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朝花夕拾(六)◎
番外朝花夕拾(六)
姜萝捻袖,帮苏流风擦拭鬓角的汗。
苏流风身形颀长,高了姜萝两个头,为了让小妻子能触碰到自己,他特地躬身低头,顺从地俯首。
神官周身凌冽的戾气,也因小妻子的靠近而荡然无存。
旁观的臣子们这时才回过神来,对嘛这才像他们印象里的温和可亲的佛子,方才那个修罗凶神定是奉被恶鬼夺舍了!
不过,“佛子惧内”的传闻看来是确有其事了,从没看过矜贵的神官这么低声下气听话的模样。
姜萝耐心擦汗,又捏了捏苏流风臂膀,确认无伤后,她嫌弃地看了一眼苏流风衣袖上沾的血气,努努嘴:“先生沾了血,换一身衣吧,脏了。”
“好。”苏流风从善如流应下。
夫君乖巧,姜萝才欢喜笑起,一双杏眼秋水剪瞳,看得人心头一热。
苏流风眼下没有穿法衣,又见了血,姜河倒不好再和他研讨佛学。
姜萝在某些时候还是很有眼力见儿,她牵苏流风回寝帐,正好给他挑一件新衫。
姜萝不喜欢自家贴身的衣物再经过侍从的手,大多数的时候,她的小衣与苏流风的衣裳,都是由姜萝自个儿摆放。
姜萝翻箱倒柜寻衣裳的时候,苏流风就被她勒令坐在床边静候,怕先生无聊,她还为他端了一杯热腾腾的茶:“您歇会儿吧,一整日陪着皇帝瞎跑,都没停下来过。也是弄不明白,皇帝自己就能应付的来使,非要你作陪是为何?这不是累您么?”
说话间,她已经对比了一件木樨色与竹青色的衫袍,先生穿青色好看,就是太单薄了,还是换一身吧,免得冻着。
苏流风听出姜萝话里的担忧,不由抿出一点笑:“这次有天竺等外藩来使,和大月交换经书。陛下不会外族语言,我可以从旁帮忙翻译。”
苏流风说了理由,却惨遭姜萝一记白眼。
小姑娘愤愤不平:“不管怎么说,不都是劳累先生么?您有那么多课业要讲,还要帮他接待来使,连俸银都不给几两,白干活了。”
她为他找个公道的模样很鲜活俏皮,苏流风笑意更深。
他无奈摇了摇头:“陛下是阿萝的家人。”
姜萝懂了。
他并不是因为姜河是君才竭力协助,而是因为姜河是姜萝的弟弟,他爱屋及乌,关照几分。
今日,姜萝对苏流风的认识更深了。
先生就是这么一个人,做善心的事从来不对外宣扬,要她从细枝末节处,一点点发现他的好。
姜萝把一件荔枝白的衫袍递给苏流风:“您老是默默做事,又不告诉我,往后得吃大亏!”
“没什么亏可以吃了。”苏流风摇摇头。
“嗯?”
“能尚公主,已是福缘深厚。”他诚恳说完这句话,姜萝倒不知骂他笨,还是心疼他了。
“先生真笨!”
她对他的偏疼与喜爱,只能展现在她为苏流风束腰带的时刻。
姜萝很少帮苏流风更衣,他总是不想劳烦妹妹动手。
今日姜萝替了他的手,细心为他束带。
苏流风想要接手,手背刚递去,就被姜萝打落。
她瞪他一眼,埋怨:“先生别动,又弄乱了!”
姜萝生气,黛眉微蹙,樱唇轻抿。烛火映照下,发髻间的步摇轻轻晃动。
“嗯。”苏流风听话,没再尝试帮小妻子的忙。
姜萝抻开手臂,纤细的臂骨环绕苏流风的腰身,她贴得极近,脸靠在苏流风温热的胸膛,不知是不是震不开衣带,颊上软肉还磨蹭了一下,惹得苏流风脊骨一僵,腰背肌理紧绷。
苏流风屏住呼吸,凝神聚气,不愿让姜萝发现端倪。
好在姜萝一心要帮苏流风整理衣冠,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帮苏流风束好了腰带,先生没了血气玷污,又成了那个温驯的郎君。
风吹入营帐,铜雀台烛光微颤。
姜萝记起先生在她离世的那段日子里,身上总沾染血气。
是不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也有过很多次如今日一般杀戮的时刻。
眉眼里全是骤雪寒霜,没有一丝柔情。
唯有她,能软化他的心。
姜萝忍不住伸手,柔软的指腹抚上苏流风的脸,她蹙了一下眉,不知是在问哪一世的苏流风:“先生会寂寞吗?”
“嗯?”
她释然一笑:“没事,先生现在这样就很好。”
姜萝踮脚,捧着他的脸,又小心翼翼在夫君凉凉的唇侧印下一个吻。
无端端被奖赏,苏流风的嘴角悄悄上扬。
小夫妻还没温存太久,福寿便在外轻咳两声,提点:“神官,殿下!官宴开始了,陛下催奴才来通禀一声。”
营帐里的两位都是大月国明面上最尊贵的两位重臣,他可不敢开罪。
统共就这么两年大监可做了,别落了个晚节不保才好。
姜萝知道,眼下是在外面,即使她意动,也得体谅苏流风的面子。
小姑娘娇俏一笑,蓄意撩拨苏流风:“奖励就留在归府后吧。”
不等苏流风回答,她便牵着郎君的手,一路出了帐篷。
夜幕四起,繁星低垂。
远处,篝火缭烧,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圈的人。
年轻君王设下的官宴,讲究其实没有老皇帝那么多。
少年少女们载歌载舞,亲密攀谈,实属常见的事。
朝臣们看到长公主姜萝与玄明神官奉联袂而来,纷纷退让一条路供他们通行。
官员们鲜少有机会窥得佛子真容,他们倒是想趁机攀交或结识,但他们不知佛子习惯,若是和寻常僧人一样不能喝酒吃肉,那他们上去劝食,岂不是触霉头吗?
