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上台
戚缘意识到在他离开校园的这段日子,有些超出控制的事情已然发生。这群家伙一个个全都醒了,说不准还会偷偷和虞江临打小报告,说他的坏话……这可真是一件令章鱼猫着急的事情。
戚缘觉得他该同虞江临好生解释才是,可话到嘴边却转成了其他的:“虞江临,可是这样子好危险,他们可能会被吃掉……”
一副怪物姿态的章鱼猫,口吐人言却关心起学生们的安危,这画面本身已足够怪异。如果再联想起某位主席大人过去数千年的做派,似乎校园里任何成员在场,都要对着章鱼猫指指点点:你可是最没资格说这话的。
在场的猫有姜水。姜水掌握有对浮海最完整的记录。
可姜水没有对主席指指点点。
不苟言笑的学习部部长侧头看向台子,诸多障碍物与躲避掩体早已毁损,剩下的客人们已被围猎到中央,运动员们小心地穿梭在外圈,敌我双方都很谨慎,不敢轻易露出破绽。
“相比已解决的几位,眼下剩余的敌人危险性要高出许多。即便进入浮海后,它们的力量遭到大幅压制,可仅凭这些学生们自己,恐怕仍是一场硬战。主席说得不错,有一定概率导致伤亡。”姜水的语气平静而克制。
广播里的秦筝,语气也渐渐严肃起来,同样意识到接下来的局面并不乐观。甚至有一段时间,秦筝似乎沉默了好一会儿,等再回来时则换了个语调,甚至呼吸急促,像是刚出去跑完个竞速。
只听得秦筝在几个呼吸内调整好状态,便开始一字一句、口齿异常清晰、似乎生怕遗漏了哪个词句地念起了稿子。偌大的蛋壳体育馆内,每个角落的扬声器都开到最大,务必让每一位学生听得最清。
混在人声里的,是哗啦啦的翻页声,以及滋滋划拉的勾画音。似乎念稿者正飞速翻阅一沓纸张,要一边查找关键信息,一边流畅复述。
听着听着,新生们眉头皱起,这广播里的内容好像有些熟悉。一些记性好、做足了充分功课的学生,最快反应过来,同伙伴们小声惊呼:“是那本砖头重的复习资料!”
不错,稿子是那学习部才整理完成的,由虞江临亲笔书写的笔记。换句话说,负责运动会的体育部部长大人,正在公然广播“小抄”——还是校长亲手写的参考答案。
生死关头,学生们屏气凝神,听得如痴如醉。恐怕再不会有比此刻更重要的小抄了。
部长大人带头作弊,部员们自然也没落下。体育部的学长学姐们正忙忙碌碌地把一些工具器械“不小心”丢到台子上,什么捆了实心球的带刺绳索啦,比垃圾桶还坚固的雨衣啦,焊了喷射装置的大铁锅啦。这届学长学姐真是什么都有呢。
“这算不算作弊?”虞江临摸着下巴道。
“我想应当不算。毕竟秦筝只是在广播里念了一些文章,用以助兴。运动会历来没有禁止广播稿件的条例。”姜水一板一眼回答,老油条似的替好友开脱。然而他的一双眼睛却紧盯着台上,哪怕隔着镜片都能明显看出对新生们的担心。
戚缘听着两人一来一回的话,看着场内他早就看不懂的局势,如今是更一头雾水了。他不明白虞江临和秦筝怎么还这么悠哉悠哉,学生们快要被吃掉了!
他又催促起虞江临:“不行,他们完全不是入侵者的对手。我会去吃掉那群脏东西。虞江临你带着他们赶紧跑……”
说着章鱼猫就要跳下去,准备独自一猫同敌人进行你死我活的厮杀,就和过去数千年前一样。它奋力一跃……
便被一双手从半空捞了回来。
虞江临抱着他扑腾不已的章鱼小猫,叹了口气:“学长不要乱跑,你这么小的一丁点,要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咳。”姜水呛了下口水。
他看了眼某只白猫下半身瀑布般孱孱流动的触手群,它们三三两两地相互环抱,扭成粗壮的蟒蛇,最短的一条直立起来比那位大人都还要高出半个脑袋。
他们好像眼睛瞎了的那位大人,就这样纤纤细细地站在蟒蛇窝里,抱着一只猫脑袋,满脸担忧,似乎浑然不觉自己的双腿双脚都被蟒蛇们缠得严严实实。
姜水选择闭上了眼。可闭上了眼,声音仍会挤进脑子里。
“学长,你就在这里好好呆着,我很快就回来。绝对不可以乱跑,我会非常担心的。”
“学长,我真的去去就回。你都没有翻过‘复习资料’,这样的文盲小猫是不可以参加运动会的。”
“来,学长,收爪子。听话。”
姜水猛地又呛了一阵子。他面无表情睁开眼睛,入眼一幕就是某位主席被从某人头顶转移到了一张塑料高脚凳上,一屁股的黑色触手“爪子”正恋恋不舍地从某人的身上剥离开。
画面和声音高度不匹配,姜水生无可恋地又闭上眼。他觉得他大概要用一辈子时间治愈今天受到精神污染的大脑。
“虞江临……”
“学长,相信我。”虞江临弯腰吻了吻猫咪章鱼的额头。
“……那你早去早回哦。”猫咪章鱼挥挥糯叽叽的触手。
终于,终于,这对肉麻的主宠结束了他们感人的主宠情,姜水望着那位大人离去的背影,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
结果一转头就看见主席大人蹲在塑料小板凳上,超级冷酷地盯着他看!天呐,那团黑不拉几的触手也一点都不糯叽叽了,像恐怖片里的冤魂一样,狂抖,乱抖,到处抖,简直在散发实体诅咒!
……喂,戚缘这小子变脸也太快了吧。姜水躲在镜片后,面瘫着一张脸吐槽。
“虞江临这些天都做了什么?”戚缘冷冰冰问。
“呃……”。
虞江临来到了台上。
如前文所述,复杂的掩体与躲避如今都已毁损,整个运动场几乎一览无余,所以聚光灯下无论敌我,每只眼睛都能看见,一道身影正一步步走上来。
那人穿着统一发放的学生制服,墨色的笔挺西装把他的腰身衬得极好,令人下意识觉得,这可当然就是件价值倾城的礼服了。那人身量并不高大,肩宽甚至算细,可当他踏着步子走来,每位观众都以为自己正被俯视。
这人好像天生就该站在舞台的中心。
按理说,这样的人该让人觉得十分畏惧了,至少也得是高高在上,不怒自威,叫人难以接近。可也许是那头随着步伐摇晃在腰间的长发太过轻盈,又也许是那含着淡淡笑意的眉眼太过精致,学生们竟有些看呆了眼。
假如数千年前的大人物们站在这里,一定要惊掉了下巴。哦,不错,他们所认识的那个虞江临确实挺“亲民”的。相较于这条黑龙的身份与力量,虞江临的那点冷淡与矜傲完全不值一提。
可如今过去俗世千年,浮海万年,这条黑龙的那点子冷淡好像也融化了。他往人群中走,他是那样夺目,令人难移开视线,可他却不再格格不入。
他穿着与他身形相称的制服,站在学生堆里,就像每一名优秀的学生代表一样。
他弯下腰,伸出手来,笑得亲切:“厉同学,我想要征用你的武器,非常感谢。”
被近距离点名的学生,原本正岔着两条胯,专心磨着一把大菜刀,决心待会儿同敌人拼命,又中途同其他人一样呆呆望着某个人瞧。结果眼见着那“某个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最后直接在他面前站定,开口说话了!
该同学涨红了脸,忙把手上刚磨好的大刀递上去,还结结巴巴提醒道:“很、很重的……”
就见那人单手挽着刀花如翻手绳,于是该名同学便嘎巴一下闭嘴了……开什么玩笑,他这么大的力气都要两只手臂费力举呢!
不过,“厉同学”是什么?他曾经听过这个名字么?
后背挂着一串大大学号的新生挠着脸纳闷。
虞江临提着柄过分宽大的粗重菜刀,手中一尺寒光,站在了一众新生的前头。在他更前方,几只仙自从他上台来便有些僵硬。这群被戚缘评定为蠢货的家伙,终于恢复了些理智。
直到几分钟前,它们其实也并不觉得害怕。只认为那些死了的同行者都是废物,垃圾,说出去都丢仙人脸。它们同那些肉猪僵持在这里,只是怕进食时被其他同伴给钻了空子袭击。仙与仙之间可不讲情分。
可眼下,明明不认识那个新上来的小虫子,某种危机预感却已经开始叫嚣了:不对劲,不对劲,十二万分的不对劲!
想要脚底开溜的不止一位。
虞江临把刀往前轻轻一指,兄弟几个便都吓得一抖嗦,又强装镇定,不愿意丢了面子。毕竟,其他几位还没逃呢……
虞江临开口了,话却是给身后的学生们听:“按理来说,学校本不应该将同学们置于如此危险境地,这是校方的失责。可如今学校正面临着一些小小的问题,原本的安保措施无法正常生效,而能暂时起到防卫作用的校内人员……啊,他们都是一群很可爱的小猫,相信同学们一定不忍心,令这些小猫以身涉险吧。”
虞江临压根没给学生们反驳的机会,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所以,只能让同学们和我一起,努力抵抗敌人了。”
他抬起一抹更深的笑,从面前几个仙上一一扫过:“虽然学校的安保措施无法将诸位客气请离,但诸位也同样无法发挥出原本的力量,如今只能同我们这样的普通学生打得有来有回。总的来说,也算是一场公平的运动项目。”
普通学生虞江临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是虞江临。”
忽略对面哥几个瞬间惊疑又五颜六色的脸——如果这几坨畸形的肉山真能看出脸色的话——虞江临继续笑眯眯,语气礼貌,嗓音动听。
“通常而言,听到这个名字后,便不会再有人挡在我的面前。自从越来越多的人熟悉了我的名字,我就很少能有机会,与人切磋。即便偶有出手的场合,也只是一招胜负,难称对局。这实在……很可惜。”
“我其实,体术不错。”
第82章 庆功宴
“等等……什么虞江临……”
“那家伙不是早死了么?!”
“小子,说大话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总之,就像每一个炮灰洋洋得意又被主角飞快打脸的经典小故事,几位已经意识到哪里不对劲的入侵者,也样板戏般地嘴硬放出狠话,又样板戏般地被打趴下。
说起来简单,全过程却是耗费了将近一个小时。由虞江临带队指挥,运用场上各种神奇小物件,一点点给敌人们削血线。体育部部长仍旧在广播里辅助,部员们则继续搬运源源不断的物资。
虞江临提着与他气质截然不同的大菜刀,拉了最大的仇恨值,也打出最多的攻击。半空中发尾一跳一落间,他竟完全没有受到过伤,倒是一把刀砍出不少缺口来。
虞江临便一边在场上溜风筝,一边捡些别人不要的破烂,随手补充武器。好像不管多普通的东西,到了他手上,都能被舞得出其不意。
戚缘在台下看着,耳边是姜水正向他汇报这几日虞江临的行程:什么去探望了孟婆婆啦,探望了常叔啦,探望了棠梨啦,探望了……一言概之,虞江临把校内每只猫都亲自看望了一遍。
好像没什么问题。戚缘狐疑地盯着姜水,姜水脸不红心不跳,一点也没露怯。
戚缘便拧起头又问:“那么其他人现在又在哪里?这种紧要关头,为什么只有体育部的成员在这里?”
“回主席,因为这是运动会。”姜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报名了运动会的,历来只有新生们。”
“虞江临要是出了事……“触手们不耐烦地在地上拍打得噼啪作响。
那你就会把整个浮海都给吞了。姜水默默在心里补充对方没说完的话。
虞江临似乎也知道这点。他并未看向过台下,从也没和某只猫紧张的眼神对上过视线,却把自己护得很好,一根头发丝都没掉下来。
于是一直到敌人们全部倒地,蓄势待发只等冲上去嗷嗷咬人的猫,始终没用武之地。
最后一颗脑袋掉落在地上,奄奄一息。虞江临轻巧地蹲在脑袋跟前,那脑袋于是冷笑:“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你果然活着……”
“谁送你们进来的?”虞江临轻声问。
“一只狐狸……它说你已经彻底魂飞魄散……生死簿至今无主……”那脑袋恨恨道。
“生死簿。”虞江临停顿了会儿,“那狐狸告诉你们它有什么用?”
“它没说……谁也不知道……但既然是生死簿……是你炼成的东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七窍流血的脑袋又大笑起来:“哈哈!虞江临,你也有今天!你现在是不是要吃了我?你也有吃人的一天!”
咔哒。一颗石头砸在了脑袋上。脑袋碎了,歪过去,彻底不动。虞江临瞥向一旁。
借了他菜刀的学生慌张抬起双手:“我只是想补、补刀!我怕他要拖延时间……”
虞江临点头:“厉同学做得很好。”
“厉同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得憨厚又老实。他脑子里慢了好久才继续纳闷着,这“厉同学”究竟是谁呀。
同一时刻,广播里传来鼓掌和欢呼,秦筝一边流泪一边叽里咕噜报出一串贺词,台下毛茸茸的一群猫又蹦又跳,手上举着不知哪里弄来的彩带、礼花筒。
还有一批小猫则抬着担架赶紧上台,接起缺胳膊少腿的运动员们,待会儿就要统一种到后山里去。有些伤较轻的,则干脆被学长学姐们摁在地上,往嘴里灌体育部特制的神奇妙妙药丸。
虞江临站起身,盯着自己的手腕瞧。相比军训时,他的力量增长了不少,而降临至浮海的仙们,则是削弱更多了。
他转过身,一个高挑的年轻人静悄悄站在他后头,一脸闷闷不乐,不知站了多久。
于是虞江临把两只手背到身后,歪了歪脑袋:“我赢了,学长不该给我一个拥抱么?”
话还没说话,他就被一只大型猫扑倒到一块断墙上。人形的学长,显然比小猫形态沉重得多,也难缠许多。
“你在帮他们作弊。”戚缘咬着虞江临的后衣领说。
“可我也是这届新生呀,学长总不能孤立我吧。”
“……这样很危险。”
“哪里危险了?我可是一点伤都没受。学长这么说,是从前被这些东西伤了很多次吗?学长是不是总一个猫偷偷打架,又因为脑子笨笨的,所以打得特别辛苦,被欺负得惨兮兮……”
这张嘴巴又在逗猫了。戚缘惩罚性地咬了咬虞江临的耳朵。
虞江临愣了愣,甚至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种事情可是虞江临漫长生命的头一遭。等戚缘咬完又开始对着一个地方舔来舔去,他才有些慌忙地伸出手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
失败了。可怜的主人两只手都被坏坏的触手抓住了。
“学长学坏了呀。”
“哼。”
虞江临只是无声笑。他被他的猫抱在怀里,鼻尖都是对方发丝的气味。他静静看向远处,一堆纸箱旁站着一个白色的人影,一只阴魂不散的姬青。
这只姬青似乎有些不同,既没有神经兮兮地笑,也不会装疯卖傻做出什么奇怪举动。白色的影子只是静静站着,旁观着一人一猫的互动,像是培养仓外的研究员,不声不响盯着墙内的实验体。
虞江临作出口型:如你所见……下一次,还请你真身降临。
白色的影子消失了。透过这具分身,幕后之人已看到了他想看的:虞江临确实回来了。他们筹备了这么久的游戏,即将迎来终局。妄图摘下果实的窃运之人,也总该第一次坐上牌桌了。
虞江临的眼神有些冷。
“虞江临,他们要把那些东西送到哪里?”戚缘仍旧把下巴搁在虞江临的肩头,他看见一群猫手脚麻利地分解起敌人们的残骸,又一车车往外运。
“当然是丢到海里了,学校可没有空间存放这些垃圾。”
“那我吃什么?”戚缘睁大眼睛。
而且……什么海?那些不都是虞江临的血么?他们要把这堆垃圾扔到虞江临的血里?!谁敢这么玷污虞江临!
