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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草灯大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6章


    ◎朝花夕拾(一)◎)


    姜萝和苏流风的婚事很快提上了日程。


    谁都没想到长公主姜萝竟有如此神通,能够教不染凡尘烟火的佛子奉动心。


    坊市里的话本大家以姜萝和苏流风为原型,编纂了一本《殿下撩佛心》的艳文。其中数万字的篇幅,洋洋洒洒写满了公主是多么美艳动人的女子,夜访玄明神宫,撩拨清心寡欲的佛子。


    佛子受天道之命,以传道为己任,不愿分心于情爱这等琐事上。


    他宁死不屈,直到公主燃了催琴香,再能耐的佛子也得从俗。


    受皇权欺压。


    民间的小姑娘一面谴责公主手段泼辣,一面看禁欲自持的佛子汗如雨下,俊脸隐忍。


    一个个还是悄悄红了脸颊,面红耳赤。


    一时之间,从匿名话本里猜到真身的姑娘们,纷纷围住玄明神宫,慕名来看苏流风一面。


    待他们真瞧见苏流风俊美无俦的容貌,大多感慨,看来这些话本大家还是有点人脉的,竟写得虚虚实实难辨真伪。至少佛子奉容貌俊秀这一点,当真对上号了!


    长公主真是好福气。


    苏流风还不知自己的美貌招来了诸多事端。


    他也似乎并没有把诸多心神都放到这些小事上面。


    成婚后,苏流风一如前世那般,居于公主府。


    皇帝姜河看不下去了,他以为是姜萝手段高超,拿捏温柔善良的苏流风。


    特地趁苏流风也在场的时候,小声敲打姜萝:“阿姐,玄明神官好歹是佛子,即便你们成了夫妻,你也应该礼待他!”


    姜萝错愕:“我哪里对神官不好了?”


    她问完,自己也看了苏流风一眼。


    她对先生明明很好啊。他身上穿的鹤纹长衫是她筹办的,束发的金铃绦子是她打的,就连身上熏香她都研究古书尝试合了几味。


    她哪里亏待苏流风了?


    许是觉察到小妻子的目光,苏流风那双清冷的凤眼顿时含了一丝笑意,他弯了弯唇,以柔和眼神询问姜萝。


    姜河看到苏流风“惧内”的样子就觉得有些伤眼。


    庇佑大月国命脉的玄明神官,因不谙世情而被刁蛮任性的公主玩弄于股掌之上,这成何体统。


    姜河想到朝前的弹劾,他轻咳一声:“阿姐,朕欲为佛子在宫外开一座府邸供其居住。这般,至少神官不必再受委屈,成日留宿于公主府中。”


    佛子好歹是一国神官,受了欺负也不叫屈,怪让人心疼的。


    这不是……天家仗势欺人,逼佛子入赘么!太大逆不道了!


    姜萝听到这话简直要笑出声,姜河一心要为苏流风撑起场面,也不看他愿不愿意承这个情!


    分府住,不就是拆散他们小夫妻么?她才不信苏流风会同意。


    果不其然,苏流风斟酌了一会儿言辞,还是缓慢开口:“陛下,奉不委屈。”


    他和皇帝不是君臣关系,故而不必称“臣”。


    姜河难得被玄明神官驳回意见,愣了一会儿,再看姜萝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心里还能有不明白的地方吗?分明是他阿姐拿捏住佛子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他是不愿插手了。


    姜河长叹一声,只幽怨地盯着姜萝,小声说:“至少、至少不要开罪佛子,对他好一点。”


    “放心。”姜萝眨眨眼,狭促地说,“佛子命贵,我一定把他伺候得服服帖帖。”


    这话里荤气太重,全是针对苏流风说的。


    姜河不知姜萝的胆大妄为,唯有苏流风垂下浓长眼睫,他低眼望向手里的茶碗,耳根悄悄红了一片。


    没有不喜欢,只是……羞赧。


    宫里的宴席继续进行,姜萝坐回苏流风身边,与他窃窃私语:“先生,昨日那样,真的不可以吗?你是不愿吗?你很讨厌吗?”


    她一连抛出了三个问题,逼得苏流风不得不去回想昨日的事。


    昨日也是这样深浓的暮色,玄明神宫烟火缭绕,唯有业族人诵经的声音悠扬飘荡。


    苏流风解下法衣,刚想换回常服归公主府。


    寝房里满是宝相庄严的佛像壁画,他今生的很多年都是独自在这里度过的。


    想到等会儿能看到小妻子明眸善睐的脸,苏流风不由唇角上扬。


    日子美满到……仿佛在做梦一般。


    他还未来得及解下发间束带,忽听房门开合,一双白皙纤细的手,悄无声息搂住他的腰身。


    “阿萝?”苏流风讶然。


    “是我。”姜萝从他身后探出了头,眉眼笑得弯弯,“先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只是五个时辰。”


    “但我想先生了。”


    姜萝幽怨的话,让苏流风的笑意更深。


    他诚实地道:“是,我也想念阿萝。”


    “想我什么呢?”姜萝的话里仿佛有钩子,一点一点缠住苏流风,逗他往深不可测的情渊里跌去。


    苏流风从来不会糊弄姜萝,他竟真的思考起来。


    良久,他道:“很多。”


    “譬如?”


    “说不上来,但我很想见你。”


    苏流风老实的话,逗得姜萝捧腹大笑。她的先生怎么这么有趣,从来不会说什么哄骗小姑娘的甜言蜜语,表露爱意的话也这么直接。


    苏流风听她在笑,有几分无措。


    “是我说错话了?”


    “没有没有。”姜萝笑倒在苏流风怀里,她趁机蹭了他好几下,深深嗅他衣上熏来的花香,“我只是觉得先生可爱。”


    “……似乎不是夸赞?”