直到……他们看到姜萝给苏流风端酒,他喝了;给他夹肉,他吃了。
众人霎时间沉默。
好的,佛子百无禁忌,唯有长公主殿下能摆布。
苍云坐在人群的偏僻处,看眼前这一幕很伤眼。
他两只受伤的手腕已经裹上了布带,包扎得严实。满是厚茧的指骨用力攥紧酒杯,伤口又一次沁出鲜红的血液。
苍云不爽,又见一侧也有一名闷头喝酒的文官,忍不住拉他同仇敌忾:“你不觉得你们国家的佛子也太不讲究了么?!还能喝酒吃肉,还是殿下喂的!凭什么……”
好巧不巧,被他拉住的那人,正是陆观潮。
他一家老小都受过姜萝恩情,在她献计救下他的那一日,陆观潮对这位仗义出手的皇女已悄然生出了爱慕的情愫。
不知是他不懂遮掩,还是其他缘故。
有一日,陆观潮怀中揣着刚蒸好的枣泥酥,行色匆匆送往公主府里去。
他见过姜萝吃这一味糕,料想她爱吃。
哪知,姜萝一看油纸包住的枣泥酥,忽然笑出声:“陆观潮,不要对我献殷勤。”
她明明是含笑的眉眼,话却说得很伤人心。
陆观潮的眉眼一寸寸黯下去,他道:“我只是见殿下爱吃这一味枣泥酥。”
姜萝忽然发起了怔,她不由望向远处的月亮,缄默不言。
良久后,她道:“你买的不对。”
“殿下喜欢哪家的,我下次换……”
姜萝的眉眼变得肃穆,她再一次重复:“陆观潮,只要是你买的,那都不对。”
只有苏流风才知道她的口味,先生不是随便谁都能替代的人。
陆观潮明白了姜萝的意思,胸腔空荡荡的,一颗心仿佛被人徒手撕裂开,鲜血淋漓。
他疼得抽气,不甘心地问:“殿下为什么……偏偏对我这样狠心?”
姜萝抿唇,今生其实她和陆观潮已经没什么恩怨了。
“我对谁都这样。”她叹了一口气,悠悠然开口:“陆观潮,你没有错,只是我在等人。”
“殿下在等什么人?他会出现吗?”
“我不知道。”
“那我……”在他没有来之前,陆观潮想恳求姜萝,由他来填补这个位置。
然而,姜萝干脆地拒绝:“只有他可以。陆观潮,别白费劲了,你不行。”
“臣明白了。”陆观潮顺从地跪下,行了君臣礼。
姜萝居高临下,睥着陆观潮,冷淡地道:“不要再有下次,否则,我不会留你。”
她对他已经足够仁慈。
“是。”陆观潮不敢再僭越,他一定恪守姜萝的规矩,默默居于她身旁。
然后,到了今日。
陆观潮亲眼看着他的月亮,落到了苏流风的怀里。
本来,他也想和苍云一起问,凭什么呢?
但是看着姜萝发自内心的笑容,看着她染了明艳光彩的双眸,他又觉得……算了。
姜萝很快乐。
他的月亮圆满了,那也挺好。
陆观潮举杯,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潋滟水光,他敬向姜萝和苏流风,随后把酒水一饮而尽。
苏流风明日还有玄明神宫的课业要讲,又得帮钦天监测天象。
夜深的时候,他和姜萝一道儿坐马车下山,回府上歇息。
苏流风喝得不算多,只浅尝了几小杯,倒是姜萝高兴,喝得多了点。
姜萝的双颊染上酡红,她美眸微睁,柔若无骨的两只小臂勾住苏流风修长的脖颈,一个劲儿要往他膝上蹭。
苏流风对待小姑娘的撒娇无可奈何,他轻叹一口气,揽了姜萝的腰,任她在怀里作怪。
直到,姜萝怔怔望向苏流风,指尖却不规矩地往他怀中伸去……
苏流风似被碰到了长处。
腰腹霎时僵硬,块垒分明的肌理紧绷。
清隽的佛子已然避开了眼。
甚至无声诵起静心的经文。
好在车厢内昏暗,无一丝月色,看不到他潮红的凤眼。
苏流风不敢妄动,他隐忍着姜萝的冒犯,线条嶙峋的喉结颤动,薄唇抿出青白色的一线。
最终,他破了功还是败下阵来。
男人嗓音里带着沙哑,甚至是祈求,他难得低低呵斥小姑娘:“阿萝……松手。”
作者有话说:
亲亲宝宝们,要夸夸,甜不甜=3=
第92章
◎朝花夕拾(七)◎
番外朝花夕拾(七)
姜萝不听话,没有如苏流风的愿。
炙剑。
起了势。
圈在肌肤白净的虎口间。
姜萝粉嫩匀称的指甲盖搭拢其上,要放不放。
姜萝十分无辜:“可是先生,你好像并不想我收手?”
苏流风眼角潮红,他认命地闭上了眼。
“我……”他想辩驳,可是衣下罪状确凿,他狡辩不得。
姜萝又在欺他。
姜萝看苏流风的薄唇都抿得苍白,耳根红得滴血。
有趣!
她终于良心发现,放过了他。
小姑娘双手撑着下颌,笑得人畜无害,问:“先生想吗?”
苏流风早已意动,他只是本能地压制自己的欲心。
他不想让妹妹取笑,也不想让她看出端倪。
眼下,姜萝媚眼如丝,又戏弄他:“先生即便不说,我也能看得出来。”
肉眼就能看出来的反应,撒谎又有什么用呢?
苏流风的面子今日是全没了。
克己复礼的郎君终于在小姑娘面前放低了姿态:“想。”
清冷的嗓音比平常低哑,细弱蚊蝇。
姜萝笑出声:“可是先生,我来癸水了。”
她早早备着这句话了,就等着今日,看苏流风的笑话。
果然,先生像是被她的话噎了一下。
原本就红润的耳,颜色更深。
他对姜萝从来没有火气,如今也不过是伸手揽她,小心抚了一下她的后腰,问:“阿萝腰疼吗?既如此,为何席间还要吃酒?”