“是我的命令哦。学长要是没吃饱,我可以陪学长一起去食堂。就算再饿也不能翻垃圾桶吃呀。”虞江临作出一副苦恼样子,就像每一名发现自家小猫半夜偷翻垃圾桶的主人一样。
“可是……”爱吃垃圾的猫还在狡辩。
虞江临干脆扬起头亲了亲某位学长的嘴角,效果显著。这人果然再也不想什么垃圾不垃圾,食物不食物了,就连触手都猛地一哆嗦全部缩了回去,整只学长又变回了一只干干净净的学长。
就是一动也不动,像是被亲傻了。
“好啦好啦,学长不要任性。嗯……这样吧,我们举办一次聚餐怎么样?也可以说是运动会后的庆功宴。顺便庆祝我们伟大的主席大人离开这么些天,终于重新莅临他温暖的校园,如何?”
虞江临抓着学长的手腕,放到对方眼前,摇了摇。
学长本人则晕晕乎乎,一直到被拉入席上,塞到座位里,仍在回味那一个温温凉凉的吻。
“咳咳!”谢金坐在包厢靠门位置,夸张至极地咳嗽了两声,像是要把自己的舌头给咳出来。
咳得虞江临给戚缘夹的小鱼丸,都掉了下来,又在半空中被虞江临重新夹住。
“好筷法!”秦筝拍起大腿。
包厢里一桌的人都朝他看去,秦筝才红着脸呐呐道:“还没从运动会的氛围里出来……”说完他就往自己嘴里猛灌饮料,恨不得把脑袋都钻到杯子里去。
“小秦今天解说得很好呀,气色也比前几日看着好了不少。看来今天真的很开心。”虞江临笑眯眯。
“也还好啦……主要是姜水提前划的重点很清晰。”秦筝捧着杯子,愈发不好意思了。
“咳。”姜水也咳了一声。今晚的饭局似乎大家嗓子都不太好。
而嗓子似乎最有问题的那位,仍在一下接一下地大声咳着,一边咳一边还对着某个席位挤眉弄眼,连棠梨都看不下去了,给谢金倒了杯奶昔:“喝你的小甜水去吧。”
谢金盯着某只猫,一口气咕嘟咕嘟喝干净了杯子,啪地把杯子放下,终于开口:“戚缘,你没有什么要和我们说的么?或者,你有什么要和那位大人说么。”
猫,无话可说。
猫甚至才呆呆地抬起头来,手上仍捏着要剥给虞江临吃的小虾。他面前已堆了半碟刚剥好的红通通虾肉,而紧挨着的虞江临跟前,则还有整整一碗,全是某位主席方才放空大脑剥好的。
几乎整个用餐期间,一桌的小猫就看见某只白猫给某位大人沉默剥虾,某位大人给某只白猫静静夹小鱼丸,如此黏糊!
棠梨又给谢金倒了杯小甜水,这次是橙汁:“你看戚缘他那样子,今晚啊估计是回答不了你了。再说了……”棠梨话说到一半,暗暗给谢金使了个眼色,叫他别多嘴。
“可是……哎!”谢金猛地叹了口气,抱着小橙汁又开始咕嘟咕嘟,喝空瓶了他一抹嘴,红着眼眶道,“戚缘……戚缘!”
天知道谢金究竟想说什么。等喊完两句,该橘猫就往后一倒,香香甜甜地睡下去了,呼噜声都冒起来。
秦筝看得一愣一愣,他指着桌上的小甜水们道:“这里头掺酒了?”
“没事儿,给他偷偷灌了点。你知道的,谢金酒量一向不行。”棠梨把桌子下藏着的酒瓶拿了出来,放到桌子上,“他这几天一直情绪激动,还好我早有准备。”
大老远从镇上赶回学校的柏墨,也冷不丁开口:“棠梨,你之后最好也看紧点谢金,别让他单独见戚缘。他在这种事上一向容易情绪激动。”
“我懂。”
说完这群猫都偷偷瞟了眼某只白猫。某只白猫仍埋头剥着他的小红虾,一点异样都没有。
戚缘自然是听不懂桌上这些弯弯绕绕的,他大概也并不愿意去费心思考。对他而言,如今虞江临回来了,还和从前一模一样,在发生了这么多事后也一点儿不嫌弃他,他就觉得这是最幸福的时刻了。
至于别的……还能有什么问题呢?戚缘主动放弃了大脑。
他只想珍惜来之不易的此刻。
而虞江临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异样。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席间猫猫们的叽里咕噜,仍挂着淡淡的微笑,时不时同小猫们聊上一两句,再给戚缘夹夹菜。
很快,一餐完毕,虞江临先站起来,领着戚缘离席:“那么我们就先回去啦。大家也要早点休息,毕竟忙了一天了,明天也还要继续呢……辛苦各位了。”
继续什么?戚缘迷迷糊糊产生些怀疑。然而今天虞江临也给他灌了太多酒,一颗浸满酒精的大脑终究是睡下了。
在一声声热切的道别中,虞江临关上了包厢的门,把一房间的温暖压好。几乎就在关上门的下一刻,包厢内的欢声笑语便安静下来,有几只猫静静抹起眼泪,还有猫叹气。
虞江临独自牵着他的猫走在月光冷清的夜色中。这条路上本有几盏灯常年坏了,可或许因为虞江临的完全苏醒,如今竟是亮得和刚挂上去一样。
虞江临踩着灯光,牵着一只醉醺醺的学长,问:“学长,你有过后悔的时候吗?”
戚缘慢吞吞摇头。
“那可真不公平。我就很后悔呢……这几天我有时在想,也许一开始就不该捡你。如果那时候把学长送到其他什么好人家里……”
浑身酒气的猫把他的主人抵到墙上,抱得又紧又热。酒鬼凶巴巴地咬了口主人的唇角,道:“不许说这种话。”
……这是学他白天里堵嘴的法子么?虞江临又是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闷闷笑出了声。
他说:“那不可以,学长只封印了我的嘴唇,可我的舌头还能动哦。”
于是霸道的猫就开始封印主人的舌头。
这是一个很深的吻。
吻到兴致上去,墙根下两条重叠的细瘦影子,渐渐长出一条条粗壮灵活的触手来,像是一团猫的尾巴,摇摇曳曳。有些钻入虞江临的裤脚,有些爬进衣领,过分地伸到腰带以下。
就连难得显露的一对猫耳,都噗地从某人头顶冒起。虞江临想要说话,可他不忍心咬对方的舌头,便只是抬高一只手,揉了揉其中一只猫耳。
戚缘整个人僵住,动静很大地喘了口气,瞳孔都放大了。
虞江临也小喘了一会儿,才吸了口气问:“学长一定要在这里继续吗?”
戚缘听不懂,他委委屈屈地继续黏糊上来,要完成没尽兴的吻。
“好吧……我想先问一个问题:学长想要吃了我吗?”虞江临侧过脸,用自己的半边脸颊抵住对方的脸,通过这种方式达成一个温和的拒绝。
结果戚缘反而眯起眼睛,舒服地蹭了蹭他的脸。
“我知道学长不想吃我,虽然这是目前最好用的办法了……”虞江临先是小声自言自语,而后正过脸来,鼻尖触着鼻尖,声音难得有些紧张,“所以我在想,我们或许可以尝试另一种方式。比如……”
话说到这里,虞江临发觉自己有些难以继续。他索性闭上眼,并不想知道戚缘此刻的表情。略红着耳尖,又吐了几口气,才鼓起勇气继续——而这期间,某只猫竟然诡异地安静下来,连触手都不躁动了。
“学长想要‘吃’了我么?”
第83章 吃饭
宠物是不可以吃掉主人的。任性吃掉主人的坏东西,会被生气的主人丢出去,再也回不了家了,就这样变成一只没有主人要的流浪猫。
但如果是主人主动邀请的呢?
……哦,那倒是可以试一试。猫漫不经心摇着尾巴想。
总之,就在虞江临提出邀请后的几秒里,某只大型猫诡异地安静了下来,那一圈黏糊糊的触手也僵硬了。哎呀好像被拒绝了,寻常人恐怕会觉得难为情吧,可站在这里的是虞江临。
所以虞江临只是很好奇地问:“学长不喜欢这样吗?”
他戳了戳戚缘的脸颊,往里戳出一个凹陷。
这个小小的举动仿佛一个标志,一个信号,一个十字路口从红灯转向绿灯的通行许可,对此刻的戚缘而言就是虞江临在说:可以开动了。
虞江临看见他的小猫学长眼色沉下来。
再然后,就是他整个人被拖进一片黑暗里。好像经历了长途的运输,等稳定下来时,四周便是狭窄而潮湿,几乎无光。这里似乎是某种巨型生物的巢穴,虞江临曾经见过。
估计这又是校园里某个阴暗的小巷子。他的猫好像真的很喜欢在这种地方占地为王……?
他试图从温热翻滚的“水袋沙发”上坐起,但很快便被一浪接着一浪的触手群拉回来,只得仰躺。头顶上有许多“星星”在闪烁,密密麻麻,嵌在同样翻滚着的黑色血肉里。虞江临知道那是他的猫的眼。戚缘正热切地盯着他看。
触手们很快剥离开食物的包装袋,虞江临肌肤相贴地感受到戚缘的脉搏。血肉们如海浪将他层层包裹,舔舐着他拖他继续下陷,下陷。真的很痒啊……不过虞江临没有打断戚缘的兴致。
即将完全没入血肉海洋中时,他才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连忙伸出手。触手们以为他要逃,便有些凶巴巴地一拥而上,把这条光溜溜的手臂缠得不留一丝缝。
其中一条甚至拍了拍食物的尾椎部位,仿佛在说:不乖哦。
即便已经没有了尾巴,小小的主人仍旧敏感地抖了抖,身子下意识要蜷缩起来,自然是被坏坏的触手群们全部拉伸开来了。
虞江临哼哼了两声,快速解释,像是手术前对患者耐心做着叮嘱,一点情欲也没有——如果忽略他湿漉漉的眼睛的话。
“这可能会持续几天,我需要观察学长的身体有没有好转的迹象。所以,学长你不可以把我弄昏哦,也不可以抗拒我的检查……如果没有效果的话……唔。”
这口小嘴说什么叽里咕噜的呢,先让它亲亲看。
怪物想。怪物做。怪物得到……
过去多少天了?外面的世界毁灭了吗?
意识沉浮间,虞江临有一种时间正在凝固,而他和戚缘已结合成永恒的错觉。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永不停歇的触感,和没有尽头的水声。就好像他真的被他的猫吞进了肚子,于是他在猫的肚子里翻滚呀翻滚,被各种黏糊糊的液体一点点侵蚀。
整个过程中,虞江临始终努力保持清醒。这其实不难做到,因为一旦虞江临昏过去,怪物就会把他弄醒。怪物用一种温柔又霸道的动作,将小小的主人一次又一次作弄醒。
每到这时候,虞江临半眯着眼睛,就会迷迷糊糊亲起怪物的器官们。怪物便更加兴奋了。
如果他和戚缘从此停留在这一刻,任由这个世界就这样死去,似乎也不错。这并不是一个美好的结局,但至少戚缘会很开心。有时候,虞江临会这么想。
更多的时候,虞江临只是在哭。起初是静静地落泪,眼睛很红,脸很湿热,像是沉溺在某种情/欲中。
怪物显然也如此认为,便继续对着它心爱的主人舔来舔去。贴心的怪物用它那既是手足也是舌头的器官们,轻柔地卷走虞江临的眼泪,留下更多的口水。
它是一只很好的交/配对象,至少这是它非常想要达成的目标。它很是耐心地给怀中的小人喂上金色的口粮,都是被它细细咀嚼过的,绝没有半点脏东西。可是小小的主人似乎没有胃口,只是抿嘴红着眼睛看它。
小小的主人眼睛越来越无神了,大概是饿着了吧。于是怪物更加努力地从身体里刨出金色糖果来,强行掰开主人拒食的小嘴,几百只眼睛盯着对方吞下。
当然了,其余的动作是不停的。
这大概就是幸福吧。脑子晕晕乎乎的怪物想。还好它过去吃了很多食物,营养都囤积在身体里,不然现在可没法喂饱它心爱的小人呢!
……就是有些头晕。或许这就是温柔乡的甜蜜负担吧。
“小缘……小缘……”不知过了多久,怪物听到它的小人在喊一个名字。它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想要堵住小人的嘴。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喊起别人呢?它会很受伤的……
怪物于是又些埋怨地加快动作,这样那样,它的小人于是说不出完整的话了,真好。
好像又过了很久。它听到水声变大了,咦,好像不是从下面发出来的。怪物茫然地看向它变得软趴趴的小人,原来是从小人的头部发出来的呀。
小人发出了很大很大的声音,有好多水从那对白里嵌金的小球里流出来。它喜欢小人的这对玻璃珠子,它这段时间里可舔过不少次呢,当然了动作放得很轻。它知道它的小人很脆弱。
可现在,这对玻璃珠为什么在流水呢?
怪物很慢很慢地思考着,它一思考就会有些头疼,可是小人真的发出了很大的声音,它可慌张极了,努力地搅动起自己的脑子来。
为什么小人在流水?原来是小人在哭呀。
它的虞江临在很悲伤地哭泣。
怪物浑身上下猛地一颤,这只在阴暗小巷子里临时筑巢的庞然大物,石化般地一动不动了。它的器官们飞快地离开了虞江临的身体,它轻轻晃着一只最小最柔软的触手,想要碰碰虞江临,却又不敢。
它终于听清楚了虞江临的话。
虞江临哭得很凄惨,虞江临喊着一个名字说:“我不想你这样……小缘……别喂了……”
原来这个“小缘”是它的名字啊。怪物呆呆地想。
它又很慌张地摇动起各种各样粗粗长长的触手来,整个巢都在剧烈晃动,唯有怪物心房上躺着的小人一点也没被震动。
“虞江临,我是不是弄疼你了……”怪物伤心地问。
虞江临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条小触手,就像从前摸着猫的脑袋那样,他睁着双无光的眼睛,仍用那带着哭腔的语调哽咽说:“小缘……我带不走你身上的因果……”。
行政楼里灯火通明,每层楼都在加班加点地工作着。自从期中考核结束,虞江临终于拿回了全部的记忆,学生会的成员们便一直如此了。
虞江临唤醒了这些辛勤劳动了上万年的猫们。可团圆的喜悦并未到来,他们仍死气沉沉地坐在各自的办公桌前,咬牙搜查起他们所能找到的、世上一切可能解决当前局面的线索。
会议厅的门开了又开,成堆的资料发了又发,一只黑乎乎一团的怪异东西,清晰映在大大的白板上,也塞在每只猫的电脑里。
那便是学生会这段时间最最紧要的研究对象。它没有固定的形态,似乎有许多的眼睛,许多的手脚。若只是如此倒没什么值得惊奇的,毕竟堕仙者皆如此,丑陋而不堪。这是它们的罪。
可即便再堕落的仙家,见到了它的真貌,恐怕都要倒吸一口气,并大喊:不可能!绝不可能!
