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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0

作者:有问无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2章 同居


    【它修炼之途走得太顺,未受磋磨,道心不坚,恐易生祸。】


    【呀,快捂住耳朵,小朋友可听不得这种坏话。】


    【……你这样溺爱,小心这孩子日后长歪。】


    【我的猫,就算长歪了,我自然也能护它一辈子。】。


    虞江临感到自己颠簸于海浪之上,身下某个柔软又温暖的“窝”托举着他,令他感到分外安心。他朝那温暖的源头又钻了钻,呼吸绵延而悠长。


    此刻已结束深度睡眠,他快醒了,耳畔传来人声。


    “没有伤亡……”


    “不,校车不是体育部安排的……常叔说是您的意思。”


    “全员通关……整整九百新生,全员通过了军训……”


    那几人的声音尽量轻,像是担心吵醒了什么,却仍旧不免泄露出紧张之意,如同工作出了大差错的下属,战战兢兢地向领导汇报进程。


    随后,虞江临听到了一道他很是熟悉的声音,只是太冷太冰,他从未听过声音的主人在他面前如此说话。


    “呵,一群废物全部蒙混过关了。”


    虞江临蓦地睁开眼,耳边声音霎时间全静了。


    与此同时,他感到自己躺着的那张“小窝”僵硬了起来,不再柔软。


    视野逐渐清晰,他看见一片跌倒的空间……哦,是他自己正躺着。他似乎躺在校车上,在那最后一排。前面几排坐着几名学生,几名猫。他们十分刻意地望着风景,望着脚尖,甚至还有地互相对视,一时间连呼吸声响都没发出。


    发生什么了?他刚才好像听到了谈话声?


    ……是错觉吗?


    虞江临揉着眼睛就要爬起来,两只手忽然从身侧贴来,环住了他的腰,把他扣得很紧。他抖了抖,努力忍住了没有向后进行肘击。


    “离学校还有段距离,还可以再睡一会儿。”熟悉的声音再度传来,这一次没那么冷——没错,这才是是虞江临所习惯的戚缘学长。


    咦?为什么要说“才”?


    虞江临很快把这困惑抛之脑后,他下意识抓了抓脸下那块柔软的“东西”,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他原来是枕在了学长的腿上。他没忍住捏了捏,于是这只作乱的手被另一只手捏住。


    “睡不着?”学长的情绪很稳定,看起来仍是那么好脾气。


    虞江临盯着他面前这只苍白的手,看着上面青色的脉络。于是又手痒地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描摹起这些冷色的线条。那手背转瞬紧绷起来,显得青色更青,白色更白。


    “是睡醒了……我在军训期间晕倒了么?”虞江临问,他确实记不得什么了。上一段清晰完整的记忆,似乎断了在去军训的校车路上,他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嗯……似乎忘掉的东西有些多。


    “……你发烧了,一直睡到了军训结束,我给你请了病假。”


    学长还是那么好心。虞江临感慨。


    他又问:“我可以坐起来么?这样子不太舒服。”


    这回,学长没有立即回答。


    扣住他腰的手没松开,捏着他一只手掌的手同样不动,沉默了好一会儿,对方才用一种莫名幽怨的语调反问:“‘这样子’不舒服?”


    虞江临同样沉默。


    他心有灵犀般地似乎明白了对方在钻什么牛角,于是顺毛地换了个说法:“我想看看风景。”


    学长终于松开了手,只是动作很慢,很不情愿的样子……错觉吧。


    虞江临便从学长柔软的腿上爬起,坐到邻座。今天的学长仍是戴着副黑口罩,上半张脸露出一对蓝眼。他没有多看,只盯着看了一两秒,很快便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此刻刚入夜,皎洁月光洒落,车行驶于小道。远远可见校园的剪影。这似乎是虞江临记忆里第一次看学校的外景。苍白建筑群外是幽寂的林荫道,林荫道外是一片海,这是一座海上孤岛。


    海的那边是什么?


    虞江临如此想着,他转身朝车后望去——这一看竟是真的看见了东西。他似乎看到隐约倒退的一座城镇,因太过遥远而显得那样小,只潦草几笔轮廓,什么也看不清。在那城镇与学园孤岛间,伫立着一条细长的白玉桥……


    奇怪。那桥分明也极远,几乎淡成一条飘带。虞江临却知道那桥是白玉色泽的。桥身很长,人要是走上去,一时半会儿是过不完的。是此去不再复返,还是尚有执念,愿回头等待下一次的入学……行人拥有充沛的时间做出抉择。


    “那是什么?”虞江临喃喃问。


    身旁的学长没有回头看,却仿佛知道他所指何物:“是一座无名的桥。”


    “桥的那边又是什么?”


    “是镇。”


    “什么样的镇?”


    “许多人住的镇。”


    “浮海镇?”


    “……”


    那戚缘学长忽然转过头来看向他,似乎是静静地打量,一寸寸审视他的神情,从眉梢到眼尾,从鼻尖到嘴角。这眼神着实有些可怕,至少对大多数人来说如此。


    虞江临则眨眨眼睛,从这个角度他终于注意到什么。便伸出手,帮学长扶正了一侧的口罩带子,勾回到对方耳朵上:“您这里没戴好。”


    学长没有抗拒,任由他的举动。只是在他指尖触碰到耳尖时,稍微抖了抖。虞江临忍住了想要捏捏耳朵的冲动。


    他边一本正经扶正口罩,边神游仔细回忆:“我似乎听过这个名字,有些同学说他们来自那里……似乎是。”


    他笑了笑,把方才靠近的那点距离撤回来:“好啦。下次戴口罩时,得对着镜子仔细把两根带子都放好。您这口罩戴得这么紧,不把带子翻正的话,时间久了耳朵会不舒服的。”


    “……嗯。”


    虞江临见学长很快地收回去视线,他便也坐了回去。至于刚才问了什么,则忘得干干净净。等了好一会儿,车走了不知多远,才听到身边人再度开口。


    “外面那片海名为浮海,人们便逐渐称那海边镇为浮海镇。”


    虞江临反应了一会儿,想起来这话是接的哪个话题,便又笑吟吟道:“那么我们这里便是‘浮海大学’了?”他在“常识”中找到了类似的命名方式。


    “你要是觉得喜欢,也可以叫这个名字。”学长的语气很淡。


    终于,车抵达校园,前方是大门。


    门很是开阔,建得极高,同样是白玉般的色泽,夜晚月光下透着莹莹素雅的光纹。


    大门最上头有副牌匾,黑底金字,上书“浮海大学”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虞江临总觉得这飘逸的字迹似乎在哪里看过。


    当校车穿过那白玉门,车上学生们,以及那群不知为何同样坐在车上的猫,不约而同地抬起视线——有些光明正大,有些则鬼鬼祟祟悄悄咪咪——他们都看向了那金字牌匾。


    明明理应不是第一次进入校园,不是第一次穿过这扇大门,他们却是极具新鲜感地好奇张望着。仿佛就在刚才,就在虞江临吐出那四个字时,这所学校才终于有了它的名字。


    ——就连装得最沉稳的戚缘学长,也自以为没人看见地飞快向上瞥了一眼。


    虞江临勾了勾嘴角……


    校车驶过月色下的校园,此刻已晚八点,正是回寝休息的时刻。


    虞江临把头枕在栏杆上,眯起眼享受略带凉意的晚风,他的视线忽然凝固到某一处,随之静静思考了两秒。


    他没有回头,反手扯了扯学长的袖子。


    戚缘垂眸望着虞江临的小动作,见对方背对着看不见,便默不作声用自己另一只手也扯了扯对方的袖口——即便虞江临此刻看见了,恐怕也难以理解这位学长的脑回路。


    虞江临自觉引起了身后学长的注意,便神色复杂地问:“那是什么?”


    戚缘随口回答:“是校内的建筑物。”


    嗯,那乌漆麻黑、神似一坨巨型煤炭、傲然立于月色下的,俨然是校内昔日优雅整洁的楼栋。


    “我的意思是……它们怎么成这样了?”


    “暴雨,是一阵暴雨把它们变成了这样。”戚缘随口扯了个理由。


    他朝前瞥了眼。前排某个学生的后脑勺便仿佛自发收到了领导的指示,后脑勺的主人兢兢业业低头在工作日志上记录下来:这次事故,对新生统一称作是暴雨所致。


    “暴雨……会将一栋楼淋成这样么?”虞江临仿佛要在这个问题上一根筋钻下去,仍在继续问。前几日还很好糊弄的小学弟,今天忽然变得不好糊弄了。


    戚缘朝那坨“巨型煤炭”看了眼,开始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起来:“学生会那边正在抢修。”


    “哦……”虞江临似乎是接受了这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仿佛他一开始也没指望得到个什么答案。


    看着看着,眼见着校车离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的目光飘忽起来:“我怎么感觉,那几栋楼有些眼熟?”


    “那是宿舍楼。”戚缘说,又补充道,“其中一栋正好是你住的。”


    “……诶?”。


    因不可抗力,虞江临被告知他不得不临时搬宿舍,与其他寝室的学生暂时挤一挤。


    按照戚缘学长的意思,他今晚得先回宿舍整理行李,然后拖着行李去往新宿舍。问题来了,一整栋楼都被“暴雨”弄成了煤炭,那么宿舍里的行李当然不必多说……


    ——竟然完好无损。


    虞江临在宿舍楼下的临时帐篷前,报出自己的寝室号,便被一名志愿者学长指引着来到摞起的纸箱前。他很快找到了写有他号码的纸箱,将之搬出清点。


    衣服都在这里……等一下等一下,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除了统一下发的制式校服,他究竟上哪搞来这么多不合尺寸、过于宽大的衣服啊?从前没察觉,如今看来他的衣柜里分明堆满了不属于他的衣服吧?


    虞江临眼皮跳了跳,他略过这诡异的一块,继续往下翻。


    他翻出了囤积的一盒盒感冒药。这药他记得,是开学那几日发觉学长“病”了,于是便急匆匆带着感冒药上门探问。此刻他眯着眼睛,把感冒药的盒子仔细检查了一遍。


    嗯,很标准的“无证”产品,只有右下角标有“体育部”的标签。体育部……竟然还生产“感冒药”么。


    一圈翻找下来,总之箱内物品很是齐全,从大的衣物,到小的生活用品,一时间竟然找不出什么缺漏。


    “不要小看了学校的常驻防护法阵啊。”身旁的志愿者学长骄傲道。


    虞江临自动过滤了“法阵”这个词,眉毛都没动一下,便站起来对这位学长礼貌道:“您好,我已经清点好了。没有什么问题。”


    “哦哦好,那你到那边桌子上签个字吧,签完字就可以领行李箱。喏,这是你的新宿舍地址,今晚就可以和你的新室友打招呼了。祝你们相处愉快!”


    虞江临接过纸条,道了声谢又问:“这个是随机抽签的吗?”


    “应该是吧,我不负责这个。”志愿者学长挠挠头……


    虞江临拉着行李箱往外走。


    此次换宿舍,他倒没有什么舍不得的。唯一惦记的,便是那“白毛蓝眼”的小猫。他搬家了,也不知那位“猫猫学长”会不会跟到他的新住处来,继续若无其事地趴在楼梯下乘凉。


    刚出宿舍院子,便看见一苍白的人影无声立在树下,不知等了多久。


    ——还是某个白毛蓝眼的学长。


    “学长,您怎么还在这里?”


    虞江临记得方才那校车停靠时,只有他一人下来了。戚缘学长这是有什么事情忘记交代,又独自走回来了么?


    “我送你。”学长说着直接拿过了他的行李箱。


    ——这行李箱拖着还挺轻的,真不必。


    虞江临想要这么说,但看着身旁人一副很想帮忙的样子,便默默把这话吞了下去。


    没走两步,身旁人又幽幽道:“晚上风大,我这里有外套可以……”


    “不用,学长,我穿得很厚实,比您自己穿得还多。”这回虞江临一口回绝了。


    “……哦。”


    虞江临脑海里冒出一个诡异的猜测,他好像知道自己那一柜子不知从何而来、明显不属于他的宽大外套,是如何一件件跑到他衣柜里了。


    ——简直就像一个想要在大人面前逞能装酷的小孩。


    路过那栋来过两次的宿舍楼时,虞江临自觉地停了下来。说起来,对他而言,这栋宿舍楼竟然比他自己的还要熟悉些。


    他伸手打算接过行李箱:“送到这里就行了。这么晚了,您也该回去休息了,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就行了。”


    学长仍幽幽望着他,却没有交出行李箱的搬运权,只是一副不开心样子——除了虞江临,大概没人能看出这张平静甚至还戴着口罩的脸,此刻究竟哪里不开心了。


    “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


    “……回去休息。”虞江临的声音不自觉有些心虚,他觉得自己像个夜不归宿被丈夫盘问的妻子……这是什么奇怪的联想。


    学长继续面无表情:“你不回家休息,还想回哪里休息?”


    虞江临定住两秒,忽然低头翻看起那张据说是“随机抽签”得到的纸条。正面写有宿舍地址,往右前方一看正好对上了眼前这宿舍楼号;反面则是新室友的名字与信息。


    至于名字么……


    虞江临抬起眼睛,便看到正主站在他面前,一副质问眼神……


    总之,因不可抗力,虞江临发现自己接下来将与戚缘学长住到一起。


    ……他怎么总感觉那纸条不像是随机抽签得来的。


    进入院子后,碰巧竟又遇上了那位大伯。虞江临此前已和对方交换了通讯方式,知道对方人称常叔。


    常叔推着辆垃圾小推车,经过时和蔼地对着他们笑了笑,眼睛一侧的刀疤便跟着耸动。面容看上去有些凶恶,但若没有常叔以及对方手下的一众小弟们,军训期间势必……势必什么?


