掌心已出汗,明白自己这回是碰上“狠家伙”了。至于来者是好是坏,尚且无法分辨。他得谨慎为妙,言语间不要触怒对方才好……


    “我要庇护我的子民!仙不护我大厉,我便要踢开它们,自己成仙!”


    ——完了。


    他恨不得跳起来扇扇这乱说话的嘴,可他如今连眨眼皮都做不到。整个身体像个石头那般僵硬,动弹不得,任人宰割。


    他睁着双绝望的眼睛,看见那少年仍带笑望着他,只是看不清眼色,不知对方究竟何意……


    他看见少年肩头的小白猫,似乎发觉主人没再注意那边动静,便张开个“血盆大口”,啊呜一下就将那比它身子还大的包子吞下,半点没有方才“樱桃小嘴”的做派……


    随后,那猫一双大大的蓝眼睛便同他对上视线。再然后,他竟然从那猫眼睛里读出几分凶巴巴的警告:你不许告状。


    青年眼角抽了抽,随之发现自己可以动了。真是船到桥头自然直!他可以跑路了!咦……他是为什么要跑路来着?


    青年与那少年对视,仍是看不清对方的眼睛。自己的眼中却逐渐浮现出茫然,那茫然从眼里,蔓延到脑海,蔓延到心里……那份不知从何而来的惧意消失了。


    他听见那看起来柔弱无害的少年低低道:“厉兄是个有道心之人。可比我家的孩子要坚定多了。”


    “小鱼兄弟已成家?”


    “是捡来的一个孩子,一天天只爱钻到别人怀里睡懒觉……咦,小缘吃得这么快么?可别噎着了。”


    少年歪过脑袋,似乎有些意外,他“娇气可爱”的小猫竟然这么快就解决完一个大包子。便凭空变出个手帕,细细给小猫擦起嘴来。那猫眯起眼睛,似乎被伺候得很是舒服,尾巴一晃一晃。


    “……小孩么,都是这样。”


    没想到那少年居然话头一转,接着又道:“厉兄,于此回头,还算不晚。若执意修仙,或许反倒与初心越远。”


    青年握着拳头,粗着嗓子质问:“你做什么如此笃定?”


    “我见过许多的人,许多的……”后面的,少年没再说,“若厉兄执意走此路,我可否给厉兄留句忠言?”


    “小鱼兄弟请讲。”他的声音已稍有些不耐。


    “取因于天下,便要还果于世人。”


    “什么意思?”没读过多少书的青年不假思索问。


    少年似乎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人,他默了默,换成更浅显的说法:“若是一条河流,你截断了上游,欲独自取用,它曾灌溉之地,便从此干涸……你要为那河流曾流经之地、为那地上万物,担负你的责任……你要替那条河。”


    “可无主之河,有何责任可言?”青年眉头皱得更深了。


    “若真是条无名无姓无主无缘之河,为何人喝了这河中水,便可步步成仙?”


    青年隐约意识到什么:“……这是成仙之法?”


    “非也,此为成仙之后的事。”


    在往后许多年里,当青年已不再如当初那般一无所知,当青年终于以凡人之姿不靠任何血脉亲缘闯出份自己的名头,当青年给自己取了个响亮亮的名号,当许多人听到这个名号便战战兢兢不敢忤逆,当……他总会想起这一日来,想起那静静如一缕墨痕立于江边,又随风散去的少年。


    在厉刃魔临死前,以及死后的许多年里,他都会模模糊糊想起那江边的一段奇缘。少年的面容早已模糊,他后知后觉、后了太多年地明白,原来自己也曾如此近地幸运接触过一段仙缘。


    可惜,他直到死亡都未登临“它们”的境界;可惜,他悟了一生都未能明白仙人那日之点拨;可惜,对那“少年”而言,他只是对方漫长岁月中微不足道的一个过客。便只是一个油纸包着的肉包子,一次纯粹朴实的善意,获得了那距离仙道如此近的一份机缘。


    若有人能从出生起便同少年同吃同住,日日得仙人教诲,那该是多么无上的幸运。生下来就被端着仙碗,拿着仙勺,追着往嘴里喂仙饭吃……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存在么?。


    自那青年从江边离去,墨发垂腰的少年再度于江畔浮现。


    他仍站在原地,这次望向了不远处一寸土地。那地上什么也没有,便只是垂着一株倒伏的野草,一颗石子儿,一片空气。他颇感兴趣地笑了笑,仿佛那空气里有着什么。


    “有意思。如此看来,这里是个幻境,而我便只是个幻影。嗯……在那久远的未来,我竟然成了这般状态,呵。可惜‘我’如今也只是个历史中存在过的影子,被定格于这里,很快也要消散了,做不了什么。”


    说着可惜,少年人却兴致盎然,似乎没觉得哪里可惜。那肩上的小猫则昏昏睡睡地又趴了回去,一团白棉花时隐时现。同这考场中的大多幻影一样,在考生面前走完了自己所涉及的“剧情”,再现完历史中曾发生的情景,便会悄然退场。


    ——可少年显然不是一般的幻影。


    “考场,考核,考官,考生,题卷,答卷……真有趣。我不在的那些日子里,它们竟然能做出这么多事。”


    少年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那团“空气”,似乎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在这将要消失的最后关头,能从空气中某样“事物”的细节中得出种种有趣的结论。


    他一寸寸打量着,视线逐渐向下。


    忽然,似乎是看到什么,一双笑盈盈的眼半眯起来,没了笑意。


    “……过了这么多年,这猫还跟着。”有些惊讶的语气,而后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意味不明,“呵,竟变成这幅样子了。”


    “咪?”肩上那几乎融化的小猫叫了一声。


    “没有别的小猫啦,小缘似乎总是对猫这种词格外敏感呢。”少年人无缝切换出一副逗弄语气,他将猫抱到怀中,拨玩着猫的耳朵。


    他的动作仍旧那样亲昵,然而言语间句末却分明带着一丝冷意。他垂眸好像审视着怀中的小东西,没有方才那般怜惜了。


    很快,少年的身影终于也一闪一闪,开始消失。墨色的影子与那一丁点雪白的影子逐渐流淌到一起,分不清谁与谁。


    周围的画面开始模糊,开始褪色,墨水倾塌,纸面消尽。当“考生”已走入下一题卷,此处的墨渍便没了继续存在的理由。


    那道纤细的身影完全消失前,他慢吞吞抬起了眼皮。


    那是如此璀璨的金瞳,在天地黯淡黑白间煜煜生辉。


    “虞江临,你为何不丢了怀中那猫?”拥有一双金瞳的历史幻影问向那团一直旁观于此的空气——


    作者有话说:可你也没扔。


    第36章 答卷


    若天地山河是一份绵延考卷,岁月将其徐徐铺展,考生自卷中一步步走过,便是匆匆阅过那曾历经一生的“材料”——那么等待至终点将由他们所回答的考题会是什么?