只见有关于它的图像,都像是被用铅笔恶意涂抹过似的,一条条像是线虫的黑色东西,爬在它的身上,几乎覆盖住整个图片。那让它像个小型的黑洞,又像是被孩子胡乱团起的黑色毛线团。
那些黑线似乎是活的,要从这些记录影像里爬出来。只看上一眼,就要人恶心,头昏,可这群猫仍很努力地去研究它。
因为它是它们的家人。
它便是整个校园里唯一的白猫。
它已因果缠身,孽缘入体。
偷窃仙缘者,总要承担相应的代价。俗世数千年,浮海数万年,它们这群大逆不道的小猫,究竟从凡人身上偷走了多少气运与阳寿?那可真是数不清的天文数字,是一点点积攒起来足以使神明意识回归的浩大工程……是足以使它们所有猫陷入永劫深渊的罪孽。
可它却一只猫独自背负了万年的罪,替所有的猫们吃下了一切的责。学生会的每一只猫都可以随时踏入轮回的门,迎来属于它们的毕业日。可这只最最小的白猫,却是永远没法解脱了。
因为那只又凶又坏的浮海大魔头说,它们只是它抓来的小奴隶罢了。小奴隶们只是可怜的受害者,小奴隶自然有重获新生的权利。
校园里的小奴隶们在红着眼睛哭,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小主人在红着眼睛哭,整个浮海都沉浸在一种湿润的悲伤里。除了已习惯痛苦的怪物呆呆地望着它小小的心上人,不明白虞江临为什么那样悲伤。
在这样的悲伤中,文艺汇演如期来临了。
第84章 千纸鹤
一个学生蹲在池边,他把一只千纸鹤滑到水面上,那鹤就跟着一群形状不一的同类们向着远方游去。池子更深处是些假山造景,弯弯曲曲的溪流探进去,再远就看不见了。
这些纸鹤会到哪里去呢?
“会游到海里。”一个人在旁边回答,于是学生才意识到原来自己问出了口。
“海?”学生又问。
“浮海,也就是环绕着这学校的那片海。浮海本没有海的,传说有仙人曾误入此地,便名之‘浮海’,取避世隐居之意。浮海的住客们来来走走,它的主人也几经更代,据说最后的一位主人将自身骨血都剖于此处,血聚成了海,浮海便从此有了真正的海。”
说话者声音不重,明明穿着学生制服却像个披着长衫的文人。那放纸鹤的学生最怕这些教书先生的了,他有些局促地继续问:“那这位主人后来怎么了?”
“后来,那位大人便一直睡下去了。不过近日又醒了,你赶上了好时候,或许能亲眼见证变天。”讲故事的人拢了拢长袖,手放在半空才意识到如今衣着已换了许多代,无袖可拢,便继续高人范地摇了摇头,强行装不尴尬。
“哦……那这位主人家醒了,会不会把我们都赶出去?”学生问出了个很重要的问题。
说书人这时候才看了眼学生:“你倒是比他们想的更多。按理来说是这样的,任谁换到这个位置上,付出了那些东西,或许都不再愿意继续了。可偏偏做出牺牲的,是那位大人……”
说书人沉默了一会儿,又用一种相似的句式说:“按理来说是这样的,可偏偏吃了这万年苦的,不止有那位大人……他们似乎都没意识到这个问题。那位大人甘愿葬身火海,可如若火灾之中还有一只他养的小猫呢?是选择救一屋子的人,还是那只犯下了许多孽的普通小猫?唉,他们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高人连着叹了几口气。学生听得云里雾里,一点儿也不明白。学生听着远处越来越响的戏台子,馋得脑袋直往前吊,他说:“学长,那个,您故事讲完了么?我想去那边看热闹。”
这位学长用一种朽木不可雕也的目光,淡淡盯着学弟看,才递上手里的篮子:“没有故事了。我是来分发纸鹤的。我看你已经放走了一只纸鹤,你还有想许的愿望么?”
学弟惊讶道:“不是说每人只可以许一次愿么?”
分纸鹤的那群学长学姐说,把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下辈子最想弥补的心愿,写在上头,丢到校内随处可见的活水池塘里,说不定未来会有好事发生。
——可是,前辈们,我连我叫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怎么知道我过去有什么遗憾呢?
——就是因为什么也不记得了,这时候还埋在心底里不肯放下的,才是最大的遗憾嘛。哎,快拿着啦,只一人一个,多的可没有。
“有人在属于他们的文艺节这天,放弃了许愿,希望将机会留给他们挂念的人。那么他们的纸鹤,就会留存在文艺部里,直到许多年后,他们挂念的那人终于入学,走到了今天,文艺部便会将这份赠予的纸鹤送给对应的学生。”
学长拿出一只泛黄的纸,又眉头一挑,取出了第二张纸,这张的破旧程度与前者一致:“看来曾有两个人都为你留下了纸鹤,你拥有多出来的两次机会。”
学弟发现自己眼泪喷了出来。好生硬啊,这是哪里来的奇怪情感,他的身体在不受他控制地喷涌眼泪!
他感受着胸腔内毫无缘由的酸涩,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什么东西都忘了,怎么可能还会记得要给谁留纸鹤呢……”
“所以说是最深的遗憾,就连学习部也无法抹除的情感。这就是人性。顺带一说,我还活着时就很喜欢这些细腻的东西……死了也是。”学长仔细看了看两张纸的年份,露出了然,“两只纸鹤的主人当初是一起入学,也是一起毕业的。这两张纸等你等了太久。”
学弟呜呜地又哭了好一会儿,等稍微冷静下来,才用袖子抹着鼻涕说:“我没有想要的愿望了。我可以用这两张纸鹤,给那两人许愿吗?”
“理论上可以,但我不清楚如此一来,纸鹤的力量是否还能生效。也许你会浪费两次珍贵的机会。以及,已赠予的机会,便不能再继续转让下去了。”
“……我没有想要的东西了。我也记不得究竟有谁会这么挂念着我,可他们却没有忘记我……”学弟说着说着又开始泪崩,人高马大的身形,哭得梨花带雨,“我想许愿让他们下辈子幸福。这会不会太宽泛了?”
“是太宽泛了,也许不会生效。你确定不为自己许愿么?”
“……我确定。就这样吧,就这样吧。”他一连重复了两次。
学弟蹲下来在纸鹤上写好愿望,小心地将两只老旧的纸鹤游到水里。也许因为时间真的过去太久,这对衰老的纸鹤游得很慢很慢,它们循着前一只白纸鹤驶过的水路,颤悠悠地消失在了尽头,像一对年迈的老夫妻,跟在年轻的孩子身后。
看着这一幕,学弟莫名其妙地又泪失禁起来。他好像猜到那对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的身份了。
文艺部的部长柏墨,默默听着新生的嚎啕大哭,对这样的事情已习以为常。世人生死离别,有的死后结伴同行,缘牵三世,三世同生共死;有的则缘浅缘淡,曾经一切便终于此一时,此一世,彼世再相逢,便是一人抚书看史,另一人却已成书中人。
他问:“你给自己许了什么愿?”
“我……我……如果有来世,我希望我能还活在我上辈子出生的那块土地上……我想回去……”
“看来你很喜欢你的故土。”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回去……”他咧着嘴哭。
又有一人来了,那人来了便对文艺部部长亲切打招呼:“小柏,纸鹤都发完了么?”
柏墨举起篮子:“我这里的就是最后的了。很快就发完了。您是有什么要叮嘱我的么?”
“嗯,再多拿些纸鹤吧,给学生会的大家也都发下去。”
柏墨半张着嘴,这只总清清冷冷的小猫难得露出呆傻模样,差点篮子都抱不稳了:“您的意思是……”
“大家已经辛苦了很多年,是时候该结束这段旅程,开启新的猫生了。”虞江临把手背在身后,轻轻地笑了笑,又朝一旁的新生打招呼,“啊,厉同学,又见到了。那边表演已经开始了,可以去看了哦。”
完全不记得自己姓甚名何的新生,哦哦地应了一声,就往外跑了去。等走完了一大段路,恐怕又将陷入那个终极问题:我是谁?那厉同学又是谁?
这块僻静的小池塘边,人都渐渐离去,终于只剩下了一人一猫。柏墨低着头,两只手在篮子把手上拧来拧去,一张脸倒是仍淡淡的。
很久以前曾有某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白猫,不经意某天得罪了这只一肚子墨水的猫,代价是被柏墨心平气和地用黑墨水画了个大花脸。据说当事人整整一周躲在屋子里,不肯出门呢。最后还是虞江临亲自把小白猫弄干净,又拎着孩子去登门道歉。
虞江临知道柏墨是那种心思都埋在肚子里的高自尊敏感猫,所以他折起自己手上的纸鹤,像每一位大家长那样关切地谈心问:“小柏是有什么心事么?”
有什么心事……如今浮海里还有哪只猫没有心事么……柏墨犹豫了下刚要开口,就看见了虞江临手上那刚折好的小纸鹤,惊讶道:“您怎么也有?”
“我是这届新生,我当然也可以许愿了。有什么不可以的么?”
可这实现愿望本就是借用的您的力量。柏墨在心底里反驳。
连这位大人都需要许愿才能实现的愿望,凭大人自己的力量,当然是无法实现的。
柏墨看着虞江临仔仔细细地检查纸鹤,看着虞江临珍惜地把纸鹤放到水上,又同虞江临一起看着纸鹤渐渐远去。
他们都说他是他们这一窝猫里心思最细腻的那只,所以……柏墨想,有的问题也许该由他提出。
“您许了什么愿?”柏墨小声问。
“也许小柏可以猜猜看?”
“……和戚缘那孩子有关,对吧。”
虞江临笑了笑:“为什么不是许愿将我自己的力量拿回来呢?好不容易重新睁开眼睛,看着曾属于自己的力量,就这样冰冷地躺在外面,不受自己驱使,难道不是一件令人难受的事么?”
柏墨没吭声,手上动作却快把篮子拧断了。于是虞江临渐渐也收了笑,只是平静地眺望着远方。
远处亭台下,有两个学生正一起叠纸鹤,都是女孩,说说笑笑,很是亲密。虞江临知道她们,他曾三次接触这对姐妹,母女。下一世,她们会选择什么样的身份再次相识呢?
他忽然感到一阵可惜。
如果他不是他,如果他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或是一个很普通的妖,生而为黑龙者另有其人,那日他仍旧捡到了一只很笨的白色小猫,说不准他和戚缘也会有许多次来世。
又或者,他干脆从未遇到过那只白色的猫。猫只是被一名普通的渔夫捡到,渔夫将小猫当做家人,给猫喂每日新鲜的鱼吃。然后他……啊,要是没有戚缘,他可能没法就那样魂飞魄散。
虞江临笑了下。好可惜,好可惜。
这是他的命运,他接受了,可是为什么他们一定要牵扯进来一只无辜的猫呢?
“小柏,镇上还有文艺部的猫守着么?”虞江临看着池塘中自己的倒影。他的脸被水波晃动,看不清脸色。
“有的,虽然大部分回到学校帮忙组织文艺汇演,但仍有值班的成员留守。”
“好。那么还请小柏替我向他们传话,就说今年是最后一届文艺汇演了,就难得例外一次……请全镇的居民来看‘表演’吧。”
“您在说什么呀……”柏墨的篮子终于不堪重负掉到了递上,他见鬼了一样地捏了捏自己的脸。
他两只手都比划起来,生怕他们的校长大人听不懂:“浮海镇容纳了从古至今所有的亡魂,我们的学校根本放不下那么多人。就算您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想和这个世界爆了……”
柏墨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就连小柏也有这么慌张的时候呀。安心,我有分寸,这堆冰冷的尸骨还有用,我不会让它们被随意毁坏的。”虞江临谈起自己的尸骨像是谈论一座与他无关的建筑物,“就让他们在镇上看吧。我知道,你为了让他们好过些,常常会将文艺汇演的戏台子支出去,给他们看着解闷。好啦,别紧张,戚缘不在这里,他没法凶巴巴地批评你‘浪费能源’。”
浪费能源,是某只主席曾日日夜夜挂在嘴边的话。新生们不能都毕业了,因为那是浪费能源;猫猫们能干的活,就不要让浮海自己生效了,因为那是浪费能源;勒紧裤腰带还能过下去的话,就别搞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因为那都是浪费能源。
什么是能源?就是这所校园的生命力。是那些置有桌椅黑板的白骨建筑群,那些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血海,那些淡薄的温柔的会在定苍山上治疗魂魄的雾,那些虞江临用命换来的东西。
戚缘说,只有省着点用,虞江临才能更早回来。但背地里大家都偷偷摸摸开启小灶,希望所有人都能稍微好过一点,就连主席大人都偷偷继承了生活部,将其继续开办下去。
柏墨犹豫说:“这对您的身体不好。”
“可我已经没有了身体呀。”
“……您的意识好不容易回归,要是您又消失了,戚缘该多伤心呀。”柏墨搬出某只白猫来。
“小柏,此刻身处浮海中的居民,都是坐着我们的校车一车车运进来的客人,学校自然需要对他们负责。”
“那,过了这学期,学校……您就不再对他们负责了吗?”柏墨声音轻得几乎是唇语了。
虞江临只是看着他。
柏墨蹲下身把篮子捡起来,他仿佛自言自语地飞快说:“学生会的各位永远站在校长这边,无论校长作出任何决策。”
然后柏墨就加快脚步走掉了,他一边走一边红起眼眶,不知道是该为他们的校长大人哭,还是要为某只主席大人哭。结果眼泪蓄了半天还没落下来,就见到面前站了一个人影。
他猛地止住脚步,难为情地赶紧转身,仿佛突然觉得某根路灯很好看似的,他紧盯着那根灯柱看。他生前生后可从没有在其他人面前哭过鼻子!
忽然闪现到小猫身前的虞江临,似乎也没看出某只猫的哭脸,径直伸出手来,手心向上翻了翻:“小柏,你还没有给我看演出的门票呢。”
柏墨这会儿连面子都不要了,又猛地甩过头来,瞪着他们那穿着学生制服的校长大人:“您也要看‘演出’?!”
“我也是这届新生,当然有看表演的资格了。还有,你们这些小猫也得看,不许开溜。这算是……我提前送给各位的毕业礼物,祝大家来生都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哦,对了……”
虞江临又想到什么,他翘起嘴角:“有双人情侣票么?没有的话可以请文艺部给我现场做一张吗?”
