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三日后,皇陵崩塌,死伤无数。
姜涛听到那一声震耳欲聋的响,疯了似的要往皇陵里跑。
是手下人抓住了他的衣袖,一左一右架住姜涛,不让他莽撞行事。
所有人都以为,姜涛是害怕职务出差池,被皇帝发落。
唯有姜涛知道,那是他积攒下的所有力量,是他能与皇权斗争的唯一筹码。
可是一重接一重的高墙碎裂,连着他的心都撕开了。
断壁残垣之下,满身是血的匠人爬出石堆。
他们朝姜涛伸出手,苦苦哀求。
“大、大殿下。”气息微弱,奄奄一息。
但姜涛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已经废了的兵,不能用了。这样满身伤痕的残将,即使留了一口气在,又能成什么气候?
他终究输了,输给天意,抑或是人想出来的诡计。
又过了两日,皇陵损坏乃大凶之兆,此事又由姜涛明面负责,却出了纰漏。
皇帝震怒,也愈发相信这是上苍的指引,就连玄明神官蒙罗也说,天相诡谲,有伤国运。
大皇子真正失了宠,他被勒令禁足府中。帝王没有说这个惩罚的期限,也就意味着姜涛将被无休止软禁于家府里,再没有窥见天光的时刻。
他被真正放弃了。
原本拉拢大皇子的朝臣们哪个不说一句晦气?
各个都回府上闭门思过,看看有没有和姜涛走得太近,教皇帝起了疑心。
阁老严鸿倒是心疼那是李蕖的孩子,为大皇子求了情。
然而皇帝圈禁姜涛,已经是给了他体面。要是让人知晓他企图弑父,恐怕连命都不能留了。
皇帝和严鸿还是有点儿时的感情,他给了这位阁老体面,说这是家事。
严鸿如梦初醒。
先皇后、大皇子,都是天家的人,他实不该插手。
因此一事,严鸿回府便大病一场。他念着一家老小,上疏致仕。
严鸿到底也没给皇帝难堪,他离开朝堂之前,为皇帝举荐了几名阁臣,作为他的接班人。皇帝这才允了他,放严鸿回乡养老。
几日后,姜萝所求的权,她以另一种形式得到了。
皇陵修建的事,皇帝派给了姜河与姜萝,由四儿子和三女儿接手他的身后事。
姜萝自此,也成了大月国历史上第一个手掌政权的公主-
自从李蕖死后,皇帝许久没有来坤宁宫小坐了。
他年轻的时候,常来宫阙的冬暖阁与李皇后一起看雪。
那时,他刚刚登基,外忧内患不断,既要讨好李家,和户部拉扯,拨出项款供给军需,这样李家将才肯为他守边关;又要提防内阁与内厂宦官联手,架空皇帝手握的实权。
两厢争斗,皇帝花了很多年,才掌控回主权。
朝堂上忙得皇帝分身乏术,回到坤宁宫里,李蕖总会为他备好热腾腾的饭菜,奉上一碗热腾腾的羹汤。
皇帝享受李蕖的温柔,他枕在她的膝骨上。
芙蓉满绣的缎面有点扎脸,但皇帝从来不嫌。他任由李蕖伸手抚摸他的额jsg穴,缓解他的头疼。
李蕖总是笑着对他说,陛下生白发了。
生白发好,他和李蕖一起慢慢变老了。也算是应了李蕖的诺,她曾说过,她要和郎君生同衾死同椁。
皇帝已经是九五之尊,但他其实有很多烦心事。
他的母亲,对外说是小小美人,实则血脉更为不堪,是先皇宠幸了一个司寝的宫女,才有的他。那时,先皇害怕被御史弹劾他荒淫无道,拟造了母亲的身份,诞下了他。
所谓天家辛秘,在外人眼里都不算秘密。
他的兄弟姐妹们都有共识,他是最下等的血脉。只有通过欺辱他,才能感受到自己身上流淌的血脉的高贵。
他骨血里蕴含与生俱来的自卑,生于世家的贵女李蕖怎么会懂?