    “怎么不是呢?”姜萝忽然抬起头,她目光灼灼地凝望苏流风。倏忽,她妖媚地勾起唇角,娇娇地喊,“先生低头。”


    苏流风不会拒绝姜萝的话,他乖巧地低下头。


    乌黑的长发垂落,扫在姜萝的脸侧,有点痒痒的。


    墨发遮掩下,是苏流风那一双漂亮的凤眸,眼尾狭长,却没有半分冷冽,只有一片柔情。


    姜萝忽然踮起脚,捧着他的脸,情不自禁吻上去。


    她勾住苏流风的脖颈,袖口滑落,记忆里的那一片白腻腕骨,紧紧贴着郎君。


    肌理相依,唯有陌生的滚沸。


    唇齿轻触,是姜萝一下又一下,以丁香小舌,撬开他。


    苏流风不懂亲昵的技巧,姜萝也学得潦草。


    只能凭借本能,凭借所有邪心。


    姜萝逼苏流风后退,最终他被搡到一侧松木的软榻上。


    耳畔唯有动。情的絮语,以及隐。忍的闷声。


    女儿家桃花衣摆与佛文法衣纠缠于一处。


    顺滑的长发也连结在一起。


    姜萝跪坐,继而挺直了软塌塌的背骨。


    跨于郎君的膝,手臂抵在他的胸膛前。


    这木榻也忒坚固了,硌得她膝盖疼。


    偏偏苏流风一双凤眼潮红,他自矜自重、欲语还休的样子,诱得姜萝坏心四起。


    唉。


    姜萝忍不住跌落了,老老实实坐下。


    刻意地、蓄意地。


    莅临起势的剑峰。


    那是——


    独属佛子的一处禁地。


    小姑娘耐性实在差。


    没一会儿功夫,她就觉得劳累。


    苏流风饶是再六根清净,今日也得破了戒心。


    他耳尖已然绯红,羞赧地说:“阿萝若有所求,至少……不要在这里。”


    这是他的道心。


    佛门清净地。


    他在恳求。


    也不想让姜萝发现,他也如凡人一样,会起欲想与私心。


    姜萝桀骜不驯地仰头,挑衅地看一眼藻井绘制的诸天神佛。


    本来觉得也挺有趣的。


    但先生脸皮薄。


    她无奈地放开他,咬了一下苏流风的指:“那我们回家好吗?”


    “好。”


    苏流风逃过一劫。


    她牵他起来时,又故意逗弄:“那么,先生还记得,哪里是家吗?”


    苏流风微笑,这次的答案倒十足清晰:“有阿萝的地方,便是家。”


    姜萝嘴角高高翘起。


    她的郎君,真乖。


    作者有话说:


    因为有一个认识很久的读者朋友想多看点甜甜番外,当然要满足她啦~(什么宠粉文学咳咳)


    下一更会在这两天,下周四还会有好几章番外更新。


    大家想看小孩日常吗?想的话,可以生一个可爱的女宝宝~~


    第87章


    ◎朝花夕拾(二)◎


    番外-朝花夕拾(二)


    隆冬天里,风刮来好似刀子一样,脸疼得很。


    姜萝和苏流风归府时,已是夜半。


    姜萝不要赵嬷嬷起夜伺候她,说了句有苏流风就够了。


    听到这话的侍女们皆是一个哆嗦。


    她们家殿下也太胆大妄为了,哪里有教玄明神官成天伺候她一个皇家公主的道理?还好她们是要脑袋的人,没人敢蠢到往外捅娄子,否则姜河御案前又得堆一摞摞的折子,专门弹劾长公主了。


    然而,佛子天生好脾气,竟真愿意服侍妻子,不止端水递茶,甚至还会下厨为她煮夜食。


    奴仆们不是没拦过,只是苏流风亲口拒绝了:“诸位不必多虑,出神宫后,我仅仅是阿萝的夫君。”


    这句话,打散了所有人不识趣的想法,再不敢叨扰主人家。


    今夜,姜萝有点懒倦,吃了垫肚的点心、洗漱换衣,便卧进高高隆起的被子里。


    苏流风沐浴后换了衣,怕湿漉漉的发会冻着夫人。


    于是,他亲手烘干了发,又烤了一会儿外衫,消除完那一重霜意,这才蹑手蹑脚上榻。


    哪里知道,苏流风刚掀开一方被角,姜萝揉眼醒了:“先生?”


    “是我。”苏流风和姜萝讲话,声音很难不浸着笑意,处处流露欢喜。


    “我口渴,想喝水。”小姑娘任性地嘀咕。


    闻言,苏流风给她倒了一盏,一手拢住小姑娘的脊,一手把碗沿挪至她唇边,小口小口喂水。


    姜萝喝够了,脑袋一仰,白嫩指尖轻轻推开碗,懵懵地摇头:“不喝了。”


    苏流风放回碗,取帕子帮她擦了下唇角。


    他细心又周到,姜萝受他一次照顾,心里泛起绵绵的暖意。


    她让了一下身子,拍出一片辽阔的床位:“先生上来。”


    “好。”


    苏流风一趟下来,姜萝便骨碌碌滚到他怀里。


    她揪住苏流风雪色中衣的衣襟,仰头看他时,杏眼里仿佛有星星。


    此时的苏流风应该很放松吧?


    没有家仇也没有忧心的事,他不必着那一身沉重的红青团莲花缎镶贤劫千佛图法衣,也不必再被困于莲花榻上。


    褪下大衫后,他是自由的。


    乌黑的墨发能散在枕上,与她的糅杂在一处。


    夫妻结发,一生相守。


    不知是不是屋内瓷灯没盖防风罩,窗缝漏进一丝风,一下吹熄了烛火。


    室内静谧,床围子笼罩几重床帐,视线愈发昏暗。


    苏流风唯恐姜萝怕黑,起身给她燃灯。


    手臂还未支起,衣襟一紧,竟被姜萝拉得俯身。


    险些压伤她。


    “阿萝?”


    “先生别走。”


    苏流风无奈:“只是点个灯。”


    “这样也很好,有先生在,我一点都不怕。”


    她意有所指。


    小姑娘胆大妄为,毫无预兆地奉上唇瓣,她吮了一下苏流风。


    男人的唇凉凉的,不止是不是吹了风的缘故,竟有几分冰寒。


    舌尖轻叩牙关,她想他有所回应,不要紧张。


    她不讨厌苏流风的触碰。


    所以别一惊一乍,怕她被伤。


    姜萝心猿意马,手指也动。


    不规矩地游走。


    中衣扯离,是坚实的肩臂,与玉色的脖颈。


    姜萝抬头,泄愤似的闷闷咬下。


    不知是疼还是旁的缘故,惹得郎君轻哼一声。


    “疼?”