    记忆再度被某种力量阻隔,若隐若现,越是去想,越是模糊。虞江临面色如常,早已习惯,便笑着打了声招呼:“常叔晚上好。”


    “晚上好,又来找戚缘这小子玩啊。”说着,常叔的视线落到那行李箱上,脸上笑容凝固了。


    “……这是谁的行李箱?”这回,常叔觉得不能断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再度发生上次认错性别的乌龙。


    “我的。”虞江临老实回答。


    “……你今晚要在这住下?”


    “是的。”虞江临稍有些困惑。


    “和他……这小子睡一间房?”


    “是呀。”虞江临没太能理解常叔那微妙的眼神。


    常叔的表情很是古怪起来。他似乎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最终干巴巴说道:“学校只规定了不能进异性寝室。”


    虞江临:“……所以?”


    “但我还是觉得你们这个年纪不该如此……哎,是我老了,总之你们得克制点。”常叔摇摇头,便一副“不便多说”的样子,推着他的小推车扬长而去。


    什么是……“如此”?


    虞江临没想明白,于是他转过头去,想问问方才就一直保持沉默的学长。


    只见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戚缘学长呆呆立在那里,一双薄薄的耳朵在雪白碎发间透出粉意,桃花似的,疑似要被夜晚的冷空气蒸熟了……


    虞江临一手拉着行李箱,另一手牵着学长的手,将那呆呆的、不知为何左看右看就是不愿看他的学长拉上楼。


    刚一进房,伴随着门咔擦一声关上,学长似乎终于回过神来,只是目光仍旧飘虚,嘴里倒是冷静又镇定:“我没有那个意思。”


    “您没有‘哪个’意思?”虞江临随口一接话。


    他扫了眼屋内布置,和他的那间差不多大小。进门有茶几沙发书柜与写字台,左手边一排置物柜,右手边是洗漱间。再往前面则左右各摆了张床,一张已布置好,另一张空着,便是他未来的小窝了。


    这寝室倒是几乎没有住人的痕迹……他看着比样板房还空荡的房间独自琢磨……未来可以多布置点温馨的小东西,比如窗台小物,比如墙面挂件。


    不知不觉,虞江临已把这里当做他的长期住所,并将身旁的学长视作为他未来的长期室友。


    而他的室友仍在一本正经地说些有的没的:“我只是觉得你和我住在一起的话,我能更好看护你……没有别的意思。”


    先不提那“别的意思”是个什么意思,果然那随机抽签的换寝结果,就是戚缘学长的手笔吧?这么快就露馅的么?


    虞江临无声叹了口气。


    他埋头收拾起行李来:“好啦,我不是很在意这个。别人我也都不认识,和您住在一起确实方便些……所以,这些衣服都是您的么?”


    虞江临抱出一大摞洗得干干净净的衣物,他的脸都埋在了那“小山”后面,只露出一双剔透的眼睛。


    只见方才还一副莫名紧张模样的学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变了脸,一双情绪淡淡的眼很是刻意地移开视线,嘴里也淡淡道:“不认识。”


    “……”虞江临没戳穿,他埋头继续整理起衣物,“没什么,就是我这里有些尺寸过大的衣服。您要是哪天缺衣服穿了,可以到我衣柜里找件穿上……说不定恰好很适合您呢?”


    “……哦。”。


    虞江临整理好床铺,摆放好生活物品,他觉得这间房真是极好的,戚缘学长明显也是个爱护起居环境的人,是个绝佳的好室友。除了房间内稍微有那么些猫毛……太多猫毛了。


    就在虞江临今晚第八次从眼前揪住一撮白毛时,他终于忍不住问:“现在是掉毛季吗?”


    “……也许吧。”对面的戚缘学长抱起换洗衣物,很快钻入洗漱室。


    听着一墙之隔的淅沥水声,虞江临仰面躺到了床上。他盯着天花板,静静望着那纯白色看了许久,忽然便向上伸出手,五指张开。他端详起自己的手心,又翻转过来看着手背。


    这是一只完整的手,这是一具完整的身体。年轻,青涩,十八九岁的样子。校园内的学生似乎都是这样的年纪——哪怕许多人的谈吐气质明显与十八九岁没有丝毫关联。


    记忆仍旧混乱,应当是被人做了手脚。幸运的是嫌疑人找到了,目前正与他住在一起;不幸的是,他的心智似乎也同样遭到了篡改。


    打从第一眼看见——至少是目前他仅存记忆中的第一眼——便对这位“身份可疑”的学长莫名亲近,难以产生抵触。越是靠近,越容易被蛊惑;越是交流,脑子越发迟钝。这不是个好走向。


    明天开始可以多在校园里走走,找些线索……


    就当虞江临的思绪飘得越来越远时,洗漱室的门轻轻打开了。白乎乎的热气从里头散出,那位学长便从热气中走出,湿漉漉的短发垂在脸侧,从这个角度看竟然还挺乖。


    ——但为什么刚洗完澡就戴上了口罩?


    ——那张口罩是焊在学长脸上的么?


    虞江临的目光落在那挡了大半张脸的漆黑口罩上,觉得这东西真是格外碍眼。


    “我洗完了。”冷淡学长的声音仍旧冷冷淡淡。


    “好——”笑盈盈的小学弟仍旧笑盈盈拖长音……随后一愣。


    虞江临抱着换洗衣物低头与对方擦肩而过。


    他关上门,站在被白气覆盖的洗手台镜前,用指腹碰了碰那湿润的雾气,一点点擦出自己的脸。他静静凝视着镜中人,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上多停留了几眼,随后捏了捏这张最近笑得过多的脸。


    他觉得自己从前大概也是爱笑的,只是不该是这种笑,这种……虞江临轻轻蹙眉,对当前的境况很是不悦。


    遇上这种能蛊惑心神的敌人,最好的解决方法自然是快刀斩乱麻,迅速下手,以绝后患……啧。


    虞江临将这通乱七八糟的想法丢到脑海后,脱起衣服来预备洗澡。腰间恰好撞上什么,有东西咔擦掉落。


    他转过头去,原来是碰到了衣物篮,里面放有学长方才换洗下来的衣服,还未来得及拿出去。一张卡片掉在了地上,幸好没打湿。


    虞江临捡起来,是张学生证。上面印有学长的姓名,头像照,以及学号——0001。


    他在那串数字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目光,便慢吞吞将之放回到篮中……


    睡前一切洗漱完毕,虞江临乖乖躺到了床上。


    天花板吊灯已熄灭,室内只有远处写字台上亮着盏昏暗的小台灯。戚缘学长就坐在桌前,不知做着什么,偶尔发出点轻微的响动。


    虞江临窝在被窝里,脸靠着柔软的枕头,眼望着那伏案的背影,一时间觉得这场面有些温馨。不大的房间,空荡的布置,似乎没什么可珍贵的,但却莫名令他安心。仿佛是一场漫长的海上旅途中,一次又一次颠簸与风暴中,一小段极为偶然的天晴。


    终于,戚缘学长似乎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情,站起身,却没有关小台灯,也没有走向他自己的床——而是径直朝这边走来。


    虞江临有些惊讶,那边戚缘学长与他对上视线,似乎也有些意外。


    “……你还没睡?”


    “等您一起睡。”他笑道。


    说话这句话,学长脚步顿了顿,才继续慢步朝他走来,走到了他的床边,缓缓蹲下,一张脸近距离放大在面前……啧,那口罩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


    虞江临盯着那黑口罩正不爽之际,他的一只手腕被对方从被窝里轻轻捉了出来,陡然从温暖的被子里离开,贴上冰凉的手心,他稍微瑟缩了下。


    对方低下头,拿出来一样东西,虞江临微微睁大眼睛。


    ——是一条新的猫咪手链,白色的猫咪,黑色的绳环。


    “刚编好的,原先的不是不见了么?”学长说。


    虞江临抿了抿嘴。今天校车上醒来后,他便发现原先的绳环不知怎么的就不见了,虞江临默默把这件事惦记到了现在,稍微有点伤心……一点点。他没想到学长同样注意到了这件事,甚至还给他做了条新的。


    他没有说话,昏暗中只是看着对方慢慢给他系上手腕。他望着手腕上那颗软弹的白猫毛球,又望向面前人那没有猫咪耳朵的白发头顶。


    虞江临放在被窝里的另一只手,缓缓蜷缩了起来。


    做完这件事,学长便站起转身。


    虞江临这时候才轻声说:“下次我也送您一条手链吧。”


    “……真的么?”学长很快地侧过脸来,露出的一对蓝眼睛在昏暗房间内亮晶晶。


    “真的。”虞江临又笑了,他问,“手链上有什么想要的小物件么?”


    “鱼。”学长回答得很干脆。


    虞江临想起来……就在他觉得自己要想起来什么时,他发觉自己想不起来了。


    他问:“您很喜欢鱼么?”


    这次,学长的声音不干脆了。


    过了一两秒,虞江临才听到一阵闷闷的回答:“曾经有个骗子,他骗了我很久……说他是一条鱼。”。


    虞江临在他的新宿舍迎来了第一晚的入眠。寂静黑暗中,不知谁先道了声晚安。


    随后便是另一人也轻轻回道:“晚安。”


    他闭上眼,便睡得很快,睡得比前几日更加安心……他好像很久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安心了。


    他又做起了一个梦,一个宁静柔和的梦,一个醒来后注定会遗忘的梦。那梦境中的一切是如此悠久,久到那些年岁已被压入时光的尘埃里,遥遥落在车轮之后。


    【今后你要做一只冷酷的小猫咪……嗯?你问为什么?因为你是一只呆呆的小笨猫。只有装出凶巴巴的样子,别人才不会欺负你呀。】


    【我?我可不会一直呆在你身边。小朋友,你是把我当成了你的母亲么?我是鱼,你是猫,鱼是不可能生出小猫咪的。再说我也没法给你喂奶,哎呀害羞啦。】


    【我当然不用装冷酷了,因为我比你强,而且强得多……嗯,先定个小目标吧,等你什么时候长出来第九条尾巴,再来找我切磋,如何?】。


    夜色中,行政楼里最后一扇亮灯的长窗熄灭了。


    黑发黑眼戴着黑框眼镜的学生,提着电脑包从学习部部长办公室出来。这层部门向来办公到最晚,他乘电梯而下,照例来到体育部楼层。


    看到那些随手摆放、明显不做整理的“体育用具”,以及墙上张贴得花花绿绿、乱七八糟的手绘海报,他皱了皱眉,有些强迫症地推了推眼镜。


    部长办公室紧锁,他取出腰间的钥匙,轻车熟路打开。这间办公室常年锁着,不要说该部门的部员了,哪怕是那位戚主席,办公室的主人也是一概不见。


    唯有这位学习部的部长拥有房间钥匙,即是拥有着进入“探病”的资格。体育部的部长病了,常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只有少数时候才会出“外勤”,这是学生会上下成员都知道的事情。也许是心病,也许是别的什么,旁人不敢多问。


    门轻轻推开,房间内很黑,没有开灯。


    墙上便有照明开关,姜水却并未摁下,他只是打开了手表上的小灯。微弱的光亮笼着他自己脚边一点路。


    “开灯吧。”嘶哑的声音从漆黑的角落里传来。


    姜水朝声音的方向看了眼,这才按下开关,霎时房间大亮。他在开灯前便闭上眼,而后缓缓睁开,适应骤然刺激的光线。


    与走廊上活力满满的画风不同,这间办公室十分冷清。桌上,架子上,四处堆满瓶瓶罐罐,罐子里盛着不同的药,固体的,液体的,药片,颗粒,注射器,满的,空的……像是一间病房。


    那位部长便衣衫不整地病殃殃瘫坐在角落里,枯槁的中长发凌乱扎在背后。他神经质地咬着指甲,细碎作响。


    “这次又退了多少人?”体育部的部长——秦筝哑着声音说。


    “没有退学的人。”姜水把电脑放到唯一空旷的桌台上,他将之打开,指尖便在键盘上敲打。


    “……什么?”秦筝怔怔抬起头。


    “作为部长,你也该看看你部门下面的汇报了。”眼镜片被电脑屏幕的反光映出一串串变化的数据,“九百人,全员通过军训。”


    “怎么可能……那个魔鬼怎么可能会允许……”秦筝的情绪激动起来,声音骤然拔高,病态的脸逐渐晕出潮红。他猛地捂住胸口,似乎喘不过气。


    “秦筝。”姜水停下指尖的弹动,等到对方呼吸恢复匀速,他平静问,“你还记得‘虞江临’这个名字么?”


    “虞江临……”秦筝恍若在梦中,他困惑念着,“……是谁?”


    “没什么。”姜水的表情未变,“一个建议:接下来这段时间里,你可以试着开始筹备这学期的运动会。”


    “运动会……哈,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屠杀罢了。”秦筝垂着脑袋,神经质地轻笑了,“力量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这是玷污,那家伙玷污了那么多的意志……那家伙……”


    “秦筝。”姜水再度平静叫出同伴的名字,制止了对方的又一次情绪失控,“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运动会了,你可以尝试期待……它变得不一样。”


    “最后一次……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这场噩梦或许终于要醒来了。”


    房间内只剩下键盘清脆敲击的声响。过了几分钟,黑发黑眼的学生终于停下,他面前屏幕上赫然是一个密密麻麻的文档。他将文档放入桌面一个隐藏的文件夹中,文件夹的名字是:虞江临。


    他把这命名为“虞江临”的文件夹拖入回收站。刹那,他的目光迷茫一瞬,而后逐渐恢复正常。看着桌面上“回收站”的图标,他知道自己方才对记忆进行了例行的清理。


    临走前,秦筝缩在角落里问他:“‘虞江临’究竟是谁?是我们应当认识的人吗?”