第85章 文艺汇演
戏台子上下,两只文艺部的学长学姐忙来忙去,它们头上都带着小猫面具,面具的嘴角咧开着笑,眼角眼尾涂得花花绿绿。
台下摆着乌泱泱的临时板凳。往届能熬到听戏的新生可绝没有这么多,通常也就十几把椅子排排坐,文艺部那么一小搓的猫们也就勉强能忙得过来。
今时不同往日,一千只小板凳不多不少,仔仔细细把戏台子一圈圈围住,毛茸茸的脑袋叽叽喳喳,交头接耳,有些腿太长的,都伸展不开来。“您踩到我的脚啦。”“哎哟喂,谁把瓜子丢我脑袋上了。”“还有发瓜子的?哪?哪?哪?”
真麻烦!一只小猫清点完人数,又检查好每个新生的票,才用爪子抹了把汗。它想今年可真是艰巨的一年,就连文艺部这样公认的清闲部门,也要被抽打得陀螺似的。
不过想到那群留在镇上的部员们,小猫又觉得自己算幸运的了。毕竟它们两个只需要管这一个戏台子,不到一千人的观众呢。
今年的文艺汇演,学生会也难得来加入。最前头一群学长学姐们坐得规规矩矩,各有心事,有的连衣服都没穿好,显然是突然喊到这来的。
——快去看演出呀。
——什么演出?
——文艺汇演啊。
——我也要看???谁的主意???
——当然是校长先生了。喏,这是你的千纸鹤,这是你的门票。
于是小猫们也都乱七八糟地坐下来。座位是按照学号来的,学生会一百人的学号一直以来都排在最前面,自然小猫们也就坐在了最靠近戏台的内圈。
这情景有些陌生。虽然部门里平日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部门之间则偶尔也会有交流吧……可这么明晃晃地一起坐在太阳底下,连前排的头发缝都能看见,真尴尬呀。
“咪?哪里来的香味?”
“小鱼干,要吗?”
“味道好好哦,你是生活部的吗?”
“对呀,出门前正好从办公室顺了几袋。你们也要吗?给……”
于是一群猫猫们毛茸茸地嚼起小鱼干来,腮帮子一嚼一嚼。
“好香哦。”
“哪里来的香味?”
小猫学长转过头,看见一群学弟学妹眼巴巴地望着他。
于是一群猫猫和人类,都香喷喷地嚼起小鱼干。
观众席上渐渐没了叽叽喳喳,只剩下整齐划一的咀嚼。时不时还有人掏出新的小零食,伴随着诸如“饼干要吗?”“软糖要吗?”“还有没有人要果干?”之类的神秘暗号。
那最先开始传播咀嚼病毒的学长,忽然有些感慨地自言自语:“这款产品是我们小组新研发出来的呢,可惜还没给咱们部长尝尝看。”
他一说完就沉默了下去。就连该片区分享小零食的学长学姐们,咀嚼的幅度都肉眼可见地下降了许多。
过了好一会儿,这学长才又拆开一袋小鱼干,继续自言自语嘟哝道:“戚缘这小子,可太见外了。”
一通准备工作做完,文艺部负责的两只小猫,也终于坐到了属于自己的小板凳上。它们周围的座位空了一些,都是文艺部的部员,此刻那群小猫应该也差不多准备完毕,正坐在镇上一个个戏台下,只等一起开幕。
除了这些个空位,倒是还有只孤零零的小板凳很显眼,它独自蹲在一众部长们中间,上面贴着学号:0001。很诡异的,这板凳好像比其他人都大了一圈,足足可以坐下两个人。
那只编号为1的猫,今天会出现吗?
——出现了。
就在那两只负责的小猫拍拍手,示意演出即将开始时,远处走来了两个人影。他们是大摇大摆进来的,眼尖的学生甚至看出二位手牵着手。
看热闹之心自古有之,即便有些新生们不认识那迟来的一对,也仰着头想看个究竟。可他们失败了。
随着戏台上沉重的帘子拉开,戏台下观众们觉得眼皮越发的沉了。等帘子彻底拨到两边,露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的舞台,小板凳上的学生们也都彻底地闭上了眼,安详地往松软的草坪一倒,睡了一片。
好梦开席。
此刻台下客便是戏中人。
虞江临牵着他的学长,指向那张光秃秃的板凳说:“只有一个座位了。上面是你的学号,学长。”
“你可以坐在我的腿上。”戚缘偷偷开心道。
可能是心理原因吧,他觉得最近身体都没那么疼了,每天睡醒都神清气爽。果然有虞江临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地方。
“……但刚好我们是情侣票,可以一起坐耶。”虞江临笑眯眯地拒绝了某个提议,故意不看某只猫一脸的失望表情。
他拉着戚缘入座,两人便腿紧挨着腿,上面放着一对十指相牵的手,门票被他们抓在相贴的手心。
戚缘扫了一圈横七竖八没眼看的睡相,继续一本正经提议道:“你要不要睡在我的腿上?或者躺在我的怀里?要是待会儿昏过去后,倒在了别人身上,该多不好。”
“说的也是。那我们就一起躺在草地上吧。”于是虞江临又带着戚缘睡在了绵软的草上,令某只猫的贴贴计划大失败。
天空好白啊。戚缘侧过头,正巧虞江临也扭头看向他。他们静静盯着对方看,戚缘甚至觉得自己能一根根去数虞江临的眼睫毛。
这个角度,令戚缘想起了这段日子这样那样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时光,他有些红了脸,心想所谓断头饭大概也不过如此了。虞江临对他这么好,或许也是知道他时日无多了。
大概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变成一只什么也不知道、只会爬行怪叫的食人兽。到那时,虞江临会亲自解决掉它吗?虞江临会有那么一刻,想起曾经养过一只白色毛发的猫吗?
戚缘看着近距离的那张脸,有些出神。他毫无预兆地吻了上去,吻上那对越发明亮的淡金眼眸,然后便克制地退开,继续单纯地、不带一丝情欲地,望着这张曾令他朝思暮想的脸看。
这张脸的主人也在看他,这让戚缘感到开心。
眼皮开始发沉。意识的最后,是虞江临的声音。
“一起做个好梦吧,小缘。”。
虞江临醒来时,慢吞吞从沙发上坐起。室内空调开得正足,原本搭在小腹的毯子,掉在了地上。他光脚踩下去,恰好碰到了拖鞋。鞋是白色的,圆滚滚,一左一右立着三角的小耳朵,有些可爱。
茶几上有一盘没动过的西瓜,配着一杯冰镇的西瓜汁。不过似乎放了太久,冰块已经融化了。电视仍在放,他不记得先前是在看什么了,这会儿正播着萌宠节目,一个带着猫咪头箍的姜饼小人,讲着关于家养小猫的种种。
“不要看平常小猫好像很高冷的样子,要是主人离开时间太长,猫猫会很伤心的哦。”
“小猫不在乎住的地方有多大,也不在乎有没有很多的小零食吃,只要有主人的地方,就是猫的家呀。”
“猫是一种很有自尊心的小东西。如果它把你推倒到床上,作为主人一定不可以拒绝,更不可以发出‘放开我我不要’的声音。这种时候,只要闭上眼任由小猫摆弄就可以啦……”
前面还挺正常的,但后面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
虞江临眨了眨眼睛,在地毯上找到了遥控器。他关掉了电视机,屋内陷入安静。他望着黑色屏幕前穿着短袖的自己,觉得就在刚才,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站起身,拉开窗帘,屋外阳光正亮,对面楼栋的窗格子和天空一样蓝。他所在的这个住宅区似乎流行通天高楼,哪怕是远处的楼房都看不到顶啊……
虞江临又莫名起了个念头。他往下看了看,数起对面的层数来。一,二……十八。哦,对面的这户人家是十八层,那么他便也是了。十八层,好像是个很特别的数字,不过他一时间想不起来是什么了。
屋内智能提示语音响了,是他定的闹铃。虞江临便转身去了零食柜,柜子上画着一只白色的小东西,他想起方才路过冰箱时,冰箱上也贴满了这样一种白色生物的冰箱贴。还挺可爱的。
他打开一盒主食罐,转身来到某个齐腰高的小桌前。桌子摆着小水碗和小饭碗,下面垫着干净的餐布。一个圆润的阶梯式小脚踏,紧挨在桌子旁,似乎是为了方便某种腿短的小矮人。他端着香喷喷的主食罐,看着空荡的碗,又歪了歪脑袋。
奇怪,这些东西是给谁用的呢?他为什么要开这样一个罐头?家里难道有谁喜欢吃么?
虞江临放下了小罐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也许是午觉睡的时间太长了,他醒来总有些晕晕乎乎。
家里到处丢着乱七八糟的小玩具,什么发条老鼠啦,软绵绵的充绒小鱼啦,不知有什么用的吊了羽毛的小棒子。难道他家里来过什么亲戚家的小朋友么?
也许是昨天吧,又或者是前天?他竟然一直都没有收拾。
电话响了。虞江临拿起手机。
“喂,是虞先生吗?您的快递到了,在门口,请来接收一下。”
“好的,麻烦您啦,我这就来。”
虞江临透过猫眼,看到一个白发的人。这人穿着一身制服,头上还有一对白色的耳朵,身后也有一只蓬松的大尾巴。
他想他很在意的人,好像也是长着这样的模样。可这并不是他要找的人,他在心里说。他推开门,闻到了若有若无的狐狸味。
而送货的快递员先生,脑袋也变成了一只尖嘴的狐狸。
狐狸先生笑着说:“虞先生,您走失的那只小猫,我已经给您找到啦,请您签收。”
说着,狐狸从包裹里抓起来一只小猫。那小猫看起来真可爱,毛都还没长齐呢,一小撮尾巴摇来摇去。可这不是他的小猫。
虞江临摇头:“对不起,您认错猫了,这不是我的猫。我的小猫已经很大了,它是一只成年的小猫。”
“哦哦,那么就是我找错了。您再看看,这个呢?”狐狸把猫崽放回到包裹里,他的一只手在包裹里摸来摸去,仿佛掏着什么深不见底的神奇黑匣子,他掏出来一只全新的小猫。
虞江临同小猫头上的三只血色眼睛对视,继续摇头:“我的小猫只有两只眼睛,是很漂亮的一对蓝色眼睛。您还是请回吧,我只愿意要我的小猫。”
狐狸先生连忙道歉:“对不住,真是对不住,近些日子丢失小猫的主人可太多啦。您再耐心等等,我很快就为您找出来。您看这个呢?”
一只拥有八条腿的“小猫”被狐狸拎在手里,黑漆漆的小怪物嘴里发出嘶哑的叫声,好像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吃人了。
虞江临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有些苦恼地回答:“它和我的小猫长得很像,可仍然不是我的小猫。我的猫只有四条腿,并且是一只很爱干净的小白猫。它叫起来也总是很乖的,我知道它想要在我面前装可爱,可它本来就是很可爱的。不如您改天再来吧,我会一直等下去的。”
狐狸定定地盯着虞江临,忽然问:“假如我真的找到了你的猫,可那只猫已经不再是你记忆中的样子呢?”
“没关系,它仍然是我的小猫。说起来……”
虞江临慢吞吞从身后掏出来一只银手拷,在狐狸一点儿也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拷住了对方的两只手。
“你手上竟然有这么多的小猫,其实你是猫贩子吧。”
虞江临对着狐狸做出了手枪的手势。他比了个“砰”的口型,狐狸就倒在地上了。不过两三秒,狐狸的尸体便消失不见。
虞江临捡起了那只包裹,他拆开来,里面却别说小猫了,连根猫毛也没有。只有一张薄薄的卡片,静静躺在盒子里。
他捏起卡片,纸上只写着简短的一句话:我的心上人走丢了,找到他的人请联系我。门牌号:0001。末尾还盖了个猫爪印。
这位失主好像和他住得很近呀。虞江临回头看向自己的门牌,上面写着:0000。咦,这么说的话……
虞江临收回脑袋,抬起视线。正前方的门牌正写着一个大大的1。原来是邻居。鬼使神差地,他敲起了邻居家的门。
响了第三声,门便开了。来人有着一对蓝色的眼睛,和一头雪白的短发,比虞江临长得高上一些。
“你看见我的心上人了吗?”邻居问。
“没有呢。我的小猫走丢了,请问你有看见它吗?”
邻居也摇头。
虞江临有些失望地低下头,接着他又听到那看起来冷冷淡淡的领居主动邀请起来:“我烤了些小饼干,你要尝一尝吗?”
第86章 白头偕老
就和所有的浪漫爱情故事一样,丢失了小猫的人和丢失了心上人的人,巧合地认识了彼此。明明作为邻居在同一栋楼住了这么些年,却头一次发现对方的存在,再然后就是日久生情,干柴烈火。
他们像这个年纪最普通的青年一样,笨拙地谎称家里又有什么器械坏了丢了,一分钟后就带着切好的果盘坐在了邻居的沙发上;他们一次又一次“做多”了色香味俱全的饭菜,苦恼地敲响对面的门,试探地邀请一同分享。
自然也是有小摩擦的。有时候闹脾气啦,吵架啦,就会有人不肯开门。另一人自然不会一直敲门打扰,只会在聊天栏里发些俏皮讨好的可爱小表情,把对方哄高兴啦,一开门,就是某张脸,于是连故作生气的表情都装不下去了。两人又说说笑笑在一起。
生活用品渐渐模糊了生活范围,有时也许在这间屋子的洗手台上,第二天可能就到另一屋人家里去了。要是晚上临到睡前发现枕头无故失踪,甚至不需要问,直接踩着拖鞋用钥匙打开对面的房门,喏,就在人家卧室床上呢。
还有某些日子,可能连着几周都一起黏糊在某人的家里。等想起来他们还有第二个小屋时,那屋子里某些没吃完的瓜果,开了袋的零食,就再不能吃了。真是苦恼又甜蜜的负担。
究竟是谁先表露心意的呢?二位都不记得了。仿佛从记事起,他们便如此老夫老夫地腻在一起,一人切菜,另一人就麻利拌调料,一边搭手一边闲聊。他们没经历过什么大灾大难生死离别,他们就是这样一对很普通、很普通的小情侣。普通到哪怕写成小说,估计也要被吐槽:啊,真是流水账的小甜水啊。
很快,订婚的日子到了。
这一天,双方的朋友们都来了。订婚宴是在浮海社区一家酒楼里办的,叫孟氏鱼庄。听说从老板到厨子,上上下下都爱吃鱼,也擅做鱼,镇店招牌菜便是一道“小猫吃鱼”,听说这道菜有很长历史呢。
前来赴宴的客人们,坐满了一栋楼。酒楼今个儿从早到晚都不接散客,说是被虞先生包下了。客人们都很年轻,听说是虞先生从前资助过的一些学生。
虞先生的未婚夫姓戚,倒是不大爱说话,坐在席上,显得有些闷。不过听到其他人打趣他们俩的事,也是会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或者苦恼地朝虞先生无声求救。
“好装啊。”同一桌有客人啧啧。
那据说“内向”的戚先生转头就凶巴巴瞪了说话者一眼。原来两人从前读书时期当过室友,这一桌的客人都是双方的共友。说归说,闹归闹,一桌人的感情倒是没生分丝毫。
菜上到一半时,有主持人站上了台……等等,哪里来的主持人?为什么这主持人还带着狐狸头套?好吧,这不重要,总之主持人向着这对未婚的小情侣送上了阴阳怪气的祝福。
“好大的排场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要在‘这里’白头偕老了。”
“我们当然会白头偕老了,是不是呀,小缘?”虞先生笑着给他的未婚夫夹了一筷子鱼,就是那道小猫吃鱼。
鲜嫩的全鱼上浇着墨色的浓稠甜汁,腰背翻开来白花花的鱼肉,还用萝卜泥搓好耳朵和尾巴,看起来就像一只白色的小猫缠着一条小黑鱼不放。
戚先生点了点头,默默也给他的未婚夫夹了一大筷子最肥美的“小猫肉”。
没有人再继续理台上孤零零的主持人,大家都开开心心吃起菜来。主持先生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仿佛他突然冒出来,站在台上,就是为了那么酸溜溜地嘴上一句。
这是属于他们的一次圆满的订婚宴,而后便是一次圆满的正式婚宴,一次圆满的蜜月度假,一次圆满的旅行,一次圆满的节日惊喜,一次圆满的公园散步,一次圆满的黄昏小酌,一次圆满的睡前晚安吻……他们获得了属于他们的圆满的一生。
老头子虞先生和老头子戚先生,如今仍旧住在浮海社区里。浮海社区的楼房还是那么高,一眼望不到尽头。他们仍住在十八层,好像有人说这是个不吉利的数字,可两位老先生都觉得没什么。
毕竟他们当初就是在这十八层相识相遇,这里见证了他们这辈子太多的幸福。房间里到处是双人的合照,承载着点点滴滴回忆的小物件。
“我感觉那一天快要来了。我走后,你要好好照顾你自己。”某一天,老头子戚先生对老伴说。
虞先生没有答应,只仍像他们年轻时那样,轻轻牵着爱人的手。
“好不好?”戚先生又追问。
虞先生闭上眼睛,他缓缓说:“……学长觉得这样子就心满意足了么?”