    “没有。”他在撒谎。


    姜萝实在恶劣,她蓄意逗苏流风,又咬了一口。


    仿佛有牙瘾,不见血不罢休。


    “先生,这是在家里,你也要这样拘谨吗?”姜萝故作惋惜地说,“还是,我的魅力不够让先生方寸大乱呢?”


    “不是这样的。”


    “那?”


    他该怎么说呢?又该说什么呢?他瞻前顾后,总怕她不喜。


    实在不应该太小心翼翼,她是他的妻。


    姜萝说:“我不怕先生抱我、亲我,先生不会伤我的。您多哄哄我。”


    她总有法子破他的戒。


    是他命里的劫。


    苏流风退无可退。


    他被逼迫,又或者说,他得到了家妹的允许。


    郎君终于敢顺从本心,臂骨收紧,把姜萝搂入怀中。


    这一次,是他主动抱住小姑娘,主动递去肩膀,任她咬或舔。


    想怎样都好,他不抵抗。


    姜萝被拥得很紧,仿佛要窒在他的怀里。


    但,这股力量又让她觉得很安心。


    她真切感受到苏流风的脉搏与心跳,他是活生生的人,和她同床共枕的夫君。


    直到苏流风的气息渐近,散在她的耳侧,只觉得炙。


    原来,他也会烫。


    姜萝好笑地说:“您要是想,也可以亲近我。先生明明这样好学,为何事事还得我教呢?”


    她取笑他的意味太明显了。


    苏流风只能说:“我不及阿萝勇敢。”


    他承认了。


    接着,郎君又柔声道:“但我可以学。”


    他照葫芦画瓢,吻了一下姜萝的耳珠。


    又亲了一下她的颈。


    粘稠、湿润,溪流一样蔓延起来,情愫涌上心头。


    滚沸的气息逼近,姜萝被迫抬头。


    微微蹙眉的间隙,又听他慢条斯理地说:“于床笫之间,阿萝可做我的老师。我虚心求教,不耻下问。”


    也是这句话,轰然烧着了姜萝的脑子。


    她还能教他什么了?


    明明郎君的耐性好,手段也高,只需一点点点拨,便能无师自通的。


    苏流风冰凉的指骨朝下。


    沿着脊骨,寻到腰窝,平稳托住。


    他不舍得她在动荡里,受一丝颠簸。


    倒是姜萝受不住,她低估了苏流风,忘记了佛子再无情,也还是被这一具肉眼凡胎收容。


    而人,是有私心与私情的。


    等到苏流风终于温柔折起她腿骨。


    这一次,姜萝的眼睫被泪水打湿了,惨兮兮的,好似一只落水的猫崽子。


    她明明看到先生餍足,怎么还有?


    女孩轻轻哽着说:“先生,便是学以致用,你也太刻苦了。要不今日的课业,我们就先上到这里?”


    “不够。”


    “什、什么?”


    “再等一等。”


    姜萝眼睁睁看着,苏流风柔善地低头。


    俯下身去。


    他说:“我与阿萝是夫妻,应当礼尚往来。阿萝既是玄明神宫的善信弟子,以身供奉了我,那我也应当回应阿萝,取悦你。”


    他选了这条道,是义无反顾的。


    这是姜萝所赠,他食之如饴。


    吱呀几声。


    晚上,还是落了一场雨。


    屋外风雨交加,公主府内淅淅沥沥。


    说来奇怪,姜萝的寝房应当是建造最为坚固的,竟在今晚,也漏了雨。


    屋内传来的水声大作,数个时辰不止。


    明日恐怕还得寻匠人修一修才是。


    但姜萝拿枕头闷着潮红的脸,仔细一想:算了,她怎敢让外人进寝室?寻外人倒不如找苏流风。


    反正他无所不能,也很擅修檐止雨。


    翌日,姜萝累得起不来身。


    苏流风想要留下照顾她,却被生了气的小姑娘责骂:“先生留下来算怎么回事?想让所有人都猜到我是因何种缘故要居家吗?你怎么都不管我的脸面呢?”


    “我……不是存心的。”苏流风被姜萝骂得一丝脾气也没有,他顺从地低头认罚。


    是他没能克制住,是他孟浪唐突。


    是他没有顾及女儿家的颜面,以为她不会怪罪。


    苏流风无地自容,姜萝也怕她今日再生气,夫君又要变回那个清心寡欲的佛陀。


    于是她忍住羞臊,道:“隔天一次,倒没什么。”


    苏流风一怔,抿唇,轻轻地笑:“我知道了。”


    阿萝十分疼他。


    苏流风今日还有课业要授,当他穿回那一身锦袍法衣,他又成了众生不可唐突冒犯的神官。


    终于送走了苏流风。


    姜萝召来侍女们放浴池水、帮她收拾一地狼藉。


    雕花木门被推开,侍女们看到满地凌乱的衣物,一时间错愕,眼风都不敢乱瞟。


    果、果然是佛子,这一次仙凡交战,属实战况惨烈。


    姜萝如何不明白奴仆们在想什么?


    想她英明一世,竟毁在昨日的美人关里。


    她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许是姜萝做贼心虚,今日她出门,特地披了一身华丽的大衫。


    她鲜少穿得这样隆重入宫,吓得柔太后一直问:“怎么了这是?小两口拌嘴了?你不会是来和皇帝请和离旨意的吧?早和你说了,你是大月国最尊贵的长公主,嫁谁不好非要嫁佛子。他是个有道心的人,哪里懂什么情情爱爱,到时候你独守空闺,又不敢开罪神官去纳几个小的,有你苦日子过。”


    柔太后一猜就是这段婚姻黄了,不然她实在想不通姜萝兴师动众来宫里头找人撑腰的原因。


    姜萝被说得面红耳赤,她嘟囔了一句:“不是那些,太后您别担心。我只是想您了,特地来看看您。”


    “是吗?”柔太后也不说那么多,她转头去拿红漆托盘上的小衣裳,对姜萝说,“你瞧瞧这些,都是哀家给小莲准备的,也不知落地的是个皇子还是公主,哎呀今年宫里头添丁了,听着喜气。”


    姜萝陪柔太后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直到夜里昏黑,她还不愿归府。


    柔太后倒是奇了,从前姜萝是个多恋家的孩子呢?成日里惦记着她的驸马,今儿倒奇怪了,赖在她的宫里不肯走。


    转头,内侍又来柔太后这边禀报:“太后,玄明神官在殿外静候多时,想带长公主殿下一道儿归府。”


    姜萝一碗茶呛到嘴里,她怎么都没想到,先生脸皮变厚了。


    她躲着他,他却不怕人议论,竟敢明目张胆来寻她了!