皇帝既想亲近他的发妻,又觉得李蕖的天真与懵懂很扎眼。
李家的兄父都知道他的旧闻,因此下嫁李蕖不情不愿。
这场婚事,并不幸福也不美满,都是他骗来的。
为了李家的军权。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皇帝对李家的厌恶,逐渐转移到了李蕖身上。
他守着自己的真心,漠视她、冷待她,可是皇帝又给她提供锦衣玉食的生活,来保障她的凤位。
这是一份扭曲的爱,皇帝自己知道。
他并不是完全不在乎皇后。
他贪慕李蕖的温柔与高贵的血脉,又每每看到她,便如观镜自照,自惭形秽。
最终,皇帝为了逃避从前的自己,他终是辜负了李蕖。
而这朵花,没了爱意的浇灌,长得阴郁、扭曲、不复旧时美丽。
……
皇帝抚摸宫里挂着的翟衣大衫,冰冷、平整,毫无生气。
他渐渐忘记李蕖笑起来的样子了。
皇帝召见满怀冤屈的大皇子,这是姜涛办错事后,父子间第一次面谈。
姜涛跪拜天子,意图为自己说情。
皇帝却道:“涛儿,朕给过你机会了。”
“父皇……”姜涛滞声,顷刻间,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肩上的担子好沉。他快撑不住了,快要倒下了。
“涛儿,你我父子,很久没有坐着一起饮茶了。”皇帝和善地笑,端给他一杯凉了的茶水,这是皇帝第一次对麾下儿子露出和蔼的模样,也是在这一刻,姜涛终于落泪。
他和老迈的皇帝对望着,饮下了茶水。
“父皇,请听儿臣解释……”姜涛刚想说什么,却觉眼眶滚烫,随即而来的是难以忍受的剧痛。
他的眼睛,他的眼睛!
姜涛手里的茶碗落地,茶水染上了衣,却没有内侍来帮忙擦拭。
姜涛懂了,这是皇帝的授意。
亲生父亲亲手设下的局。
姜涛觉得双目犹如万蚁啃噬,他眼里残留的最后画面,是父亲对他慈爱的笑。
再后来,画面渐渐虚无,遁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姜涛明白了,那茶水有毒,他瞎了,再也看不见了。
“父皇,为什么?”他跪在地上四处摸索,手指被瓷碗碎片割伤了,到处都是血。血腥味弥散,他懵懂而悲怆地问,“父皇,你究竟为什么这样对我?父皇,我到底哪里不如四弟?你告诉我、告诉我好不好?”
他像个孩子一样哭着,企图打动父亲的心。
脸上血泪混淆在一块儿,几乎要看不清眉眼。狼狈又可怜。
皇帝也心疼,但他想,姜涛心里比任何人都明白这是为什么。
“朕说过的,不要欺瞒父君。你应该信赖朕,而不是私下里使用那么多手段。”皇帝长叹一口气,“涛儿啊,你调遣私兵入京的那一刻起,你就该知道,没有头可以回了。朕念着李家的恩情,没有处死你,该知足了。”
姜涛大骇:“您知道、您什么都知道?您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阻拦我,为什么非要看我撞一次次南墙?!为什么非要毁了我的眼睛!”
其实原因,他们父子都明白的。
一个瞎子不能称帝。
唯有这样,姜涛才能彻底死心。
而对帝位无欲无求,他的命便也保住了。
兄弟间,再不会厮杀。
皇帝是爱孩子的,即便他的手段极端且残忍。
但他会庇护麾下每一个孩子。
皇帝温柔地摸了摸姜涛的发,小时候从来不曾给过他的柔情,在今日都给尽了。
皇帝叹息:“涛儿,死了这条心,不要再争了。唯有这般,你才能留下一条命。”
再斗下去,他的孩子会一个个死去的。
即便姜涛罪大恶极,即便姜涛有弑父的野心,他也在临终前,宽恕了他。
皇帝温声道:“这也是我亏欠阿蕖的,我不能看着你死。”
所以最后一次,他保护姜涛吧。
明白了所有的姜涛,为了这所剩无多的父爱,嚎啕哭出了声。
像一个真正得到父亲宽宥与庇护的郎君那般-
皇城里,一座座卷棚歇山式屋顶下挂起红纱灯笼。
夜深了,冷风灌入甬道里,吹开一声声呜咽,好似鬼魂在哭嚎。
姜萝顶着风,渐渐走向不远处停靠在宫道上的马车。
没多时,下衙的陆观潮追上了她:“殿下。”
姜萝回眸,弯起嘴角,“陆侍郎喊停本公主,可是有事?”