    姜水皱起眉,想了一会儿,摇头:“不认识。”


    快要走出行政楼时,特殊的来电提示音响起,他不快也不慢地接听。


    电话那头的人竟然也问起了同样的问题:“你还记得……‘虞江临’这个名字么?”


    “不知道,是我应当认识的人么?”姜水的回答没有差错。


    戚缘穿着单薄睡衣,站在寝室阳台上。他随意捏着手机,背靠栏杆,月光把他半张脸照得阴冷。他静静聆听电话那头声音的波动,判断出对方没有说谎。


    “没什么。这次军训通过的新生过多了,期中考核时注意控制一下人数。”他的目光透过玻璃门,望向床头已入眠的睡颜。


    “好的,主席。往届都是压到百分之六十的及格率,那么这次……”


    “百分之三十。”戚缘冷冷道——


    作者有话说:还是小情侣贴贴写得爽。


    第23章 食堂


    午夜过后的浮海,总是死寂的。一座座冷硬的建筑立在月色下,像一只只苍凉的墓碑。零点至三点为门禁时间,通常没有学生会在这时候继续游荡。就连猫咪们也大多睡了。


    一只白得发亮的小猫哒哒哒行走于寂静的校园,像一位威风的雄狮,巡视自己的领地。猫总能找到一些躲藏于角落的阴影,那些阴影是“仙”投下的影子。它撕咬着阴影,将这些难吃的东西吞下。


    能成仙的,少有意气用事的莽夫——前不久那只乌鸦除外。狡猾的仙大多不会亲自降临,他们只是把“手”伸入浮海,谨慎而贪婪地捕捞,而又试探。那些影子是他们的爪,有时候爪子伸得过长了,影子便化为了“猫头鹰”,即为仙的分身。


    零点至三点,是影子力量最为强大的时刻。它们有时会污染校内设施,有时又会吞掉在外落单的学生。


    起初门禁时间的巡逻任务,由卫生部负责。后来伤亡率实在太高,坏脾气的白猫着实恼火,便干脆独自巡逻。猫很珍惜自己的“命”,战斗时总是尽量将身体护好,即便偶尔重伤,也绝不动用那白雾的“治愈”能力。


    它只是独自战斗,独自负伤,独自于清晨前匆匆赶回寝室,又独自在被窝里舔舐着伤口。


    今天的小猫又一次披着月色奔回住处,只是今夜略有不同。它小心翼翼落到阳台,不发出声响,一溜烟从玻璃门缝隙挤入室内。见那床上人仍睡得香甜,才爬上它自己的小窝,尾巴包裹上冰冷的身体……


    周末早上六点整,虞江临睁开眼睛。他的睡姿素来是一板一眼向上平躺,双手规规矩矩放到小腹位置,堪称模范生中的模范生。此刻望着纯白天花板,发呆了好一会儿,虞江临逐渐回神,想起来昨晚的事来。


    他坐起身,眼中很是清明,不沾丝毫赖床的恶习。微微侧头看向右边,那里是另一张床,床上鼓了个小山包,团成团,一小撮白白的发顶露在被窝外,不难想象里面人蜷缩成了何种样子。


    ——学长的睡相似乎有些差。


    虞江临轻手轻脚穿好衣服,做好洗漱,把昨天没整理完的行李全部解决,最后坐到书桌前看了会儿书。他随意挑了书架上一本书,书封右下角标有“学习部”的标签,是本民俗科普书。


    他撑着下巴,单手翻阅起来,用以消磨时间。要是有他人在此,一定会惊诧,虞江临看书的速度快得惊人,用“一目十行”来形容都是夸张。


    他有时略微点头,时不时又歪着脑袋,浅笑着摇了摇头。撰写者很是用心,看来查阅了不少资料,只是有些习俗年代久远,未整理留下,便在口口相传中失了真。


    翻完一本书,虞江临合上最后一页,他动作微微一顿。就在刚才一刻,他对书中内容的记忆完全消失了,只隐隐约约留下一丝印象……虞江临稍微有些不爽。


    看向钟表,此刻已七点;又转头看向床上那静悄悄的鼓包。


    ——学长没有要醒的样子。


    虞江临有些无奈,将书放回到书架里。这时候一张彩色传单从书架上被擦落,他捡了起来,原来是食堂的宣传单。上面图文并茂介绍起这学期的早餐套餐。


    食堂,他好像从没有去过校内食堂。


    早餐,哦,这个时间正好是人们该吃早餐的时刻。


    虞江临的目光在那床上鼓包和传单间来回移动,最终他决定不等学长。待会儿从食堂打包带回什么东西就好……总不能等他回来了,学长还没睡醒吧?


    虞江临轻轻关上门。


    一墙之隔,那夜游了一整晚的人,蜷缩在被子里,紧闭双眼,腹部的贯穿伤极慢极慢地愈合着……


    虞江临来到食堂。


    食堂窗口种类繁多,他挑了个最长最弯弯绕绕的队伍,站到末尾排队。至于前头究竟卖的什么,虞江临没有提前去看。


    他的想法很是简单。队伍长就代表人多,人多就代表菜品的足够竞争力。等排到自己了再看卖的具体是何物,便充满意料之外的惊喜。即便惊吓、失望,也不失为一种体验。至于是否浪费时间……这种问题,从不在虞江临的考虑范围内。


    等待期间,他看见门口处位置放有两口大锅,里面似乎煮着什么汤。旁边立着两个牌子,分别写有“酸梅汤”、“红豆汤”两个词,一张横幅挂在两口锅上:免费自取。


    每个学生经过时都打了碗汤——全是红豆汤。虞江临注意到酸梅汤所在的锅冷冷清清,似乎没人喜爱这口酸涩味道,他打算排完这边的队就去喝碗尝尝。


    等终于站到了窗口前,虞江临看见一摞摞蒸笼,他立即明白过来这边卖什么了。


    一名似乎是兼职的学姐站里头问:“大包还是小包?”


    “小包吧……有什么馅?”


    “好嘞,一笼小笼包!都统一的馅料,不分什么馅。”学姐爽快一挥手,虞江临得到了份热腾腾的小笼包。


    他一手端着小笼包,一手端着酸梅汤,最后找到个靠窗位置坐下。先是尝了口小巧玲珑的包子,面皮软和,馅料尚足,中规中矩,就是普普通通的早点味道——这反而令虞江临有些意外。


    他似乎在期待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心中究竟在期待什么。虞江临又夹了个包子进入嘴里,安静咀嚼。


    这是个五边形圆桌,能坐下五人。恰好一时间食堂内人多起来,剩下四个座位很快便被坐满。


    虞江临左手边坐着个留着寸头的学生,对方似乎大病初愈,手脚还打着绷带,吃起来倒是很有胃口;右手边两个姑娘是一起的,边吃边小声说着悄悄话,偶尔对视一笑。


    对面则坐了个浓眉大眼、一身肌肉的家伙——气质上完全看不出和他们同龄。坐下来短短一分钟里,虞江临便听到这人开始自来熟地自报家门,什么什么厉刃魔,总之很没格调的一串名字。


    这顿早餐吃得很普通,但或许正因为普通,才显得不寻常。虞江临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像他们这一桌迥然不同、毫无关联的五人,原本是不会有机会坐到一起,更不会安安静静吃完一顿饭。


    食堂内仅有咀嚼声,碗筷碰撞声,以及细碎的交谈。入学前身份无论如何悬殊的几百人,最终都来到了这所校园,平等地坐到了一座食堂里,享用着同等的早餐。


    ——像是有某种超脱于地位、力量、财富、品格的东西,使他们变得一样;在那样“事物”面前,众生平等。


    快要吃完一顿早餐时,虞江临这才想起他没动过的酸梅汤。他一手端碗,一手刚夹上最后一只小笼包。低头轻抿了一口,冰凉酸意入喉,他抬起眼……小笼包啪嗒掉到了桌子上。


    一桌剩下四人都看了过来。


    “不好意思,刚才手抖了。”虞江临有些抱歉地说道,他的目光很是平静,仿佛自己没有看到桌上四位学生脸上插满的羽毛。


    不,那些羽毛并不是“插”上去的,而是从肉里骨里生长出来,密密麻麻拥挤到他们的肌肤上。他们简直成了一只只人形的“猫头鹰”。


    虞江临不动声色扫视食堂一圈,很快发现他置身于这些人形猫头鹰的海洋。只是学生们似乎都看不见彼此脸上的异样,仍无知无觉地进餐。随着他们的进食,那一根根的羽毛自身体脱落下来,跌成灰烬。当进食完毕,他们便重新成为一名名光秃的人类了。


    虞江临看向入口处,那里一位位长满羽毛的新生正饿着肚子走进来;他又看向令一旁的出口处,那里一位位吃饱喝足的新生正干干净净地走出去。


    他最后低头盯着那碗黑乎乎冰冷冷的酸梅汤,陷入沉思……


    虞江临提着重新排队买的一笼小笼包回到宿舍时,便发现戚缘学长还未醒来。他发现自己并不觉得有多意外。


    没有直接叫醒对方,他只是静静坐到旁边等待。期间想起昨晚的承诺,干脆开始编手链。借着那酸梅汤还未消散的清醒刺激,虞江临这根手链几乎是直接徒手而上,凭空生成。


    他折下自己的一缕长发,绕在指尖,十指翻飞,细细雕琢。白色的链子,缀着枚黑玉石小鱼——刚好和他的相衬。虞江临对这条手链很是满意,他等不及要戴到某人手腕上。


    学长仍旧没醒。


    虞江临蹲在床头,慢慢掀开被子的一角,剥鸡蛋般地把这颗脑袋剥出来,露出对方捂得严实的一张脸。这是张光洁的脸,没有伤口,没有脏污,也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羽毛……所以为什么日常要戴副口罩?


    随着对方浅浅的呼吸,这张脸一起一伏。虞江临盯着看了会儿,他伸出根手指,戳了戳学长的脸颊,还挺好玩。他没忍住继续戳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的手霎时间被捉住了。


    第24章 小笼包


    坏坏小学弟用手指亵渎昏睡学长的脸……被正义受害者就地逮捕!


    虞江临一惊,他没想到竟然真把学长给戳醒了。此刻学长仍躺着,半眯着眼睛望着他,把他看得颇有些心虚。人赃并获,他的一根手指被学长捏得紧,没法狡辩。


    “……对不起。”虞江临干巴巴说。


    可学长没反应,不仅不说话,甚至那半阖的眼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浓密眼睫把最后一点深蓝色都盖住。


    ——学长又睡了,刚才仿佛回光返照。


    虞江临松了口气,想站起身,却发现他的一根手指头仍旧被紧紧攥着。戚缘学长的力气一向很大,此刻他完全抽不出来,上手掰也不敢用力。


    虞江临挣扎不开,只能哄着小声说:“好,好,我不走……你松开一点,好吗?”


    ——真松开了,虽然只松了一点点。


    虞江临挑了挑眉,他怀疑这人在装睡。可他接下来把学长的脸捏了又捏,揉了又揉,这回可怜的受害者却是纹丝不动,睡得相当死。仿佛刚才醒来那么一下,只是为了把他抓在手里。


    戚缘学长的手格外凉,明明捂在被子里,却好似冻着。虞江临抿着嘴微微皱眉,最后还是上手来,用自己的两只手捂住这只冰凉的手,渐渐地,那手有了温度。


    此刻忽然枕边有铃声响动,是学长的手机,来电显示:谢金。


    虞江临很快接听,刚想说学长睡了,便听到对面人先一步出声。


    “咖啡馆倒了,得重修一下。这学期还是要建咖啡馆吗?”


    咖啡馆。虞江临在他短短的校园回忆里,找到了唯一一家咖啡馆,便是那据说猫零食卖得极其火爆、却连一杯咖啡都没什么人点的猫猫社据点。


    “为什么倒了?”虞江临好奇问。


    电话那边沉默了下,不知是不是听出来接话人声音的不同。虞江临诡异地似乎听到了什么翻文件的声音。


    “我找找,找到了。哦,他们说是因为……一场暴雨?”说到后面,电话那头的人声拔高了音量,似乎自己都觉得荒谬至极。


    不过谢金学长又很快重复了一遍,显然迅速便接受了这荒谬的官方说法:“就是这样,因为一场暴雨,咖啡馆倒了。”


    虞江临没再追问这毫无营养的暴雨话题,他转而问起下一个问题:“什么叫‘还是要建咖啡馆’?”


    谢金学长显然听出来接电话的并非戚缘学长,却什么也没问,反而问什么便答什么,似乎一点儿也不关心戚缘学长上哪去了,电话又是怎么到另一人手上的。


    “不建成咖啡馆也可以。上一届是奶茶店,上上届是健身房,再上上届是花店。这学期咖啡馆得票数最多……不过已经被暴雨淋塌了。”谢金学长仍坚持着那暴雨设定。


    咖啡馆,奶茶店,健身房,花店……这些店铺有任何的相似之处么?


    虞江临歪了歪脑袋,他也问了出来:“这些店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猫猫社据说不是专为校内小猫服务的学生社团么?”