    虞江临跟随那模样熟悉的少年,静静看着对方如何渐渐向前行进,一身气质逐步与印象中那位厉同学逼近。


    眼见着这份“材料”越读越薄,眼见着形形色色各种“角色”匆匆跃上卷面又匆匆退场,或是商旅走贩,或是旧朋新伴,或是萍水相逢,或是短暂结识一份缘,许多的人们走着许多的不相平行的路,各自编织着许多的“活着”,却在某一瞬恰好走得如一列队整齐的方阵,说着笑着哭着叹着,交织成答卷人漫漫题海中一抹过路的风光……虞江临在无边的线条中,终于看见了一道特殊的墨迹。


    飘然立于江畔,墨发玄衣皆任风扬起,像一支随风飘扬、而今落于江面的细叶,不经意点亮了他人的卷面。


    凡人以赤子之心为迷途人送上一只温热的包子,于是那人便朝远方遥遥随手一指,仙山道屿,天阁海岛,恰似“仙人指路”,此去即为一份求道机缘——同那许多的传说一般。


    那“厉同学”已恭敬谢过“高人”指点,决意要朝那机缘而去了。虞江临这次却没有直接随之离开,他仍站在江畔,望着那墨发垂腰的少年,望着……


    他昔日的旧影。


    那影子已几乎淡成水渍,金瞳却仍煜煜如天光,怪异显露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非人感。若方才在凡人前还装得算温和,此刻便是演也不演,那视线落在他怀中物,像是瞥过一泥中腐草。


    “虞江临,你为何不丢了怀中那猫?”与虞江临容貌近乎一致的少年问。


    这话音刚是落下,影子便消散了,同周围渐渐淡出的墨痕一样,同影子怀中那一抹雪白的亮色一样。考生已匆匆翻开下一页,这方卷面将要坍塌。


    虞江临低头抚着那睡得正香的小猫,眼前仍是方才的画面,挥之不去。他竟下意识地觉得,幸好他的小猫已睡了,于是看不见那冰冷的、一定会让猫伤心的视线。


    原来如此。若是年少时的“他”,若是记忆尚全的“他”,在看到如今这只猫的刹那,便会流露出那样的情绪……


    虞江临把怀中昏睡的小猫举起来,像举起一个刚出世的婴儿,向上托着猫的两只前爪“咯吱窝”,高高迎着江风。于是软趴趴的昏睡小猫便像一滩糯叽叽的年糕,向下垂坠,向下拉丝,向下伸展成一只白色猫条。


    “可我好像没法讨厌你。”他盯着小猫,好一会儿忽然说。


    “……而你也并不相信这一点。”。


    虞江临只是短暂慢了一步,等他再度追上时,那位“厉同学”竟已坐火箭般,原地窜至六重境,此去已过多年。


    昔日对修仙一道毫无门路的少年,如今已成一方大能,呼风唤雨便仅弹手曲指间。既无血脉加成,也无亲属提携,仅凭一腔热血,以及当年某日江畔时,一只心血来潮的包子所换来的一次机缘。


    ——而那遥远的来处,那个几乎没有人记得的小国中的小国,早已不知在什么时候湮灭。


    人们只知道,冷酷无情的“玄冥斗尊”似乎生来便无血亦无泪。那双嗜血的眼中只存在战斗,赢,不断地赢,以及不择手段攀至更高之境界。赤手空拳单枪匹马以孱弱人类之姿登临六重,千年来屈指可数,许多人族引以为傲,迫切想知道他是如何做到。


    世人鲜少了解,这位玄冥斗尊终其一生都未曾耐心钻研过那许多的“仙书”、“道本”。他只认一条道理:既然在这资源有限的海中,弱肉强食、大鱼吃小鱼为天道法则,那么若想上岸,便得一往无前地吃更多的鱼,以及小心不要被大鱼所吃。


    一往无前!一往无前!


    不可回头,莫要……回头。


    ——厉刃魔便是死在了又一次“觅食”间,被那“大鱼”所吞。


    ——他终于阅尽那曾活过的一生,走至世间万物终将来到的结局,他想起了他的死。


    此刻天地茫茫,斑驳光影悉数褪去。纯白一色间,仅有一张课桌与配套一把椅子,他便坐在这桌前椅上,眼前是一张空白的答题纸。


    有人推开了这纯白空间的一扇“门”,那人学生模样,腰间夹着个册子,神色如常像是走进了一间普通的教室。


    那学生走来,停在桌前,向着考场内唯一的考生礼貌点头以致意。


    “你好,我是负责你此次期中考核的代理监考官,这是我的学习部部门成员证,请确认……考生确认完毕。考生题卷已全部发放,现在进入答题时间,请在规定时间内作答,如愿弃考,请举手示意。”


    这位学长单手向上托起,掌心间便凭空出现一只沙漏。


    他简洁道:“答题开始。”


    厉刃魔似乎还没从那再度死亡的冲击中反应过来,他下意识怔怔看向面前唯一的一张白纸。那上面只有一句话。


    【你是否心甘情愿忘记曾活过的一切?】。


    虞江临默默站在桌侧。


    他看见厉刃魔僵硬许久,而后缓缓提笔,在那空白长卷上开始书写下他的一生。那是他此刻,死后,对那过去已结束的一生的作答。不须提醒,不须警示,任何人坐到这张桌前都将意识到,等在这答卷上梳理完生前一切,便再也不会记得了。


    虞江临只静静看着。


    从始至终,从读卷到答卷,考场内无一人注意到他的存在——除了那已消失的江畔一影。


    如果每位考生都只会来到属于各自的考试,那么他如今来到别人的考场,或许便是拥有着某种意义,或许是某些人的安排,或许他被期望着做些什么……或许他能够做点什么。


    ——人应当认为自己的生命是有意义的么?或者说一个人可以在诞生之时便被赋予某种意义、某种价值、某种功能,而后献出生命去实现那份“意义”么?


    ——只有拥有意义才能活着么?


    ——活着便是要完成一份意义么?


    虞江临漫不经心揉着怀中小猫的肚皮,这似乎也是某种思考时的习惯,是需要通过许多次“练习”来习得,他此刻并未意识到。那是一张极软的肚皮,毛茸,温热,像是上好的暖手袋。他想他大概曾经思考过这些问题,当他跟随考生踏遍岁月剖面的一段山河,当他来到这纯白的寂静的自习室,他便开始无法抑制地将这些思维蔓延。


    小猫会思考这些问题么?大概不会的。


    ……戚缘学长会思考这些问题么?或许也不会吧。


    虞江临听到了隐隐的啜泣,而后那哭泣声愈来愈大,愈来愈凶猛。那大如雷鼓的凶狠的嚎叫,像是野兽于夜色深山间嘹亮的嘶吼,悲鸣着,嚎哭着,不绝于耳。


    他看见厉刃魔终于摔了笔,高大身躯扑伏于小小桌案,肩头剧烈耸动,连带着四只桌角都在震颤。“玄冥斗尊”悲悲戚戚地大声嚎哭着,像个孩子一般哭着,哭着已经结束的不会再重来的一生,哭着永远在朝前走恐惧回头于是再也没能回头的过去,哭着走得太快太远而匆匆落在身后的一切的初心,哭着那个已经永久失去了的会将他看作孩子的家。