陆观潮想到那些被埋入乱石的私兵,想到一夜之间崩塌的皇陵。
他如何猜不透这些阴谋阳谋的关窍呢?幸好大皇子姜涛被囚禁,还出意外伤了眼睛。姜涛不能再卷入夺嫡之争,对陆观潮这个叛徒也造成不了威胁。
陆观潮一家人的命保住了。
够险。
可是,他劝过她的,不要暴露他的身份,否则陆家在劫难逃。
姜萝没有听劝,她为了权势,牺牲了他。
陆观潮失望透顶:“阿萝,你在和皇帝交换姜涛把柄的时候,可曾想过我的家人会被带累?”
他竟猜到了这一层,真令姜萝刮目相看。
姜萝微笑:“陆观潮,我说过了,我不是从前那个孩子了。所以,你的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陆观潮张了张口,哑然无声。
是了,上一世,他也没把她的死放在心上。
这是一报还一报。
他苦涩一笑:“那现在……我们两清了吗?”
姜萝远目,眺望一重又一重的屋檐,这座皇城冷冷清清,像是怎么都走不出去的牢笼。
她觉得疲惫,觉得心累。
她冷漠地对陆观潮说:“两清了。”
接着,姜萝登上了青帷马车。
车帘放下,姜萝把自己隔绝入沉沉的黑暗中。车厢雾濛濛的,她望向自己的双手,仿佛掌心浮起一片暗暗的红。
车外,黑马引颈长嘶,不住往宫外疾驰。
这一次,姜萝在车内端坐,一次都没有撩帘回头。
第82章
姜涛失了势,姜河被立为太子似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姜萝想,这天下由姜河来掌也挺好。她不到万不得已,并不想掌权、弄权,她活得太累了,余生想轻松一点。
用苏流风的话说,那就是活得更像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天真无邪,只要想午膳吃什么、晚膳吃什么便好。
而姜敏,真正成了姜萝的笼中雀。
她不会放过姜敏,但父皇给了孩子们这么大的恩典,姜萝也暂时不会动她。
至少,先熬死父皇吧。
姜萝阴暗地想着所有事,外人明面上看,都当她只是一个抱着橘猫在太阳底下午睡的可爱小姑娘。
入了夏,姜萝渐渐贪起凉。
她谎称公主俸禄不高,每每进宫,到兰溪殿陪伴柔贵妃的时候,她都会从娘娘的宫阙里搬来许多好吃的。
有时是鲜奶煮的熟奶皮子,搀冰沙和蜜红豆,滋味很好;有时是醍醐制成的滴酥鲍螺,一咬一口脆,唇齿生津。
姜萝的日子过得更松快了,溽暑的时候就赖在兰溪殿里午休,要柔贵妃摆冰鉴给她消暑,怎么都赶不走。
柔贵妃拿她没办法,嘴上嫌弃,但心里的确欢喜姜萝的粘人劲儿。
有时,姜萝、淑妃、柔贵妃三人会坐在兰溪殿里一同谈天看话本。
姜萝看到那些写话本的先生总是畅想皇帝与妃子的缱绻爱情,她就发笑。
打趣似的问起柔贵妃,对方白了她一眼,怎么都不肯深入往下聊。
还是在姜萝日复一日的絮叨之下,柔贵妃才开口说几句:“我刚进宫的时候,蓦然见到年轻俊美的皇帝,自然也会有几分动心。但是吧,有一次冬天,他在我的暖阁里小睡,半梦半醒间,喊了一句‘阿蕖’,当时把我膈应坏了。他要是想皇后,来我兰溪殿里寻什么晦气?天家的爱情可太复杂了,我就再没敢起心思。”
姜萝和淑妃纷纷夸赞柔贵妃:“您真是机敏,这么早就看清了。”
柔贵妃勾唇:“不然呢?看不清jsg的人,不都死了吗?”