    “给那群猫放松心情用,毕竟大家的压力都很大。每周社团内社员会轮班去兼职,打理店铺,总之‘猫猫社’就是这么个存在。”


    ——所以究竟什么样的猫,才会去咖啡馆、奶茶店、健身房、花店等等地方放松心情?虞江临在内心默默吐槽着。


    随着军训结束,他发现校园里有些“学长学姐”干脆都不带掩饰了,而那群目光清澈的新生则越发目光清澈,对周围异象无动于衷,似乎哪怕天塌下来,他们也能兴冲冲地继续向着“毕业”努力。


    毕业,毕业……这个词被提了无数次。


    虞江临望着面前人的睡颜,忽然想到昨晚洗漱室内所看见的那张学生证。戚缘学长的学号是0001。


    “学生会总共有多少人?”


    “一百人。”


    “学号从0001到0100,对么?”


    “对吧。”


    所以……学生会一百人,加上每届新生九百人,校内恒定一千名学生。虞江临思索着,不自觉捏了捏手中另一人的掌心,一下又一下。


    “谢金学长在这所学校里呆了多久了?”


    “这个么,不知道。”


    “不知道?”对这个答案,虞江临稍有些意外,他想了想又问,“您没有想过毕业么?”


    这一次,谢金学长沉默了很久,久到虞江临甚至以为被挂断了电话,那头才缓缓道:“……想过。”


    “那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毕业呢?是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必须要做吗?”虞江临把声音放轻,一步步引导。


    “我……”


    就在这时,虞江临感到肩上一沉,什么暖烘烘的东西趴到了他身上。


    ——戚缘学长醒了。


    醒来的学长默不作声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脸也蹭着他的脸,声音迷迷糊糊隐约有些不满地问:“你在和谁说话?”


    电话那头显然也听到了这声音。


    “……戚缘?你们……你们……”谢金学长在那“你们”了好久,半天没“你们”出个什么来。


    虞江临就着这个姿势,空着的那只手往上一捞,摸了摸学长的头,没想到戚缘学长竟然很是舒服地哼了哼,把他抱得更紧了。


    ——感觉还没睡醒。


    虞江临于是边撸着学长的头,边继续接电话:“刚才我们说到哪里了?哦,不用管戚缘学长,他还没睡醒。有什么事情和我说就好……对吧,学长?”


    他把手机举到学长眼前。


    “嗯?嗯……”学长连眼睛都没睁开,挂在他身上,不知听懂没。


    半睡半醒的戚缘学长看起来心智堪忧,似乎只要怀里能抱着个东西就行。甚至就连那不断发出声响的手机,学长都用手往旁边推了推,嫌吵。


    浪费了三秒钟的时间,将吵闹的“板砖”挪远,某个大型挂件便重新将手臂环上小学弟的肩,黏黏糊糊把自己挂上去,像一条巨型白色围脖。


    ——挺热的,热得脸有些燥。


    虞江临勉强冷静道:“您听到了吧,谢金学长?戚缘学长说没问题。那么关于猫猫社这学期的据点,我有一个想法。既可以让猫咪们减压,也可以促进校内猫咪和新生间的关系……”。


    戚缘醒来时,眨巴着眼睛发呆了好一会儿。


    今天的枕头似乎有些高,不过很软弹,像个水袋,挺舒服的……就是脑袋莫名有点沉。


    等他完全清醒过来,便是发现自己睡在虞江临怀里,脑袋枕在人家小腹上,两条手都不知羞耻地将人家抱紧,也不知抱了多久。


    虞江临半躺半坐,靠在他床头,似乎正看着什么书。那又厚又重的硬壳书就搁在他的脑袋上……怪不得脑袋这么沉。


    ——戚缘呆住了。


    对待小学弟极不尊重他的一幕,这位素来以坏脾气著称的冷面主席,心底里第一时间涌现的,不是生气,也不是恼怒。


    他一时间恍惚,呆呆望着虞江临。


    虞江临同样也发现怀中人的变化,便笑着打招呼:“学长?您现在是醒了吗?”


    不知是听到什么词,戚缘目光闪烁了下。


    随后他仿佛才终于真正醒来,意识到这里是何处,意识到物是人非,面前人如今也已……忘了他。


    他仍旧面无表情,只低低说了声:“抱歉……我睡觉时是不是梦游了?”声音里带着那么一丢丢又一丢丢的试探之意,似乎担心自己在小学弟面前做了什么荒唐事。


    “还好,您睡着时挺乖的。”虞江临默默将书收回去,不着痕迹放到床头柜上。


    还好学长脾气好,没生他的气。刚才他嫌举着书手酸,而学长的脑袋是如此合适……咳,他就只想放一会儿,一小会儿而已。


    ——没想到学长醒得这么快!这才……下午一点呢!


    虞江临目光飘虚,飘到茶几上。


    他想起来问:“您要不要吃点东西?我给您买了一笼……冷了的小笼包。”虞江临默默在“小笼包”前面加了个前缀。


    不等学长回答,他便又默默补充一句:“……要不还是重新买点什么吃吧。它现在硬邦邦又冷冰冰的,估计很难吃。”


    “我吃。”戚缘学长却认真盯着他说。


    那目光实在太过热切,仿佛生怕他把小笼包给丢了。虞江临被这目光烫得很快转开视线。他站起身来,想要去拿那小笼包,随后发现——


    “学长,您先放手。”


    “……哦。”


    最终他们一起坐到了小茶几旁。


    戚缘学长只穿着件睡衣,刚睡醒头发微微凌乱,口罩也没戴,浑身上下比日常软和许多。对方夹了个小笼包塞到嘴里。


    虞江临坐在旁边,给两人各自倒了杯茶,刚想低头刷刷校内论坛,却被眼前的一幕吸引了注意。


    那人吃着嘴里的包子,眼睛便牢牢盯着碗里的,像个长期饿着没有家的流浪动物。个头不小的包子把那脸颊撑得鼓起,脸的主人便专注而认真地进行咀嚼。他咀嚼得是如此慢,如此生疏,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入口过正常食物一样。


    “……好吃吗?”虞江临轻声问。


    “好吃。”嘴里仍塞着食物的学长,说话闷闷的。


    “学长要不要以后起早点,每天和我一起去食堂吃早餐?”


    “我……”


    虞江临很快贴心改口:“那——以后每天中午,我都给学长带点东西回来吃,好不好?”


    “……好。”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您睡着的时候,我给您编了条手链,和您给我做的那条一个风格。有白白的手环,还有您想要的黑色小鱼……哎,您不用动,继续吃,我来给您戴上。”


    虞江临兴致勃勃地探过去上半身,给那根冰冷的手腕戴上他的小鱼手链,他自己的手链则同样在半空中晃动。


    一黑一白,显得相配极了……


    戚缘仍低着头,他吃得鼻尖有些发酸,眼睛也酸。


    那小笼包大概确实是放太冷了。


    他没有抬头,只埋着头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往嘴里塞。好像只要一抬眼,与对面人对上视线,他便再也控制不住这张平静的脸。


    湿润的视野里好像闪回着一些泛黄的画面,他把脸埋得更低了,捏着筷子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民以食为天,人活着便是要进食的,妖也是,万物万灵皆如是……修仙者渐渐便连饭也不吃,不食三餐,不分五谷,不事劳作,又如何能认同自己曾为人一世,如何还能共情万民苍生?】


    【成了仙,便已不是人……凡人妄求上仙庇佑,续香叩首,试图以心诚感化,何其可悲。】


    【小缘,假若你未来要走上那条路,我希望你能成为一名“好仙”。从天下取一“缘”成仙,便要还因果于世人,护千秋之太平。责有攸归,万古如此。】


    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此刻就坐在桌的对面,不是幻觉,也非梦境。手腕上的手链是真实的,冰冷的小笼包是真实的,肌肤相碰的触感是真实的,一言一笑都是真实的。


    他终于把那人等来了,只差最后一点……


    那人同千年前一样,容貌未变,忽又一笑:“对了,学长,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我们学校要有一家猫咖啦。”——


    作者有话说:戚缘:坏消息。


    第25章 醋意


    ——猫咖。


    ——顾名思义,就是一群两脚人类坐在包装精美的店里,等待一群花枝招展、不知羞耻、不成体统、卑鄙至极的家伙冲上去勾引,随后那群蠢猫就会得到诸如猫零食、夸夸,乃至拥抱撸毛的奖励。房间内不知哪个家伙不无阴暗地想着。


    “什么猫咖?”戚缘抬起头,随口问着,又随手拿起杯子,喝了口茶,姿态随意,语气随意,似乎对这件事没有丝毫兴趣。


    “猫猫社的咖啡馆不是被暴雨弄塌了么?所以我和谢金学长就商量着接下来弄成猫咖的形式。”虞江临的语气听起来很是兴奋。


    他确实兴奋。虞江临对校内的猫咪们总怀有一种亲切之情,虽然它们大概率没有一只是“普通”的小猫咪。但只要拥有小猫的形态和样子,那就是小猫嘛!


    可校园内的猫咪们从来不让他靠近,除了某位白毛蓝眼的“猫猫学长”。虞江临觉得有了这么间猫咖,他便能顺理成章接近校内的猫猫们,顺带着也许能获得某些线索——绝不是想要吸更多的猫。


    “谢金?”戚缘学长把那名字点了出来,声音听起来有些沉,莫名有种大反派要找某个倒霉炮灰秋后算账的错觉。


    “哦,是我向他出的主意……戚缘学长不喜欢我的想法吗?”虞江临声音降得比日常更软,眼神却直直盯了上去,与对面人对视。


    “……你喜欢就好。”果然学长移开了视线。


    虞江临笑了:“这么说我们的戚主席同意啦?”


    “嗯。”戚缘学长又埋头吃起那冷冷的小笼包了。


    ——学长果然很好说话嘛。


    至于在那猫咖筹备期间,猫猫社的论坛账号是如何悄咪咪发出来一则投票贴,如何在字里行间鬼鬼祟祟地去引导众猫众学生否决猫咖,又是如何全面落败,无论猫还是新生们都对这新鲜的活动格外感兴趣……那就不是虞江临所知道的了。


    毕竟有个不便多说的坏坏的家伙,将这投票贴专程只屏蔽了虞江临一人。原打算等投票结果出来后,再拿着票数不经意向某人展示“民意”的某家伙,见大势已尽,又默默地把爪子收了回去……


    虞江临自然注意到,自从那日过后,学长便格外焦虑。当然,不是那一向冷冷淡淡的“学长”,而是某位情绪更为外露的“学长”。


    自他搬来新宿舍,某位总爱在楼梯口装偶遇的小猫咪,果然也一同跟来。虞江临并未戳穿,仍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每日与小猫玩得很是开心。


    这位“猫咪学长”显然格外珍惜与他的“偶遇”,有那么几次,虞江临关门下楼前还看到戚缘学长正埋在被窝里昏睡,似乎没有醒来的样子。结果等一层层下到楼梯口,便看见某只小白猫蹲在一楼,昏昏欲睡打着哈欠,似乎很努力才匆匆赶到这里来。


    ——真没必要。


    虞江临同样也是很努力才没有露出什么奇怪表情,只蹲下来继续与小猫玩耍一番,揉揉对方困得向下一点一点的小脑袋,随后挥挥手告别,走出宿舍楼。


    更多的时候,猫咪学长是起不来的,便只会在午间晚间出现,故作矜持地蹲守于他们心照不宣的约会点。


    等互动得差不多了,虞江临便抬脚往楼上走。他刻意走得很慢,很慢。等走上顶楼推开门,便看见学长毫无异样地坐在房间里,甚至半躺在床上,似乎也刚醒来不久。


    只有那么一次,虞江临意味深长地瞥了眼阳台的玻璃门,便见某位学长很是僵硬地低下头,手指拨弄起手腕上那根黑鱼白绳手链,一张口罩都掩饰不住那点小心思。


    ——好像当年的那只小猫,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多少长进。


    某次撸猫时,虞江临脑海里闪过这句话,他便顺着戳了戳手掌下的某个小脑袋:“你最近好像格外黏我,和一开始相比热情了不少。今天更是见了我就开始翻肚皮……害怕我厌倦你了么?”