    那支细细的钢笔此刻似有千斤重,执笔者颤抖着举不起来,也许是不愿举起。厉刃魔忽然觉得他似乎做了一件错事,他好像做错了很多很多事,他不该再做错,他应当记住他们才对……


    那位代理监考学长声音如鬼魅适时传来:“如愿弃考,请举手示意。”


    厉刃魔仍将头埋在桌面上,肩头耸动如山岳,手却紧紧攥着那支笔,似乎要把指骨拧断。


    “我……”


    就在这时,那支吸饱了墨水的粗肚钢笔,轻易地被从考生手中抽了出来。与考生有力的、青筋暴起的手掌相比,那只手看起来是如此纤细。


    厉刃魔震惊抬起眼,他看到一张冷淡的脸。


    “你要弃考?”虞江临问。


    不等对方回答,他又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悄咪咪“做手脚”的学长:“您好,学长,请把背景音关了,可以吗?似乎影响到考生答题了。”


    监考学长望着那莫名出现的在场第三人,他张嘴,闭上,又张嘴,又闭上。


    最终只闷闷道:“……好的。”


    随着这声落下,从方才起一直盘旋于此、立体环绕、自带特效、悲戚又绝望、学习部针对不同考生心境专门调制的背景音乐——终于消停了。


    虞江临抽回视线,他捏着钢笔,以笔末端轻轻叩了叩桌面:“厉同学,你是不是想弃考。”


    厉刃魔呱啦呱啦地摇头起来,他觉得这人不笑的时候就莫名可怕。


    那一旁被勒令关音乐的学长,又小声教唆道:“每个考生都有弃考的权利。”


    厉刃魔于是又小幅度地、一边看虞江临脸色一边点头:“我有弃考的权利……”


    虞江临嗤笑了声。


    他从一只手撑桌子弯腰的姿势,转变为逐渐伸直了背,居高临下望着面前端坐的考生。


    “权利?你凭什么觉得你拥有放弃的权利?你真的觉得你入学的资格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么?你觉得每学期校内固定一千名学生的名额,是大风刮来的么?那许多人都在追求的【毕业】的机会,许多人都在等待的入学机会……


    “你知道为了维持校内运行,学生会里有多少人为你们忙前马后,你又知道有多少人苦苦期盼,只为拿到那张通知书?从浮海镇到这里,中间横贯的白玉桥是那样长,当初你走过了那条桥,没有后悔,没有返回,便是你自己坚定地想要毕业,要去占有这份来之不易的、许多人付出心血才浇灌而出的‘机会’。如今你却因为区区心魔而选择放弃,你真的觉得自己没有责任么?”


    明明仍未找回全部记忆。虞江临却好似仅凭已有的线索,已拼凑出这浮海的全貌。


    他又把这逼问目光刮向另一旁的考官:“还有您,学长。究竟是谁在鼓励你们,撺掇这些新生退学?”


    舒舒服服睡在人类怀中的小白猫,刚迷迷糊糊醒来,想要黏黏糊糊地蹭蹭人类的胸口,听到这话,立即闭上眼继续装睡——并不着痕迹地把头顶那飞机耳收回——


    作者有话说:真凶总会躲在最危险的地方()


    第37章 母女


    ——究竟是谁在幕后撺掇新生退学?


    这个问题问出来,那方才还冷静的监考学长,便很是心虚地缩起脖子,嘴里嘟囔着;“怎么会呢?这话可太难听了……只是例行公事,设置考验嘛……要检验大家的心性嘛……学生会总是最期望大家毕业的嘛……”


    “那么便希望学长您接下来不要再做什么奇怪的事。”虞江临抱着怀中一动不动的小猫说。


    “嘎。”


    这位负责监考的学长,竟然便真的没再动什么手脚,好似对这位莫名冒出来的小学弟极为听从。至于那学弟手中明显令猫眼熟的小猫,这位学长则仿佛眼瞎了一般,并未看见。他退到一边,默默盯着沙漏,像一个尽责的监考官。


    至于虞江临与监考官之间的种种,厉刃魔并未在意。他已重新挺直背坐在桌前,重新握着那支钢笔,一笔一划地写起来。也许是因为虞江临的话点燃了他的斗志,也许是因为某位监考官没再偷偷碍事,考场内唯一的考生终于再度流利作答。


    在期中考核前,他们已上了许多的课。厉刃魔现如今终于想起,他所学的课程,以及所拿到的课本,全部与他生前的记忆息息相关。每听完一节课,每看完一页书,每背完一部分的“知识点”,那份“知识”便从脑海里淡去,很快遗忘。


    他已练习了许多次“遗忘”,于是如今作答起来并不生涩。他写得越来越快,案上白卷同样越来越快地承载起他的记忆,莹莹白纸飞速滚动起来,他已不知不觉间写了满满几摞书卷,密密麻麻的字从他脑海中如箭飞逝。


    真要选择遗忘么?这是否是一个正确的决定?自己有权利遗忘那些他曾辜负的人们么?他未来再也没有机会同那些人相见了么?他真的可以选择遗忘,然后坚定地迈向新的未来么?


    不,这些问题,厉刃魔都已不再去想。他不会再让任何多余的思考,来阻止他作答。他此刻坐在此处,便是一名考生,拥有着一份作为考生唯一要做的事——将眼前的考卷答完。


    ——当那份曾活一世的记忆终于完全逝去,瓶中沙漏未尽,厉刃魔便知他已通过了考核。


    他放下笔,抬头,发觉自己坐在一间普通空教室,室内只坐了他一人。没有考官,也没有什么突然出现的奇怪学生。


    他再低头,便见那写得满满当当的答题卷已不翼而飞,桌上余下一份黄皮密封纸袋。纸袋上封口已解开,里面空无一物……


    当厉刃魔仍在奋笔疾书时,虞江临已推开门,离开了那纯白的考场。走出独立空间,门外依旧是熟悉的教学楼内部,是他选择的顶层,身后是阶梯教室的宽阔大门,空中花园仍点缀着角落的绿意。


    他似乎已经明白了“期中考核”的意味。如果每个考场内的考官,都如这位学长一样,恐怕这次考核将有许多新生无法及格。


    他又把怀中的小猫举了起来,举到与他视线平齐,像是要将之细细观察,像是即将进行一场审问。小猫仍一动不动地垂着两只脚,看不出与先前有什么差别。


    小猫的头顶有一撮杂乱旋起的小揪毛,或许是睡着时蹭出来的。那双昏睡时软趴趴的耳朵,此刻显得稍微有些僵硬。那只硕大的柔软尾巴,末尾稍稍蜷曲着,也许因四爪腾空而紧张。


    虞江临盯着眼前漏洞百出的小猫,没有出声指责,也没有拆穿,只像是自言自语地低声道:“我并不喜欢这种事。”这道声音无端有些落寞。


    周围极静,自然不会有谁接上这句话。随后,他便默默把那小猫抱回怀中,重新推开了身后的门,走了进去。


    ——虞江临进入了一间又一间考场。


    教学楼内的时间似乎陷入了凝滞,他进入了一段又一段考生的人生,旁观他们的过去,旁观那落在身后的不知多远的历史,旁观那些学长学姐们是如何绞尽脑汁地动用一个个小手段,阻碍考生们作答。