    柔太后明白过来这两口子恩恩爱爱,一个追一个逃,小孩子家家的把戏,看得伤眼。


    她嫌弃地搡了搡姜萝:“人家都纡尊降贵亲自来接你了,可别拿乔,赶紧走。被你烦一天了,哀家也要睡了。”


    就这般,姜萝被领命的绿绮扫地出门,只能去寻她那温柔美丽又很擅“研学”的夫君苏流风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番外是周四~~~


    第88章


    ◎朝花夕拾(三)◎


    番外朝花夕拾(三)


    姜萝慢吞吞磨蹭了很久,才挪到苏流风面前。


    为了壮底气,不让苏流风猜出来她是怕昨晚的事,她特地扯了个话题,和苏流风聊起:“皇后快临盆了,太后让我看了许多小孩子的小衣裳,我才知道原来那些绣纹也有那么多的讲究。”


    这是姜萝第一次和苏流风聊起小孩的事,苏流风不免停下步子,呼吸一滞。


    那双骤雪含霜的凤眸里糅杂困惑的神情,又似在思考。


    姜萝错愕地回头,望了一眼夜风中身姿挺拔如竹的俊秀郎君,不期撞上先生墨眸。


    好半晌,她也回过魂来,一张脸涨到通红:“我我我……不是在暗示先生!”


    她才没有渴求要生个孩子,这种事情顺其自然就好了。


    苏流风见她慌张,不由抿出浅浅的笑:“我知道,阿萝还小。”


    所以,他一直有服用男子节育的秘药方子。


    他不希望这事姜萝为这种事担忧。


    也害怕姜萝会有什么闪失。


    他其实应该是一个心肠很冷硬的人吧。


    苏流风只要姜萝就够了,并不期盼子嗣的传承。


    最紧要的是,女子分娩如同踏入鬼门关。


    他害怕失去妹妹。


    姜萝上前揽住他的手臂,挨靠着苏流风:“我也不是不喜欢小孩,就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和先生会有什么样的孩子……会像我一样顽劣,还是像先生这样温和乖巧。”


    不过,他捧场地顺着姜萝的话畅想,郎君眉眼柔和地道:“真要说的话,我希望那个孩子像阿萝一些。如我一般,就太闷了……”


    他平和地说出这句话,他一直都很有自知之明。


    苏流风不讲经传道的时候,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他会笑,但只对姜萝。


    在旁人眼中,即便他圣洁庄严,也仅仅只是一尊无趣的、沉闷的佛像。


    有求于他时,人们才会热忱。


    “先生。”


    先生总是自谦,让姜萝感到心疼。


    她忽然抱了抱苏流风,手从他的狐氅底下穿过,扶上男人的劲腰,衣袍底下都被厚衣捂热了,苏流风顺势裹住了她的脊背。


    他不想她受冻。


    姜萝依偎在苏流风胸膛,放松地长叹一口气,她有点气苏流风的自苦与自伤,又有点心疼他总是觉得自己低她一等。


    他分明这么好……好到姜萝没他不行。


    “先生这样很好啊,再说了……我是愿意的。”姜萝的声音越说越低,这句话内里含义没有挑明,但苏流风听懂了。


    她愿意和他有一个孩子,愿意和他有一个将来。


    男人的耳朵不由自主变得通红,他伸手,揽住了怀里的小姑娘,随即紧紧抱她入怀,一刻都不想松开。


    他其实有凡人的欲,也会想独占姜萝。


    他并没有她所想的那样守正自持、清心寡欲。


    许是抱得浑身暖意,姜萝莫名起了一重燥。


    她抬头,悄悄看了一眼苏流风,视线却和郎君那一双狭长美丽的凤眼对上,他一点都不知遮掩,眉眼俱是圆融的笑意,一瞬不瞬盯着她。


    姜萝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却又不由自主被清隽的苏流风蛊惑。


    她踮脚,勾住苏流风的脖颈,逼迫他低头。


    先生近在咫尺,眼睫毛既黑又长,微微垂下的时候,像一把小扇子。近在咫尺时,他又不敢看她,下意识避开她的眼。


    姜萝偏要逼他:“先生,好好看看我。”


    郎君只能抬眸,凝视怀里的妻子。


    呼出的气反复沸腾在两人之间,气氛暧昧,湿意氤氲,变得绵长。


    苏流风怎么这么好看。


    姜萝忍不住亲了一下他的嘴角,在他以为她要深入的时候,小姑娘却风似的迅速躲到一侧,和苏流风拉开了距离。


    怀里的小妻子不见了,男人眨了一下浓密的长睫,略有些怅然若失。


    “先生失望了?”姜萝笑得眉眼弯弯,苏流风的心思也太好猜了吧。


    苏流风不语。


    姜萝挑眉,轻哼一声。


    她没有轻易满足苏流风,而是勾住先生修长的手指,牵他一路朝家府走。


    指尖缠绕的感觉很好,有种互生勾缠的亲昵。


    姜萝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在今日落得安定。她不再仿徨、畏惧,也不再胆怯。


    往后有先生了,她不是孤身一人。


    还没走多远,姜萝就说夜风吹得膝骨冰凉。


    苏流风听懂她的言外之意,无奈看她一眼,又蹲下身,任由姜萝跳上他的背。


    苏流风四平八稳托起小妻子,由她搂住他的脖子,热腾腾的气儿喷洒在他耳畔,燎起一阵酥麻。


    姜萝最爱撩拨先生,也不知是勾他还是勾自己,心猿意马。


    小姑娘与心上人耳鬓厮磨,闭着眼小声嘟囔:“先生,我还想亲亲你。”


    她总是随心所欲说些挑逗的话,苏流风被她震得臂骨一僵,手臂肌理不由自主绷紧,惹得姜萝不适地磨蹭。


    苏流风更紧张了,他强装镇定,不自然地偏了头:“快近坊市了,我们还不曾到家……”


    言外之意是,若想和他亲近,好歹先回家府。


    苏流风有浓烈的私心,他不想让这一方春景被外人瞧见,特别是媚眼如丝的姜萝。


    更不希望外人的目光停留于小妻子身上。


    他变恶了……


    苏流风胡思乱想的时候,姜萝偏头,猝不及防亲了他一下。


    柔软的触感擦上颊侧,少女甜腻的茉莉香味兜头卷来,令苏流风有几分失神。


    很快,他偏过头,避开姜萝。


    暗处,男人的唇角不动声色弯了弯,抿出些许笑意。


    姜萝用目光去追苏流风的反应,见他又是红了脖颈,不免调侃:“夫君在偷笑吗?”