这话倒也是,看不清局势的妃子们,不都早早入土了吗?如姜萝的母亲,亦如姜敏的母亲。
姜萝近日过得很快乐,她头一次觉得,脚上的镣铐好似松了不少。
后来的几个月里,姜敏没了大皇子依靠,她自知柔贵妃一党开罪不起,又想来求和。
但姜萝没见她,柔贵妃等人也不肯见她,她只能无功而返,不再登门热脸贴冷屁股。
又过了一段时间,天气转凉,深山老林里红枫遍野,原是入了秋。
今日,姜萝回到公主府时,已是深夜。
苏流风刚刚下值,满身都是牢狱里的腌臜味。
姜萝一看到俊美的郎君便想伸手抱抱他,然而苏流风如临大敌,一个劲儿往后躲,无奈地劝阻:“我身上秽气重,好歹让我沐浴更衣。”
“我偏不!”姜萝成了急色鬼,一下子揽住了男人劲瘦的腰身,埋首于他怀里,碎碎念叨,“我好想先生,今日在兰溪殿吃果脯的时候就想着先生了。”
苏流风一愣,唇角微微上翘,抿出一丝笑,“想我……什么?”
“想着这个盐渍梅子先生一定爱吃,所以我多吃了一碟,把先生的份也吃回来了!”
她说得掷地有声,苏流风听了唯有一声轻叹。
嘴馋便嘴馋,为何要寻这么多理由?
苏流风拿她没有办法,出神间,反被姜萝勾住了脖颈。她逼他靠近,低下头,臣服于她。
苏流风向来是没有脾气的,他顺从地应允,好似一汪水,任姜萝摆布成任意模样。
“夫君想尝尝吗?”小姑娘忽然作怪,一双莹亮的杏眼凝望苏流风,樱唇开合间,说尽了柔情的话。
“唔……”
许是猜到苏流风性子温吞,必不敢答这话。
姜萝踮脚,轻轻咬上了郎君的唇。
微凉的唇瓣,有冷雨的寒意。不知苏流风有没有吃茶,唇舌勾缠间,茶汤的苦涩与清香,若有似无。
姜萝仿佛要醉在其中。
她逗弄意味十足,轻。咬、舐。吻,她喜欢和苏流风距离渐近渐深,仿佛这样就能永远捉住先生。
她央求苏流风抱自己回房。
姜萝不愿亲昵的模样被侍女看见。
房门合得严丝合缝,室内没点灯,光线昏黑,伸手不见五指。
反而是这样昏暗的室内,助长了姜萝的气焰。
她搅乱的不仅仅是苏流风的心。
还有他的发带与禁欲矜持的官袍。
郎君没有办法拒绝所有的好意,无可奈何,只能任女儿家生。涩地学习所有姿仪。
雪色中衣挑开,目之所及,是坚实的肌理。
窸窸窣窣间,姜萝大胆地试探,覆在他的脊。
男子的皮囊是那般炽,滚沸到要烫伤人的手。
在姜萝蠢蠢欲动间,苏流风潮红着眼,抵住她的纤细而柔软腕骨。
“阿萝,慎重。”
姜萝简直纳了闷:“先生是深谙佛理的善信吗?”
“嗯?”
“这么能忍!”她恼怒地发火。
倒是误打误撞猜对了。
他的确信奉神佛。
这句话的深意诱得苏流风发笑。
郎君低低笑了声,轻轻的闷。哼,撩女孩儿的耳朵。
姜萝既是羞怯又心悸,恨得咬了苏流风一口。
她第一次这么蛮横地欺负苏流风,可他偏偏好脾气,没有生气。
还放松了肩臂,任她为所欲为。
姜萝忽然很丧气,她下意识舔了舔,讨好先生。
姜萝瓮声瓮气:“先生、夫君,你是嫌我吗?”
苏流风诚实回答:“不是。”
姜萝不信,她大着胆子,伸手试探。
某郎君倒吸一口凉气,哀求她别作怪。
炙竹起势。
魁梧且巍峨。
吓人一跳。
……嗯?先生倒也不是一丝反应全无。
既如此,姜萝不懂了。
为何呢?