姜萝错愕。
苏流风观察入微,记事也细致。
他记得她第一日来癸水,腹痛得厉害,时常要窝床上抱着汤婆子入睡。
而他即使被她戏弄了,说出口的第一句话仍是关心妻子。他怕她来了小日子,吃酒会惹得腹痛……
他当真是事事以她为先。
姜萝忽然感到内疚。
小姑娘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她懒懒地挨靠进苏流风的怀里,从他微动的喉结,一路往上吻去。
软。舌,沿着嶙峋的核喉,亲至颊侧,诱得苏流风不住往后回避。
直到姜萝占据上风,得意洋洋地逼近,郎君忍无可忍,终于扣住了她纤细伶仃的腕骨。
“不要闹。”
轻轻的叹息,有认输的意味。
“我讨厌先生坐怀不乱的样子。”
姜萝的自尊心被伤害了,她又要闹脾气。
明知苏流风是为她好,月事里不能同房,但她还是止不住想要发火。
苏流风无可奈何,为了哄劝家妹,只能放纵本心。
他依着她便是了。
郎君有力的臂膀搂住小姑娘的腰侧。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扣上姜萝浓密的发髻。
怕弄疼她。
连指。腹贴发的动作都微蜷,不敢绞到她的乌发,处处透露小心。
她被他禁锢在了怀中。
沁入口鼻的,皆是苏流风身上那一味熟稔的山桃花香。
馥郁的香气萦绕她周身,苏流风真正靠近姜萝,她又能感受到独属男人的冷冽气势。
其实苏流风也并不那么好欺,姜萝莫名想要退缩,然而被这样温暖的怀抱圈禁,她只觉头晕目眩,人都昏昏沉沉。
小姑娘漂亮的杏眼一抬,入目便是苏流风那得天独厚的俊秀皮囊。月光照入马车缝隙,车厢里充盈晕晕的荧光。
苏流风不是一个擅长主动的人。
他喜欢事事顺着姜萝的心意,若她有所需,他必迎之。自己的欲。念倒其次,被他孤零零置于第二位。
而今日,姜萝教他,不要这样压抑。
身随心动,也是一种情趣。
苏流风若有所思地垂眉,随即顺从本心,吻上了姜萝。
姜萝没想到先生开窍这般容易,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盯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男人。
很快,唇上辗转的冷香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脊骨一阵酥麻,战栗感自腰窝直蹿后脊。
苏流风的吻不说有多少技巧,但很温柔、缠绵。
糖饴似的甜嘴,她会溺亡在他深情的眼里。
起初只是唇舌,试探。
浅尝辄止。
很快,越品越深,渐渐沉沦其中。
姜萝闭上眼,耳畔唯有震耳欲聋的心跳,辨不出是她的,还是他的。
慌乱间,她循着本能,勾缠上苏流风。
衣带渐次凌乱了,一肩春山覆了月光。
她气喘吁吁,搂住苏流风的时候,却被矜重的郎君制止了下一步动作。
“先生?”姜萝盈满秋水的眸子,尽是茫然神色。
苏流风气定神闲帮她整理好衣襟。
旖旎风月散去,小姑娘的樱唇噘得能挂小油壶:“您拒绝我?”
苏流风镇定地掀起长睫,凝视怀里的小妻子:“不可。”
“为什么?”
“阿萝来癸水,需要静养。”
闻言,姜萝一时语塞:“……”
她总算知道,何为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苏流风哪里那么好欺负,他分明是睚眦必报的主!
姜萝生了闷气,很难哄的那种。
一直到苏流风抱她回房,她也没摆一个好脸色。
夜里洗漱完,苏流风给姜萝准备了几条他缝制的月事带,每月他都会用软绵软缎给她裁新的替换。
从前第一次拿苏流风准备的小物,姜萝还有点脸红。
但用多了,姜萝也渐渐习惯了,要是让人知道,佛子不但会动针线活,还会为她准备私人的小物,恐怕人都要吓得晕厥过去。
看到苏流风为她置办的东西,姜萝心里憋闷的气儿烟消云散了。
等到睡觉的时候,她还主动往后挪了挪,滚到苏流风的怀中。
郎君受宠若惊。
他对姜萝的事都很敏性,自然知道姜萝生了气。
可是他不能顺着她的心意妄为。
姜萝不懂事,他比她大,就更应该稳重起来。
幸好,小妻子疼他,给了他将功补过的机会,没有冷战一整夜。
苏流风静默地低头,温柔地问:“腰和肚子疼吗?要喝点热姜汤吗?我问过赵嬷嬷,说是喝点温热的姜汤,小日子里会好受一些。”
姜萝给他献殷勤的机会,她转过身,趴到苏流风的胸口。
姜萝没有挽发,长长的黑发垂下来,铺陈了苏流风一臂。
苏流风失神,很快,错开了眉眼,不敢多看。
他的定力,并非姜萝想的那样坚毅。
小姑娘点头:“嗯,要喝。先生再给我多添两块糖,我要吃点甜的。”
苏流风悉心辨别姜萝说话的语气,确认她的确消了火气,不由抿出一丝笑:“知道了。”
先生唯命是从。
这样冷的天,即便让苏流风从睡暖了的被窝垛子里立马抽身出去,他也毫无怨言。
看着苏流风披衣出门的颀长背影,姜萝第一次反省自己——她是不是对先生太坏了?性子是不是太骄纵了?可是,先生宠人无度,她连自己的坏脾气都不自知呀!
姜萝胡思乱想了一阵,想到最后,满脑子都是苏流风俊俏的眉眼。
不知是不是屋里的热气太足,没一会儿便昏昏欲睡。
还是苏流风轻轻晃醒了她:“阿萝?”
“先生。”姜萝睡眼惺忪,让了个位子给他。
“姜汤温了,先喝点。”
“哦。”
苏流风取木勺,一口口喂她喝加了糖的姜汤。
姜萝对待自己的小日子其实一点都不小心,她不爱忌口,酒肉都吃,每每疏忽得狠了,回府就寝时,肚子便疼得厉害。
后来,和苏流风成婚以后,有夫君照看身体,时刻被管束,她宫寒腰疼的毛病才渐渐好起来。
思及至此,姜萝轻轻哼了一声。
苏流风以为她是小腹难受,便问:“我给你烫个汤婆子暖暖身子?”
“不用,这个月不难受。”
这是实话,不然姜萝晚上也不敢喝酒。
苏流风愧疚地说:“本该算准了你这几日要来癸水,倒是我疏忽了。”
先生竟连她每个月的小日子都记在心上吗?
一想到堂堂大月国佛子成日里观星卜卦,私下还记家中小妻子的琐事,姜萝就觉得好笑又温暖。
“和先生有什么关系?都是我自己任性罢了。”姜萝大大方方承认错处,她拉开被子,“先生快进被窝,别冻着了。”
“好。”
苏流风就连掀被子的动作都很小心,生怕漏进去一点风。
然而他再仔细都没用,因为就在他靠到床围边上的一瞬间,姜萝一个翻身,懒懒地赖到了他的怀里。
小姑娘十分粘人,要哄要抱,上了榻,更不可能让苏流风放手。
幸好,他很喜欢。
苏流风任姜萝靠在他怀里入睡,一双本该冷峻的凤眸,在望向姜萝的顷刻间,染上柔情。
“睡吧。”
他隔着厚被,搭上姜萝的背,轻轻拍着,哄她入睡。
苏流风不觉劳累。能和姜萝这样平静生活,是他从前穷其一生都在渴望之事。
如今,得偿所愿,他很欢喜。
苏流风一怔,他下意识掐了一下手臂,嗯,是疼的。
眼前犹如幻境一般的美好,并不是梦。
第二天,姜萝睡醒的时候,床侧空空如也。
她问赵嬷嬷,关于苏流风的行踪。
“玄明神官回神殿内讲课业去了,今日有天竺圣女来交流经文,神官留了话,说夜里归府会迟些。”赵嬷嬷一边帮姜萝准备早膳,一边打趣小夫妻的日子蜜里调油,谁都离不得谁。
姜萝一听这话就精神了,她不由皱眉,喃喃:“圣女?唔,她和先生能有共同的喜好交谈,听起来怪让人不放心的。”
哪里像她!苏流风一读书,她就犯困!