    “……咪。”小猫仰躺着,开始装死。


    “我总觉得……”这样的场景似乎在很久以前发生过。后面的半句话,虞江临是在内心里说的。


    他这几日每日都去食堂喝碗酸梅汤,脑子是越喝越清醒了。他渐渐地甚至连军训那日发生的场景,都逐渐回想起不少。只是那日绿眼睛的老婆婆,他却没在食堂中碰见,便没能再多问些什么。


    虞江临垂眸,他的指腹仍揉着小猫的肚子。那根手指逐渐上移,上移,移步到了小猫的脖子。脆弱的小小的东西,只需要稍微用力,便能掐住。破除幻境最原始的手段,便是杀死施法者。


    ——就像杀死那只乌鸦一样,虞江临觉得自己能杀死这只猫。


    可呆呆的猫却仍旧呆呆地望着他,摊开一张肚皮,似乎完全不觉得人类的手会伤害它。有些蠢笨,有些愚忠……虞江临脑子里没来由地又闪过几个词,他感到头疼,眼前发晕。


    他忽然站了起来,这一次没有和猫笑着道别,只是脸色不明地望了猫一眼,便转身朝楼上走。


    猫仍旧呆呆地看着人,等确认人的身影已消失于楼梯,才缓缓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被揉乱的毛。猫独自一动不动地站了会儿。随后便匆匆沿着楼外墙而上,跳入顶楼阳台。


    白色的小猫顶开玻璃门一道缝,便水流般地钻了进去——这时候才会发现,原来这猫比看上去还要更小一点,那圆滚的身材甚至大多是蓬松的毛。


    猫进了房,便很快变成位身形修长的人。人坐到桌前,翻开本不知看了多少天的书,装模作样地继续看起来。


    他在心里数着节拍,数呀数,数到比平日里多了许多的数,敲门声依旧没响起。人蹭地从桌前站起,带倒了身下的椅子,便风一般地冲出了房门。


    过了没一会儿,他再度回房间,怀中抱着一个昏睡的孩子。孩子的手与足尖都在星星点点地消散着,仿佛要化成一片雾。


    他沉默地把孩子放到床上,随后把不知从哪里变出的“金色糖果”塞到孩子嘴里。孩子消散的速度变缓了,他便接着又喂了一颗,第二颗,第三颗……不知喂了多少颗,那孩子终于睁开了眼睛,眼里却没有光彩,只木偶般地静静望着他。


    戚缘仿佛早已熟悉这样的虞江临,他用手轻轻阖上那双空洞的眼,不愿与其对视。随后仍埋头继续喂着“金糖”,只是喂着喂着,他的面色逐渐变得苍白起来,似乎很是虚弱。


    “那只乌鸦才修行了一千年……害你没能吃饱……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我不会放这种货色进来的……”


    青年跪在床头,抓着孩子的手,将这只无力的手贴上他的额头。他低头枕着孩子的手,便如同跪在神像前叩首。


    过了好久,寂静黑暗的房间里传来一声细微的颤音:“你有我了,为什么还总是想着别的猫……”


    第26章 学习


    今天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虞江临准时在早上六点醒来,他轻手轻脚做好穿衣洗漱,避免打扰了同房的室友。室友是位即将毕业的学长,好看又冷淡,就是总睡着懒觉,虞江临从未见过对方早起的一幕。


    他在穿衣镜前最后检查起着装,微微侧过身子,便见长发已垂至背部,很久没有修剪了。上次剪头发是什么时候呢……咦。


    虞江临望着镜中人,镜中人也歪着脑袋望他。他眨了眨眼睛,镜中人于是同样困惑地眨眨眼。他是什么时候留了这样一头长发的?以前是么?但似乎【如今】很少有男性,会披着这么一头长发了。


    看着看着,虞江临觉得这头墨发的长度似乎还不太和谐,要是再长一点、再长一点,视觉上应当会更好看。


    他冲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一笑,便挎着帆布包转身离开了宿舍。


    走到最下一台阶时,虞江临下意识往某个地方看了眼。那里什么也没有,本也应如此。他的眼睛不自觉暗下去些许。


    临近期中考核,路上的学生们都步履匆匆。停靠的校车上已坐了些人,不少人都低头翻着书本,有些甚至拿笔在草稿上写写划划,皱眉凝思。浓厚的备考氛围已席卷校园。


    虞江临坐上了第一排座的位置,这里的视野更开阔些。正前方是驾驶座位置,从反光镜来看,司机先生是位黑发白了半头的大伯,竟正巧与他在镜中对上视线,又主动问好。


    “早上好,你和戚缘那小子吵架了么?”大伯问。


    虞江临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记忆仿佛在他眼前缓缓流过,被一只手掌捂住的水流从指缝间丝丝缕缕倒出。他想起来了这位大伯的名字,原来是常叔。


    “为什么您这么说?戚缘学长性格很好的。”戚缘学长当然性格很好啦,比如,比如……虞江临一时间竟然想不出来学长做过什么,奇怪。


    “没什么,就是看你今天出门时心情不太好。”


    “可能因为昨晚没睡好?”虞江临觉得他今天的脑袋确实昏昏沉沉。


    车还未开动,常叔便翻开置物架里的零食袋,吃了两片。


    虞江临没看清那是什么,闲聊着问:“常叔在这校园里开了多久的校车了?”


    “很久了吧。【这里】刚建成时,我就在这了。那帮兄弟从前跟着我出生入死,后来又跟着我丢了【工作】。再后来,就是有位恩人收留了我们,我便想着给他做点事……没想到就一直干到了今天。”


    “您也是个重情之人。”虞江临知道常叔的“兄弟们”,便是那一车队的校车司机。一位位面容坚毅戴着同款墨镜,却开着玩具般可爱的校车,挺有反差感的。


    “留下来的,谁不重情呢……”常叔摇了摇头,“哎,你这一问,我的头又疼起来了。这班车开完,得去食堂要碗红豆汤喝。”


    “红豆汤?”


    “孟婆的红豆汤可是一绝,一碗解百般愁。你没喝过么?”


    “……我好像只喝过食堂的酸梅汤。”


    “酸梅汤?现在竟然还有人喝酸梅汤?我上次喝酸梅汤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哎人上了年纪,就会时不时头疼。”常叔撇了撇嘴,又一巴掌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仿佛这样子便能叫脑袋舒服点。


    那一巴掌可真是极为用力的一下,打得常叔脑袋上登时翘起一只毛茸茸的耳朵来,又在虞江临眨巴眨巴眼睛的下一刻消失,仿佛错觉。


    车过了几站,中途接上来位黑发黑眼戴着黑框眼镜的学生,恰好坐在虞江临邻座。对方上了车便将电脑放到腿上,低头噼里啪啦敲起,一时间虞江临脑海里都被这声响占据。


    有人打电话来。


    邻座人接了起来,动作匆匆:“……猫咖?什么猫咖的事情比上课还重要?临近考核,各组都很忙,没有谁能替你的轮班……”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好一会儿,这边才答应下来:“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等这通电话接完,敲键盘的声音变得愈发铿锵,这位“眼镜框”简直是要徒手把键盘敲出花来。看来临近考核,每个人肩上的压力都很大。虞江临默默感慨。


    虞江临到站下车时,“黑眼镜框”竟也同样跟着下来。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同一栋教学楼,爬上同一楼层,又很快在同一间教室前停下。


    原来是同课的同学呀——这阵感慨停止在那位眼镜框同学站上了讲台的一刻。虞江临默默把内心的感慨收了回去。


    这是间小教室,座位很少。也许因为是个偏门的历史风俗课,选这门课的学生同样少。虞江临在靠窗位置坐下,不一会儿他旁边也坐了个人。这人肌肉发达不似同龄人,虞江临没多看。


    没想到对方很快朝他自报家门:“在下厉刃魔。”


    “我是虞江临。”虞江临自然也礼貌回以微笑。笑容之下他有些走神地想,这名字似乎有些短了,总觉得对方是那种会一字一句报出一连串名号的人……奇怪。


    上课铃响,台上的学长便以一种机械般毫无波澜的语调,对着白板毫无激情地讲起课来。自开学已过去半月,他们每日上课从未见过任何“教师”,但无人觉得哪里不对。


    今天讲到一个小国的兴衰史,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中途涉及到另一个“小小国”。虞江临注意到这“小小国”的王室同样姓厉。


    “王储出走,据说是去寻长生之法。国君不久病重,很快这一国也被大国吞灭……”台上的学长一句话便将“小小国”的历史讲完,就像用笔划掉一行字那样,轻松,简单,无人在意。


    ——不,有人在意。


    虞江临注意到自己的邻座,那位厉刃魔同学听着这一板一眼的讲课,竟然是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高大威武的身子也颤抖起来。厉刃魔同学两手抓着桌上那书,逐渐青筋暴起,似乎就要把这书撕烂。


    “同学,虽然快到期中了,但再如何学不进去,也不能撕书。那都是编纂者的心血呀。”虞江临轻声提醒道。


    听到这话,厉刃魔同学竟然哭得更用力了,一张粗犷的脸“梨花带雨”。


    台上那位学生助教皱眉,似乎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慢慢走下讲台,用手上一支笔敲了敲他们这边的桌子。


    “不要打扰其他学生学习。”黑眼镜框学长语气严肃,他随之看向那本被揉得破破烂烂的书,“还是说,你对我编纂的课本有什么意见?”


    虞江临闻言低头,看到了封面落款:学习部·姜水。


    姜水学长轻易便从厉刃魔同学手中将书抽出来,看起来人高马大的厉刃魔同学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那藏在镜片后的一双眼锐利地扫了下那被哭得湿哒哒的书页,似乎很快浏览过其上的内容,便留下一句话:“到了现在还是忘不掉的话,期中考核会很成问题。”


    随后,姜水学长将书放回到桌上,在教室内一片寂静中走回讲台,继续他那干巴巴的讲课。虞江临看了眼同桌那湿得完全看不清字迹的书本,便好心地将自己的书往旁边推了推。


    “一起看吧。”虞江临笑道。


    厉刃魔同学此刻已停止了大滴大滴的落泪,只一抖一抖小声抽泣,不知是否被方才学长的气势给吓住。


    他挂着一张花脸:“谢谢你,我第一眼看你就觉得你是个好人!”


    【好……人?】


    厉刃魔猛地抖了抖,他感到一阵凉意,方才那名学长都没带给他这样的震慑。面前这位面容清秀的同学,似乎在刚才那一刻眼神变得很恐怖。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虞江临温声问。


    “没什么、没什么。”厉刃魔摇拨浪鼓般地摇头,连最后那点抽泣都忘了。


    他垂着脑袋怯怯看向虞江临的课本,只见那本书足有几块板砖厚,比他不知多了多少字——要知道在这门课里,他厉刃魔的课本已经算相当厚了呢!


    虞江临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视线,有些无奈地解释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学校下发给我的每个课本都这么厚,密密麻麻的,细节太多了。我们一起加油吧,争取这节课把这本书学完。”


    除去这阵小插曲,这门课很快过去。见那位古板的学生助教走了,教室内的新生们伸了个懒腰,颇感劳累——这门课的【知识】也忘得差不多了,看来通过考核没什么大碍。


    虞江临站起身,怜悯地看了眼那晕晕乎乎趴在桌上的邻座,疑似被他的专属板砖书灌晕了脑袋,便往外走。


    等回过神来,便发现自己站在食堂门口。


    ……咦。


    他思考了会儿,回想自己来食堂是打算做什么。最先想起的,是某位白毛蓝眼的学长。哦,对了,自己是要给学长带点吃的回去。这次他打包了一碗干捞饺子。


    他站在调料台前,慢慢调着蘸料,便听到隔壁桌有学生谈话。


    “听说今天那家猫咖就营业了。”


    “刚好下午没课,可以去看看。”


    猫咖?虞江临手抖了抖,竟然倒了几乎小半瓶醋到蘸料盒里,登时一股扑面而来的浓郁酸味袭入鼻腔。不知道学长吃不吃得惯醋……


    提着一盒饺子回到宿舍,学长罕见地穿好了一身衣服,就坐在沙发。他默默把饺子放到桌上。


    “……你吃过午餐了吗?”学长问。说起来,这似乎是他们今天交流的第一句话。


    “没有。”虞江临低头拆着袋子绳结。


    “你自己都没吃,为什么还要给我带?”学长的语气硬邦邦的,又像是担心太硬,于是别别扭扭地又把声音降低。


    奇怪,他们昨晚难道吵架了么?“白猫语”一级选手虞江临困惑地想。


    “学长在闹别扭,为什么?”他直接指了出来,“我并不饿,但学长很喜欢吃我带的食物,不是吗?如果不是我看着,学长根本不会吃东西吧?”


    嘴里说着“学长”、“学长‘,虞江临的语气却微妙地显露出一份上位者的游刃有余。他显然又一次忘了许多事,这次或许比前几日的情况更为糟糕,失去了一贯温和的伪装,灵魂深处的本质于是暴露得更为突出。


    而以学长自居的某个家伙,则被问得半天答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又别别扭扭说:“……一起吃,可以吗?”


    “可以呀。”虞江临终于露出笑来。


    他们很快解决完了一份温热的饺子,彼此不言一语。期间戚缘学长似乎几度想要说些什么,又默默闭上嘴。


    直到虞江临看了下表,预备去上下午的课,临走前才终于想起来什么,随口问了一嘴:“对了,学校里开了家新猫咖,学长您……”


    从昨晚忍到今天的某个家伙终于忍不住了。


    某个家伙当场捉住某个小学弟的手腕,面无表情,满嘴醋意:“你要去碰别的猫?”


    第27章 猫咖


    “……别的?”虞江临下意识反问。


    手腕上被钳住的力道豁地加重,虞江临闷声颤了颤眉,于是那只禁锢的手掌又一点点松开,依依不舍地撤了回去。就像一只平日里乖巧的小宠物,某天没轻没重咬上了主人的手,见人疼了,才可怜巴巴地心虚起来。


    “你答应过我的。”戚缘学长这时候早已戴回口罩,一双眼睛平静盯着他看。声音比平时显得多了份情绪。


    “答应过什么?”虞江临慢悠悠反问,他摸了摸自己被捏红的手腕,倒是没有什么负面情绪,只觉新鲜得紧。


    “……”戚缘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在那张一无所知的脸上停了许久,才最后怕烫般地飞快瞥了眼那人手腕上触目的红痕。


    他随后移开视线:“算了,你要去哪里都不关我的事。”


    显而易见,这人在生闷气。虞江临同样打量起那张被口罩遮掩的脸,仿佛能从这黑漆漆的布料透视到里头的神情。他原地站了一会儿,便默不作声转身就要走。


    从来只有旁人哄虞江临开心的份,而没有反过来的意思。哪怕是这位令他观感不错的学长,虞江临也并不打算费心思琢磨对方的脾性。


    既然学长不开心,也不肯乖乖说明原因,那就把学长放置在这里,让他自己去不开心吧……虞江临原是这么想的。没想到没走几步,背后人便又叫住了他。


    “虞江临。”


    这似乎是学长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很新鲜,太新鲜了……一种奇异的情绪自他胸腔内静静翻滚。似乎这位名叫戚缘的学长竟然直呼他的大名,是一件无比罕见的事。他停住了脚步,但仍未转身。


    “我的状态……并不算好。不管你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但是……不要在我面前说些……”学长的语气像是在示弱,听起来犹犹豫豫的,没了一贯的冷静,“我怕我会伤到你。”


    “伤到我?”听到这话,虞江临这回反而转过身去,他觉得有意思极了,“比如?”