姜萝兴致全无,气呼呼地整理好衣襟,同苏流风赌气。
苏流风也不恼,他安安静静地束好发,理好衣,点燃了烛火,还气定神闲问姜萝晚上想吃什么,他可以去给她做。
府上吃食一般都是由吕厨娘负责,苏流风不必亲自来操办。
他们又如儿时那样霸占了灶房。
苏流风在灶堂里添了绒草,架了柴火,再点上火苗。灼灼的火焰一下子窜动,顺着柴木燎起火星。
木柴的霉湿味逐渐被烘出的焦味替代,这种味道让姜萝想到了午间晒得暖洋洋的被褥。
姜萝忽然想起一桩上辈子发生的很小的事。
她笑着,和正捧猪油罐子打算炒菜的苏流风道:“先生,你上辈子做饭给我吃过。”
“嗯?是吗?”苏流风没有前世记忆,他对过去的事一知半解。
“嗯。那日在府外遇到的先生,我秉持公主的颜面,不敢在坊间吃喝。府上厨娘又生了病,先生便邀我来府上饱餐了一顿。”
“我给阿萝煮了什么?”
“记不清了。”姜萝抿唇一笑,“就记得先生拿锅铲的架势很娴熟,让我不得不怀疑先生平日里在家,是不是都亲自下厨。”
苏流风也难得和她开起了玩笑:“若我过得很拮据,或许平日真的是我亲自下厨。”
“那我发现了先生的秘密。”
“嗯。”
姜萝偷笑的模样,让苏流风的心情也变得明媚。
他望着小姑娘甜蜜的笑,梨涡浅浅,浮现颊侧,忽然觉得这一刻真美好,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的命真好。
已经知足了。
若是往常,苏流风一定不会让姜萝吃太油腻的荤菜,怕她夜里脾胃不适。
但今日,他娇纵她过了头,几乎予取予求。
白灼虾、酱猪肘子、红烧肋排……
苏流风好得简直要让姜萝起疑心,她小心翼翼问:“夫君,我可是有哪处对不住呢?”
不然怎会先礼后兵?
苏流风哭笑不得,他温柔地抚了抚姜萝的发,道:“没有,阿萝处处合我心意。”
“是吗?”她将信将疑。
“嗯。”
既如此,姜萝也不纠结了。她欢喜地上桌动筷子,因一重心虚作祟,也时不时给苏流风夹上一箸肉菜。
吃完晚膳,姜萝和苏流风洗漱后,窝回了床上。
如今姜萝挨靠苏流风的动作十分娴熟,她非要坐他怀里,懒懒赖在苏流风胸口。
先生又没有烘干头发,乌黑的长发略带一点湿意与甜稠的香味,勾她神魂。
被子烘着,出了一点汗。
姜萝的脑袋一点又一点的。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苏流风在问她:“阿萝。”
“嗯?”姜萝以鼻音哼哼。
“如今大皇子被囚家府,你又能手掌锦衣卫游走于内廷,应当没什么可怕的了?”
姜萝的嘴角上翘:“嗯……已经不怕了。待父皇老去以后,我会想法子废了姜敏的公主身,唔,该报的仇都报了,再无遗憾了。”
姜萝不禁想到当初,若非陆观潮从中作梗,她连宫闱都不想回来。
她想和苏流风待在一起,两个人住在玉华镇,人前兄妹,人后夫妻,当个情趣。
他们和许阿爷还有张主簿生活在一起,给他们养老送终,然后过自己的小日子。
他们会养一只橘猫,一只黑狗,庭院里种的桂花树一到深秋就很香。
她会在苏流风的怀里沉沉睡去,夜里落雨也不会惊醒,正如现在一样。
苏流风低垂雪睫,望着怀里乖巧入睡的女孩儿,不由抿出一点笑。
小姑娘睡得很沉,脸颊丰腴,红扑扑的,看着喜人。
他终于敢冒犯妹妹了,苏流风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浅很浅的吻。
然后,他轻轻放下姜萝,披了一身蟾绿色的衣,来到桌案前。
苏流风轻轻碾动墨条,毛笔蘸满墨汁,提笔落纸,凝神书写。
他想了很久,终于写下第一句话:“吾妻阿萝……”
第83章
翌日,熹光透出花鸟镂雕窗格,将姜萝脸上细软的绒毛打亮。
她睡得安详,梦里也带笑,可爱极了。
苏流风摸了摸姜萝的头发,不敢用力,怕吵醒她。
他如往常那样,为她沏了热茶,置放于桌上,底下还压着一封墨迹新鲜的信。
他出门时穿了姜萝为自己裁的秋衣,松霜绿,暗花缎,袖口镶竹叶纹,许是怕他冷,衣摆还夹了一层兔毛内胆,可供他挡风。
苏流风很欢喜,面上的微笑,一直到入了玄明神宫还浮现于唇边。
重台钩栏,红漆廊柱。
到处都是一重又一重楼阙,莲花须弥座梁柱支撑着偌大的神宫。
秋季,万物凋零。庭院里花景不复,唯有苏流风身上暗藏的山桃花香,徐徐浮动。
蒙罗站在殿宇前恭迎苏流风,他着了佛纹大衫,是觐见君主时所穿戴的服制。蒙罗早已jsg学会披着岐族佛子的容貌面对世人,他笑得慈悲,问苏流风:“奉,你是想……今日了断吗?”