房间里的线条开始扭曲,色彩逐渐倾倒。像是孩子们过家家酒的精致小基地,终于被一双大人的手无情推倒。
戚先生侧过脸不看他相伴数十年的爱人:“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虞江临,我只想你好好的。”
“可我也想让小缘好好的呀。”虞先生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戚先生……戚缘隐隐听到了抽泣声。他慌忙扭回头,看见年轻的爱人眼睛通红,正安静地望着柜子上一面小相框哭。相框里的照片很普通,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就是某天他们坐在路边长椅上,一片落叶落到了虞江临头顶,他们便拍了张合照。
很普通的场景,平凡的人家或许会有许多次这样的时刻。可是他们知道当梦醒来,这一切都不会再存在了。
戚缘慌张地用手擦起虞江临的泪水,结果虞江临反而哭得越来越抖。到了后来,戚缘开始伸出舌头,一下一下舔起爱人的眼角。
好一会儿,虞江临才冷静下来,鼻子仍有些闷闷地说:“给我摸摸你的耳朵。”
戚缘就乖乖地露出猫耳,低头展示给虞江临看。
可虞江临没有摸猫的耳朵。戚缘很快反应过来,他放错了。墙角的落地镜映出他此刻的模样,他头上顶着一窝鸟巢般的触手,又像是蛇窝。
好难看。不要看他。
戚缘收不回这些触手,他于是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难堪又耻辱。
虞江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抱住了他。脸颊轻蹭那些并不好看的、但已是他的猫一部分器官的东西。
他说:“就这样吧,可以结束了。”
话音刚落,眼前景色便静止,黑白闪烁的电视机,在桌柜上旋转的花瓶,窗外扑腾在半空的无毛麻雀……梦中本已开始坏掉的画面,彻底不动了。
一则水墨风格的弹窗浮现出来。
【感谢您的演出与观赏,祝贺您度过了幸福的一生!希望您在这场真实的梦境里弥补了您生前的缺憾,也衷心祝愿您在即将到来的全新人生里,能拥有同等精彩的时光!——文艺部全体成员致上。】
【注:为防止误解,特此说明,千纸鹤的许愿并不生效于梦境中,您的愿望仍将在未来等待您的到来。】
【另:按照规则,沉溺于梦境的观众,原本应当被视为违纪,一律退学处理。但此次文艺汇演仅仅只是校长先生的一份礼物,各位请安心享受,不必紧张。】
“哦,看来咱们小缘退货学生的小办法可真多呢。”虞江临故意咬着某只坏坏主席的耳朵调侃道。
戚缘本酝酿好的悲伤全被毁了,他心虚地咳嗽了两声,想说诸如什么“沉溺幻境是意志不坚定的表现啦”、“越是临近毕业临门一脚越不可掉以轻心啦”“整天做白日梦的能是什么好新生啦”。但一想到他才和虞江临在梦里实打实亲密了几十年,又说不出口了。
那是梦,可那也是他们一分一秒度过的一生。
戚缘觉得自己真的没有遗憾了。
梦境彻底散去,他们仍旧偎依在草坪上,阳光正盛,似乎才过去了一两个小时而已,恰好是一场演出的时间。其余人都醒了,散在角落里闲聊,或是帮忙文艺部收拾起小板凳。看来他们俩便是呆得最晚的观众了。
啪,啪,啪。有人在鼓掌。
阴魂不散的姬青站在旁边,很难看出来究竟是个什么脸色地盯着他们。
姬青问:“虞江临,你做这些有意思么?”
虞江临捏着戚缘的手,笑着反问回去:“我倒还想问你呢?专程闯进别人的二人时光里,当个不讨喜的电灯泡,就这么有趣呀?”
“呵,假的终究是假的。想不到曾经的虞江临,如今也会沉迷于这种不入流的伎俩了,听起来有些好笑呢。”
“毕竟可没人会费心思陪你做这些。”戚缘听不得别人说虞江临,立即开足火力怼人。
“就是就是,我们小缘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有他的主人喜欢。天呐,小缘该不会是被嫉妒了吧?”
看着这对主宠一唱一和的姿态,姬青的脸更难堪了。尤其是那虞江临,绝对是故意拿这些恶心的话刺激他的……说什么无论变成什么样子,可笑,真可笑……
哈,难道如今他还会羡慕这样的感情吗?哈……
“……虞江临,我有没有说过我其实很讨厌你?”
“我还以为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就能从彼此眼神里看出的事。”
第87章 祂们
那是海还未枯竭时的故事。
除了它已没有人知道,很久很久以前,数个文明悄然萌发又无声息凋零以前,【那些存在】曾长久地行走于大地之上。祂们徒手捏造山川,裁剪时光,仁慈而冷漠地豢养着许多依赖于祂们的小东西。
它是那些小东西的一员。祂们说它是一只狐狸。
最初培养它的,是一位青蓝色的公民。公民,是【那些存在】对祂们彼此的称呼。它们这些小东西自然不在其列。
这位青蓝色的公民拥有创造生命的力量,祂喜欢捏各种各样毛茸茸的小东西,祂把它们养在祂的园子里。园子是从一位橘红色的公民那求来的,很大,大到狐狸一度以为这就是世界的全貌。
有一天,狐狸在树上午睡。它听到它的主人在说话,交谈者便是那位橘红色的公民。橘红色的公民手指随意翻动几下,它们从出生以来便恒定的家园,就这么天翻地覆地换了样貌。
狐狸吓得炸起了一身毛,它却听到它的主人在笑。
【啊啊,真是太感谢你啦,这块造景我改了好几次都不满意。果然还是你的审美最符合我的心意。】
【哼哼,当然了,画画这方面我是最厉害的。北边那几个新派艺术的家伙,压根儿就没有审美力……喂喂喂,别再给我送你养的这些玩意了,它们只会在我的作品里大搞破坏!】
【呜呜,它们多可爱呀。】
狐狸想,原来家不是家呀。
这么说其实也不准确,这天的见闻令狐狸隐隐约约有些难受,可它只是一只狐狸而已,它无法准确形容它内心的感受。
午休时间过去,它从树上下来,见到它的同伴们仍在欢乐地游戏:唱歌,跳舞,画画,弹琴……它们这么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那只总喜欢和它一较高下的兔子,跑过来向它举起一副新的画:【这么漂亮的山川,你肯定画不出来吧。】
狐狸罕见地没有怼回去,它独自窝在小沙发上,心想:这算什么,真正会作画的,可是能让画活灵活现,伸展出来比一座山还大呢。
画画的技能,是它们的主人教的。可它们好像永远只能学个皮毛,无法真正拥有那样神奇的力量。就像它们住在这漂亮却什么也没有的园子里,而它们的主人则只时不时进来看看它们。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后来,狐狸如愿以偿地从园子里出来了。原来是它的主人又一次托请某个朋友帮了个忙,主人便感激地对朋友说:【我园子里的那些小东西,请你随便挑。】
这位青蓝色的主人,似乎很喜欢把它们当做礼物。狐狸记得,园子里有些长得漂亮或活泼的同伴,就是这样被挑走,然后再也没有回来过。这一次,狐狸抓住了机会。
它冲了出去,扒拉住陌生者的尾巴,发出讨好的声音。
【呀,不好意思,它们平常很乖的。】青蓝色的主人吓了一跳,【不过它只是很喜欢你,没有恶意的,请你不要对它生气。】
这是一条金色的尾巴,微卷的金色长发垂下来,同尾巴绕在了一起。金色的公民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问:【它会做什么?】
【我的学习能力很强,我什么都能为您去学。】狐狸说。
其实主人教了它们很多东西,那些东西对一只观赏性的宠物而言够用了。可聪明的狐狸没有提到其中任何一项技能,因为它从这位金色公民的态度中猜到,对方不需要一只宠物。
直到这时,金色的公民才看了它一眼。再然后,就是它被包装到小盒子里,送到了金色公民的家中。金色公民……不,应该说,它的新主人,和狐狸从前的主人有很大不一样。
新主人没有将它放在某个漂亮的园子里,只是把它随手冷落在一边,既不教它什么,也不苛责它什么。原来那些公民们就是住在这样的地方呀,它眼花缭乱地看着,努力去学习,理解,掌握这些神奇事物的用法。
它有时搞砸东西,有时弄出洋相。甚至有一次,它不知触犯了什么禁忌,被一只可怕的巨型怪物追赶,差点被撕碎,也是在那时它被主人解救下来,它才知道主人原来还没忘掉家里有它这么个存在。
后来,它明白了那只可怕的怪物是一款普通的家用清洁工具。
过了一段时间,它差不多摸索完全,能够游刃有余地生活在新主人的家中了。这里是主人的家,它猜测,因为主人日常起居都在这里,它很少见主人出门。
主人只是没日没夜地摆弄些符文与光影,祂大多时候静静坐在一个“房间”里,房间被飞舞的图形与点线挤满,它们律动着,变化着,似乎同一时间在不同的剖面构成了千千万万的动态画面,又在千分之一的下一秒全部打乱,集结成新的咒文。
它看不懂,只一进去就头疼,似乎知识要钻破它的脑袋。可它还是很努力地小心把自己缩在角落里,去看,去想,去试图理解。它要做一只有用的宠物,它不想再回到从前的生活了。
某一天,主人终于看向了角落的它,问:【你想学吗?】
这是它的主人第一次同它交流。它怯怯地点头。
主人伸出指尖,几条金色的虚幻线条从主人的身体流向它的身体里,它发现眼前陡然清晰。它看清了那些画面,不再是一个个晦涩的符号,而是整齐排列在它脑海里栩栩如生的场景。
原来这就是力量。原来对祂们而言,施舍出这份力量,也不过是真正弹指一瞬间的事。狐狸想起它曾对它的新主人说,它很会学,什么都愿意学,它忽然感到一阵莫大的羞愧与自卑。
主人说:【帮我做记录,整理所有出现了它们的时间线。】
主人调出来一个片段,上面有两个人像。一个是同它一样的“小东西”,白色的,似乎是只猫;另一个则是同主人一样的公民,黑发黑尾。
黑色的公民,会是主人的朋友吗?
它很快操作起来,它上手很迅速。它不太能理解那些画面,但尽职尽责地把它们一一梳理好,方面主人查阅。
主人旁观了一会儿它的工作,便起身:【我会休息一段时间,如果有客人来访,便说我身体不适,正在沉眠。】
它点头。工作间里只剩下了它。它仍仔仔细细整理着那些“时间线”,其实它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是时间线,只是按照主人教的方法,检索到它们的存在,就转入库中。
不过,主人不在,它倒是可以偷偷地多看几眼了。就像采购课本的负责人,本来只需将合适的书本装入箱子里,但也可以偷偷翻开书页,偷尝里面的图文——它从前在园子里,就经常这么干。
它看到黑色的公民将白猫抱在怀里,它看到黑色的公民亲吻白猫的额头,它看到黑色的公民和白猫一起品尝食物……它听见黑色的公民把白猫高高举起,说:小缘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小猫呀。
真好啊,原来像它们这样的小东西,也能获得这样的幸福吗?狐狸一点点记录下这些东西,它此时只是感到由衷的艳羡。
如主人所预料,一些客人真的找上门来了。祂们有些是主人的朋友,有些则似乎是远道而来的陌生人。祂们见到了它,便问:【鹤在哪里?】【鹤在家么?】【鹤是又装病了吧?】
它不卑不亢礼貌地回答:【主人身体不适,正在沉眠,不能亲自见客。】
【他倒是越在这种节骨眼,越不见踪影了。】
【究竟是谁把他推举进委员会的?这世上恐怕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孤僻的公民了。】
【没办法,鹤的预言能力还是很有用的嘛……呃,前提是他真的在干活。】
一波又一波的客人前前后后来,看守在家里的却永远只是一只狐狸。到了后来,客人们甚至已经不期待见到主人家,只是把重要的信息储存器交给小狐狸,狐狸再放在家中某个秘密的位置。
第二日,那些存储器就会消失,这意味着鹤已经拾取了它们。第三日,新的存储器凭空出现,里面存放着鹤的回信。狐狸会将它们归纳好,直至客人们再度上门,便还给祂们。渐渐地,客人们都已熟悉了这种交流方式,祂们甚至还会同狐狸聊起天来。
【鹤这么大的领地,竟然只要你一位仙官来看管,你也真是劳累。】
【他一定养了你很久吧,如此信任你。】
【小仙官呀,鹤究竟什么时候才出来啊……】
【什么是仙官?】终于有一回,狐狸茫然问起。
客人们惊讶。于是狐狸终于从客人们嘴中,听到了关于这个世界更高的隐秘。原来这支似乎无所不能的族群,正在计划前往新的世界。为了这个计划,祂们成立了委员会,狐狸的主人就是委员会的一员。
而仙官,似乎便是辅助祂们实现这一愿望的存在,从和狐狸一样的小东西们中挑选出来,每位公民至少会有一名仙官。
狐狸心想,它只是主人的一只宠物而已,它压根儿没有仙官的身份,更不知道仙官具体要做些什么。可当这些尊贵的存在称它为仙官,它却也没拒绝。
如果它当初没有从园子里跑出来,想必一直到死都不会知道这些东西。果然做狐狸还是爬得越高越好。
它照管着家中每一样东西,仍然每一日地去“工作室”,整理那一黑一白的人物记录。相比一开始,它懂得的已多了太多。它如今看着那些纷乱的画面,终于猜到些什么。
这些情景或许是在未来发生的,某些时间线,某些也许会到来又也许不会到来的节点。为什么主人要记录这些东西?这位黑色的公民很重要么?白色的猫是祂的仙官?