    戚缘学长不知何时低下了头,垂着脑袋坐在小沙发上,两只手也拢到一起放到腿上。看上去乖巧又无害。从这个角度,虞江临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他走近了:“学长会怎么伤害我呢?”


    虞江临站到了学长跟前。他伸出一只手,摸上了对方的脸。隔着冰凉略带粗糙的口罩布料,他轻轻将那张脸抬起。戚缘学长望着他,目光纯粹地望着他,看上去仍旧无害。


    虞江临忽然起了玩心。他将两根手指探入口罩边际,把那黑口罩一点点挑起,就像一寸寸剥开私密的、贴身的里衣。


    戚缘学长仍呆呆望着他,在这呼吸相缠的极近距离,那深蓝色的眼忽然闪过某种情绪,虞江临一时间没能及时辨认。随后这坐得乖乖巧巧的人,便毫无预料猛地站起身来,灵巧避开他的身体,匆匆忙忙躲到洗漱间里去。


    虞江临站在原地低头捏了捏手指,回想着方才的触感,感到有些莫名。就是开个玩笑而已,学长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想不明白,他慢吞吞来到门边。刚握上把手打算出门,就听到身侧洗漱间内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也许是因为洗漱间的隔音效果不错,那声音听来有些黏糊。


    “对不起,我没想要弄疼你的……你也可以捏我。”


    同一时间,紧闭的门开了一条缝,从里面矮矮伸出来一只手,刚好停在了手腕位置,一动不动。


    虞江临盯着面前这突兀长出来的手,甚至还花费了几秒钟功夫思考,才与这位学长的脑回路对上线。这种“我捏了你一下,那么你也可以捏我一下”的思维方式,让他有些忍俊不禁。


    他于是蹲下来,捏了捏对方掌心的软肉,就像捏一只猫爪垫:“好,我也捏了您,接受了您的道歉。那么我出门啦。”


    门吱呀打开又关上,小小的寝室恢复寂静。


    一门之隔,戚缘坐在地上,背靠门板。


    肌肤上不知为何泌了些汗水出来,把那口罩都浸润,湿得更深。方才虞江临摸着觉得冰冷过头的布料,这会儿因为汗液而紧贴上了那泛着热意的脸,裹住某些歪斜而黏腻的欲念。


    有人垂眸望着才被捏玩的掌心,另一只手则不知放到了哪里。


    半响,这位被虞江临盖章“无害”的学长,低头轻轻吻上了那仍残留有对方气味的掌心,喘|息发热,眸光发冷……


    【哎呀又吃醋了?小缘为什么一天天和个醋坛子似的,闻起来酸溜溜的呢?】


    【真生气啦?那我保证,从今往后再也不亲近别的猫咪,更不会主动再捡新的小猫,你永远都是这里唯一会耍小孩脾气的小朋友……哟,怎么还咬上来了。】


    【好,不逗你了。我以后怀里只抱你,好不好?】。


    【那人要将这猫献于我?有意思,还专挑了个白毛的,倒是上心思了。天资不错,确实罕见,给它找个好主人吧。我已很久不捡猫了。】


    【你问我怀里睡着的这只呀。它不太一样,是个坏脾气的小朋友……嘘,小声点,它要是醒了,闻到其他猫的味道,又得闹脾气了。】。


    结束今天的课程,虞江临终于站到那家猫咖前。开业第一日,店内店外很是热闹,来来往往许多人。


    快要期中考核了,都来凑热闹真的好么?虞江临刚在内心思索着,就见到许多学生背着包而来,好些干脆坐到了店外的小桌上,拿起书就开干。还有些则抓着书背诵,在店外小院子里兜了一圈又一圈,一边神神叨叨默背,一边“咪咪”、“咪咪”地逗着落地玻璃窗内的小猫。


    与这些新生相比,虞江临这种两手空空而来的,反倒成异类了。他推门而入,一位店员立即迎上来:“客人您要来一份开业套餐么?”


    虞江临扫了一圈,店内布置已与过去那家咖啡店大不一样。分为了前庭,中庭,以及被帘子遮掩的后|庭。


    前庭便是柜台以及普通的茶水卡座区,不点猫咪服务的客人便能在此休息。座位极少,似乎预料到没人来这里会不点“小猫服务”,目前看来这预计也是算对了。除了一两位在此等人的学生,前庭空荡荡。


    中庭占比最大。其中最当中的区域是公共游乐区,被布置成了一座绿植小花园。逶迤藤蔓,假山假树造景,造型可爱的种种“小屋子”,颇具巧心的打光……从上到下空间利用率达到了惊人的数字。隐隐绰绰可见线条优美的小猫们于浮空长廊上慢步。


    有些猫咪蹲坐于小树上,俯身观望着下面一只只人类,时不时与身旁同伴喵喵喵地窃窃私语,令人不禁产生一种颠倒的念头:这猫咖究竟是来给人吸猫用,还是给猫吸人用?


    中庭左右两边是一格格包间,被用半边帘子做了简易的隐私保护。虞江临正巧看到一只小猫咪脖子上挂着个号码牌,迈着小步伐钻入包间里头,看来便是这猫咖的员工了。


    离得最近的包间里头有人呜呜哭泣:“呜呜要背不完了,怎么办……咪咪你再给我跳一只舞,我给你点小鱼干哦……呜呜,怎么办啊这门课的东西怎么都忘不掉……”


    虞江临沉默了下,他的视线最后越过中庭,望向后|庭,那里横着一排猫爪图案的帘幕,挂着个牌子:员工休息区。


    身旁的店员仍在热情推销:“开业大礼包!还在为期中考核而痛哭流涕吗?这里有最温柔的小猫咪为你提供最完美的备考服务!我们的员工都是竞争上岗,素质极佳,无论是唱歌跳舞,还是瘫倒任摸,都不在话下!要是遇上了好脾气的,甚至可以把我们的员工当暖手袋、睡枕,乃至桌子用……不过这就要先争取员工本猫的同意啦,不可以欺负小猫哦。”


    听到“桌子”这么个词,虞江临不知怎么的缩了缩身侧的手,一阵心虚起来。他当然没有欺负什么小猫咪啦,只是好像在什么时候,习惯性地把戚缘学长的脑袋当桌子用了会儿……咦。


    他轻轻摇了摇又开始无故犯困的头,问:“可以给我一个包厢吗?哦,不用,先不要猫……能给我一份员工菜单吗?”。


    虞江临坐到了包间内。小小的包房,像个单间自习室……那群新生似乎也确实把这里当做了自习室用。


    推开帘子便是桌子,桌上自带了小钟、草稿纸,一左一右摆着两条沙发凳。墙上挂着个猫头形状的小窗,窗外绿叶林景色像幅画点缀。在桌子与墙之间甚至还见缝插针塞了个赖人沙发,方便客人学累了休息。


    ……怎么看都像自习室。


    虞江临把帘子拉上,窝到懒人沙发里。这里很好,很安静,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人或猫咪来打搅,他也不会莫名其妙就走到不知哪里去,仿佛醉酒断片。他得仔细把脑子里仅存的记忆整理一下。


    虞江临伏在草稿纸上,仔细书写起来,时不时做些批注。笔尖起舞,看得人眼花缭乱,却又自成一种洒脱美感——与那白玉门上黑字白底的校门匾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他打开手机,找到学校那简陋出奇的官网,翻出学生信息,又拿起桌上那张猫咪菜单。根据这段时间走在校内所目击到的线索,他一个个将其连线,做起批注……


    虞江临的动作很快,等他差不多快把菜单上已有的小猫与各位学长学姐对上号,帘子外传来一声小小的呼喊。


    “客人您好……”是方才的店员,声音弱弱的,像被威胁了。


    “好的,我会点一只小猫的……”虞江临以为对方来催单了,正打算随便往那菜单上一指,甚至都思考起待会儿如何不着痕迹地向那位学长亦或是学姐套话。


    没想到这时候,一只小猫用脑袋顶开帘子,慢吞吞走了进来。是菜单上原本没有的选项——白色的,绵软的,幽幽怨怨的,蹲在桌下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朝他看。


    与此同时,门外那位店员弱弱的声音再度响起:“……开业活动,这只是免费送的,不要钱。”——


    作者有话说:开业优惠,进店即免费送店长一只,括号:某位虞姓同学专属活动。


    第28章 坏猫


    当看到那只大眼睛湿润、小身子幽怨的白毛猫,虞江临可疑地卡壳了一下。他此刻脑海里第一时间冒出的词,显然会令小猫咪不开心了。


    ——阴魂不散。


    就像背着家里人偷偷摸摸去喝花酒——实际上他只是来窃取情报,清清白白,天地可鉴——等在包房里坐了许久,便见一盖着红盖头的高挑“女子”娇娇怯怯走来,坐到身旁,盖头一掀,赫然是家中那夫君的一张脸,垂泪欲泣,哀婉怨凄,却隐隐有某种气焰压在下头,正要将他当场捉拿,兴师问罪。


    ……他怎么会产生这种联想?


    好巧不巧,那帘子外的店小二,哦不,那兼职的学生店员继续弱弱相劝,似乎生怕他不要这猫:“这是我们店的头牌,客人您就收下吧……”


    “咪。”那一小团蹲在地上的雪球跟着也叫了一声,软绵黏腻,仿佛但凡被他拒绝了,便从此无家可归。


    “你……”虞江临这边刚开口吐出一个词,那小东西就仿佛听出来这声音里的情绪,顿时很有危机感地小碎步蹭过来,把脑袋贴上他的脚后跟,很是讨好地蹭来蹭去。


    幸亏这双鞋很是干净……虞江临垂眸,内心里竟然下意识浮起这么一句话。他仍是默不作声,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弄得帘外人和脚边猫都没底。


    虞江临喝了口茶,这才向帘子外露出一份温和的微笑:“非常感谢,我还想要点一份下午茶套餐。”


    “啊,好的好的。”似乎是终于完成任务,店员如释重负地退走了。


    地上的小猫也松了口气,结果刚悄咪咪摆出一副甜美的小脸,很是刻意地找好角度抬起时,就见人类那双方才还带笑的眼,此刻冷淡盯着它,一点儿温情也没有。小猫抖了抖,把那只脚黏得更紧了,连尾巴都勾了上去。


    “你知道我不喜欢被人安排,更不喜欢被人打乱计划吧?”虞江缓缓道。


    猫没有出声,毕竟它只是一只小猫而已,听不懂这样令猫伤心的话。它开始用爪子扒拉人类的脚踝,自娱自乐,仿佛头顶上两耳朵真是装饰。


    虞江临看了这小东西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算了,上来吧,地上脏。”


    这回,小猫立即抖了抖耳朵,仿佛一只小聋猫奇迹般地重新恢复了听觉。它期期待待地抬起脑袋,爪子仍扒拉着人家的袜子,身子则一动不动,等着被用手掌温温柔柔地托起来。


    毕竟它只是一只小小的、年幼的、柔弱的猫咪而已,这样子的小猫出行一定需要主人周全照料,被护成主人心尖尖上的掌中小猫……一直都是这样子的。


    它最喜欢的人终于对它露出笑容,但不是它想要的笑。


    “呵,爬不上来?那就别上来了。”虞江临冷笑了下,随即收回视线。他继续运笔,完善着稿纸上那份“猫咪身份一览图”。


    被冷落的小猫垂下脑袋,一条大尾巴很是委屈地把它包裹起来,谁见了都会心生怜惜。是呀,这样一只小腿短短的小猫,怎么能跳上那么高的桌子呢,真叫猫难过。


    猫可怜兮兮地又拱了拱人类的脚踝,见对方当真不愿惯着它了,才慢慢站起身来,不情不愿地咪了一声。


    就在这声音落下的刹那,一团白影子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咻地跃上了桌。它上了桌,却不知道该坐在哪里,便继续可怜兮兮地蹲在一旁,睁着双湿润的大眼睛,似乎很是乖巧。同时努力把自己的身子缩得更小、更小一点,仿佛这样就能与方才弹射上桌的怪力猫切割。


    “校园里其他想要靠近我的猫,也是被你凶走的吧。”虞江临又淡淡道,甚至是陈述句,而非疑问。


    猫若无其事地把尾巴尖塞到了一只前爪下,又似乎很忙地舔起另一只爪子,一副不肯交流的样子。


    “为什么不愿意让它们靠近我?”虞江临轻声又问。


    他撕开桌上赠送的一小包零食袋。半固体的夹心猫零食散发出奶油的香甜,他挤出来一点,盛到食指指尖,把手指递了出去。


    他便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掌心向上,搁在桌上。这只“诱捕器”距离猫的位置有些距离,若想吃便得自己往前走一段路。


    虞江临没说给谁吃,更没发出惯常用来哄猫的柔软语调。他像是只把手随意一放,要是某个家伙不吃,便要抽出纸巾擦干净。


    在那双看不出喜怒的眼注视下,小猫动了。一开始,它还算犹豫,似乎觉得它最喜欢的人绝不会如此冷落它。后来,等明白过来自己真的失去了溺爱,才湿哒哒走过来,低头舔起那散发着香味的指尖。


    免费赠送的小零食自然不会有多少好味道。猫却吃得很认真。也许它喜欢的并不是猫零食,而是这种被喂食的感觉——被它最喜欢的、唯一喜欢的人用手指亲自喂食。猫珍惜着这样的机会。


    它低着脑袋,因着方才一系列的冷落,而没有心思注意其他。也便没有发觉喂食者异样的神色,以及那只被它舔得禁不住微颤的指根。


    有点痒。虞江临咬了咬唇,强忍着没有收回手。


    他继续故作冷淡地问:“我要是现在再点一只猫进来,把你晾在一边,只同它亲近,给它喂小零食,你是不是会不开心?”