姜萝说不上来,她虽然不是一个好学生,但她也不喜欢苏流风给其他人讲课,或许除却妻子身份,她对他或许还有一种学生的占有欲。
苏流风只能教她!
思及至此,姜萝决定今日以“师娘”身份探望一下郎君。
苏流风总不至于为了一个蕃国的圣女,将她拦在神宫外吧?
他要是敢……那今晚佛子与长公主的和离书,姜萝就是熬个大夜,也写定了!
作者有话说:
安心啦,先生和阿萝只可能是甜甜!任何人与事都只可能是PLAY里的一环,咳咳咳。
我睡醒继续写后续么么哒!要夸夸!
第93章
◎朝花夕拾(八)◎
番外朝花夕拾(八)
玄明神宫。
苏流风今日接见蕃国贵客,特地换了一身绣满佛偈神莲的法衣。
接见天竺圣女,促进两国来往的事是皇帝的诏命,苏流风不得怠慢。
即便如此,苏流风还是没有引圣女入休憩的宫殿,而是选了办大祭的厅堂,客套接待了来人。门窗洞开,他言行坦荡,没有一丝避讳外人探视的意思。
倒是眼前这位戴了面纱的圣女欲言又止。
好半晌,她取了纸笔,写了一行字给苏流风。
苏流风看完了纸上的话,镇定地燃了纸张,领圣女前往僻静的厢房里谈经。
待房门阖得严丝合缝,圣女如释重负,卸下头上的白纱,对苏流风作揖道谢:“竹黎多谢佛子解围。”
嗓音一出,竟是个青涩的少年郎。
苏流风无奈地道:“既然圣女半路同人私逃,你也应当如实禀报君主,而不是想方设法欺君,蒙混过关。大月国的皇帝陛下宽宥大度,一定不会怪罪你们的。”
那名叫“竹黎”的少年挠头,道:“我们只是来送经书的,两国交换了经文后,不日就要回天竺,还是不要在最后关头闹得人仰马翻了,还请神官替我等保密。”
他们王上交代的任务完成了就好,又何必在意结果呢?
苏流风不欲多谈旁人的国事,颔了下首,没多说什么。
竹黎的任务完成了,他打算收拾行囊,即刻离开玄明神宫。
哪知,少年郎还没来得及戴上头纱,屋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谁来了?
竹黎来不及乔装打扮,他做贼心虚,下意识躲入衣橱里。
而恰巧为客人斟好一杯茶的苏流风,迎面撞上了推开房门的姜萝。
“阿萝怎么来了?”
苏流风原本平静无波的心,因见到小妻子而生起绵密的欢喜,他的凤眼糅杂温情,轻声问话。
姜萝一到玄明神宫就命手上奴仆给弟子们送糕点与热茶,做足了“善良温柔师娘”的姿态。示好得差不多了,她随口一打听便知苏流风和天竺圣女竟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还谈了近乎半小时的经。
一看到门扉紧闭的厢房,姜萝脸上的恼怒都抑制不住了。
什么经文还要背着人传诵?这么神秘怎么不见苏流风念给她听?
姜萝满脸都是不满,瞪了苏流风一眼,问:“先生,那位圣女呢?”
小妻子问起,苏流风才想起竹黎的存在。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屋内。
隐约瞥见衣橱间夹了一片衣角,一时男人如鲠在喉,欲言又止。
嗯,躲什么?眼下……他该怎么说呢?
先告诉姜萝,他把圣女藏在屋内;还是先告诉她,圣女其实是郎君?
苏流风斟酌了一会儿,最终得出了结论:竹黎,害苦他了。
姜萝审视苏流风,秀气的眉峰一点点蹙起。
随即,姜萝伸手,一下子抱住了苏流风。她闷到他怀里,法衣透出阵阵山桃花香,她深深嗅了下,心里止不住的烦闷,瓮声瓮气:“先生是不是被圣女的美色虏获,眼里已经没有我了?”
郎君被小夫人猝不及防一抱,眼角眉梢都流露柔情,他不由抬手,抚了抚姜萝打理得油亮的发髻,问:“我心里唯有阿萝。”
“既如此,先生见外人,为何还要特地关上房门,掩人耳目谈经文呢?”
“此事说来话长。”
“您在想借口搪塞我……”
苏流风无奈地说:“没有。”
“算了。”姜萝从苏流风的怀里抬起头来,委屈地吸了吸鼻子,“您是不是变心了?是不是不止喜欢我一个了?”
“不是。我从未有过二心,只喜欢阿萝。”
苏流风从来不知,姜萝也会患得患失。
他怕她胡思乱想,正要开口解释,倒是衣橱里的竹黎先被小两口的甜言蜜语腻倒了牙。
他连滚带爬从衣橱里出来,一震手上的头纱,用蹩脚的大月话道:“够了!我说够了!我是男的,带把儿的,可不敢破坏你们夫妻关系。”
姜萝被忽然闯出来的俊俏少年吓了一跳,她小心钻到苏流风怀里,悄声问:“先生,他谁呀?”