“是。”苏流风颔首,“在此之前,我想和你一起,最后尝一次灵泉水沏的茶,再坐下一同说说话,好吗?”
他没有抵抗死期的到来,选择了这样平和的方式了却残生。
这样极好,蒙罗好歹与岐族有缘,他不想闹得乌眉灶眼,大家彼此不开怀。
蒙罗拿了一只茶壶,亲自取了后院的灵泉。那是点化信徒用的泉水,从不沏茶来喝。
可是谁又会为难一个将死的人呢?
蒙罗如苏流风所愿。
苏流风应邀入殿,信手翻了一下桌上放的佛经。他自小记忆力惊人,刚记事起就开始诵读佛经。那时识字不多,都是母亲唱一句,他背一句。
小时候的苏流风,只是一个拥有空荡荡躯壳的佛像。
是姜萝救了他,在他的胸膛里填满了鲜花与甘露。他渐渐活得像一个从俗的人了。
如今再度圆寂于此,前尘种种,好似梦一场。
蒙罗沏茶回来,亲自为苏流风斟满。
他坐在苏流风下首,仿佛从前侍奉佛子一样的虔诚。
蒙罗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但我却不能再等下去了。皇帝病重,四皇子即将被册封为太子。若陛下死了,柔贵妃当权,我便控制不住你了。本来还想用三公主与四皇子的厄运来逼迫你就范,幸好你来了,奉很识时务,没有让我难堪。”
苏流风从善如流接话:“我们不必闹得那么难看。”
“正是了,岐族与业族,还是有过情谊的。”
“那一封对于皇子女们不利的神谕,你销毁了吗?”
蒙罗点头:“奉,你放心吧。我也不愿与你为敌,你肯来,我便早早毁了神谕。你可以放心离开人世,三公主姜萝会因姜河登基而受到庇护,她这一生会过得很风光。”
“嗯。”苏流风满足地点头,“这样就好,她是个很好的孩子。”
“奉,我准备了毒丸,你服下吧。这个毒发作不会很快,我会在旁边陪陪你,不让你孤独死去。”蒙罗怀有慈悲的心,递上一枚漆黑的药丸。
苏流风没有拒绝,他反倒释然地笑:“你帮我省了很多心力,我还在想匕首自刎,会不会死得不漂亮。”
他接过药丸,垂眉凝神了一会儿,还是缓慢地含入口中。
见苏流风服了药,蒙罗松了一口气:“我总不想最后一任岐族佛子,死得那么不体面。”
苏流风对他举起了茶盏,邀他一同饮茶:“我们如从前那样,一起谈谈经、喝喝茶吧。”
“好。”蒙罗给了苏流风体面,他将茶一饮而尽,苏流风也喝完了茶水。
周遭的梵唱渐渐高了起来,这是蒙罗的信徒在殿外诵经、做功课。
蒙罗似乎很享受这样的生活,他满意地闭上了眼。玄明神宫里留下的都是业族的人,是他的乐土。
山桃花的苦味渐渐浓郁了,是从苏流风衣袖间传来的香味。
无孔不入。
蒙罗莫名觉得这股气味刺鼻,这样想着,鼻腔也慢慢疼痛了起来,仿佛有无数的刀刃往他的头顶钻去,一蓬蓬热气胀开,要破开他的身体。
蒙罗痛苦地闭上眼,他喃喃:“我有些头疼……”
“我也是。”苏流风轻声道,“我不知,苦若花的毒,起效会这样快。”
蒙罗一怔:“什么、什么是苦若花?”