    猫这时候已经吃完了那点小零食,听到这句话,整张猫脸都震惊地抬起来,呆若木鸡。似乎从未思考过,面前人会做出这种令它心碎又难堪的事。光是想想都令猫无法忍受。


    与这只呆呆的猫脸不同,沉在窗外的夜景逐步浓稠了下来,阴郁,湿凉,连月亮都被隐去……是什么时候步入夜晚的呢?


    那双清澈的深蓝色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猫朝思暮想、想了许多年的脸。可那眼睛里却没有神,像一只破败了很多年的布娃娃,静悄悄趴在昔日房间阴暗的角落里发霉,发烂,一身令人皱眉的气味。


    布料泛黄,棉花外露,连玻璃眼珠子都脏兮兮……这是一只坏掉的布娃娃,失去了主人的爱,于是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会令它呜咽,令它变成……虞江临所厌恶的样子。


    ——不要在我面前说这些话,我会坏掉的。


    猫呆呆抬着脸,它仿佛想要说什么,可崩坏的、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波涛汹涌的情绪正于灵魂深处撕扯,与最后坚守底线的理智抗争。它早已不是当年的小猫,不是虞江临眼中那只“乖巧”的小猫,它变了很多,它变成了……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捏起了它的一只前爪,它仍旧呆呆地抬着头,好一会儿感受到爪子上柔软的触感,才一点点从混乱中恢复视野,逐渐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上视线。


    虞江临捏起了它的爪子,像方才它亲着对方的指尖一样,虞江临也低下头吻了吻它的手。它听到虞江临的声音,这声音很轻,令它感到有些陌生,触动……不舍。好像千年前的那人并不会如此同它说话……毕竟,它只是一只猫而已。


    “我顾及你的感受,所以放弃了今天原本要做的事。那么相应的,你……会顾及我的感受吗?”


    虞江临俯身吻了吻这只爱吃醋的小猫,他揉着对方的爪子,令小爪子在他掌心里开花又收拢。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好笑。


    他在寻求一只猫体会他的感受,这可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他竟然希望有人能体会他的感受。


    ——自己究竟有什么感受?虞江临自己都不知道。


    他站起身来,把那张草稿纸折叠放入口袋里,又戳了戳小猫的脑袋:“我去一趟洗手间,待会儿店员送点心来后,你可以先吃,不用等我。”似乎一点都没有把小猫当做普通的小猫咪。


    窗外仍旧天晴……


    走出包间,穿过中庭小路,几只猫咪立即围了上来,在虞江临身旁打转。借着猫咖员工的正经身份,它们终于能靠近这位拥有好闻气味的新生啦。


    说起来,就连猫猫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位小学弟如此在乎。那凶狠的白猫护食得紧,从不让它们靠近。不过也正常,学生会里大多都知道,戚主席的脑子早就坏掉了,时不时就会发疯。


    至于主席是为什么疯了,又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疯掉的……猫猫们不知道,不记得了。它们不记得的事情还有许多,比如为什么会留在这所学校里,为什么要辛苦地在学生会里做这做那,为什么呢……猫猫们不在乎,它们已习惯了遗忘。


    不过这猫咖可真是个好地方,用来吸人类再好不过了!还不用摆学长学姐的架子,能放飞自我回归天性,真好!


    如此想着,它们一窝地朝着那最好闻的新生喵喵叫起来。


    那长得好看气味也好闻的小学弟朝着它们温和一笑:“不好意思,我已经有猫了。”


    随后小学弟便长腿一迈,离它们而去……


    虞江临推开洗手间帘子,他挑了最末的隔间进入。刚上锁,便听到扑通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入水中。


    他没有惊慌,平静转过身,便见一颗眼珠子掉落到他脚尖。


    “虞江临,我是来救你的。”眼珠子说。


    他盯着眼珠子,没有作声,见对方静悄悄没再搞出新的花样,便一脚踩了上去。那眼球瞬间爆裂,溅出猩红的血。


    眼球安静了,却也只安静了一瞬。


    很快,一颗又一颗的眼珠自上而下,掉到了虞江临面前。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支前赴后继的行军队。它们从隔板上翻滚过来,不知从何而来,落到瓷砖地板上,黏腻地滑出诡异的血。


    一颗颗弹跳的眼珠,很快滚满了小小的卫生间。它们爬在墙上,挂在角落,却不敢触碰上虞江临的身体。


    千军万马的眼球齐声开口。


    “那只半仙将你囚禁于此,我是来救你的。”


    “我是在救你,救被迷惑了心神的你。”


    “虞江临,你被骗了。那只八尾只想吃掉你。”


    “它奴役了那样多的猫,你不为那些猫心疼么?”


    “你不相信我说的话,那么也许你可以去问问那些猫,问它们那只半仙都做了什么——毕竟,它们都是你曾经最爱护的猫。”——


    作者有话说:它是坏猫,还是好猫?


    虞江临:它是我的猫。


    第29章 钱


    就像悬壶倒一杯水那般简单,细密的眼球逐渐涨满了小小的隔间。它们化成一件星星点点眨动的雨衣,披在虞江临身外,青白的眼珠子上炸裂着猩红的血丝。


    一堵由眼珠子垒成的墙,把虞江临密不透风地锁起来,似乎将空气都剥夺。最近的一面眼球几乎紧贴上他的肌肤,却又仍是隔着那点细微的距离。仿佛虞江临是什么尖锐的一根针,哪个倒霉的碰上了,便要如气球般骤然破灭。


    “我是来救你的……”眼珠子们窸窸窣窣地重复着,那声音仿佛能钻入人的脑海里。


    哐当。


    身后传来门板撞击的声音,有人猛地掀开了隔间的门,如梦惊醒。于是那一排排一窝蜂涌上来的眼球便在瞬间咕噜着缩水。它们鼓胀的表壳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攥,化成一摊粘稠的清水,淌到虞江临脚尖——却仍不敢蔓延至他的身体。


    “……你还好吗?”有人在身后问。


    虞江临仿佛没有看见那万千眼球化为脓水的一幕,倒不如说他从一开始便并未产生什么特别反应。这会儿听到询问,便静静转身,见到来者也并不意外。


    白发蓝眼,戴着白口罩,便是那位生活部的部长,猫猫社的社长,不久前倒闭的咖啡馆馆长,以及目前这家猫咖的店长了。


    ——应当还有一串名号。但某股力量阻挡着记忆,像是马路上放了个路牌,写着:此路不通,不许回忆。


    “我听见里面有奇怪的响动,以为你需要帮助……”对方低声说着,又装作不经意地探头探脑想要往里看,一副狐疑样子。


    虞江临没有回答,只是垂着视线,目光落到对方手腕上一处。来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便顺着目光往下看,等看清那是什么,顿时反应很大地收回了手,将其藏到背后。


    光洁手腕上,赫然是一条黑鱼白绳手链。


    “不希望被我认出来的话,下次可以把这条手链取下来。”虞江临说,听不出来是什么情绪。


    “……我不会取下的。”


    “那么就很可惜了,这口罩可算白换了。”虞江临绕过对方往外走,快要走出洗手间时,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地问,“不打算和我解释点什么吗?”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作为店长来确认客人的安危而已。”白毛的店长很是固执地坚持那摇摇欲坠,不,已经坠得不能再坠的人设。


    “……”虞江临抬起脚,离开了卫生间。


    这位猫咖店长在原地站了会儿,垂在身侧的手捏紧又缓缓松开。他向前走了几步,蹲下来,从隔间角落里捡起一样事物。是一支鸟羽,还很新鲜。


    没过几秒,便有手机传来铃声。卫生部侦查小组再度报告,就在方才,校内检测到了新的猫头鹰气息。


    “……主席?主席?您听得到这边的话吗?”


    已换上黑口罩的主席坐在马桶上,盯着手腕上的鱼形黑玉石出神……


    今天轮班兼职的这位学长,刚哼哼着小曲换下制服,出了员工通道,就见到院子门口站着个人。那人影看着纤细,却不知怎么的给他种隐隐的压力,竟然比那位戚主席还要吓猫。


    店员学长缩了缩脖子,刚要错开路线,就见对方扫过来一眼,随之他的脚步便被锁住,不敢乱动。


    不对,不对,自己才是学长,眼前的分明只是个小学弟啊……!


    他清了清嗓子问:“咳咳,不好意思,是店内服务还有什么问题吗?”


    虞江临笑了笑,指指院子内的原木桌:“去那坐着聊吧,我有些问题想要咨询您。”


    “可是……”学长一副为难的样子。


    “我打算多买点猫零食礼包。”


    “好嘞,客人您想问点啥?”学长改口得很是流畅。


    坐下后,虞江临随便扯了扯话题,与店员对方聊得自然又流畅,很快便不着痕迹步入正题:“您觉得这位店长怎么样?”


    “店长?噢噢,你想问生活部那位部长啊。他应该人还不错吧,毕竟生活部就是主打着给新生们提供良好生活环境嘛。听说他们部门每天都跑你们新生宿舍楼下送一车车的现煮奶茶、咖啡,教学楼那边也是天天派送下午茶零食礼包……什么时候我们这些老油条也能有这些待遇啊。”学长开玩笑说。


    虞江临听说过这些东西,不过每次他都没有去拿。按理来说,生活部准备的小饮料小零食都是一个个有数的,不多也不少,虞江临从一开始便自觉地将自己排除在外。


    他入校后唯一吃过的小零食,还是那日去拜访生活部部长办公室时,某位白毛学长专程烤给他吃的小饼干。


    想到这里,虞江临又捏了捏手腕上的猫咪团子,把那白团子揉搓来揉搓去,脸上没露出什么变化,不知心情是好是坏。


    “您知道那位生活部部长的名字么?”他问了一个理论上应该很好回答的问题。


    “这个还真不知道。他人挺低调,大家一般都记不得多少有关这位部长的事。”对面人的回答在虞江临的预料之内。


    他提醒道:“学长您刚才将那只小白猫送到我面前时,似乎是受了威胁?”


    学长一愣,转而笑哈哈看起来半点没印象:“有吗?哈哈,我都不记得了。这猫咖里谁会威胁我呀,又不是谁都是那个凶巴巴的戚主席。”


    “……没有人觉得这位部长和那位戚主席长得有点像么?”虞江临忍不住问。


    对面的学长更惊讶了,仿佛小学弟在说一只蚂蚁与一只大象长得很像:“怎么会呢?他们一个长这样,一个长那样……完全不一样呀!”


    “……总之对你们来说,戚缘主席就是日常戴着黑口罩的那位学长。而这位戴着白口罩的生活部部长……你们并不记得他的名字。”岂止,那是连脸都记不得——哪怕那么标志性的一头白毛。


    对面人点点头,仍是那句车轱辘话:“生活部部长毕竟是个很低调的人。”


    “那学长您是什么部门的呢?”


    “学习部的。”


    “快到期中考核了,学习部应该很忙吧。还要抽出时间来猫咖兼职,真的不要紧么?”虞江临开始切入下一话题。


    “你还别说,本来今天我还有课要上,不过已经拜托我们部长替我了,嘿嘿。”对面人拍了拍腿,显得十分快活,“别看我们部长总是催着我们赶这赶那,仿佛脖子上长了个钟表,晚一秒都会爆掉。但真要是谁有急事了,他总会给大伙兜底。”


    虞江临继续引导下去:“猫咖的事这么重要么?为什么不能把猫咖这边的兼职找人替呢?说起来……那位生活部部长会给你们付工资么?我看学长你们似乎都很在乎营业额。”


    说到这,他仿佛意识到什么,眯起眼来:“……假如业绩不达标,你们会受罚么?”


    “嘿,想哪去了。生活部部长又不是戚主席,怎么会罚我们呢。”学长哈哈一笑,看起来非常习惯在背后编排某位主席。


    ——那位戚主席在你们眼里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虞江临想起来他曾在校园论坛上看到的猫德投票帖。他记得当时那位“白毛部长”说,当周负责管理猫猫社论坛账号的,是生活部甲组的某位组员。


    ……也就是说,那位生活部的某个学长或是学姐,光明正大地便在论坛上说某位主席的坏话。目前看来,这种事没少发生。


    他又重重捏了几下手上的白猫团子,就像正在戳某个家伙的脑袋一样。


    那桌对面的学长仍在继续话题:“业绩么,倒是没想过这回事。都是猫猫社内部社员轮班上岗,没有什么工资拿。”


    “那新生们买猫粮、猫玩具的钱,都到哪里去了呢?”虞江临记得校内时不时就能见到新生们拿着零食喂猫,这猫猫社能赚的钱应该不少。


    “这个就不清楚了……应该是捐了吧。嗯,总觉得是捐了。”


    “捐给了谁?”


    “谁呢……”望着面前容貌出众的小学弟,刚兼职完的学长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


    “不记得了……只记得这些【钱】是有用的。即便每个新生只能拿出来一点点,但是慢慢积攒下来的话……嘶,头疼,想起来今天还没喝红豆汤。”


    对面学长说着便锤了锤脑袋,看来这校园里头疼是常见病了,健忘症更是一个不少。


    虞江临抓紧时间加快语速:“等一下,学长,我还有问题,您先别走。为什么您要留在学生会?如果我猜的不错,您……你们许多人,早就应该毕业了吧?对你们来说,留校究竟意味着什么?”