苏流风头疼,他缄默了一会儿,说:“天竺圣女。”
呃,男的圣女?蕃国果然脑子和中原人天差地别。
姜萝懂了,原是这么一个美丽的误会。
送走这些贵客后,姜萝腼腆地撼了撼苏流风的衣袖,故作羞赧地说:“方才那些话,先生不要放在心上。”
“我知道。”
苏流风勾唇,伸出白皙指骨,将姜萝垂落鬓边的发,又捋回耳后。
姜萝继续苦恼地说:“我只是一下子着急了,失了分寸。万一先生遇到比我要漂亮、懂事的解语花,抛下我了怎么办?我害怕先生离开……不过先生对我不仁,我也肯定对先生不义,我这个人可小肚鸡肠了。”
小姑娘口中原本还算体人意的话,渐渐成了威胁。
苏流风忍俊不禁。
他说:“不会有比阿萝更好的姑娘。”
他也绝无可能,再爱上旁人。
姜萝听到这句话,心情都明媚了。
她伸手,央着苏流风要抱。
苏流风在玄明神宫里一般顾及佛子的体面,极少展现人情味十足的一面。然而姜萝今日受了惊,他心疼她。
于是,郎君躬身,百般迁就,小心抱起了姜萝。
再次挨靠到先生的怀里,姜萝满心的称意。她不由小心地蹭了一下苏流风的脸,同他耳鬓厮磨。
姜萝本来想在苏流风怀里待得更久一点,但偶有弟子路过,遥遥看她一眼,又见鬼似的低头,匆匆跑开。
姜萝饶是再胆大妄为,也不想被人瞧见她轻薄佛子的孟浪模样了。
她挣扎了一会儿,面红耳赤:“先生还是放我下来吧。”
她可不想当众毁佛子清誉,即便大家都知道她是他的妻。
“好。”
苏流风很听话,也没有追问小妻子原因。
今夜,苏流风还要翻译经文,可能半夜才能归公主府。
他怕姜萝劳累,劝她先回府休息。然而姜萝不愿意,她情愿在苏流风的寝房里打盹,也不肯离他分毫。
小妻子很粘人,苏流风不恼怒,甚至很欢喜。
晚膳是跟着弟子一起吃的堂食,苏流风私下还为姜萝开了小灶,给她炖了一碗甜汤。
厢房里,姜萝歪在软榻一侧,陪他看书。
小姑娘单手支下颌,盘起的双膝前,是煨着红炭的盆。许是怕她冷,苏流风还为她添了一件狐氅,她被裹成了一颗毛茸茸的球,只知道偶尔喝喝热汤,再目不转睛盯着提笔批注的苏流风看。
岁月太过静好,姜萝的心完全放下来。没一会儿就枕着手臂,趴在茶案上睡着了。
苏流风一抬头就能看到姜萝近在咫尺的脸,她睡得很沉,脸颊丰腴红润,眼睫纤长,似一把小扇子。眉心一点观音痣,灼灼如桃。小姑娘睡得糊里糊涂,一节雪白藕臂钻出衣袖,苏流风怕她受了寒,小心帮她拉上了袖子挡风。
也是这一瞬间,苏流风忽然想到幼时的事。
那时,他受万民朝拜,坐莲花榻上如无情无欲的佛陀。
明明殿内有燃烛火,甚至摆炭盆,但他还是感觉很冷,如坠冰窟。
可今日,他明明居于同一处宫阙,周身竟温暖如春。
只因有了姜萝的陪伴,记忆里的寒冬逐渐褪色,年幼的苦难,也似乎在今日渐渐变得模糊。
终于,他情难自禁地俯身,悄然在姜萝眉心落下一吻。
郎君头顶上方的斗拱藻井绘满万千神佛,仿佛神佛也垂怜有情人,愿为苏流风作证——永生永世,他此心只寄情姜萝一人。
作者有话说:
这章番外就是比较温情啦,下一章番外会多一点点小夫妻日常嘿嘿,然后周四发下一个番外,大概还有一两个就完结,反正下周就完结了,还想看什么也可以告诉我,要看的孕期应该也会写,不过要周四五啦!
下一本开《饲狐》,对甜爽升级流仙侠文,预计一两个月后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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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朝花夕拾(九)◎
番外朝花夕拾(九)
今夜,苏流风见姜萝睡得安好,他没有带她回公主府,而是整理了此前常睡的寝殿,供她入睡。
苏流风怕姜萝冷,从不烧地龙的铺地上摆了炭盆,又开了一道窗缝散气。
铺好了被褥,苏流风有力的臂骨搭在姜萝的腰脊与膝骨,谨慎地抱起她。动作小心,如待珍宝。
许是郎君怀里的香味熟悉,姜萝蹭了蹭他的臂弯,安心地入眠,并没有醒。
苏流风捧着缩成一团的小妻子,心上泛起绵绵的暖。他情难自禁地低头,轻轻贴了一下她凉凉的额心。
就这般,苏流风抱起姜萝,一步步回了寝殿。
小姑娘被他放到床内侧,郎君修长指尖扯了厚被,掖于姜萝白净的下颌。
怕光影刺痛女孩薄薄的眼皮,苏流风替她挡光,半天没有走。
待她呼吸平缓,苏流风缓慢起身。他蹑手蹑脚换了衣,沐了浴,烘暖冰冷的雪色中衣,这才上。床。
佛门清净地,苏流风既留宿了凡妻,自不敢冒犯。
他犹如虔诚弟子,只是侧头凝望姜萝,观赏她挺翘的鼻尖与嫣红的樱唇,以眉眼一寸寸临摹她的丹青小像,铭记于心。
他何德何能,拥姜萝入眠。
今生真是美满。
有时,苏流风认为,姜萝才是救世的神明,而他甘愿屈于她膝下,做她永世的信善。
夜沉了,不知哪处又传来悠扬的木鱼声,短促的禅音戛然而止。
供奉岐族历代佛子女的祠堂,一盏长明灯熄灭了,青烟袅袅,一蓬蓬缭绕上一方牌位。
那是苏流风母亲的灵牌。
万千佛灵镇守玄明神宫。
屋内,苏流风拥着妻子,安然入眠。
睡梦中,他堕入一方迷境,似是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男人心里隐约知道,那是第一世的记忆。
苏流风从不曾知晓的……和姜萝的初遇。
这一世的苏流风,将爱意隐藏得更深。
姜萝以为苏流风能成她师长是一个巧合,他们的相遇也有微妙的缘法。
殊不知,这一切都是苏流风处心积虑设下的局。
他想护她,偿还她的恩情,且以此为借口,他能更靠近姜萝。
可是,苏流风算不准人心。
他越近她,越情难自禁。
苏流风藏不住眼中的眷恋,只能离姜萝很远。
苏流风自知,他并非坦荡君子。
他身为师长,却爱慕学生,心生不伦的私心。
他辜负姜萝的信赖。
他因爱而生畏。
若是有朝一日,他的私情被姜萝察觉。
她会嫌他……恶心吗?