这位公民生活的场景,似乎不太一样啊……
就在它某日仔细琢磨场景时,主人悄无声息出现在了房间里。它意识到后慌乱地道歉,主人没有责怪它。主人看上去有些疲惫。
它将这段时间的工作成果,以及每日的管理日志、访客记录,都交给了主人。在主人翻看期间,才小心翼翼问:【我,可以成为一名仙官吗?】
这一回,主人沉默了很久,然后才说:【想学就去学吧。】
于是狐狸走出了主人的家,它又一次爬得更高了。主人将它送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有许多的见习仙官,它们称此地为圣所。圣所是委员会建立的,里面有专门的公民负责教导它们,听说不合格的见习者们都会被辞退回去呢。
学习很苦,考核很艰难,但狐狸咬牙坚持了下来。最终它拿到了仙官的资格证,它很高兴地回到家,迫不及待要给主人看。
主人仍旧坐在那工作间里,好像变得更疲惫了,却在看向它时目光微动。
它有些小骄傲。它呀如今可厉害了,会很多很多的法术,最重要的是,它拥有了同主人相似的身体。它再也不是那只小小的宠物了。
圣所里的历史书记载,说在很久以前,有一位厉害的公民,捏出了“人类”这样的小东西,这种小东西比其他的都要更聪明、结实。人类和公民们长得很像,不过没有头上的角,也没有身后的尾巴,眼睛更不是金色的。
从那时候起,人类便一直是小东西们中最热门的存在。就算是它们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进圣所后第一门课,也是要化出人类的身形呢。
这化形里也有大学问!人类毕竟只是仿照公民们创造出来的,它们的寿命很短,过了某一个年纪后就会很奇怪地皱巴巴起来,越来越大个,一点也没有刚开始的样子可爱。
如果要换一个角度来打比方,那么每一位公民从诞生起,便是人类少年时的样子,永恒,永久,不会改变。可人类却仍旧会继续长大,衰老,这种设计好生奇怪。
有公民问过那位捏出人类的学者前辈,前辈却也很茫然:【不知道呀!我只是提取了我们一部分的因子,仿照我们的身体创造出了它们,结果它们却越来越皱巴巴了。哎,不过它们能跑也能跳,既然法术没出问题,那就不要深究啦。】
也有公民发表过相关论文,怀疑问题不出在人类身上:【或许如果我们继续长大,也会变成人类这样。只不过我们的寿命太漫长了,还没有谁能步入成年期……又或者,某种至今尚未被发现的特定的催化要素,才能让我们顺利成熟……】
关于去往新世界的工程,也是基于这篇论文而产生的。这是每位仙官的必学基础课。但现在,狐狸不想回忆这些冷冰冰的课本知识。它只想问它的主人,它如今的样子好不好看。
它们是按照人类的模板而统一化形的。老师教过它们,公民们的审美更倾向于同祂们一样的少年,最多也不要超过十八岁了。狐狸在化形课学得格外认真,可是它的主人好像一点儿也没注意。
在看到它时目光微微的变动,似乎只是狐狸的错觉,于是狐狸把回家时的兴奋默默埋回心底里。它仍然是那只主人最有用的狐狸,如今也是圣所中出来的成绩最优异的仙官。
它微笑道:【您需要我为您安排量身定制的飞升么?】
【……不必。】。
飞升的工程,已经由最开始的理论探讨,迅速发展到如今的成熟阶段。那篇曾一度被认为是异想天开的论文,终于得到了全公民的认可。
活了这样悠久的岁月,近乎无所不能,不死不灭,竟然全族都没有迈入过真正的成熟期,这可真是让公民们害羞的一件事。不过问题不大,博学的公民们开始试图研究出解决办法,要求其具有可行性,可复制性,以及结果的可预测性与稳定性。
有两项研究在这段时间同步推进,它们分别得到了成果。
第一项研究指出:一名公民只要体会到真正深刻的情感,便能突破种族锁,真正成熟,实现飞升,去往更高的世界。
第二项研究指出:一名公民只要积攒出足够的因果功德,便能借助这份力量达到成熟,实现飞升,去往更高的世界。
仁慈而冷漠的公民们,深知祂们自身情感的缺失,而足够让公民飞升的功德,听起来也是可望不可及。公民们又着手探讨起实行计划,每位公民都拿出自己的计策来争执不下,委员会的大门一天天没有合上的时候。
最终,在委员会的带领下,公民们一致认同了一种完美的方案。祂们建立起圣所,培养起仙官,将所有的准备工作都打点好——
第一位公民飞升了。
祂飞升的那天所有公民都来看了。祂完全是按照委员会颁布的指导计划进行的,祂足足准备了八名仙官,此刻祂的仙官们也在地上一同激动见证。
飞升者身上飘着件金色的披帛,流光溢彩,祂甚至没来得及和其他公民们说上一句话,便就那么转瞬即逝地飞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一日,几乎所有公民都变出本体,一条条巨龙在天上盘旋。祂们搜索着,确认在祂们所能抵达之处,哪里都没有那位飞升者的踪迹。
公民们很开心,越来越多的公民开始搭建祂们的飞升大业,也有越来越多的公民成功飞升。到了后来,公民身挂披帛飘飘升天的一幕,甚至都引不起其他公民的兴趣。
【哦,又有家伙飞走了。】
【听说是那位某某某呢。】
【哎呀,我本来还想和他一起走的,他怎么飞得这么快。】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呀?商量个日子一起呗。】
前来拜访鹤的客人们,不计其数。祂们拜托鹤替祂们预言,这份飞升计划能成功么?不行啊,那这一份呢?有了鹤的帮助,漫长飞升路中,对公民而言那么一丁点的风险,也根本没有担心的必要了。
有时候,鹤并不见人。公民们也就等上一段时间,有些性子急的,干脆不等了,直接自己上路。幸运的么,自然顺利飞走,倒霉的则吃了一堆苦头,最后什么也没得到,只得重头再来,懊恼不已。
就在这漫长飞升纪元里,此世的公民越发地少了。原本盈满的巨大泡泡,渐渐消瘦下来,滋润它的营养在流失。它是一个因公民的存在而存在的世界,当哺育它的造物主们不在了,它便要死去。
此时,泡泡里的小东西们还没有发觉。绝大多数的小东西们,并不知晓神明的存在,它们只是懵懂而蒙昧地活着,以为寻找食物,取暖,睡觉,就是活着的全部。即便建立了文明,也以为这一切都是它们自己的功劳。
少部分能接触神明的信徒们,则只是由衷地信赖它们的神明,为祂们的喜而喜,为祂们的忧而忧。尤其是,最近的神明们似乎越发仁慈了,为它们降下数不尽的恩泽,世界的未来可真是光明呀。
这便是委员会研究许多年后,才发布的最终指导意见。合规的飞升计划,大体分为三步。
第一步,令公民失去记忆、身份,与力量,灵魂放入捏好的小东西们中,作为小东西而诞生,作为小东西而历经凡世,作为小东西而消亡。
第二步,公民应当在这过程中,体会到真正的喜怒哀乐,拥有真切的深刻情感,达到飞升的要求。
第三步,公民应当在这过程中,以茕茕独立之身,孱弱无能之躯,凭本心结善缘,种因果,立功德,达到飞升的要求。
第一步是基础,由公民各自的仙官按照标准准备妥当。第二步和第三步,则没有统一的标准,旁人也无法具体查明,一名公民究竟是凭二、三步的哪一个过程,顺利飞升的。毕竟在飞升之路中,公民们通常会将两者都尝试做起。
已经飞升的公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还在地上的公民们则想,大概应该是第三步达成的吧。毕竟祂们为这个世界带来了这样多的改变,这样的功德当然该令祂们心想事成啦。
至于深刻的情感?这种东西离祂们太过遥远了,思维盲区,难以想象。
飞升计划一日一日进行下去。渐渐地,有公民产生了淡淡的忧虑。祂们发现,随着同族的减少,祂们的力量好像也开始减弱……有公民则思考起来另一件事,若祂们都走了,这些小东西可怎么办呢?它们可没法一起走呀。
祂们又试图拜访起鹤,鹤是位聪明的公民。可是到了这个节点,鹤忽然谁也不见了,就连信也不看。没有办法,公民们只能一日日地继续飞升,就连那些本不愿意飞升的,看到同族一点点消失,世界一点点衰退,自己一点点虚弱下来,竟然也升起来淡淡的恐惧,只能随大流一起走了。
恐惧,这对祂们这样的存在而言可真是新鲜。
鹤仍旧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祂的狐狸递上修改了不知多少遍的飞升计划:【您愿意飞升了吗?】
鹤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浏览着手中的时间线,祂每一日就做着这样的工作。黑龙与白猫的故事一遍遍上演,杂乱无章:黑龙杀死了白猫,白猫吃掉了黑龙,反反复复,如此而已。祂梳理着它们,像是想要从中捋出一条唯一正确的通路。
【您始终不愿意飞升,是因为不相信我的能力吗?】狐狸又问。
相比从前,它已经变了很多。比如,它给自己做了身洁白的毛发——就像那只白猫一样。又比如,它开始爱笑了,笑得绵绵,温和而柔软——像那条黑龙一样。
即便如此,鹤也没有多看它一眼。
它对故事中黑白色的两位主人公,渐渐产生了某种嫉妒的心思。真奇妙,它甚至都没有真正见过他们。它想。
终于,最后的飞升者动身了。
祂遭尽磨难,遍尝苦痛,临走前,用祂的所有力量,带给这个世界永恒的死亡。
当世界迎来诅咒,祂也原地批起金灿的披帛,飘飘然飞往了至高的天际,不留下丝毫解释。
那究竟是祝福还是诅咒?这些飞升者们临走前究竟在想些什么?祂们真的是以功德铸就金身的么?难道带来这样大的灾难,也要被天道看作是功德……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如果那些善于研究的公民们,仍在此地,想必会热情地探讨上几千年,也没有个停止。可是如今祂们都不在了,没有人能知道祂们飞升时的感受。
最后的公民终于走出了祂的房间。
鹤对狐狸说:【我不能留在这里了,它们会吃掉我。永别了,小狐狸。】
名叫鹤的金龙飞往了云端,躲在月亮中。
那是姬青最后一次见到他的主人。
第88章 最后的期末
放完了纸鹤,许下了心愿,逛着学长学姐们精心布置的小摊,再坐在草坪上,膝头并膝头,手牵着手,同心上人欣赏一出难得的演出,相视一笑,好像每一个平凡的文艺节。
就在这样一个平凡的日子里,欢笑淡淡,夜幕降临了,有星星睁开眼,惨白色的。大大小小的眼珠子从天上裂开,伸出手,爬下来。
正从亢奋中平复心情的观众们,再度毫无准备地直面噩梦。可这一次,他们竟然没那么慌张了。
“果然!我就说怎么文艺节这么轻松就过关了呢!在这等着呢!”
“只要再扛过这一关,就能进入期末考核了,对吧!”
“我怎么可能让自己倒在这里呢?今天就算是神来了也别想阻挡我毕业!”
也许是文艺汇演中那些温暖的东西,给予了他们勇气与力量。新生们很快收拾起情绪,麻利地找好掩体,几人成队。他们一面警惕天上来的危险,一面环顾四周,找寻任何能充当武器的工具。
相比起新生们,学长学姐们神情要严肃许多。眼下情形并非学校刻意布置,是真真正正的意外状况,单凭新生们无法抵抗。更何况,还有镇子上的亡魂们……浮海正遭遇全面入侵!是谁做的?!
他们下意识看向那只拥有绝对控制权的白猫。拥有白色头发的人形身影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下一只小小一团的猫,蜷缩在一个人的怀里,似乎睡得很香。
姬青抬头静静望着天上繁密的窟窿,他的其他分身们已经引来了此世所有的堕仙:“虞江临,你其实早就能拿回力量了,对么?像你们这样的存在,即便身躯被碎成亿万万,血肉都炼化,只要意识回归,便能重新执掌一切。”
回应姬青的,是虞江临的无视。
虞江临只是抱着被他催眠入睡的猫,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迫近的危险。他手指轻轻拨着猫的耳朵,说:“那么……最后的期末便开始了……”
“等一下,等一下!”急促打断的,是一反常态格外慌乱的姜水。
他匆匆从袖口里掏出五花八门的小册子,鼻梁上眼镜都有些歪:“学习部还没有准备好期末考核。资料都在办公室里,如果您想要精简考核过程,那么我建议……”
“不需要了,小姜。”虞江临朝他兢兢业业的学习部部长,露出了个亲切的笑,“这次是——全员保送哦。”
话音落下,整个浮海陷入完全的黑暗,一片寂静。
刚打起精神准备赢敌的新生们,隐隐约约预感到什么的小猫们,不知怀有怎样目的坠落的天外来客们,全都融入了死寂,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但是,世界似乎并不是完全消失了。脚惊慌地往前一踩,是草坪,再一踏,是石砖。手指好像刚刚擦过了别人的衣角,想要抓住同伴,又消失不见,仿佛只是触碰到了一阵风。原来他们仍站在原地,校园里。那么那些可怕的敌人,一定也仍在朝他们奔来。
恐惧在心底里滋生,黑暗放大了惊恐。当这份情感几乎挤占了思考的全部空间,听力似乎也恢复了。怪物的嚎叫,越来越近,那是撕咬肉块的声音么?那是同伴在哀嚎吗?