    “没有。”苏流风故作淡定。


    “我看见了。”


    “阿萝看错了。”


    苏流风掩耳盗铃不肯承认的样子逗得姜萝发笑,她又忍不住挨上苏流风,故意咬了一下男人的脖颈,娇娇低语:“苏哥哥,我好想你。以后我喊先生哥哥好不好?你要是不愿意在人前,人后我也可以喊的。”


    苏流风从来不会拒绝姜萝,只是这次,他还是难能忍耐,不由开口:“不要这样。”


    略带隐忍的嗓音,有点哑,极轻极撩人。


    姜萝似懂非懂,像是抓住了什么有趣的事,“为什么?”


    苏流风唇缝抿得死紧,透出一重苍白。


    他不知该遮掩什么心绪,又或是想否认什么事实。


    最终,他败得彻底。


    如同高岭之花的雅正君子终于承认了自己的本心:“会让我唾弃自己,仿佛从小,我对你便有了私情。”


    否则怎会和家妹同榻而眠,又怎会……在夜里情难自禁,主动去做那些令二人愉悦的事。


    苏流风清楚知道,是他先动的心。


    作者有话说:


    还有番外,周四更


    感谢大家浇灌的营养液,我很喜欢么么哒


    第89章


    ◎朝花夕拾(四)◎


    番外朝花夕拾(四)


    虽是数九寒冬,但已经不落雪了。


    苏流风褪下狐毛大氅,等姜萝披上肩以后,才再次将她背起。


    小妻子实在是轻,那样一小团的女孩子,竟充盈着无尽的暖意,能驱散他所有的灾厄与寒冷。


    他捧着姜萝,如同奉着自己的信仰。


    不再迷惘,也不再跌落。


    街巷两侧的灯笼渐次亮起,灼灼的一豆火光,照亮他前行的路。


    “阿萝?”苏流风见姜萝没有小鸟似的聒噪,不由出声。


    “先生,我睡一会儿,到家叫我。”


    姜萝累惨了,此时也顾不上苏流风背得累不累了。


    哼哼,再累也得受着。


    她都朝他走了那么多步了,苏流风背她走两步又怎么了?


    苏流风想起大氅没有防风的兜帽,小姑娘睡沉了额头吹风,会头疼。


    她在他身边恣意妄为,半点不小心,那就要由他来帮她操心这些事。


    苏流风委婉地劝:“我陪阿萝说说话,我们回府再睡吧?冷风吹头,夜里会头疼。”


    姜萝知道苏流风就是这样行事周密妥帖的性子,她没为难他,鼓了鼓腮帮子,说:“行,我听先生的。但是我不想开口,先生说给我听。”


    然后趁机睡一会儿。


    “好。”苏流风无奈。


    他确实有很多想和姜萝说的话,只是一直没有寻到机会,也不敢揭开伤疤。


    今生这样圆满,已经很好了。


    苏流风放缓了脚步,尽量让姜萝靠着他的时候能更舒服一些。


    飘雪的时候云层密集,本不该有月亮。


    但是灰暗的天穹还是藏了一团雾濛濛的月,藏了锋芒,只为照亮归家人脚下的路。


    他问:“阿萝上辈子,是终……于哪一年?”


    姜萝蓦然瞪大眼睛:“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苏流风也觉得这话有点晦气,不知该如何接话。


    想到前世,姜萝忽然升起一种既庆幸又可笑的心情。


    她喃喃:“我听先生的话,活了很久哦。我有好好过的,活到了六十岁呢。不过先生这样说,便是您没有成为孤魂野鬼啊,也没有陪在我身边。原来你不在啊……那也不错啦,我本来还遗憾没有和你多说话呢,毕竟我又学不会你那样念酸诗!”


    万一先生如她从前那样孤单就不好啦。


    但幸好没有呢。


    姜萝俏皮地眨眨眼:“我很坏的,没有让你入土为安,我把你埋在公主府里,嘿嘿!不过念在你是我夫君的份上,我也没有亏待你的。凡是官宴啊聚会啊,我都给您送吃的,我还给你烧了很多纸钱。怕你在下面寂寞,书我也烧了几卷。”


    “哦,我还请宫廷里的画师为我画了几张小像烧给你,这样你也好睹物思人。不过呢,在我三十五岁的时候,我竟然在鬓发里找到了一根白发!天呐,我也开始老了么,于是我纠结了好久呀,不知道要不要画师把我如今的样子画下来烧给你,妻子总是十八岁的时候最美嘛……”


    姜萝咋咋呼呼抱怨一大通,说起这件事,那件事,趣味横生。


    仿佛时间一直流动,从来不曾停止于他故去的那一年。


    苏流风静静听着,嘴角一直噙着和煦温柔的笑容。


    他喜欢听她讲话,虽然自己不算个健谈的人,但也会竭尽全力接上几句话。


    他说阿萝很乖。


    他说阿萝老了也美丽。


    他说阿萝怎么处置他的身后事他都欢喜。


    姜萝话匣子一拉开,又没收住。


    说了许多,她回过神,眼睛一眯:“先生又骗我讲话!”


    苏流风无辜:“我没有。”


    “就有!”姜萝咬牙切齿觉得苏流风学坏了,她不免狭促地欺负他,“先生怎么不问点别的?”


    苏流风:“嗯?比如?”