苏流风也会怕,害怕被姜萝厌恶。
他无可奈何,只能把自己埋得好深、好深。
或许这样,他还有资格,能在姜萝身边占据一席之地,于她牵扯更加长久。
苏流风时常会想起从前的事。
他送过姜萝一盏小兔灯;在她被罚跪时,寻借口居于宫阙一隅静守;更在她被幽禁于家府时,伫立屋外,同她共赏一片京城烟火。
他尽量不打扰姜萝。
默默待在所有小姑娘看不见他的地方,无声静候。
他在等,等这场无疾而终的暗恋。
等姜萝有一日宣判他的死刑。
可是,时间越久,他越觉得姜萝是个温柔的姑娘。
她没有对他赶尽杀绝,亦允许他思念。
苏流风主动退出的那日,是他看到陆观潮的时候。
原来姜萝也会那样明媚地笑,对另外一个男人。
他终究……只是她的老师。
苏流风不再亲近姜萝了,他不想让她为难。
而姜萝宠爱一个罪奴的事,很快也成了朝臣对她口诛笔伐的罪证。
她爱得坦荡,护住了陆观潮。
苏流风是希望她能如愿的。
因此,在那些朝中弹劾姜萝的御史骂她荒唐、骂她民间长大不识规矩的时候。
苏流风出了手。
他是她的师长,姜萝的规矩,是苏流风教的。
他比谁都清楚,姜萝不是一个寡廉鲜耻的孩子。
她很好,是世上最好的姑娘。
苏流风面上无喜无悲,私底下利用了一些威逼利诱的手段,令那些成日吃盐闲得发慌的老臣们闭嘴。
他想要保护姜萝了,因此苏流风放下了佛子禅心,沦为恶鬼。
他渐渐成了争权夺利的宰辅,他的手心渐渐染了红。
苏流风也是那时才知,蒙罗说的不错,他的确是修罗子,一念成魔,他已经不配为人。
这样,姜萝就能作为他的善念永生。
看着昔日照看的皇女,如今也知情爱冷暖。
她有了自己的幸福,苏流风感到欣慰。
他知道,姜萝是个何等柔善的孩子。
她不会喜欢他身上沾染的一身血气。
幸好。
姜萝是干净的。
他终于能安心放手了。
苏流风没有再靠近姜萝了,前尘往事仿佛一场幻梦,掩埋于夜里的风。
他不提及,便无人知晓。
直到姜萝死了,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没来得及看顾她,一切都是他的疏忽导致……
苏流风不能原谅自己。
苏流风浑身发抖,他解下肩上披着的大氅,盖在姜萝早已冷却的尸首上。
他收殓了她的尸骨,紧紧抱住小姑娘,企图用衣上余温来暖化她。
可是不行,怎样都不行。
怀里的孩子,比他从前在宫阙里从雪里抱起她的那一回还冷。
雪一样的冷,他没能留住姜萝。
“阿萝,我究竟要怎样做……”
要怎样才能让你免于苦难。
要怎样才能庇护你一世。
要怎样才能再见你一次。
苏流风冒昧地唤他学生,一声又一声。
嗓音凄怆又绝望。
这是克己复礼的苏流风,第一次在学生面前失态。
他让阿萝看笑话了,实在狼狈。
苏流风曾经幻想过无数次与姜萝同府居住的时刻,然而生前完不成的事,死后机缘巧合达成了。
他为她修缮了祠堂,将她供奉于家宅之中。
宫里的人不知姜萝的失踪是为何故,唯有苏流风知道,她死于皇权倾轧。
小姑娘这一生都过得很苦。
他很心疼。
往好处想,至少苏流风能够有机会照顾姜萝了。
他为她买了许多东西,姑娘家喜欢的胭脂水粉以及衣饰,他都会寻来,供于家宅之中。
他怕她饿,供果茶酒也都是新鲜的,半点都不敢怠慢。
在世人眼中,他念着亡妻,痴情且有疯症。
唯有苏流风知晓,是他得偿所愿了。
苏流风还是为姜萝复仇了,可即便陆观潮死了,他的学生也不会复生。
除非……
除非什么?
苏流风终于从佛典之中,了解到岐族延续百年的秘密。
他的血肉贵重,能够复生亡魂。
偌大的祠堂,寂静无声。
唯有他和姜萝的牌位静坐。
苏流风本想今日了断,再次给予自己重生的机缘。
可是下一世,他真的能够做到更好吗?
他若强行改变姜萝的命运,她不懂他的好意,会怪他、怨他吗?
苏流风不想强人所难。
他愿意献出血肉,把新生的机会,赠予阿萝。
由她来选,由她再走一条更快乐的路。
苏流风一贯是这样的人啊,只要姜萝能够活下来就很好。
即便她不知道他做出的牺牲,即便她下一世很可能和他再无交集。
即便被姜萝忘记。
又有什么关系。
苏流风还是动用了禁术,他用了整整三十年,以血肉塑姜萝的魂骨。
他长年忍受痛彻心扉的剧痛,动用禁咒的代价便是身骨销毁,为了姜萝,他甘之如饴。
苏流风吃尽苦头,却不敢在姜萝的祠堂里显露出分毫。
身上若染了血气,他便沐浴更衣焚香后,再入内陪伴姜萝。
他怕她还在这里,又怕她不在这里。
苏流风一如既往谦卑地爱着他的神祇。
直到他老了的时候,人寿煎熬到了尽头。
他知道姜萝会有一条新的路可以走,而他能心甘情愿放手。
真好。
他不悔。
这天是个好天,岁暮天寒,却有了太阳。
金灿灿的日光照在他身上,不是很冷。
苏流风僭越了,他高奉起她的牌位,如同拥她入怀。
他想到姜萝冰冷的尸骨,不住将她拥得更紧。
仿佛这样,他就能暖她的尸骨,为她撑腰,护她一世,不让姜萝再受招摇风雨,颠沛流离。
苏流风的呼吸滞缓,隐约想起姜萝的脸。那样小的孩子,为了庇护他,坚毅地展臂,拦在他的身前。
那一刻,苏流风明白,他也是可以赎罪的,也有人愿意朝他伸出援手。
而现在,轮到他了。
“阿萝。”
他低低唤她,亲昵的、动情的、悲凉的呼唤,一命归阴时,或许真能撼动天地。
苏流风死前,仿佛看到了姜萝稚嫩的脸。
她的身骨很轻,小小的、软软的,被他拥在怀中。
她甜甜喊他“先生”。
苏流风亦有回应。
他笑了下,此生无憾了。
……
一夜醒来,苏流风汗湿了后脊,中衣黏连,紧贴于肌骨。
苏流风的视线模糊,胸膛微微起伏,他缓和了许久气息,下意识去摸索床侧。
很快,苏流风握住了姜萝纤细的腕骨。
小妻子还在身边。
苏流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他第一次冒昧地搂住姜萝,抱得很紧,仿佛要融入骨血。
姜萝刚刚睡醒,一下被失态的苏流风抱住。
郎君的胸膛好热,心跳好快。
她既好气又好笑,但很快又意识到不对劲。
苏流风鲜少这样沉默,也很少不顾她的意愿,拥她入怀。
姜萝忐忑不安,她小心翼翼拍了拍苏流风的背,又蓄意要哄劝郎君。小姑娘粉嫩的小脸蹭了一下郎君冷汗涔涔的脖颈,担忧地问:“先生做噩梦了吗?”
苏流风没做声。
他抿唇,脸上的苍白许久后才恢复一丝血气。
苏流风哑着嗓子,释然地笑:“姑且算是美梦……”
是神佛眷顾,上苍恩赐。
她一直都在。
因此,今生是他得偿所愿,是一场好梦。
作者有话说:
把先生的记忆还给他啦!放心无虐了,周四更新甜甜,会有好几章甜甜~感谢在2023-12-1207:21:28~2023-12-1219:03: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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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朝花夕拾(十)◎
番外朝花夕拾(十)
姜萝原本僵硬的身体都因这句话而软化。
她也不知苏流风究竟有何等的神力,竟能让她的心一次次融为春水,润泽四肢百骸。
姜萝不由屈膝半跪起,她迎向他,往夫君的怀里埋得更深。
她任由苏流风抱紧,感受他肌理坚实的手臂一寸寸收紧腰身,动作缠绵,既想搂实了她,又不敢造次。
连喜欢一个人,都这样小心翼翼。
姜萝轻轻叹了一口气,嘟囔:“先生,你怎么总是能惹我心疼呢?”