惊慌中,一点点的风吹草动,好像都要压垮神经。这样不知什么时候轮到自己的折磨,还不如一开始就被吃掉……就在这一刻,眼前出现了光亮。那灯光是什么时候点起的?似乎从一开始就在了,只是现在才意识到。
全然的黑暗中,某个角落有光球,白莹莹的,温暖而明亮。人们将信将疑地朝着光走去。渐渐的,怪物嘶吼声消失了,被远远甩在了身后。徒步者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宁静,好像沐浴在神圣中,将前往崭新的地方。
那光球的终点是哪里?他会被融化吗?也许吧。可他还没有迎来期末考核呢,那可是他们心心念念好久的事,离毕业就差一步了。不甘心呐。但黑暗里,除了光,他没有可去的地方。
一步一步走,光愈发明亮。他渐渐看见了同行者。同行者们拥有着相差无几的人形,没有高矮胖瘦,没有衣着色彩,只是一个个同样散发白光的小光人,一起朝着某个终点走去。
于是他明白,自己也成了光人的一份子。
或许这条路是对的,光人想。
莹莹的白光们,汇成无数条银河,跟随大流走向终点。像是朝圣者朝着山巅仰望,像是精子向着生命奔流,虔诚,坚定,不再有丝毫的杂念。
耳畔又重回寂静,听不见风声,脚步声。同行者们的光亮重叠在一起,将黑暗刺破成白茫茫的汪洋,它于是也分辩不清那些人形的同伴了。它又走上了孤独的旅途,它已经忘了它为何而踏上徒步。
直到不知多久以后,它听到了心跳。它听到久违的摇篮曲,听到有人为它的即将诞生而欣喜,它隐隐约约听到了不知多少年前一个声音轻声说,而此刻才传入它的脑海——
“毕业快乐。”。
浮海的海水空了。那由黑龙之血所化的蔚蓝海洋,转瞬全数蒸发,漂浮于空中,成了墨色的烟雾,笼罩天地,像是神明为这场戏剧拉下的帷幕。
黑龙之血正吞噬那些不速之客。入侵者们肮脏而扭曲的身躯,都掩映在黑雾之下,它们一点点消融,连痛苦都被一丝丝抽离。这像是一场黑色的盛大葬礼,它们再也没能以原本洁净的身姿迎来死亡,于是慈悲的神明替它们的尸骸盖上了一层漆黑的布。
遮天蔽日的黑色墓冢中,绝望徘徊了不知多少年的堕仙们,终于迎来了解脱。它们无声说着谢谢,永久闭上了眼。
已经步入轮回的亡魂们不会看见,它们正像一颗颗闪亮的星星,从地面朝天上飞。校园里,镇上,新生们,留校不知多少年了的小猫们,它们化作了流星,飞向来生的方向。
他们甚至没有一次正式的告别。离别的时刻总是匆匆,没有盛大的毕业典礼,也没有感人的拥抱与留言。
虞江临独自抱着他熟睡的小猫,朝着流星们的方向轻声说:“本届新生全九百人,包含延迟毕业生一百人,总共毕业人数一千整,另加校外未入学学生总计███████人。这是浮海建校万年来,第一次的全员毕业——毕业快乐。”
怀中的猫不安分地扭动起来,想要冲破宁静的好梦。虞江临用自己的鼻子触了触猫的鼻子,说:“小猫到点了就要好好睡觉,不然主人会不高兴的。”于是猫又睡过去了。
姬青静静旁观了全过程,没有打断,他用一种有些厌恶又烦躁的语气说:“如果你继续浪费你的力量,为这些蝼蚁做这些无意义的事,你将无法抵抗我的本体的掠夺。”
“也是。”虞江临一笑,看向姬青身后,“他已经来了。”
姬青猛地回头,那里站着一个白发白衣的人,头上顶着一对狐狸的耳朵。那人只有少年模样,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恶,用冷淡来形容都显得神情过于丰富,少年如一尊逼真的人偶,站在那里。
“姬青的分身”在与本体对视的下一刻,便失去了思维的能力,同样化作了一具人偶,冷冰冰停在了原地。
在本体周围,也跟随着一批分身。他们都是青年模样,比本体高上许多,此刻全静止了,像是陵墓里陪葬的俑,站着一动不动。而少年就是那只立在中央的活尸。
这是虞江临第一次真正意义见到姬青。
他说:“原来你不爱笑呀,还是连情感都丧失了呢?”
姬青仍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情绪。同他那些又笑又骂、上一刻大笑下一刻就怒骂、情感丰富得近乎神经质的分身相比,本体是显得如此苍凉,好像早在漫长的干旱中倒退成了荒芜的涸地。
姬青开口了:“我带它们来,是防止您的营养摄入不足。而您却在我面前,浪费您珍贵的力量。”
他指的是那些堕仙。黑龙没有吃了它们,而是选择给予解脱。这对黑龙而言是额外的负担。他说起这话就像是一名尽职尽责的管家,指责宅邸内年幼的孩子,竟然白白浪费食物。然而姬青仍然语调平直,如同一台学人说话的机器。
“谢谢好意,不过这些年我‘吃’的已经够多了。”虞江临压低了笑,“将这只猫拖下水,利用它,是谁的主意?你,还是你的主人——天上那只将死的鹤?”
“是公民飞升委员会颁布的一致建议。为转世轮回的公民提供至少一名能使其产生深刻情绪的个体,则是仙官的工作之一。在过去,公民们普遍认为,是祂们所立下的功德为祂们带来飞升。
“这项错误认知已在如今得到更正。根据我的研究,过去所有已飞升的公民,全部是因轮回中深刻的情感,而步入成熟期,由此飞升。您已符合条件,只要您稍动念头,取回您的骨与肉,您将同样获得一具成熟期的龙身。”姬青回答。
“所以,从一开始,你们就预想到了今天。这么多年的布局,这么多人漫长的痛苦,为的就是……在今天抢夺我飞升的力量。”
姬青只礼貌地低下头:“请您即刻取回您原本的力量。”
“……好啊,那么你试着来拿走吧。”虞江临高举起一只手,他的长发随风飘扬,他就像千万年前自刎一样,猛地攥住拳。
转瞬天崩地裂,“世界”倒塌了。
浮海中蛰伏万年的巨龙骨,活了起来。
第89章 戴罪之冕
连绵龙骨拔地而起,像是大雪从地面泼往高空。龙脊如山岳,骨刺盘旋成荆棘,形同刀刃,寒光交错。有黑压压乌云奔袭而来,其为龙之鳞。黑鳞白骨,聚为龙身,一前一后,如影缠绕。有墨迹点染天地间,如烟如雾,随龙翻飞,轻不可触,重不可驱,其为龙之血。
那条被活生生拆散的龙,被钉死在地上万年后,终于重新翱翔于天。它发出一道长吟,亮如剑鸣。
昔日的一块石阶,一砖瓦墙,一切人们曾生活于当中之物,此刻都随着主人的意志沸腾,回归到它们原本的姿态。偌大的校园与镇子转瞬不见,唯有一条黑白的巨龙盘旋天地。
它森然的白骨裸露在外,它坚硬的墨鳞倒插如乱石成堆,它一点也不像一头“活龙”。它带着死寂的冷气,脱离了生命原本的自然之美,若能仰望它者却无不想跪伏落泪。
在失去了它许多年后,世界再度听到了它的长吟。
今天是清明,世界公祭日。
人们如过去每年的这一日一般,默默在某个时间点便放下手上的工作。街上很静,商场与写字楼自发地停了音乐,学校里也有老师们组织学生们坐下。电视台不约而同地切到同一个画面,那里有一座终年起雾的山,名为定苍山。
传闻定苍山是圣山,在消失了许多年后又离奇出现。无论人还是动物,受了小伤小病只要在山脚下呆一会儿,便会近乎痊愈。只是上山无路,任何人想要到山上去,没一会儿便迷路,被“请”出山,重新站到山脚下。
它是如此盛名又神秘,却没有官方部门在山脚设立禁止牌,也没有任何商贩在它周围沿路摆小摊。最具逆反心理的探险者们不看它,最有好奇心的科研学者们不关注它。人们不曾打扰它的清静,只是在每年的公祭日,在这一时刻的这一分钟里,静静闭上眼,为它默哀。
滴答,滴答。时针与分针重合的一个整点,全世界的人们都力所能及地闭上了眼。像是与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们,一起参加一场沉默的葬礼,又像是一起吹灭了生日的蜡烛,在心底里许下了一个小小的心愿。
公祭日是为了祭奠谁而存在的?大多数的人们并不知道。人们只是虔诚地闭上眼,感受心底里那股纯粹的感恩,为最原始的神圣而感动,为活着而喜悦,为所有已逝的人们哀悼。
全世界为它静默了一分钟。人们睁开眼,一如过去每一年。
而后,全世界听到了它的长吟。
那是什么?是龙吟吗?!世界上果然有龙存在吗!人们兴奋地讨论起来,网络上关于龙的话题在短短十分钟内便爆炸性增长。有人说是定苍山显灵了,还有人说这是吉兆,寓意风调雨顺,海晏河清。
比普通人知道更多的少数人,则几乎是空白了脑袋,僵硬在原地,良久才恢复思考。有人落泪,有人连忙联系起一些几百年没见的老朋友。还有人连手都抬不稳,话也说不出,不知道那张脸上究竟是在哭还是在笑。
“没想到是真的……”
“竟然在我们这一代见证了……”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看到它实现了……”
浮海内,黑龙正与九尾的狐狸对战。
金灿的巨大狐狸面具,环绕着青色幽火,如一座佛像立于高空。面具的嘴角咧开到耳朵,涂满大紫大红的油彩,分明是喜庆的气质,一双细长的眼睛却空洞冰冷。
它坐在一只金光浮动的宝具上,金色莲花盛开。它的分身们双掌合十跟在身后,如佛座下童子。同野蛮而血腥的黑龙相比,它看上去是那样圣洁,仿佛果真是位普度众生的尊者。
它确实拥有许多的“功德”。它活了太过漫长的时光,假借分身行了太多的仁义,得了诸多的美名,又将一切不洁之罪孽,都转嫁给了它强行捏造的尸身。
漫天金线织成一件流金溢彩的衣裳,它身披金光法衣,它此刻便是世间真正的活佛。
黑龙,那条刚耗费太多气力、将此世一次性度化的龙,那条才堪堪进补完成、神魂归位的龙,尚未能步入完全体,在这重塑肉身的关键时刻,只能操使它不完整的身躯,同敌人作战。
脊骨为利剑,龙鳞为长鞭,就连四散的血也是要拿来战斗的武器。虞江临熟练地解剖着他自己,将他身体的每一部分分离又融合,仿佛那些器官于他而言只是一堆好用的积木。
浮海的天地间只剩下了血色与漆黑,寻常人肉眼已经无法辨别这场战斗的模样。到了后来,只剩下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从巨龙身上掉下来,狼狈地摔到地上。
他浑身是血,眼睛却很亮,沉默瞪着天上的狐狸看。他看上去像个一贯在森林摸爬滚打的野孩子,原本顺滑的墨色长发也打起卷。
他很虚弱,情况很不妙,这是任何人都能看出来的事。不过他没有畏惧,也没有露出丝毫的懊恼,仿佛这个小小的孩子就是森林里最厉害的猎食者,而敌人只是他今天要捕食的一只野兔。
“如果你先前没有为那些虫子浪费你的力量,或许此刻还有胜过我的可能。公民,情感对你们这样的存在而言,既是枷锁,也是弱点。如果是千万年前的你,没能产生情感,也就无法做到你如今所能做到的一切。可正因为如今的你做到了这一切,你才会落到这般的处境。”
千万年前的黑龙,面对芸芸众生的哀求与期望,只能无能为力地冷漠观望;千万年后的黑龙,因为一只猫而产生了真正的心甘情愿,就此获得普度众生的能力,却也因此狼狈不堪,甚至也许无法守住自己想守护的。
“我无法理解你的行为。待你重塑真身,即便顺利飞升,失去了以你血肉为代价的轮回路,此世之人将仍陷入万劫不复。这一切没有意义。导致你落败的这份施舍,似乎只是你感动自我的一次愚蠢选择,公民。”
孩子扯起一个笑:“你好像认为,做点好事,必须是为了某种回报,为了一个……对自己更好的结局。”
“这是此世的规则,也是我所受到的教育。”狐狸继续摧毁起黑龙的身躯,在他们说话间,战斗仍未停。
“教育啊……说起来,鹤前辈虽然看起来古板些,但思维好像并没有什么问题。他是怎么养出你这样疯疯癫癫的家伙的?”
“……”
狐狸的动作停止一瞬,随后它更为猛烈地进攻起来。攻击密密麻麻地砸下来,令孩子几乎没有喘息的时刻。不过孩子仍在笑。
“你好像并不打算直接吃了我,那么就是想把我杀得半死不活,再进献给你的主人了。一只可以飞升的龙,吃下去的话,说不定作为同族也能飞升了呢,至少能再多活很久……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你的主人的主意?”
“……”
“这好像不是我第一次问你吧,究竟是谁的主意?真的不说么?鹤前辈原本在我心里,其实没那么坏的。”
“……这是你我之间的事,请不要牵扯其他的公民。”
“呵。”孩子嗤笑了下,倒是没再继续说下去。
那位鹤前辈的能力,他是知道的。姬青的这些行为,即便是他的自作主张,鹤老头一定全都知晓。那么,当初捡了他,又将他放走,也是预料到了如今的局面么?
……他不认为鹤老头是个很坏的家伙。
也许对方仍旧在盘算着些什么吧,什么以天下为棋盘,什么以身入局,这些操盘者们不是最爱说这些么……
那都与他无关。虞江临一边继续这场持久战,一边想。
如今他什么都不想,他还活着只是为了……
他目光跳动一瞬,视野里出现了他脑海里正想的对象。姬青抓住了这个机会,给他的龙身造成重重的一击,孩子本就残破的身体也随之跪倒在地。
视线内,那只猫的表情一下子惊慌起来。啊,又让小缘伤心了。其实他可以坚持下去的,他一个人就够了,再多给他些时间,他绝不会倒在这里的,为了……
好不容易从催眠中挣扎起来的戚缘,看见了身受重伤的孩子,慌忙奔来,把孩子抱在怀里。
他说:“不要乱动……我给你舔舔……”
戚缘轻轻舔起孩子脸上的伤口,又似乎不经意地将手盖在了孩子的眼睛上,遮住了一切视线。
他说:“乖,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
他张了张口,又想吐出颗金球,喂给他可怜的虞江临。可是他什么也吐不出来了,他如今身体里翻滚的只是重重叠叠的黑线。
虞江临需要食物的供给。食物,对了,他需要食物。
猫看向了天上的狐狸。就是那个东西伤害了虞江临。
接下来发生的事,虞江临一概不知。戚缘始终遮住了他的眼睛,又用很轻柔的声音哄着他,将他安抚在怀里。
他则紧紧抓着戚缘的另一只手,没有松开。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不再有激烈的打斗声,只剩下很细碎的咀嚼与吞咽。眼皮上属于戚缘的那只温热的手,不知何时变得黏糊而冰冷。
他好像可以动了。
虞江临坐起身来,看见言语难以形容的一幕。任何人来了应该都会想要呕吐,一只狰狞而恶心的怪物,臃肿地挤压住整个浮海,用它的不知什么器官,吞咽着不知什么东西。
“……小缘?”