    “我在先生离世以后,呸呸呸。还有没有再找几个懂事的、貌美的、体人意的面首呀?毕竟先生知道的,我那时候权势滔天了,还能帮着天家处理政务,内阁的阁臣意见很大呢,幸好陆观潮有一点良心,帮我挡了一些风言风语,还有四弟也很信赖我。这小子当了皇帝,性子也没变。总之呢,我这种自私自利的女子,是决计不会委屈到自己的。”


    她故意要让苏流风醋一醋,好以解心头之恨。


    哪知,苏流风没有半点妒心,反倒是一笑,道:“若是有人陪着阿萝到老,其实也很好。”


    苏流风明白,在他死后,她一定很委屈,也很吃苦。


    只要姜萝不难过,他怎样都好。


    毕竟他抱不到她,擦不了她的眼泪,也安抚不了她。


    他很后悔。


    苏流风越是这样说,姜萝越是鼻腔发酸。


    她忽然缄默不语,把头埋到苏流风温热的脖颈处,想咬他泄愤,又收了口。


    女孩儿纤长的眼睫毛很挠人,痒痒的,一下又一下勾着苏流风。


    随即,湿、热的眼泪落下,一点一点渗入苏流风的衣襟了。


    他把姜萝弄哭了。


    苏流风局促不安,忍不住喊:“阿萝?你怎么了?”


    “先生是大笨蛋!”


    “大笨蛋!傻子!我讨厌你!”


    少女中气十足地吼出一句,这句话说完后,她强撑着的气又像是散了,喉咙发出的声音哽咽。


    她实在想不通,苏流风怎么会有这么多办法,把她惹哭,让她心疼。


    他天生就是来克她的。


    被小姑娘莫名其妙吼了一句的苏流风,不气反笑。


    他放下姜萝,从袖口里取出熏过花香的帕子,一点一点擦去姜萝的眼泪。


    “……不要哭。”


    不要在他面前哭,他会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会让他以为,他不够好,亦没有资格站在小姑娘身边。


    姜萝的眼泪被擦干了,她抬头,再一次看向她爱慕了多年的郎君。


    苏流风是守正端方的君子,身姿挺拔,如锋锐的剑,如清雅的竹。


    姜萝说的其实也没错,苏流风实在是笨。


    哪里有人会这么不知变通,豁出去性命也要守住她一人。


    即便在姜萝没有爱上苏流风的时候,他也因心中所念,殚思竭虑,为她铺路、复仇。


    苏流风手背青筋微颤,他不由垂眼,自省,低喃:“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姜萝忍不住抱了苏流风,她闷到苏流风怀里,“不是先生不够好,是您太好了。”


    “我……”苏流风不明白,因为太好,所以会惹她哭吗?


    姜萝不要他明白。


    她只是一遍又一遍说:“先生,你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带着坚毅、战栗,以及所有期盼的心情。


    苏流风温柔地拥住她,为姜萝遮挡今夜的严寒——


    “好,我永远不会舍下阿萝。”


    “生生世世。”


    小姑娘终于听到了她满意的答案,她不要他背了。


    姜萝牵着苏流风的手,纤细的指骨蛮横挟住他的手,牢牢牵住,一点都不松懈。


    他们就这样一路走回家,谁都没说话。


    苏流风要去偏房沐浴更衣,这一次姜萝居然不让。


    她强忍住羞赧,邀苏流风一起在内室浴池里泡身子骨。


    苏流风想拒绝,又找不到理由。


    他默许了姜萝的莽撞,任由她作怪。


    屋内烧了炭盆,温暖如春。


    水池中热气袅袅,如覆一重重白色山雾。


    姜萝故意拉苏流风下水,任由水湿了他的头发。


    小姑娘踮脚,摘下他的竹玉发簪,黑浓如墨的发浮在水中,像一团藻。


    她细心捧着。


    任他的乌发绕在她的腰侧,相缠。


    小姑娘衣薄,前襟没入池子。


    是白腻春山。


    苏流风不敢看,只能偏头瞥向一侧,还细心问她:“要不要吃茶?”


    这话把姜萝逗笑了:“先生,泡澡吃什么茶呀!洗澡水还喝不饱吗?”


    “阿萝不要乱喝……”


    “……”姜萝呼吸一窒,憋闷,“我只是打个比方。”


    姜萝把苏流风逼到池边,他身量比她高,微垂头,水珠便滚落到她鼻尖。


    姜萝故意逗他:“先生每次说会学,却总让我来教。”


    他知道老师要验收教学成果,只能无奈顺从姜萝。


    他也不是没有反应。


    苏流风是血气方刚的郎君,又怎会没有私心。


    身外之物悉数除去。


    留下的,是肉眼凡胎的身。


    苏流风扶着姜萝坐上池子沿壁,这般,他才好让老师指点迷津。


    郎君很会取悦小姑娘了,他轻轻吻上姜萝的纤薄的眼皮,顺着冰凉的鼻尖,覆上她的唇。


    心跳不由自主变快,姜萝的眼角慢慢生出潮意。


    直到苏流风低头。


    芙蓉绣纹的亵衣还束缚住姜萝。


    随即被口齿克制。


    她的脊骨麻到不行。


    再后来,苏流风皱起漂亮的眉峰,说了句:“阿萝,别怕。”


    “嗯,我才不会畏惧先生!”


    姜萝说得英勇无畏,直到剑刃出鞘,她才知道自己说了大话。


    苏流风似安抚一般,仰首,高奉姜萝。


    虚虚覆上心上人的唇。


    郎君浓长的雪睫于昏暗的室内,微微低垂。


    一心分二用。


    许是还要体谅下方的动静。


    夫君迟迟没有以舌,勾缠、深吻。


    苏流风总是忍耐自家的不适,全心全意体谅姜萝。


    一滴咸涩的汗自濡黑了的眉峰滴落。


    姜萝迷茫,雾眼迷离,反应过来。


    先生也隐忍着,很辛苦。


    他既想哄姜萝,自己却又深陷深渊,不得自拔。


    姜萝不由搂住苏流风的脖颈,丰腴的脸颊挨上他的。


    她感到羞赧,不耐地收容。


    最终又坏心眼地咬了一下苏流风。


    小姑娘洋洋得意笑话他:“先生从来都很听我的话,不敢顶撞我,今天倒是头一次,蓄意冲撞皇女。”


    苏流风明白了。


    耳尖通红。


    姜萝狭促极了。


    这句词意有二。


    一个是言行上的,一个是举止上的。


    她在欺负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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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朝花夕拾(五)◎


    番外朝花夕拾(五)