苏流风不语,他闭上眼,享受这安宁祥和的瞬间。
屋外,弟子们叩首、念经声传来,已是天明,他们要开始做课业了。
苏流风再贪恋红尘,也不可耽误神宫要事,令岐族先辈蒙羞。
他只能不舍地松开姜萝,轻声道:“我今日还有课业要讲,阿萝是回公主府,还是去探望柔太后?”
玄明神宫离皇宫不远,御车的话,也不过是两刻钟的路途。
姜萝狐黠一笑:“怎么?我就不能留在神宫里陪夫君吗?”
她戏弄苏流风的时候,总唤他“夫君”。
苏流风抿出一丝笑,摇了摇头:“没有不可。只是对于阿萝而言,课业有些烦闷……”
他怕她会不喜。
说到这里,姜萝忽然挑起眉:“圣女和你研讨经文,你都不怕她听不懂感到烦闷,怎么对我就一槌定音,认定我没有佛缘,会不喜你的课业?”
这话说得有点重,苏流风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夫妻危机。
他沉吟一声,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辩驳。
良久,郎君慢条斯理地说:“圣女是男子,我与他研讨经文,不过是奉天家谕命。阿萝不同,我希望你能自在些……”
“所以,先生是身不由己?”
似乎也可以这样说,苏流风点了下头。
姜萝笑得不怀好意:“那就是说,平心而论,先生更喜欢和我研讨课业?”
“……嗯。”苏流风微微错愕。只要妹妹不觉得枯燥,他倒是无妨。
鱼儿上钩了。
姜萝一点点靠近苏流风,笑得好似一只狐狸:“可是,我除了神宫的课业,也爱和先生研讨闺帐里的课业。就是不知……先生愿不愿意不吝赐教呢?”
苏流风凝望小姑娘亮晶晶的杏眼,几乎是瞬间想起了那些缠绵的、唇舌粘稠的房中课业。
郎君低下眼睫,白皙的耳廓泛起薄薄一层红。
苏流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先一步下了床榻。
他为她拿了外衣,细致地帮小姑娘更衣。
待姜萝穿戴齐整以后,她又问:“先生还没回答我呢!”
苏流风唇角微扬:“阿萝还有癸水,而且……此地并不僻静。”
他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墙壁,姜萝想到今早传来的清越的法器敲击声,顿悟——屋舍间的隔音一点都不好,若是传出什么水声以及旖旎的喘。息,她定会无地自容的!
姜萝瞠目结舌,望向苏流风的目光里满是警惕。
本该是她在月事期间肆无忌惮逗弄苏流风,奈何他进步神速,竟也学以致用,懂得调戏她了。
姜萝鼓了一下腮帮子:“原来先生才是那只老狐狸!”
听到这话,苏流风只笑不语。
等他们都洗漱更衣出寝殿时,业族弟子已经静候石阶上。
姜萝不免撇撇嘴,心里想苏流风真是心慈手软,他竟饶恕了业族人的性命,只杀了一个蒙罗为岐族赎罪。
但业族弟子领受苏流风的恩情,他们怀有对于佛子的恭敬之心。
业族小弟子上前,对苏流风谦卑地通禀:“神官,昨夜佛子女所居圣堂出现了神谕。”
谁都知道,圣堂里已经没有活人了,留下的只是那些已经往生了的佛子女灵牌。
姜萝惊讶地看了苏流风一眼,“怎么回事?”
苏流风摇头:“不知。”
他们只能前往圣堂一探究竟。
神谕下达的情景,和姜萝想象的不同。
并没有戏文里说的漫天黄沙风起云涌等等神迹。
场面平和得很,一间冷清的小佛堂里,燃的三支香尽数断裂,香灰落到地上,绘成一个图纹。
姜萝看不懂,只能让苏流风走近了慢慢参详。
苏流风捡起倒下的佛牌,那是他母亲的。
指骨朝下,他又捻了一点灰,细嗅,男人凝重肃穆的神情,顷刻间变得柔和。
苏流风静默不语的样子,让姜萝忐忑不安,他不由问:“先生,神谕上说什么?”
苏流风:“母亲说,禁术的因果已经圆满,不会再有下一世了。”
至少他这一代再没有什么重生的机缘。
姜萝笑道:“这是好事,我不想和先生再有什么动荡与变故。”
“嗯。”苏流风含笑。
“还是说,先生今生和我过腻了,还想重生一回再找个体人意的妻子?”姜萝眨巴眨巴眼,“先生要多珍惜眼前人,世上如我一般漂亮的姑娘可不多见。”
苏流风不敢惹恼小妻子,他乖巧地答话:“是,阿萝是世上最好看的姑娘。”
姜萝牙要被他酸倒了,再一看旁边的业族弟子已经假装盯地砖找蚂蚁了,她不再耽误苏流风正事。
“我上膳堂坐一坐,先生忙课业吧!”
“好。”苏流风担忧地嘱咐,“如有要紧的事,差人来寻我。”
“放心啦,在先生的地盘,还没人敢找我麻烦。”
她狐假虎威的模样娇俏可爱,苏流风又是心脏柔软,一瞬不瞬目送姜萝离开。
才不过一刻钟,他竟开始想念妻子了-
姜萝今生来玄明神宫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
从前还没和苏流风相认的时候,她不愿看到他,故而有意无意回避佛子。
今日,她成了苏流风的妻子,玄明神宫也算是她第二个家了。转换了心境再看玄明神宫,竟也觉出这一座庄严殿宇的有趣之处。
譬如层叠飞檐交替间漏下的一丛丛日光,好似雨瀑一般;游廊角楼飘来的浓郁檀香,又能让人平心静气,心绪放宽。
姜萝喊了刚才为她引路的那名小弟子:“小兄弟,灶房在哪里?能不能带我去一趟?”