“你听母亲说起过吗?若是岐族人叛变,便要受苦若花之刑罚。”
“我不明白……”
苏流风耐心和他解释:“岐族佛子女一入世便要用苦若花浸体,自此以后,身上会带一股类似山桃花的馨香。如若遭遇不测,可服用灵泉的水,诱发花毒。蒙罗,你我相处的几月,你嗅了太多苦若花的气味,又有灵泉做药引子,你会陪我一起故去。”
而没有服下灵泉水的人,即使嗅到苦若花的香气,便不会有丝毫影响。
仅仅是一味稀松寻常的花香罢了。
蒙罗难以置信:“你……你从见我第一日就开始设下这个局?”
“是。”
“为、为何要做到这个地步?”蒙罗本想呼救,可是血液不住往喉头翻涌,淹没他的口鼻。他哇的一声吐了一地血,手脚痉挛不休,五脏六腑犹如被刀刃撕开一般,痛不欲生。
他几乎要哑巴了,说不出任何话。
“我,我都烧毁了那些害人的……神谕。求求你,奉,放过我好不好?”
苏流风也在忍痛,他慢条斯理擦去嘴角渐渐涌出的血液,对蒙罗说:“太迟了,蒙罗,一切都太迟了。从你杀死所有岐族人开始,你的命运已经定了。而我,苟延残喘,也只为了赎罪。我是岐族的罪人。”
蒙罗流下眼泪,他趴在地上,匍匐朝苏流风爬去。
他紧紧攥住了苏流风的衣角,仰头望着他的神明。
苏流风怜悯地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
一如小时候,奉善待他的信徒。
“蒙罗,我会陪你见母亲,陪你见岐族人,我会陪你赎罪。”
苏流风一如既往温柔,柔善的嗓音渐渐抚慰了蒙罗的心。
蒙罗的眼睛变得空漠漠的,他感受到身体里的热气一丝丝往外溢,他捞不住,强留不了,最后随它去了。
“蒙罗,你死前,有没有记挂的人?”
“记挂的人?”蒙罗绞尽脑汁想啊想,想到了苏流风的母亲。
那个眉眼肃穆却美丽的佛女。
他是她的信善之一,服侍佛女的时候,他其实还只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
他的一生都献给了佛女。
蒙罗看着她手敲木鱼,上前喊他听经。
无数个日夜,是他陪伴在佛女身边,听佛偈,听雨雪。
蒙罗好似渐渐明白了,他为何这样恨岐族人。
除了被践踏的尊严,还有另外一重秘而不宣的心事。
他爱慕佛女,却因主仆身份,从不可得。
奉出生时,他的信仰就破灭了。
所以,他杀了所有岐族人,包括她。
仿佛这样,就能毁了岐族与业族长久以来的尊卑沟壑。
他就能短暂的,拥有她。
蒙罗努力地吞咽咽喉里的血沫,压住那股呼之欲出的腥味。
他问:“奉呢?你有没有记挂的人?”
“有的。我唯一记挂的,便是我的妻子。”苏流风含笑,“我不怕她忘记我,我只怕她会哭。”
可是姜萝,一定会哭。
可能是寻到他的尸首时,也可能是看到他留的家书。
然而苏流风没写什么伤怀的、不好的事,信上,他尽量在说一些有趣的过往。
苏流风的呼吸渐渐窒住了,蒙罗先他一步断了气、闭了眼。
他也快死了,和这一座玄明神宫一起,长久陷入寂静。
原来人死之前,思绪真的会神游。
苏流风想到很多从前的事。
从姜萝送他的第一个饼开始。
他和师兄分食了那个饼,没有水来佐,入口很干,但是很好吃。
他难得吃了口饱食,也猜到姜萝能那么准确找到他,一定是上一世也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
能被阿萝记挂着,真好。
苏流风又想起和姜萝住在周家的日子。
姜萝谎称牛奶喝不完,总劝他喝一口。
苏流风其实喝不惯,但也猜到姜萝是嫌他瘦骨嶙峋,想他多进补一点身体。
再远一点的事,是他在县学上课的时候。
那时,苏流风时常会想到妹妹。
帮同窗讲课补贴来的几个铜板,他慢慢攒着。
等货郎挑琳琅满目的绒花簪子来贩卖的时候,他可以为长成大姑娘的阿萝选上一支。
同窗笑问,是不是给他未婚妻挑的发簪。
苏流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口,最后哑声。
或许,他的私心,滋生得更早。
他只是不敢提。
情愿所有心绪都掩埋于尘埃里。
这样,姜萝才不会难堪。
苏流风又想阿萝了。
可是,他今日那么狼狈,不想让小妻子看见。
哦,很久很久,苏流风和姜萝曾经在玉华镇养过一只大橘猫。
猫老了,临终前跑出家宅,消失无踪。
苏流风知道它不想主人家难过,死在了外面。
但他还是为姜萝编造了一个美丽的谎言,让她坚信,老猫成了除邪惩恶的猫侠士,相忘于江湖。
所以这次,他也归隐于江湖,不必没有回家了。
苏流风的气息渐弱,他终于闭上了眼。
死之前,他想:阿萝会怨他吗?