    锦色幔帐中,一缕金灿灿的日光刺痛了少女纤薄的眼皮。


    长睫一颤,姜萝缓慢睁开眼。


    她想动,却觉察到身上的不适。


    昨夜,苏流风胆大妄为,以下犯上。


    整整一夜。


    姜萝的腰肢酸麻。


    再一动,膝骨也疼。


    屋内一片狼藉,她没有喊侍女来清理。


    姜萝头疼地支起额头,往旁侧一看,苏流风还在熟睡。


    先生难得睡得这样好,俊美的侧颜被阳光镀上一层金箔,雪睫浓密,唇瓣凉薄。


    看起来很好亲。


    但姜萝想到苏流风看着柔心弱骨好欺负,实则郎君真动起心念,她也实在吃不消苏流风那股天授的耐力。


    苏流风的温吞也很吓人。


    不是狂风骤雨般来势汹汹,而是钝刀子割肉、温水煮鸭,慢条斯理一点点把她融化了。


    吃都是一个吃法,就是心机深了些,手法老辣了些,她太好骗了些。


    小姑娘身体一动,小腹不适。


    也是这时,白浪泊泊。


    被褥尽湿。


    姜萝身子骨僵硬地一动不敢动……


    她忽然意识到那是什么,一时脸颊酡红!


    昨日她睡过去这般早么?竟、竟然。


    苏流风似乎被被风惊动,也慢悠悠醒转了。


    “阿萝?”


    他眨了一下眼,熟睡一夜的声音带点柔,带点哑,却依旧很撩人。


    苏流风想去牵姜萝,膝骨却隐约触上一片湿意。


    他懂了。


    想到昨夜,苏流风本要帮姜萝清理,奈何她一直嚷嚷困。


    还不让夫君抽离。


    苏流风自知过分,只能按捺住糟乱的心,且当这是一场修行。


    原来情劫这般难熬,是他孤陋寡闻。


    苏流风斟酌几番言辞,对姜萝道:“抱歉,阿萝昨夜不让我离开,所以……”我才莽撞。


    “先生!”姜萝咬牙切齿,“我从前怎么不知你是个这般聒噪的人呢!”


    小姑娘咬住红润的樱唇,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


    苏流风看一眼,压下嘴角的笑,不敢再多说。


    他老实收敛了声口,一言不发。


    两厢僵持了许久,姜萝浑身都是汗,难受得想哭,苏流风知她又要发火,只能耐心安抚,又取了浸过热水的帕子,一点点帮姜萝擦拭。


    幸好今日玄明神宫没有课业要讲,否则苏流风因家事迟到,也够让信徒们说闲话的。


    每回和苏流风胡作非为后,姜萝就会感到羞耻。


    怕人瞧出端倪,那日穿的衣饰也要足够端庄,彰显公主的威严,也好堵住外人的口。


    谁敢乱嚼她舌根,杀无赦!


    这一世,姜萝竭力去更改姜福的命运,然而她还是踏上了和亲的路,想到最后她和忽烈王子琴瑟和鸣,姜萝也没有阻止这段婚姻的延续,有时她想了想,可能很多事都是命中注定。


    今年冬狩,忽烈再一次带姜福访京。


    忽烈的父亲死去以后,他便成了新一任可汗。


    姜福于一年前刚刚生下一个小王子,忽烈直接把他册为下一任皇位继承人。


    这次,大家都知道,忽烈是真心喜爱这位中原来的王后,再没人敢对姜福不敬。


    与鞑瓦部落交好的好处很多,许多边境的小部落看在草原霸主忽烈的面上,也不会起进犯大月国的野心。


    为了和忽烈有更深一层的友好往来,姜河举办了一次别开生面的冬狩宴会。


    他邀请了鞑瓦部落的勇士与京城擅骑射的世家子弟赴宴,甚至默许中原与外族通婚,以便打破两国之间的隔阂。


    这次,跟随忽烈而来的还有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苍云。


    苍云没有忽烈那样鹰隼一般锐利的气质,反倒像草原里无拘无束的骏马,热忱、自信、随心所欲。


    他敬重兄长与嫂子,因他自小没有母亲,便对长嫂怀有深深的孺慕之情。


    时不时开玩笑说,他也要娶一个柔善的中原女子。


    这话被忽烈听到,揪住脖颈拖出营帐,挨了好几顿打。


    打完还利落地一拍手,回来和姜福说:“若我出了事,这小子得比我先死。”


    否则按照部落的规矩,弟承兄产,姜福岂不是也成了他的?


    姜福抿唇一笑,倒觉得忽烈想太多了,苍云分明没有这个心思。


    苍云的确没有,眼下,他的全副心神都被远处篝火旁饮马奶酒的姜萝吸引。


    他以为中原女子都是柔软似水的性子,第一次看到犹如富贵牡丹一般明艳鲜活的女子。她和所有墨守成规的闺阁女子不同,她像一只自由翱翔天穹的鹰隼,张扬而美丽。


    苍云目不转睛盯着姜萝。


    许是视线太热烈,惹得小姑娘不悦。


    她放下酒杯,高高挑起眉头,迎上苍云的目光。


    是披了一身兽皮大衫的健壮少年,长得很清秀。他还没学会大月国的束发,发尾扎了两条绑缚红绳的带子,还挂了几样小银饰。


    这人是谁?


    再一看他旁边的忽烈,姜萝懂了,应该是这位妹夫的家人。


    她不由又看了一眼苍云发尾的小银饰,脑子迟迟的,一下子想到了摘星阁里,她和苏流风的相遇。


    那日,先生也是一身白狐大氅,绒绒的、出锋的狐毛笼住他线条明锐锋利的下颌,乌黑的长发拢至肩侧,也用红绳铃铛束着。


    但苏流风和眼前的外族少年不同,他是润泽的美,并不刺目。


    姜萝抿出了笑。


    她笑颜如花,一下子把苍云看痴了。


    他激动地问嫂嫂:“那位漂亮的姑娘是谁?”


    姜福正要和夫君说夜里羊肉的吃法,转头听苍云这样问,无奈地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呆若木鸡:“啊,那是我三姐。”


    “是那位宝珠公主吗?难怪了。”苍云久仰姜萝大名,“她像太阳一样美丽。”


    姜福听到这话,如坐针毡。


    她劝苍云不要打姜萝主意:“我三姐代表大月国和玄明神官联姻,此事关乎国脉国运,你可不要犯傻,上去触霉头!”