    学长皱眉思索了半天,最后露出一副了然表情,嘴里蹦出来两个字:“忘了。”


    “干嘛这么看着我?人活着也不是非得要问个明白吧。既然我忘了,那就证明这件事不重要,或者是过去的我主动遗忘了呗。


    “哎,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前辈可辛苦了,给你们做这做那。要是真心感动,想要【心甘情愿】回馈些什么,就用【钱】买些猫零食吧,玩具也行啊。赶巧我们这有期中季大礼包推出……”


    一提到猫咖业务,学长便眉飞色舞滔滔不绝起来……这种事倒是没忘。


    “学长,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您一直说到现在的【钱】究竟是什么?”


    “一种金色的东西,每个人身上都有……你没有吗?”


    虞江临从口袋里取出自己的学生卡:“我每次都是直接刷卡,要怎么才能知道账户里具体的金额呢?”


    “这个简单,入学时卡上都刻印好了,我来帮你查。”说着这位学长便抬手掐诀。


    只见虞江临手中那张黑底金文的学生卡,登时往上浮起金色碎屑。闪烁的星尘轻轻跃动,便逐渐串联成数字。


    那串数末尾蹦出来一个零,便如无限增值的菌落,噔噔噔地往后继续延展。


    “嚯,大户人家啊,这么多……诶?”


    学长原本惊讶的笑容,逐渐凝固,凝固。那双追逐着一颗颗零的眼睛,也渐渐呆滞起来。一张嘴更是张成了个标准的“零”。


    ——最终,学长宕机了。


    虞江临望着倒趴在桌上的学长,仍乖乖抬头保持着递卡的动作,此刻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脸茫然。


    下一刻,便有一队猫猫抬着担架,风风火火赶来,嘴里还大声喵着:“谁触发了健康预警!”


    很快猫咪担架小队便冲入猫咖院子。


    虞江临茫茫然退到一边。


    “他这是怎么了?”打头的学长问道。


    “我给他看了眼我学生卡上的余额。然后这位学长就……”虞江临试图描述当时的情景,他想了想,最后只能诚恳道,“被吓死了。”


    猫猫们相视一看。


    随后,空气里传来快活的气息。


    “瞧瞧学习部的家伙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就是就是,每届新生里总有那么一两个大户嘛,有什么好稀奇的。”


    “不就是多了那么一两个零嘛,吓成这样真丢猫。”


    虞江临看着自己卡上那还未消散的长得数不清的“零”,默默地伸手将之挡住,又默默地把卡收了回去。


    第30章 传闻


    虞江临已经有几日没有见到那只白毛蓝眼的猫了——那位白毛蓝眼的学长同样消失不见。


    先前还寸步不离、似乎生怕他落单的学长,忽然便悄悄躲了起来。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眼珠子从角落里爬出来,挤占到路上出行的方方面面,阴湿地盯着他笑:“看,被说中了,它害怕了。”


    虞江临弯下腰来,随手从路边捡起来一颗石子,准确无误地丢到路灯下某只大眼珠子上,一击爆浆。


    身旁同行者于是也转过头去,却只见到空旷地面上一小摊水渍,以及滴溜溜尚在滚动的石子儿。


    “棠梨学姐先前似乎说过,戚缘学长总是不干正事,只懒洋洋地睡觉?”虞江临把手插回兜里,继续方才的对话。


    “嗯?哦,是呀。戚缘基本上都不去主席办公室的,每天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棠梨的注意力很快被拉回来。


    她今天走在路上,便碰巧遇见了这位小学弟。对方站在街角似乎是在等什么人……总不能是在等她吧哈哈。总之他们便顺路一起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随便聊着什么。


    “学姐知道戚缘学长嗜睡的原因吗?”小学弟又问。


    “……因为他赖床?”


    “……”


    虞江临明白这个话题也走到了尽头,他转而问起另一件事:“学姐还记得军训期间发生的事吗?我听说学校里降了场暴雨,许多建筑都因此毁损。当时学姐在做什么呢?”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我应该是在帮忙搭雨棚吧。”


    “‘雨棚’具体是指什么呢?”


    “不好说,记不得了。”


    “……食堂的红豆汤好喝吗?”


    “当然了!”提起这个,棠梨可就不健忘了,“婆婆那手红豆汤,可没有哪个学生能拒绝。可谓是一碗红豆汤——”


    “——可解百般愁。”虞江临接上来。


    棠梨愣了愣,随之一笑:“没错!不过呀,说‘没有哪个学生能拒绝’也不算对。毕竟戚缘就不爱喝。”


    “……哦?”


    “戚缘是不喝红豆汤的,他和我们不一样。”


    “是不爱喝,还是不想喝?”


    “这有什么区别吗?”


    “也许没有。棠梨学姐希望这批新生顺利毕业吗?”


    棠梨没有注意到这话题转变之快:“当然希望呀,学生会就是为此而诞生的。”


    “那么棠梨学姐自己呢?”


    棠梨望着天空,慢慢想了想:“我希望大家能一起毕业。”


    “‘大家’的定义是指学生会吗?”


    “嗯,我们是一家人才对。”她下意识握了握自己的手。


    “棠梨学姐在这里呆了多少年了……抱歉,这件事也忘了,对吗?”


    “啊……”棠梨觉得有些奇怪,虞江临的提问点醒了她。自己怎么连自己上了多少年学都不记得了呢。她目送了那样多的新生毕业,一届又一届,一届又一届……


    她忽然站住脚,茫然抬起双手,看着这双年轻的手。她又猛地侧过头,望向路边的玻璃窗。朦胧的镜面上倒映着她的一张脸……一张过了很多年都仍然如此的脸。


    不,不,她是要等其他人一起毕业的,绝对、绝对不要临阵脱逃。但是,但是……其他人为什么不毕业呢?他们究竟在等待什么?


    她听到身旁的学弟声音如夜风般清凉:“棠梨学姐觉得戚缘学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一个还没长大的幼稚鬼!”


    她听到身旁人轻声笑了笑。


    “学生会里似乎有些成员并不待见戚缘学长,您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因为……抱歉,有点头疼。”棠梨揉了揉太阳穴,她感到一阵晕眩。


    戚缘不受待见?为什么?她和谢金一直是和戚缘玩得最近的两个,要是那小子被欺负了,他们俩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没错,因为戚缘是最小的那一个,所以他和谢金被拜托过平日里要多照看那小子。咦,是谁说过这句话……?


    好像有一段很长很长的记忆陷入空白,就连仅剩的温馨的时光也在漫长的煎熬中被熬成残渣,失去了昔日的味道。


    棠梨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她觉得眼前走了无数遍的校园,忽然就陌生起来。有人唤醒了她,朝她说话,她便转过头,见到那不知为何令她倍感亲切的学弟。


    那人有着一双琥珀般的眼睛,近乎金色,清而凉,盛着月光。


    “谢谢学姐今晚和我聊了这么多。您知道谢金学长在哪么?我想要再找他聊会儿。”。


    谢金从仓库里出来,左胸受了伤。他掏了瓶药罐,摇了摇,还剩小半点,便用牙咬开盖子,仰头把那药灌了下去。


    伤口缓慢愈合着,但估计还要几日。嘶,还是疼得要命。这玩意该不会过期了吧?这么劣质吗?今晚得去体育部那边再要点。


    正不耐烦着呢,就听到一声清脆的“谢金学长”从旁边传来。他挑了挑眉,立即换上副阳光样子。借着身子掩盖,空瓶则被扔到了旁边垃圾桶里。


    “哎呀,这不是江临同学吗?这么晚还在这等人呀。是在等戚缘吗?不过我看……”


    虞江临开门见山直接问:“学长,开学那几日里,有天晚上我提着包零食,遇上了一只橘猫,那只猫就是您吧。当时学长的样子似乎是想要和我说些什么,但被打断了……您原本是想要告诉我些什么呢?”


    谢金一张灿烂的笑容卡在脸上,紧接着他笑容扩大得更深了:“抱歉,我好像听不太懂这些话。”


    虞江临没理会对方装傻,继续往下说:“后来我到咖啡馆里,接待我的店员也是您。您那时候原本也是有话想要传递给我,结果被戚缘学长打断了……又一次。”


    谢金闷闷笑了声,仍是没有点头,也没摇头。


    直到见虞江临从路灯下走来,向他走近,擦身而过,站到了那垃圾桶前——开始弯腰利索地翻垃圾桶,谢金嘴角的笑终于抽了抽。


    虞江临找到了刚才被丢下去的空瓶子。他打开手机照明,看清了上面两个标牌:“感冒药”“体育部”。


    他继续内内外外翻看着瓶身,倒是没在这上头审问什么,只仿佛拉家常般提起:“谢金学长是什么部门的?”


    “卫生部。”谢金摸不透对方想做什么。


    “生活部的目标是给新生们提供尽可能良好的校内环境;体育部似乎负责军训事务,平常则提供医疗救治;纪律部管控新生们日常的的言行;那么卫生部是做什么的呢?”


    “做些杂活,处理些脏东西。”


    “学生会还有别的部门吗?”


    “文艺部。不过他们日常并不在校园内,只有临近期末时才会出现。”


    “不在校园,那他们平常都在哪里?”


    “浮海镇。”


    “谢金学长对戚缘学长有什么看法吗?”


    一连串快问快答、有问必回的谢金这轮却没有立即回答。他仍旧笑着,配上那头凌乱黄毛,以及腰上胡乱系着的外套,像个刚和朋友打完球、愣头愣脑没多少心思的普通小伙。


    谢金同样盯着面前的小学弟观察了一阵,才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他最近没有黏着你么?”


    “……为什么这么问?”


    “以往如果你问这些,他应该很快就会出现。”


    “‘以往’?学长,我们之前也谈论过这种话题么?很多次?”虞江临抓住了关键。


    “那倒没有。和你记忆中一样,我只试图找过你两次。再往前么……即便我想找你,你的状态想必也没法回答我什么。”


    “……我的状态?”


    “你觉得……一只行尸走肉般没有思想的木偶,能够回答什么,又能够做什么呢?”


    说到这,谢金吹了个口哨,便不顾虞江临复杂的神情,大步越过了对方,擦身而过朝黑暗处走去。


    “不说了,我得继续去干‘脏活’了。你可别跟着我,要是这具好不容易修好的壳子损坏了,某个家伙又要开始发疯。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的还是我们呐……”


    虞江临站在原地。他低着头,避开了路灯光亮,脸色便沉在阴影里。良久,他缓缓抬脚离开,走向与谢金相反的方向。


    从冷清的小路孤零零走到热闹的食堂门口,往来学生们欢声笑语,玻璃窗内向外打着温馨的光亮。


    虞江临这才拿出那掌心间攥得紧的纸条——是方才谢金悄无声息放到他口袋里的。


    *我受够了,只希望一个解脱,求您了*。


    虞江临在食堂内打了碗酸梅汤喝。一如既往,除他之外没人碰这酸溜溜的东西。


    借着被这酸意刺激清醒的思绪,他搭讪起一位学姐。对方也在食堂内做兼职,这会儿到点下班,换了衣服出来,便被虞江临捉住。


    虞江临很是自然地又聊了几句,把学姐聊得很是愉快。他发现自己在这方面还挺有天赋……又或许是熟能生巧。有点意思。


    很快终于切入正题,小学弟很是自来熟:“最近怎么没看见孟婆婆?”


    “应该是去浮海镇送汤了吧。”学姐笑道。


    “哦,怪不得……学姐,我可以问问您是哪个部门的么?”


    “当然是生活部,来这食堂兼职的大多是生活部嘛。除了我们,还有谁会关心新生们吃得好不好呢?”学姐的语气还挺骄傲。


    “你们似乎每天都很忙的样子,总在做着各种不同的兼职……真辛苦。”


    “没办法,学生会就这么点人……其他部门的家伙还总觉得我们最轻松了,殊不知各种各样的琐事堆积在一起,简直跟个陀螺一样每天忙得转!”


    虞江临跟着笑了笑,一来一回又聊了些东西后,他似乎很是好奇道:“生活部的部长好像总是戴着副白口罩……从一开始就是这副打扮么?”


    学姐刚还笑盈盈的脸淡了下来,开始皱起眉,开始露出虞江临在这学校里最常见到的茫然神情:“好像不是……”


    “中途换了人,对吗?”他轻声问。


    “嗯……”


    “原本的部长去了哪里?”


    “原本的部长……走了。”


    “……是毕业了么?”


    “是的……然后……新的部长就来了。”


    “为什么毕业了?”


    “因为……因为……被主席逼疯了……”


    咔擦。


    这位学姐猛地听到什么碎裂的声音,她从刚才那阵迷糊的样子中惊醒,便看见一位长得极好看的学生。


    他是谁?哦,好像刚才和她聊天的就是这位。他们刚才聊了什么来着?


    就在学姐一时间想不起来什么时,她余光瞥见小学弟手中捏着个碎了的勺子。她呆呆地望着那根勺子看。食堂的勺子都是木质的吧,有这么易碎么……


    虞江临同样注意到了这阵目光,他于是也主动露出一张困惑的脸:“这勺子怎么是个坏的?我去换一个好了……学姐再见,不打扰您下班啦。”


    “哦,哦……”


    看着小学弟纤细的背影。学姐想起来刚才那咔擦一下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哈哈,错觉吧,那可是把木勺啊……。


    虞江临回宿舍的路上,一颗眼珠子再度从不知何处钻了出来,喋喋不休。似乎只有他能看见这东西,也只有他能听到对方的噪音。


    “显而易见,这浮海里存在着的、唯一的魔头,便是……”


    虞江临没等对方说出一个他心知肚明的名字,便不知这几日里第几次地踩碎了眼珠子。


    眼珠化成了水,周围安静下来。但他知道对方还没有消失。


    这是这些天里,虞江临第一次与其对话,他冷冷问:“你究竟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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