    同一名考官似乎会同时负责多名考生。虞江临不止一次地看见,上一回合还紧张心虚收敛手脚的考官,下次再遇见时又是各种东西齐上阵,什么催眠音乐,什么合成影像,什么奇异熏香……似乎只有最最心志坚韧之人,才能心无旁骛地答完试卷,拥有在这学校里继续前进的资格。


    ……虞江临不喜欢这样。


    他已猜到大概有人给他放了权限,令他能畅通无阻地来往于各个考场。既然无人阻拦,他便干脆顺手捞了一名又一名考生,将他们通通推到及格线前。


    一个,两个,三个……一百,一百零一……五百……六百……虞江临看着一段又一段已然发生的过去,看着一名又一名“明显不是十八岁年纪”的新生在他们自己的人生中展露出真正的面貌,看着他们在不同的年纪里迎来万事万物避无可避的死亡,随后看着他们以十八岁的、正值青春的年纪,坐到最后的课桌之上,执笔作答。


    这当中有些人死亡之时,甚至未满十八,还仍是个孩子。那行走于校内的身姿,或许便是他们假如能活到长大,所本应拥有的未来。


    当虞江临第不知多少次迈入考场,这次他所面对的考生只拥有着一段极短的人生……她死于五岁那年的一次爆炸事故。


    五岁的心智,怎能够与其他成年人相竞争……这样的学生,本会在一开始的军训期间,就毫无质疑地面临淘汰。然而因为虞江临的介入,这名本质只有五岁的孩子,竟然一直在校内呆到了今天。


    那外表看上去分明已成年的学生,此刻怯怯坐在椅子上,似乎仍旧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的眼中仍保留着五岁孩子的天真与懵懂。


    虞江临在看见这名新生“成年后”的面容时,刹那想起军训时的一些画面,那两位关系亲密却莫名形同母女的学生……眼前的新生,便是那一直被同伴护着的女孩子,是那位母亲年仅五岁的孩子。


    她们一同死在了一场爆炸中。随后那位“母亲”即便记忆模糊,却仍凭本能护着那同她一般年纪的“同伴”。


    “……她才五岁。”虞江临轻声说。


    这话应当还有后半句,虞江临却没再继续说下去。即便只有五岁,即便心智残缺,即便许多新生来到这所校园前,便拥有着完全无法相比的不同的过去,许多人甚至并不处于历史同一段时间……他们最终都来到这里,试图捉住一个机会,甚至没法再笼统地说一句“似乎不算公平”。


    “十八岁”的新生,正坐在桌前吃手指。看上去不要说作答了,恐怕连考卷上的字都不一定能看懂。五岁孩子的记忆,模糊而抽象,仅能勉强看出这孩子曾拥有一个幸福的童年,以及一个似乎忙于工作的母亲。


    ——不知为何,孩子的记忆里,她与母亲在最后一年里时常搬家,像是某种逃难。


    虞江临弯下腰来,将怀中的小猫放到桌上。不顾一旁代理考官的目光,他捏起猫咪的一只前爪,向那考生招了招手,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


    这招确实有效。“孩子”终于抬起眼,似乎有些兴奋。嘴里快活地喊着“猫猫”,便想要上手去抓。


    虞江临竟下意识伸手把小猫护住,反应过来时,才稍有些不自在地收回那拦在前方的手掌。他故作不经意地把小猫重新抱起,像是没看见“孩子”眼中对“猫猫”的强烈好奇心。


    “想去见你的母亲吗?”他问。


    第38章 学者


    “妈妈,是猫猫!”


    “嗯嗯,是猫猫……等娴娴过生日时,妈妈送娴娴一只小猫好不好?这样子妈妈不在的时候,小猫就可以替妈妈和娴娴玩啦……咦,那里明明没有猫……”


    似乎世上总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孩子们的眼睛有时能看见大人所看不见的东西。


    那一天,在母亲日常工作的大楼中,即将迎来五岁生日的纪心娴抱着怀中的毛绒玩偶,她看见了一只猫——那是在场的大人们都没法看见的事物。


    一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戴着黑墨镜的猫,驾驶着一辆明黄色的玩具小车,缓缓从不知何处行驶来,停在了纪心娴的脚边。


    母亲的困惑仍在耳边,一向沉默内敛的纪心娴却忽然笑了。她一手抱着玩偶,另一手小心牵起裙子,很是乖巧地蹲了下来。


    她礼貌地问起眼前的猫咪先生:“猫咪先生,你是来接我和妈妈的吗?”


    随后便是一场爆炸,整栋大楼轰然倒塌。没有谁预料到这场恐怖袭击,楼内十名本应被秘密保护的专家当场丧生。对外说法是一次事故,特异局将内情隐瞒了下来。


    【无人生还,这也许是“它们”的一次警告。】


    【这意味着我们多年来的探索终于摸到了正确的方向……他们是烈士,局内每人都应铭记今天所发生的事。】


    【或许……他们如今也去到了“那里”。】。


    从纪心娴记事起,母亲便总忙碌,她也并不喜欢与同龄的孩子们交流。年幼的孩子还没有习得人类社会应有的“道德”与“面具”,总会天真而残酷地问一些恶意的话题。


    ——你的爸爸呢?呀,他没有爸爸,哈哈哈。


    ——那你的妈妈是做什么的呢?我的妈妈是工程师,他的妈妈是医生,而你的妈妈是做什么的?哈!说不出来吧!


    ——她都不说话,只会哭,没意思,不和她玩。


    纪心娴总是怯怯地抱着玩偶,默默落泪。会有阿姨来接她回家,她知道她们是母亲的同事。当她们问起时,纪心娴会说幼儿园的一切都很好。极为偶尔的时候,能与母亲牵着手回家。


    除了这点寂寞的事,纪心娴童年的一切似乎都很完美,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异常。


    纪心娴的家总在不停搬迁,她于是不能在同一个幼儿园久待,也就没有什么同龄朋友。身边唯一的朋友是“小熊先生”,那是某一年母亲所送的生日礼物,一只大大的毛绒棕熊。


    可惜,自从猫咪先生来接她和妈妈,小熊先生便消失了。那一天,还有许多的叔叔阿姨和她们一起上车。


    ——如今,一只巨大的棕熊玩偶挤到了“孩子”的眼前,几乎与记忆里一模一样。


    纪心娴微微睁大眼睛,默默把脸埋进小熊先生的肚子里。她悄悄又抬起头,将小熊先生放到自己的腿上抱住。身侧站着一位好看的大哥哥……不过她现在好像和这些大哥哥大姐姐一样高了。


    “和你记忆里的‘小熊先生’一样吧?”虞江临问。


    “嗯!”纪心娴露出来一个孩子的笑容,把小熊先生勒得紧邦邦,和大多孩子一样手上没轻没重。那力道,要是小熊先生果真在世,恐怕也会当场窒息而亡。


    虞江临看着那毛都被向上揪住一大把的玩偶,默默抱紧了怀中小猫,他又问了一遍:“我不是坏人,我带你去找你的妈妈,好吗?”