姜萝是玄明神官的妻子,也就是师娘,弟子们待她自然恭敬:“殿下请随我来。”
“好。”
姜萝明媚地笑,闹得业族小弟子脸上一红。难怪佛子都成长公主裙下臣,殿下待人确实亲和温柔。
其实,姜萝只是单纯不想在神宫里听经。
苏流风还是很了解她的,她这个人没什么佛缘,也不耐烦听禅语,要是让她旁听,一准儿昏睡过去。
倒不如待在膳堂里,多享受一点烟火气,还能顺道炖个汤品吃吃。
玄明神宫虽是神佛的代行者,却又和正统佛门大不相同。
门下弟子并不禁荤腥与酒水,只因这一具肉身出于红尘,往后超脱,也会寂灭于红尘。既如此,酒肉穿肠过,便没有必要做一些虚假的表面功夫。
不过大多数人还是茹素较多,就连苏流风,若非回姜萝府上,日常在外也是茹素与禁酒水。
姜萝劳烦厨娘为她熬了一小碟猪油渣,又洒了一些盐花。
她一面吃焦香的肉丁解馋,一面和厨娘搭话谈天。
厨娘姓沈,年纪和赵嬷嬷差不大,圆脸,笑起来十分和蔼可亲。
她并不是业族人,而是丈夫乃业族的老辈人,自个儿又爱做饭,便操持起了玄明神宫的用食。
也可以说,她是看着苏流风长大的老辈人。不过后来岐族出了变故,他们又被蒙罗捂住眼睛、挡住嘴巴,什么都不能讲,两族关系生疏许多。
幸好苏流风平安回来掌权,玄明神宫又变回了从前的模样。
得知沈厨娘的身份,姜萝待她很客气,话里话外也忍不住和她打听苏流风从前的事。
今生她和苏流风的交集很少,实在不知先生一个人住在玄明神宫里都是如何过活的。
沈厨娘听到这话,忽然悄声说了句:“待会儿,我和殿下说的事,您可千万别告诉神官。”
“您放心,我嘴可严。”姜萝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咳咳,反正就算她说了,她也会拦住苏流风,不让他来向沈厨娘兴师问罪的。
毕竟这是夫妻间的小秘密嘛!
沈厨娘笑得意味深长,问:“殿下在几年前,可是放榜寻过夫婿?是不是兵部的白家嫡长子,王将军的次子,以及淮阳侯府的世子,您都相看过?”
姜萝听得错愕,张了张嘴:“您怎么知道?”
“可惜,这三人尚公主的风声刚放出去,却无一人有资格尚公主,隔天皇帝的诏令便收回了。”
说起这事儿,姜萝也纳闷得很。那时姜河刚刚登基为帝,一心以为她是为了江山社稷才耽误自己的终身大事,死活要为她觅得佳婿。
姜萝被他烦到了,只能同意和这些单身的郎君会面一次,瞧个眼缘。
姜河特地办了一场官宴。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为姜萝办的酒宴,哪知还没两天,宴会便取消了。
平日里最急姜萝婚事的姜河,忽然转了性子,不要她这么快挑选意中人了。
姜萝既感慨弟弟脑袋瓜子灵光,还会开窍,又庆幸往后当个独身皇女多好,还没人来烦她。
今天,姜萝偶然听到沈厨娘说起这件事,仿佛其中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
她洗耳恭听:“您怎么忽然提起这件事?”
沈厨娘神秘兮兮:“殿下不知道吧?陛下是听了神官的建议,这才取消了官宴。”
“哦?”
“就在邀请郎君赴宴的当晚,神官一连下了三道神谕,派往皇城,奉于御前。还是喊小弟子夜访的皇城,阵仗闹得厉害,我都被惊得一夜没睡着。”
姜萝明白了。
她就说呢,姜河热衷于当月老,怎么临时改了性子,不烦她了。
原来是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佛子奉,在背地里暗暗使绊子……
姜萝头疼地叹气,她怎么不知道,先生背着她的时候,还这样孩子气呀?
夜里,苏流风和姜萝一道儿坐车归府。
苏流风知道,玄明神宫对于姜萝来说,居住多有不便,即便夜深了,他也体恤夫人,愿意陪姜萝往返奔波。
平时,姜萝一上马车就会打开话匣子,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他喜欢听她讲话,不嫌聒噪。
可是今日,姜萝一反常态,安静得可怕。
苏流风有些担忧:“阿萝是出了什么事吗?”
姜萝看了清隽的郎君一眼,摇摇头。
“那么,是累了?”所以才不想和他讲话。
佛子难得忐忑不安。
姜萝单手支起下巴,微笑开口:“先生,你还记得白家长公子,王家二公子,以及淮阳侯府世子吗?”
久违的记忆涌上心头,苏流风薄唇微抿。
他自然记得。
看来是有人说漏嘴了。
神宫里,出了叛徒。
苏流风叹一口气,他明知不该叨扰姜萝,可他还是出手了……邪念在作祟。
“白家长公子私下养了几房外室,王家二公子好赌,淮阳侯府世子实则有龙阳之好,娶妻不过是搪塞家中人。”苏流风犹豫不决,“这三人,实非良配……”
是他做错了,他不该干涉姜萝的事。
苏流风以为姜萝要生气,哪知小姑娘并没有发火,而是不以为然摆摆手,“既然他们都不是良配,那依先生之见,当时的京城中,又有谁配为我的驸马呢?”
苏流风垂下眼睫,艰涩地道:“此前,我有为阿萝留心适龄的郎君……”
要品行端正,要家风清正,要学识渊博……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是他。
姜萝有时候对苏流风真的是既生气又无奈。
少女气鼓鼓地凝视他,明明想生气,临到最后,又忍不住靠近苏流风,抓住他指骨修长的手,轻轻贴上颊侧,用脸轻轻磨蹭他的掌心。
姜萝忍不住骂:“先生好笨!你要是对我有意,不会毛遂自荐吗?!”
苏流风一怔,掌心被女孩儿的脸烘得滚烫。
他有私心,但他不敢。
只能卑劣地,打着为姜萝好的旗号,干些小肚鸡肠的事。
苏流风不由笑了下:“是,我太懦弱了。”
如今想起来,确实令人发笑。
姜萝眨眨眼,怜惜地亲了一下苏流风的指尖,“不过,先生那三道神谕,下得真漂亮啊。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佛子也会抢亲。”
闻言,苏流风耳廓薄红。郎君的凤眸清明,柔情地凝望姜萝。
他不由伸出手,揽姜萝入怀。
女孩没有逃跑,而是乖顺地依偎进他的怀里。
苏流风低头,棱角分明的下颚轻轻抵在小姑娘乌黑的发髻间,
他斟酌许久,还是忍住难堪,实诚地说:“面对心爱的女子,神佛自然也有私心。”
所以他没能抵住诱惑,一心想把姜萝……占为己有。
作者有话说:
甜甜会慢慢增加~~~
50虹包
发现有读者宝宝没明白,所以前面章节添加了一点内容。
苏流风把重生骨血送给姜萝,所以姜萝有重生的能力,而第三世,苏流风成为了姜萝的果,姜萝是因,因此他们都重生了。
这样大家就明白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