    苍云一听这话,幻想出姜萝是个被命运束缚身不由己的可怜公主。


    他要去救她出水火。


    于是,苍云没再和姜福讲话,而是挺直身板,径直朝姜萝走来。


    苍云对姜萝行了个觐见君主的礼,用蹩脚的大月话,诚恳地道:“殿下安好,臣是鞑瓦部落的王子苍云。今日对殿下一见倾心,有意与大月国结亲,还望殿下首肯。”


    姜萝看着面前和自家弟弟一般年纪的小少年,笑了下:“苍云王子怕是不知,本公主已婚?”


    “那是国家内的联姻,是殿下身不由己才做出的抉择。而臣真心仰慕殿下,你我之间是因情而结缘,本质上不同。即便不能和殿下成婚,臣也可以留在京中陪伴殿下。”


    苍云的眼中有难以忽视的倾慕,反正他也无意于部落的皇权,不如跟随心走,留在心爱的姑娘身边。


    姜萝实在不想泼他凉水,毕竟他这一番剖心剖腹的表白,已吸引了不少世家子弟与宗室皇亲看热闹。


    不远处,甚至还站着皇帝姜河以及一同研讨佛理的玄明神官苏流风。


    姜萝一时静默……


    事情好像闹大了。


    苍云顺着她的视线朝一旁望去,恶劣地扬唇:“那位便是殿下的夫婿吗?”


    看着病恹恹的,孱弱极了。


    他身上还有一味暮气沉沉的檀香,得道高僧啊,是苍云最不喜的样貌。


    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公主真的会幸福吗?


    苍云故意挑衅苏流风:“殿下,在我们草原,最美的姑娘必须配最厉害的勇士。上一回部落比试,我是我们猎场最强壮的男人。”


    言下之意是,他比苏流风厉害多了,占据先天优势,苏流风不该阻止他和姜萝的结合。


    这小子怎么尽添乱?


    姜萝被惹烦了,瞪了苍云一眼。


    “先生……”她正想说些话,解释眼下的情况。


    却见苏流风依旧是风流蕴藉的温柔模样,他没有生气,还对姜河恭敬地道:“陛下,请允许奉无礼,于臣工与来使面前,暂褪下这一身法衣。”


    姜河不明白苏流风话里的意思,但他哪里敢阻止佛子的行径?急忙称“是”。


    苏流风迎上姜萝忧心的目光,他揉了揉妻子的头,轻声说:“别担心。”


    随即,苏流风缓慢回帐篷,再出来时,佛子身上那一袭贵重的千佛图礼服已褪,换上了家常穿的青色竹叶纹长衫。


    原本拢至肩侧的长发也被莲花冠束于发顶,长长的发尾迎风摇曳,透出一种与神佛迥异的锐利杀意。


    皇帝懂了,难不成佛子是要和苍云比试?!


    不可啊!要是那个蛮族人下手不知轻重,伤了苏流风,那他们大月国的气运怎么办?


    姜河无奈地看了姜萝一眼,咬牙切齿:“阿姐你真是红颜祸水!还不快劝劝神官。”


    姜萝许久没见到苏流风执剑的模样,倒忘记了,先生本就武艺高强。


    她一副要看好戏的样子,故意上前为苏流风整理衣襟。


    先生从来不会在外彰显私心,今日竟也一反常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划为他的归属物。


    不愧是她一手调教的“好学生”,先生进步神速啊。


    姜萝故意踮脚,贴向苏流风的耳,羞赧低语:“我给先生一些彩头吧?先生若是赢了,此前我不让先生三次,今夜就允你。”


    这句话听得苏流风耳根绯红,他垂眼,没有应声。


    只是,郎君手背青筋微起,明显将手中剑执得更紧,雄厚剑气仿佛已从剑锋中溢出,蓄势待发。


    姜萝慵懒地靠回座位,对苍云颔首:“既然你属意于我,那便同我夫婿争一争吧。毕竟,本公主也仰慕强者。”


    苍云的心潮澎湃,立马从侍卫手里抽来一对弯刀。


    不过是一个念经的僧人,能奈他何?


    待姜萝一声令下,苍云抄着银光凛冽的弯刀杀出。剑刃破风,传来呼啸的锋鸣。


    他是为爱而战,视苏流风为情敌,下手狠厉。


    姜河已经做好了准备,若苏流风遭遇不测,宫廷禁卫自要上前庇护。


    怎料,就当所有人以为温文柔弱的苏流风,敌不过这来势汹汹的刀刃时,兵刃相接的撞击声刺人耳朵,剑花如星火四起,是苏流风执剑抵御住来袭。


    苍云到底轻敌,足下踉跄,险些被苏流风逼退。


    他不甘心,再要迎击,却在旋身挥舞弯刀的间隙,腰上一疼。


    一时间,血花四溅,血腥味弥漫。


    原是苏流风预判了他的刀招,先一步朝苍云挥斩长剑。


    苏流风的剑招利落,饱含杀意,半点都没有先前身为佛子的温柔与怜悯。


    不过一个恍神,苍云手腕受伤,皮开肉绽,弯刀也随即落地。


    而那一把冰冷的剑刃,正贴向苍云的脖颈。


    苏流风为了国家的和睦,没破开少年的皮肉。


    苍云输得彻底。


    他惶恐不宁,一抬头,对上一双沉沉的凤眼。


    郎君面容冷峻,对姜萝才展现的柔情不复存在。


    他淡然道:“你输了。”


    苍云再不甘心,手上的剧痛也提醒了他的无能,他切齿:“是,我甘拜下风。”


    苏流风缓慢收剑,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如同盖世英雄一般,走向姜萝。


    余霞成绮,男人的青衫飘逸,在风中猎猎作响。


    苏流风原本淡漠的薄唇,因姜萝的笑而缓缓弯起。


    他迎着姜萝的目光,笑道:“如今,殿下归我。”


    原来、原来苏流风愿意和人大动干戈,是为了宣誓所有权吗?


    姜萝的心在瞬间飞起,烟花四起,跳若擂鼓。


    她心动,欢喜,不由抿唇一笑。


    原来,先生对她也有占有欲。


    作者有话说:


    大家喜欢甜甜番外吗?=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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