    “咳咳。”站在一旁的监考员终于忍不住了。


    “你咳嗽什么?”虞江临瞥过去一眼。


    “……没什么,喉咙痒。”


    “哦。”虞江临收回目光,“那我们走吧,我带你去找你的妈妈……试卷要自己拿好哦。”


    “好!”


    直到目送两位推门离开考场,监考员原地举着沙漏,竟然始终没有出声制止。他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究竟默许了一件怎样的事,心里顿时凉飕飕。


    不是,等会儿,发生了什么?!


    这可是多年来的头一回大事!他摊上事了!他失责了!他……他会拖累部长,然后部长会被那可怕的主席惩罚的!


    监考员战战兢兢拨通了他顶头部长的电话,他知道对方就在各个考场外巡逻。不知为何,那边显示正在通话中,他像个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等了许久,似乎有许多人都在和部长联系……


    即便如此,这位监考员都下意识避开了另一个选择:冲出去当面和方才那扰乱考场秩序的家伙对峙。即便那名学生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总不能比主席还可怕……


    终于,电话接通了。


    “部长!我……”


    “我知道。”电话那头的声音稍显疲惫。


    “不,您不知道!刚才……”


    “不用说了,是我放了权限……嘟,嘟。”


    电话挂断,留下监考员一双大眼呆呆瞪着眼前的沙漏。


    他们学习部这次似乎摊上大事了……。


    虞江临抱着小白猫,身后跟着另一人抱着只毛绒棕熊亦步亦趋。他在门前等了一会儿,便再度推开,第不知多少次迎着光亮进入。可这一次,眼前却没有铺开任何回忆,入目便是纯白空间,与中央一套桌椅。


    有人站在桌前,似乎一直等候着。身后人惊喜叫了一声“妈妈”,便扑了过去,扑到那外形近乎同龄的另一女孩怀中。那位“母亲”则面容柔和下来,温柔地拍了拍“女儿”的背,似乎在这空间里同样记起了所有。


    虞江临没有打断母女“久别重逢”的一幕。他退开站在一边,扫了一圈,没有看见这间考场的监考员。


    “先生,我一直在等您。”“母亲”安慰好“女儿”,令她在椅上坐下,便重新扬起张严肃的脸,看向那位来者。


    “你知道我会来找你?”虞江临的语气不同方才对待“孩子”那般友善。


    “我知道,如果您看了我的女儿的记忆,那么一定会来找我。”


    “实际上,由于你的女儿死时年纪过小,她的记忆同样太过抽象。我并未同你预想的那样看到什么隐秘,你大可放心……”


    纪女士神色微变:“那您……”


    “我带你的女儿来找你,仅仅因为我希望她能通过考核。我认为如果‘答题’时有母亲在场,对她来说会更好,仅此而已。不过……”虞江临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拖长语调,“现在看来,情况似乎相当有趣。”


    听到女儿的事情,纪女士的脸色又变了变。她望向虞江临的目光多了份迟疑。她张了张嘴,似乎对接下来的话有些犹豫。


    虞江临却已冷下脸:“监考员去哪里了?”


    “……请您放心,我只是暂时让他睡了一觉。”


    “这届新生里面,有一位学生在世时已达六重境,即便是他也没能看破考场的幻境。女士,您的修为似乎并不比他更高。”


    纪女士摇了摇头:“虞先生,时代变了,如今个人的修为并不能决定一切。即便是我们这些渺小的人类,团结到一起也是能做到许多事的。”说这话时,她不着痕迹小心观察起虞江临的神态来。


    “不用试探我。”虞江临看了出来,他直接点出,“如你猜想一样,我所熟悉的那个时代,距离你生前所处有着漫长的距离。”


    ——假如他的猜测同样没有问题。虞江临想。


    “……抱歉,我无意冒犯先生。只是我从前在这项研究上耗费了我的一生,所以……您说的‘熟悉’是什么意思?您是否陷入过漫长的沉睡?如今又是因为什么而醒来?这所‘学校’是否便是传说中的‘地狱’、‘地府’、‘彼岸’之处?您在其中又扮演着如何的角色?您……”


    她的语速逐渐加快起来,那目光像研究者对待一名珍惜的研究生物。直到虞江临明显地将不快情绪刻意展露于面上,纪女士才止住嘴,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


    “抱歉,我只是有些兴奋,我们真的研究了太久,牺牲了太多同伴……我没想到能有一天亲眼看见这一切。”


    “你们?”


    “我们一直在研究死亡,新生,以及轮回。对了,还未介绍,我的名字是纪兰君,这是我的女儿纪心娴……”对于“我们”这一话题,纪兰君的解释很是含糊。


    作为社交礼仪,这时候该轮到虞江临做自我介绍。


    他却只道:“我姓虞。”


    纪兰君显然并不在乎,她忽然像个传教士一般,又压低声音问道:“先生您相信转世轮回一说吗?”


    “……你我站在这里,还需要问这个问题吗?”虞江临同样模模糊糊把话题抛回去。


    “是的,是的,我们站在这里,就能够证明一切……直到我来到这里,回顾起生前一切,我才想起来我毕生一直研究的事情,我才知道我终于亲自证实了我们一直以来的猜想……”纪兰君的语气稍显狂热。


    “——即便你已经死了。并且当你通过了期中考核,你将再也不会记起生前之事,未来也再不会有机会将研究结果带回给你的同伴。”虞江临冷淡指出。


    “……您说的不错。”纪兰君眼光黯淡了一瞬,转而她扬起笑道,“不过古话说的好:‘朝闻道,夕死可矣。’虞先生,您能满足我这一名学者生前最后的心愿吗?”


    “你并不像一名学者。一名普通的学者不会将我们的监考员弄晕到不知哪里去。”


    纪兰君挑了挑眉,她没想到这位“虞先生”是如此护短的一个人。她若有所思。


    “只要您回答我一些问题,我了却了生前遗憾,便会将那位监考员送回来。您放心,我只是想要知道我们的一些猜想是否正确。”


    虞江临没有说答应也没有不答应。他揉着怀中小猫的耳根,等待着对方的下文——那装了许久睡的小猫咪,此刻也闭着眼睛竖起一双耳朵来,像是比他还想听到对方究竟要说点什么,像是……紧张极了。


    纪兰君知道这是得到默许了,她开口:“先生,您知道永生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吗?尤其当这份‘永生’仅能自死后跟随而来……”


    第39章 永生


    “世间繁华绚烂,万家万户夜点明灯,无数的异能者推动文明大跨步向前迈进,这样美好的时代似乎从来如此……有一天,有一个人产生思考。他想,生命源于何处,为何我们具有灵魂,当我们死后灵魂又将归于何处?先生,您知道的,千年来人世大多相信着人死如灯灭,不留余烬不留痕。信奉轮回鬼魂一说,则被视为可笑的迷信……