怪物没有搭理他。他又不死心地喊了一遍又一遍,怪物没有对这个名字产生任何反应。
他的戚缘彻底消失了。他低下头,看见了被他紧紧握住的半截手掌,这是戚缘仅剩的还能被称之为戚缘的东西。
“咳……咳……”有东西在破碎地喘息。一只狐狸的头骨滚在地上,半死不活。这个东西是姬青。
快要裂开的头骨上,刻有金色的符文。虞江临知道那是狐狸的主人留给狐狸的护身符。只要那主人还存活一天,狐狸就永远不可能被真正杀死。
功德加身的虚伪的佛,输给了他罪孽缠身的猫。
而他的猫已经认不出他来了。
“祝贺你……”头骨上一对黑黝黝的窟窿看着虞江临说。
是啊,他赢了。在这最关键最重要的一战,他的猫替他摘下了胜利的果实,就像从前那样漫长而痛苦的时光中,他的猫一点一滴为他攒下了存活的食物。
虞江临平静地望着远处那只仍在自顾自咀嚼的怪物,他手中则还是紧紧握住那半截手,仿佛他仍同戚缘手牵手一样。
“能不能……走之前……替我看看他……”头骨露出哀求的声音,这大概是姬青的本体第一次展露出情感。
看谁?鹤老头么?真是感人的一对主宠情呀,可惜他也有自己在意的可爱宠物。虞江临在心里说。
他没有站起来,只低头轻嗅那只沾了血的惨白的手,随后将它捧在心口,十指相扣,闭目,像是拢着情人的花束。
栖息于不远处的巨龙骨,终于再度腾飞,骨,血,肉,开始聚拢,演化,相互融合。而在这过程中,那只什么也听不懂、什么也思考不了的怪物,那只茫然咀嚼着它自己血肉的怪物,从始至终没有对龙产生任何的攻击。
仿佛那只是一只栖息于它巢穴的小鸟,是它看了便觉可爱的小鸟。
巨龙消失了。取而代之,虞江临头上重新长出了一对墨色的角,身后飘浮着一条墨色的尾。他站起来,昳丽青年人模样,不再是拟态而出的虚假外观,而是一条真正迈入成年期的龙。
终于成熟的神明,睁开了祂比太阳还要耀眼的纯粹金瞳。祂身后飘着灿烂金色披帛,似乎有日光、月光,与星光在其上跃动。
多么美丽的一幕,已经有多久没有看到过了呢……姬青想。
然后神明就会飞走了,就像姬青所看见过的那些公民们一样。无论曾拥有多么深切的情感,无论与此世缔结了怎样的羁绊,到头来一切都不过是神明历练的副本。
这只神明却没有立即离开,祂无悲无喜的瞳,看向了丑陋的怪物。神明抬起手,祂手中化出一柄漆黑的长剑,长剑一端引向怪物的方向。
怪物呆呆望着神明,没有跑,也没有躲。它好像被神明那漂亮的披帛吸引了注意。
【身负九重罪孽,行百般恶邪,害于此世,危于众生,当肃清……】
长剑稳稳抵上了怪物的头颅,神明目光平静,没有丝毫犹豫。
怪物抖了抖,还是没有反抗。它好像早已接受了它的命运。
只剩头骨的姬青沉默望着这一幕,也许心中有些复杂。
然而,下一幕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冰冷的长剑没有没入怪物的身躯,而是以它为引子,磁石般地吸附起怪物血肉中的黑线。那些黑色的罪孽,细长水蛭般的虚影线条,毫无抵抗之力地被吸入了剑身。
它们缠绕上剑,又疯狂地涌向另一端,纠缠上了本该圣洁的神明。怪物臃肿的血肉迅速缩水,而神明则渐渐被黑线缠得看不清面容。
一名被孽缘缠身的神!
从未有过的一刻,骇人听闻的一幕,姬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望着那胆大妄为、不知是否真正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神明,好像是头一回真正认识这只黑龙。
过程并不漫长。很快,遮天蔽日的怪物消失了,一只雪白的小猫掉落在地上,它慌乱爬起来,绝望而惊惶地看向那位美丽的神明。
身负罪孽的神明,已看不见祂身上任何的金光。祂披着层层叠叠摇曳的千重罪孽,像是着了件墨色的袍子。祂的面容被蠕动的黑色涂抹了阴影,仿佛是戴着顶漆黑的冠冕。
祂扬起剑。
这一次,剑尖指向了祂自己。
【当肃清祸乱,责于其主。】
第90章 渡我
【戚缘……没有救回来的可能。】
【我们查阅了世上所有的资料,整理了浮海过去万年间所有的记忆,没有任何办法能阻止那样的结局。】
【它像一支很多年前就已点燃升空的烟花,它拼命在空中盘旋,盘旋,延迟爆炸的那一刻……可那一刻终究还是会到来。】
【它会变成一只失去理智的食人巨兽,还是成为一口永远在膨胀、吸收一切生命的深渊?说不定,它仍能保持思维,只是从此只能感受到痛苦与绝望。没有人能知道。】
【未来会怎么样?它会吞掉整个世界么?也许会,也许不会。它或许会将自己囚禁在浮海,蜷缩在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哈,它不就是这么闷闷的性子么。该死的……呸,该活的戚缘。】
【这是戚缘自己做出的选择,它早已预料到这个结局。您无须露出这样悲伤的神情……啊,什么啊,原来我也在哭吗?】
【如果它能把这份罪孽分担给我们,我们所有人一起扛下来,也许如今就有解决的办法了。又或者,它只是干脆地把所有的因果强加给我们,它便能独善其身。可是它没有这么做。】
【为了此世其他人的安危……您要处理它吗?】
此世的力量,无力拯救他那只脾气又倔又执拗的猫。哪怕是他也无法接手那份万年的因果。他只能看着,看着,独善其身地看着。
他真的是一只很没有用的龙。他在漫长的生命中不知第多少次地想。
不过,最近似乎有了些改变。他开始变得很有用了。他的血肉第一次为那样多的人带来了那样深厚的幸福。他的力量不再只是能给垂死之人一份慰藉,不再只是让被囚禁于荒凉中的魂灵们稍微好过一点。
他死去,而后他的尸骸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这本应该是让他感到喜悦之事。通过死亡,他好像完成了他活着的意义。
他于生死诅咒中,顺应众生绝望而诞生,他便要结束这一切。这是他的命运。他终于能履行他的义务,他该为之庆幸,为之感激。
【……】
他曾随手捡到的猫,做了这样大的恶事,变成这样可怕而灾厄的存在,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他该完成他作为主人的责任,该继续回应众生之期待,他没有任何道理不去处置那只恶果累累的凶兽。
【……】
假如他是一位拯救苍生的神明,他该拔掉它的獠牙,砍断它的利爪,将灾厄的巨兽永生永世困于囚笼,而后再杀死他自己。他应当重新献出血肉,归还轮回之道。
假如他是如亿万年前他的同族们一般的公民,他应当将这所有的烂摊子弃之不顾,而后独自飞往至高天,前往真正他的归宿。
【……】
漫长的沉默中,神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神明高扬其剑,寒光过颈,剑尖没入他自己。他的长发早已与罪孽之线融为一体,剑之所至,便都消散得干干净净,包括他已模糊的面容。
这是一场很安静的自刎,没有轰轰烈烈,奇观罕象。新诞生的至高的完全体神明,就这样转瞬而亡,世上的人们仍在忙碌自己平凡而鲜活的人生,无人知晓最后一位神明的悄然落幕。
类比人类也许就像在下水道里悄无声息地自杀吧。如果虞江临还有很多的时间,他也许会如此轻松地自嘲。
可他的意识也已经开始融化,他感受到他的存在正在被他一点点抹去。
这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么?
不,这不是。
这一切没有很长远的意义。他消解掉全部的因果后,此世仍将继续枯竭。今后的死者将继续痛苦,他的猫也将在生命的末路步入这份诅咒。而他已没有第二次生命将他们拯救。
可是,为什么一个很好的结局,要用他的猫来作为代价呢?虞江临觉得这样很不好。小缘是一只很笨的小猫,这样庞大的痛楚不该由这样一只猫独自承受。
世上有太多的不幸,虞江临只想在大火中救出那只猫。
他的猫如今又在哭,他知道。
戚缘踉跄着想要爬到他的身前,却只能摔倒,伏在地上恸哭。戚缘嘴里抖着眼泪,断断续续地朝他喊着,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虞江临没有忘记拿走戚缘的记忆。
……早该拿走了。
如果上一次果断地取走了这份带来痛苦的情感,戚缘大概便不会走到如今的地步。他的猫会作为一只有点小脾气的猫,过完平凡而安乐的一生。
他们之间的缘分本该在那时就由他主动斩断。现在有些晚了,不过不算太迟。这是一个太过傲慢的决定,没有考虑过戚缘的感受,但虞江临没有犹豫。
当漆黑的神明最后一丝残影也被抹去之时,恸哭的猫也安静了下来。它蜷缩成一团,恰好睡在了一块凹陷下去的裂缝里。
它的身子一起一伏,似乎睡得很香。它像许多的猫一样单纯而不需要动太多心思地睡着,毕竟它只是一只猫而已,它哪里经历过什么沉重的苦痛呢。
白色的猫渐渐变得透明,它正被引渡至浮海外。
再过不久,世上便会多出来一只拥有蓝色眼睛的白猫。它也许会修炼出人形,变成一只强大的厉害小猫,也许不会。它也许会拥有许多朋友,得到一个温暖的家,也许不会。
它或许将孤孤零零地走完一个说不上多幸福,但也没有什么大难的猫生。衰老到再也走不动的时候,睡在一个阳光很暖的草坪里,草坪外有三三两两的人类嬉笑闲聊。
老头子小猫在生命的最后望着天上的太阳想,那金灿灿的东西,好像一只漂亮的眼睛啊。
这就是这个海蓝色的故事最后的结局。
……
……
……
……吗?
……
……
……
当第一位已逝之人走上白玉桥时,它有些愣怔。
随行的猫问它:发什么呆呀?
它说:我好像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猫又问:是心上人么?
不是的。只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想要报答他。可是我已经死了。那位大恩人会过得很好么?
会的吧,毕竟善有善报。
逝者站在定苍山脚下。
监管的猫问:……怎么了,停在这里做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哭。
哦,那你就哭吧。等你爬不到山顶,有你哭的。
逝者没有被吓唬到。逝者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块巨大的镇山石,上面写着的三个大字让它好生难过。
它对着石头鞠躬。它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它只是鞠躬。
它走后,身后又有许多逝者来鞠躬。学生会没有发布过这项规则,可行到这里路过石头者,却无一不想为它浪费掉这样的几十秒,乃至几分钟。
石头静静望着这一切,十年,百年,千年,万年。
黑龙那被亲手拔下,刻有“定苍生”三字的护心鳞,记录了每一位亡者的面容。它们来来往往,只是过客,却愿意为它停留。
昔日的记忆,不曾传达的情感,终将遗忘的往事,于此地结缘,渺小如一粒尘埃。那是黑龙行遍尘土所沾染的缘,轻飘,无力,仿佛一挥就散,却真实存在。
那时候雪下得很大,没有吃的,桥断了。我们以为过不去这个冬天,他忽然出现,像是从天上凭空飞下来的。我们从没有过那么饱足的冬天,村子后来越来越富足,一切就像是一个梦……
他给我吃饼时,我以为我要被拉走了。后来他又拿出卤肉,肉汤,还有糖。我想他就是之后把我宰了吃了,我也愿意啊。我吃了好久,我以为我会活生生噎死,他只是在旁边看着,给我添吃的。直到我终于吃累了,他才停下,转而给我递上盘缠,他说祝我这次有个好结果。那一年,我中了。我发誓我一定要做个好官……
我原本应该在那条脏污的巷子里生产的,就像我娘生我时一样,然后像我娘一样死在老鼠堆里。他看见了我,再一眨眼我就到了一个温暖的屋子里,有穿得像仙女的姑娘们照顾我。再后来,天上掉下来了一间铺子,上门来了几个和我一样无依无靠却能干肯干的丫头,还有许多孩子要用的东西。我知道是他……
我在狱里时想,人这一辈子啊,能有几个能决定别人命运的时刻呢?我不后悔,我就算是死在了这牢房里,背了一世骂名,我也决不低头。我就是恨,恨我走后,不知还是否能有人站出来,挺直了背说公道话,请命话。我心想老天不开眼。结果他来了。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同我说话,再之后我就被放了,复了原职。我从此年年去庙里上香,可我不知道他是谁……
他问我活着好不好,我说很好,好得很。可我不是个称职的东西。我说我很没用,这位置不该我坐,还不如死了好。他说人活着大多都是没用的。我说可我是个皇帝。他说都一样。那一夜他同我围着一张桌子,谈论前线战事,后方调度,我的脑子没有那么清醒过。过后很多年,人们称我是个好皇帝,谈起我时总要说起那场仗,说如果不是我英明圣武,又体恤百姓,不知要死多少人。我知道我那晚只是遇上了神仙……
……
他的名字并不能永久地存在于他们的记忆里,大多人甚至从一开始便不知他的姓名。他是他们短暂生命中的过客,只匆匆一瞥,却彻底改变了他们的一生。
他们于定苍山前驻足,静静地鞠躬。
他们于清明的公祭时刻闭目,为已忘却之人默哀。
一粒尘埃,风一吹便要消散,落到地里就失去了踪影。可当粒子牵连成数千年的时光,当千万分之一根发丝粗细的金色因果线条,终于钩织成一面绸缎,数不尽的质朴的手掌抚摸过它,心甘情愿为它摁上属于他们的指纹,落下无名的他们的印章。
那便是一面浩大的来自苍生的锦旗。
神明于浮海间孤寂消散时,有一粒小小的碎片,没有融化。相比起庞大的巨龙,它很小,并不起眼。它比不上金瞳那样璀璨,比不上龙角那样精巧,它没有爪子有力,没有其他的地方坚硬。
——它只是一片很小很小的护心鳞。
它曾被年幼的神明取下,丢入池中,落到一只猫的爪子里,改变了猫的一生。它曾被送入苍生,镇压龙脉,替天下吸取神明的力量。
它曾被一只猫夺回来,珍重地以它为引子,试图重塑神明的神魂。它曾无声记下数不尽的面孔,接受不知多少次的感念与鞠躬。
它是一粒小小的墨色玉石。
它是定苍山,象征着神明为天下所做的一切,也象征着天下为神明感激的一切。
它静静掉落在浮海中。神明消失了,白猫走了。昔日的人们都走了,余下的也只是一只失去了生存意志的狐狸头骨,静悄悄地躺在漆黑里。
冷清黑夜里,不知过了多久,多少个清明以后,它身上发出亮光。金色的,很温暖,是浮海漆黑的空间内许久没有过的颜色。
它身上的金光越发强烈起来,简直成了一块金石。它变得越来越大,向上生长,像一颗想要破土的种子。
它努力攀升了许久,两侧竟然张开来一对羽翼,仿佛终于开了花,又像是破茧的蝶,破壳的雏鸟。
金色羽翼像外舒展,舒展,它照醒了浑浑噩噩陷入死寂的头骨,头骨斑驳的外壳倒映出它的光亮。头骨动了动。
头骨曾经是世上最厉害的仙官,它比圣堂里其他的学生们都要好学。自从公民们离去,它也不曾停下研究。
它知道这代表什么,就像它知道从前的公民们从未有过以功德飞升的先例。它是世上唯一见证此刻的存在。
头骨没有继续动弹,也没有升起多余的念头。
它只是静静望着这一幕,就像沐浴在许久未触碰过的阳光一样。真漂亮啊。它想。
这一日,浮海消失了。有一股太过庞大的力量挤破了这颗巨大的泡泡,这个时空混乱的世界的夹缝终于不复存在。
这一日,传闻中的圣山,定苍山重现于世。它像是从海外仙林而来,飘落于海边。它被白色的雾气笼罩,像是被襁褓裹住的婴孩。
没有人能上到定苍山——理论如此。
过了几日,在人们未曾停歇的对它热烈兴奋的远远喧哗中,有只平平无奇的白色小猫,钻上了山。这是一只怎样的猫呢,白毛,蓝眼睛,大尾巴,短腿。除此以外似乎就没有别的形容了,因为它真的是一只很普通的猫。
猫不知道这是圣山,也不知道山顶上那闪闪发光的三个金色符号,对世人而言意味着什么。猫只是觉得这里很好,很清静,就连睡觉都比别处舒服多呢。
猫在定苍山上定居了下来,山没有赶它走——
作者有话说:本欲度众生,反被众生度。
——下章结局,终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