    “但是有一天,一个人产生了思考。您知道的,文明总是因思考而前进,因质疑而发现真理。他成立了特异局,便是特别异常研究局,那位可敬的前辈便是我们最初的局长,他的名字永久地被铭记于历史之上。现如今人们大多以为特异局的存在是为维护社会治安,妥善管理形形色色各样的异能者。人们所不知道的是,特异局最开始只为一个真理而存在:我们死后将去往哪里。


    “这个如同玩笑的问题,像是婴儿落地的第一声啼哭,像是漫漫长夜中文明所发现的第一支炬火,令特异局成立又发展至今,令曾经混乱的时代终于结束,令我们迎来了如今和平的年代。然而时至今日,即便特异局已成立百年之久,即便我们已解决了那样多的社会问题,最初的疑惑仍未解答,即便是局内人,也有许多已放弃了追问。


    “先生,假如是您,您不感到奇怪吗?人类拥有这样多的特异功能,仿佛是造物主给予我们的优待——这种观点同样被视作迷信——千年前的异能者被视为修仙者,据说那时候他们甚至能呼风唤雨,移山挪海,令天地为之变色。先生,您说我的修行尚浅,或许您是对的。


    “就像我们无法想象过去人异能的强大,过去人也无法想象我们当代人是如何凭借星星之火,前赴后继举着火把照亮长夜。可无论是前人的强大力量,还是当代人的智慧,竟然都逃不过生死之问。当那终将来临的死亡逼近,我们于现世的一切都将被剥离,不遵循守恒地自世间消逝,包括那份奇异的力量……您不认为奇怪吗?”


    纪兰君确实不像一名学者。她像一名技法精湛的演讲者于讲台上滔滔不绝,像一名狂热的信徒播散着她心中的真理。她眼中跳动着奇异的光亮,也许那便是她所说的对真理的渴求。


    在场唯一的听众,或许是唯一的,虞江临的反应很是冷淡。他对这生死之问似乎没有什么兴趣,与之相比,怀中小猫渐渐不安而小幅度扭动的尾巴根,倒更令他关注。


    虞江临有点想捏捏这只尾巴,顺带着再故意带笑看看小猫的脸色。他觉得逗这只小猫可比听这些故事有意思极了。


    啊,这么看来,自己似乎有些冷血。那样令人振奋的文明的推动,他竟然一点儿都不在意……所以究竟为什么,总会有一个又一个人冒出来,叽里咕噜地将“圣人”、“君子”之类的名头往他头上靠?


    他过去是这样的人吗?也许不是?也许是?一个人失去了全部的记忆,又忘掉了自身的责任后,便会有如此大的变化么?


    不知不觉,虞江临开始了发呆,开始了思维漫游。


    他走神地想着:戚缘学长似乎也记得他,但从来没有这样称呼他。


    那边纪兰君的传教终于到了精彩关头。


    “终于,就在这几十年,那漫长的百年的传承了许多人的研究终于抵达了终点!我们拥有足够精确的能力捕捉这个世上灵魂的波动,我们甚至能将机器调转,精密追溯过去万年间这世上任何一刻的灵魂重量……您知道我们发现了什么吗?”


    纪兰君的声音渐渐压低了。像是篝火晚会时,鬼故事的讲述者刻意卖着关子,要把那足以令人心跳加速、呼吸加快的剧情在接下来一口气吹出。


    “我们发现在万年以前——这个世界并不存在灵魂意义的死亡!”


    纪兰君将两手摊开半向上举,像是做着一份盛大典礼的报幕,像是一场庄严宣告。这时候应当有人倒吸一口冷气,应当有人满目惊恐,应当有人急不可耐地追问。


    并非唯一听众的虞江临眨了眨眼睛,他仍好整以暇礼貌望着演讲者,手上则似乎漫不经心捏了捏小猫的爪子。他怀疑要不是躺在自己怀中,小猫大概要炸毛了。


    ——不仅炸毛,还会冲上去骂骂咧咧地让对方闭嘴。


    纪兰君显然不知道自己幸运逃过一劫,她见虞江临神情自然,心道不愧是大佬。


    “在万年前,这个世界不存在灵魂意义的真正死亡。我们发现在那个时代,即便凡人生生死死,灵魂总量却保持不变——这本应就是物质的规律。于是我们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当人们肉|体消亡,他们的灵魂便会飘荡出来,永恒地飘荡于世间。这些灵魂与我们同处一个世界,我们却无法看到,也无法触碰。而他们则在与我们重叠的世界里,形成了死后漫长的永恒。


    “这个设想是多么的令人惊讶,可当它提出,许多的问题随之解决,许多新的问题又随之诞生。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似乎已失去了这份‘永恒’的咒语,死者连同灵魂一起从世上消失,我们检测不出任何的停留。那么在万年前的永恒,与此世的生死有别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拨动着机器的转轮,一点点监测记录下万年间每时每刻灵魂的变动,这又是耗费了几十年……”


    虞江临终于有了神色的变化,他赞叹道:“这是一个浩大而枯燥的工程,需要静心、耐心,与执着,你们很厉害。”


    纪兰君微微一愣,她没想到方才那样多精彩的讲述都没能打动对方,此刻那双平淡的眼却因为这份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螺丝工作而泛起波澜。


    她下意识摇头,声音放低,没了先前的狂热:“研究工作的日常就是这样的,日复一日的枯燥才能迎来偶尔的奇迹……大多时候甚至没法迎来。”


    说完她安静了一下,似乎懊恼自己为何要说这些,又似乎惊讶为何对方会说那些。她嗫着唇,最终深吸一口气,继续了那份宏大的叙述。


    “就在今年初,我们终于完成了这持续一万多年的记录。这份记录被保存在特异局最隐秘也是看守最严密的地方。世上许多人都猜测着特异局背后最大的秘密是什么,猜测着我们供奉守护了如何的奇珍异宝,然而那只是一份份记录而已……一位位研究员用最原始的科研方式操纵着那台机器,随后写下一条条数据。我们保存着数据,我们研究着数据,我们发现了万年来数据的第一次波动,那是连一个孩子都能第一眼辨认出的异常。


    “第一次的异常追溯于整整一万年前。那是人类文明的上古时期,种种资料早已遗失,过去我们甚至无法确认那究竟是真实的历史,还是前人编造的虚构传说。这份有关灵魂的记录第一次如此鲜明地证实了那份万年前的文明,证实了那个传说中的上古之国的存在——虞国。您知道有关虞国的传说么?”


    虞江临想起在厉刃魔的记忆里所听到的那个故事:“……其国姓为虞,其国主为虞,百国朝拜,列仙云集,以为天之上国。”


    “是的!那曾是一个无比富饶的国度,然而国君晚年受妖狐所蛊,暴政,酷刑,屠杀,它便一度由地上天国变为人间炼狱,甚至演变出了三千英魂绕虞江的故事……然而令人心惊的是,那或许不仅仅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


    听到“虞江”一词,虞江临捏着猫爪子的节奏快了两拍,又重了两道。在场没人发现他的异样,除了那正被捏爪子的正主。


    “根据我们的研究,就在那万年前传说虞国已然覆灭之后,某一年某一时刻,大量的灵魂突兀从世上消失,又在不到千分之一秒的时刻再度归来。那灵魂的数量不多不少恰恰好是整整三千!我们猜测,正是在那千分之一秒的时刻,这个世界完成了第一次的生命轮回!令人困惑的是,那之后的数千年里,我们再未检测到这样的波动,仿佛那千分之一秒的瞬间是一个不将再现的奇迹……


    “直到距今整整五千年前,我们的机器再度检测到了同样的异常。无数的灵魂一波波地从世上消失又重回,庞大的一串串数据在实验室中爆炸,就像是世界迎来了重启,万物竞发,百舸争流,这个世界仿佛从一具死去的尸体中活了过来,开始履行生死往复的使命!


    “虞先生,五千年前开始,到如今整整五千年过去,我们的世界‘活’了。生活在世界中的人们对此无知无觉,以为生死往复因果轮回是与生俱来的自然法则……不,大多数的人们甚至并不能触碰到这一层。人们以为死亡便是死亡,不再有死亡之后的任何事。少数异能者看破了生死的秘密,却不知道这是五千年前这个世界才所获得的奇迹。少数中的少数妄图打破这一循环,试图重新找回永恒之道……”


    望着纪兰君越说越激动,虞江临稍有兴趣地问:“你不希望永生?”


    纪兰君冷静而坚定地回答,就仿佛她对这个问题已经思考过多次:“更多的寿命,漫长的生命,无限的永生,这是三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你很年轻,但你想得很透彻。”


    “都是前人的牙慧罢了。要是加入特异局却连这点心性也没有,早晚只会被污染成为‘它们’的傀儡……”


    “‘它们’?”


    “……没什么。虞先生,还记得我说的么?我想要问您一些问题……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是看见您,知道了您的姓氏,我忽然又有了一个新的问题,而从前的那些已不必要提出了。”


    没有等虞江临的反应,纪兰君面容严肃而又难掩紧张地开口了。她想起了她的学生时代,想起来第一次站上大型的演讲台上,面对一众知名学者,讲述她的思考。


    兴奋,激动,紧张,不安,指尖颤抖,面颊颤抖,嘴唇颤抖。然而这都无法停止人类内心中对真理的探寻与追问。


    “先生,您知道一句话吗?‘一鲸落,而万物生’。庞大的鲸死去,它的尸体落入海底,它的骨与血却成为海底的盛宴,哺育出一个生机盎然、生态循环的海洋。


    “关于五千年前灵魂的记录,除了那场爆炸式突然进行灵魂加减的开端外,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我们所研发的‘机器’能具体探寻到过去灵魂的‘重量’,我们就是依据于此确认灵魂进行了轮回,而非简单的‘消亡’与‘新增’。每时每刻减少的与新增的并不相当,这很正常,在我们的预料之内。


    “我们猜测大概如传说故事一般,存在某个地方如同地府、地狱、彼岸之处,存放已离开此世但还未归来的灵魂。这些都很正常,与数据相符合。但有一个奇怪的数据,那个数据太奇怪了,令我们一度以为是机器出了故障,毕竟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存在……


    “异能者的灵魂总会比普通人的更‘大’,世上有些灵魂则格外的‘庞大’,超越了正常人的大小,高大如一座小山丘。然而即便是那些‘存在’,也尚在理解范围之内——但有一个数据不同。


    “那条数据自一开始就存在着,似乎‘活’了比我们所能检测到的更远的时光。它是如此庞大,像是笼罩了世界的幕布,我们一度也以为那是世界的阴影。直到五千年前,它消失了,像其余所有死去的灵魂一样消失了,我们才知道原来那庞大的阴影,竟也是一道灵魂……而它早已死在了五千年前。


    “虞先生,五千年前陨落的那只‘鲸’……是您,对吗?”


    随着她话音落下,眼前纯白之景霎时间沉入黑色,像是突兀断了电。警报声伴随刺眼闪烁的红光从头顶扩散开来,一道声音紧接着通过广播传出,那是学习部部长的声音。


    “各位考生与代理考官请注意,教学楼正遭受不明敌人入侵。”——


    作者有话说:除夕快乐!


    (本来还有一更补补昨天的更新,但太晚了困得眼睛睁不开于是睡了(。)醒了再搓搓补的更新(戳手指))


    第40章 解决


    “教学楼正遭受不明敌人入侵,请各位考官护送考生暂时进入‘考卷’躲避。其余部门正在支援途中……”


    又来了。虞江临想。


    他这会儿甚至有一种预想成真的荒谬感,就像太阳每日于早上升起那般,敌人便会一波又一波地涌来,不给人长久喘息的机会。在这里,动荡与破坏才是常态,学生们便要在一次又一次困境中执着地向着终点前行,疲于奔命。


    黑暗里怀中的小猫终于剧烈挣扎起来,似乎想要逃走,逃到他所触及不到的地方,继续独自一只猫与敌人作战,然后若无其事地回来,在他身旁短暂地歇息。就像过去一样。


    虞江临看不见周围的一切,身旁的考生似乎都在黑暗降临时消失了,也许便是躲入了“考卷”。他垂着暂时无法目视的眼,用巧劲把猫困在怀中,令其不得逃脱。


    “不装睡了?”他问。


    “……”怀中的挣扎停了下来。


    虞江临没有问方才纪兰君所提供的信息,也没有生气质问对方究竟想要做些什么。他似乎很是冷静,并不担心那藏在暗处的敌人。


    他只轻声说:“假如我想起来一些什么,也许我就能帮上你了。其他学生的安全将得到保障,而你也不用那么辛苦……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猫没有回答他。


    “那我要是一直不松手,学长就打算一直窝在我怀里吗?”虞江临笑了下。


    怀中的小猫终于开始了新的动静——它变大了。柔软温暖的小热水袋逐渐膨胀起来,变得不再柔软,硬邦邦而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长出了人类的手与脚。


    虞江临被身上骤然出现的重量仰面压倒在地。一只不属于他的手掌垫在了他的脑后,另一只则似乎环住了他的腰。他又很快被这力道搂了回来,等回过神来时已跪坐到了地上,脸被脑后的力量压着,埋在一堵软弹的墙上,那似乎是某人的胸膛。


    “嘘。”某人把嘴挤到他耳边低声道,热气弄得他耳尖有些痒。


    虞江临紧紧揪着对方的衣摆,抑制住被痒意激起的一阵颤抖。他脸上没有了方才的笑意,双眼微眯起,乖乖靠在对方怀中竖起耳朵。他也同样嗅到了空气中渐渐逼来的陌生气息。


    有一道空灵的声音在周围幽幽浮动,幽灵般地一会儿出现于那头,一会儿出现于这头。那声音交叠起来,似乎躲着迷藏,又似乎在黑暗中寻找着什么。虞江临终于听清了,那是在唤着他的名字。


    柔软的,甜腻的,绵密的,这声音令人联想起纯白的奶糕,如此无害,声音的主人似乎总会给人以这种印象。他好像知道是谁了。


    “小虞,你在哪里?”那声音问。


    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了他的嘴,似乎不愿意他回答。虞江临本也没打算搭话。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没想到腰上的某只手臂顿时紧了紧。哦,刚才大概是不小心舔到某人的掌心了。虞江临无声笑了笑。


    这种氛围还挺有意思的,可惜,那气息似乎终于找到了他们的方向。来者不再四处飘荡,转而笔直一步一步走来,嘴里仍念着他的名字。


    “小虞是在那边吗?”


    “小虞为什么不回答我呢?”


    “我看到小虞了哦。”


    “好像有坏人进来了,现在的小虞是会被吃掉的,很危险呢。”


    虞江临感到环抱住他的手越发紧了,手臂的主人似乎很是紧张。他察觉到了某个家伙有些不开心。他猜测某个家伙此刻大概绷紧了下巴,嘴也紧紧抿着,一副默默生闷气的模样。黑暗中,鲜活的画面快速于眼前跃过,又从指缝间轻易流走。


    ……他过去似乎很熟悉戚缘学长不开心的模样。


    “我看到小虞了,这次是真的哦。”


    声音变得轻快起来,声音的主人又往前走了两步,便突兀停下脚步。他望着一无所有的空地,歪着脑袋弯起月牙般的双眼。


    “……小虞被带走了呢。”。


    等虞江临从某个胸膛抬起脸来,入目已不再是漆黑一片。这里似乎是一片私家园林,造景雅致,细细鸟语不绝。只是加以细看便发觉,许多光景仍有粗糙之处,同先前虞江临进了许多次的考卷一般,到底并不真实。


    联想起广播里的话,他问:“这里又是谁的记忆?”


    身旁人没有回答,只匆匆扫了周围一圈,似乎同样在观察:“你先呆在这里,等外面安全了再出去……不要和那个家伙走太近。”


    那个家伙?


    “学长是说那个白发的学生吗?他究竟是谁?和先前的敌人一样吗?”他一连串问了许多,并抓住了对方的一只手腕,以免这人又偷偷溜走。


    戚缘学长又沉默了。是不能说,不好说,还是学长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虞江临渐渐皱起眉,等余光瞥见不远处一株低矮的小树,眉头便蓦地松散开。像是一壶热茶浇灌入隔夜的冷饭中,他脸上盛满热腾腾的惊喜来。


    “嘘。”这回换虞江临压低声音,朝身旁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牵着学长的手,缓缓朝那树走去。这树还是个孩子呢,最上面伸展开三道秃秃的枝叉,只到成年人胸前,像个雕出来的摆件。一抹亮白色的小东西正窝在叉中央,珍珠似的,圆润小巧,一起一伏。


    一只拳头大小的白猫正于春风中浅眠。


    “……这是学长小时候吗?”虞江临小声问着,不愿打扰了小猫的安睡,即便只是一个幻影。他眼中止不住好奇,随即注意到相牵的手有些僵硬。


    他意识到什么,侧过脸看去,见戚缘学长正呆呆望着某个方向。虞江临心中产生某种预感,他同样循着视线看去。


    黑发如瀑的少年正赤足坐在草地上,兴味望着他们。他身上随意披着件轻纱,头顶、两肩落了些细碎的白花。脚边铺着块宽大的绸布,布上压着件竹篮,篮中放有一半糕点果盘,另一半摆在了白布上。茶壶旁并排着茶杯两只。花香,果香,呼吸间一缕缕萦绕。


    “这时候我是否该说……客人远道而来,主人有失远迎,还望见谅?”少年望着虞江临戏谑道。


    虞江临眨了眨眼睛,很是自然地对着那张与他七八分像、但更显稚嫩的脸道:“是我们唐突打扰了,不是么?”


    “少年”笑着捏起茶杯,高举着向前一倾,随后独自啜了一口:“可惜此处只是一页幻影,否则这难得的机会,真想邀请你一同喝茶。”


    同先前的幻影一样,这位“虞江临”也拥有着比其他幻影更高的“智慧”,第一时间发觉了自身存在的意义,并安静接受了这份荒诞的答案,甚至似乎觉得这情景相当有趣。


    虞江临也觉得有趣极了,这大概是个询问的绝佳机会。但他没有上前去。他只是有些关切地望向身旁人。


    戚缘学长低着头,不知看向哪里,脸色苍白。而那只紧紧抓着他的手,则不住地颤抖。修剪圆润的指甲嵌入了他的掌心。他像是被溺水之人当成了一节浮水的枯木。


    “所以,那‘家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少年的声音适时传来。


    这声音是如此清脆,不含任何恶意。当一个人突然见到一种未曾见过的奇怪之物,便会发出这样的感慨。任何人都能体会到话语间的纯粹困惑。它是如此不含杂质,如此……能令人心碎。


    虞江临的手同样颤了颤。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想起了上一个幻影。也是同样的年轻的面容,同样的璀璨的金瞳。他猛地踏出一步,挡在了戚缘身前,挡住少年探寻的目光,也挡住某张似乎即将被揉碎的白纸般脆弱的脸。


    可他终究挡不住声音。


    “你旁边怎么跟着……这么一个东西?”少年抬起一根手指,不偏不倚指向虞江临身后之物。他中间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没想出该如何形容。


    “他……不是‘一个东西’。”虞江临紧紧握着那只冰凉的手。


    少年歪了歪脑袋,似乎对这位“未来的自己”明显的袒护感到意外。那双金瞳流转着斑斓的日光,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之物。


    他盯着那被挡住的身影,下一刻,眼睫微微扬起,困惑被惊讶取代。他似乎终于认出来那样事物的身份,那份惊讶眼见着即将变为某种负面情绪,就像上一个幻影一般……


    “你是……”


    ——幻境碎了……


    所有人都似乎在同一时间被转移到这里。


    教学楼一楼大厅满满当当,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学生们乌泱泱站在这里。他们交头接耳,每个人脸上都是茫然,无人受伤。


    广播里学习部部长的声音不断重复:“敌人已解决,考核可继续推进;已完成考核的学生可自行离开考场……再重复一遍,敌人已解决……”


    此刻距离敌人入侵的广播才不过十几分钟而已。


    虞江临站在大厅处,周围人挤人,他牵着状态明显不对劲的戚缘,正打算将对方带到稍微安静些的地方,就听到那黏腻的声音再度爬上来。


    “终于找到小虞啦。”


    虞江临冷冷望向姬青。对方手上正抓着一只鲜血淋漓跳动的心脏,笑得单纯而软和。


    “小虞,我帮你把坏人杀死了,你可以安心了。”


    虞江临牵着戚缘往后退了一步。


    姬青于是笑得更软了:“小虞现在为什么一副防备我的样子?我是小虞的朋友呀。不过小虞养的猫竟然还跟着小虞,好让人意外。小虞很多年前就说过,会把这只小猫丢掉呢。”


    姬青看着虞江临身后苍白的脸,笑容甜得发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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