怨他也好,这样一来,她就不会难过了。
……
姜萝睡醒时,日光jsg大好。
被子盖在她身上,焖出一身的热汗。
姜萝踢开被子,转头瞥见桌上放置了一壶茶。不知道沏了多久,壶口没冒热气,应该凉了。
姜萝不免想到今日苏流风休沐居府,他这么不周到,一早就不见踪迹,定是又躲书房办公务去了。
有时,姜萝想,她还及不上那一摞案卷有趣,好生气。
姜萝想找苏流风算账,又想到他近日这么忙,累得话都少了,还是体贴他一点吧。
就连柔贵妃这种不爱男人的长辈有时候都劝她一句,苏驸马待她极好,不要总是欺负人家。
他们都心疼苏流风,好似她才是任性妄为的那个坏人。
先生人缘比她好多了。
算了,他们都是夫妻了,自然由她来挡灾呀。
姜萝想赖床,翻了个身,膝骨压住软绵绵的被褥。她半睡半醒,心里盘算起之前央求苏流风熬的蜜煎金橘,她为夫君背了这么多的锅,待会儿还要累他制柑橘合香,把房里都熏上香气才好。
如此,才能解她心头之恨,哼。
姜萝不睡了,下地倒茶喝。
刚挪开茶壶,她看到底下压了一封家书。
姜萝拆开信壳,抖出那张纸。
“啪嗒。”
茶壶落地,四分五裂。
还没等姜萝看完家书,她便翻箱倒柜理出袄裙,打算出门。
没有侍女束髻,也没人帮她更衣。
姜萝胡乱穿戴好,从马厩里拉了一匹高头骏马,翻身上马,冲出公主府。
她当街纵马喧哗,闹的阵仗不小,巡城的锦衣卫都被她惊动了,纷纷来探问情况。
“滚开!拦我者死!”
这一刻,她不要黎民与苍生。
她只是一个,想见夫君的姑娘。
姜萝没有停下马蹄,也没有回头。她火焰似的衣摆迎风扬动,猎猎作响。
一头乌黑油亮的发随风颤动,群魔乱舞一般,割在她的脸上。
疼得厉害。
却不知是皮肉,还是心脏。
姜萝一路向玄明神宫杀去。
她只有一个目的——她要带先生回家。
巍峨的殿宇渐渐浮现于眼前,业族的信徒拦住仪容凌乱的公主去路。
姜萝抽出马鞍上的长刃,厉声道:“谁敢阻本公主,杀无赦!”
有人认出姜萝,知道她是皇帝宠爱的宝珠公主,不敢再拦。
姜萝撩起裙摆,一路朝苏流风所在的正殿跑去。
斗篷太重,她就扯下外袍;红绸发带烦人,她就松开那一团发。
没有什么,能阻止她找到苏流风。
姜萝的脚步终于在殿外停了下来,她心生惶恐,不敢迈入殿宇。
还是前来阻拦姜萝的业族人先冲进殿宇,随即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他们的佛子蒙罗死了,旁边还有一位微垂着头,好似沉睡的朝廷大臣。
姜萝走过去,推了推苏流风:“先生?”
苏流风没有回话,因这一触碰,口鼻里的血液竟泊泊涌出,一滴又一滴落了地。
姜萝触上苏流风的脖颈,他的皮肉比往常更白,只是没了脉搏,身体也是凉的。
血没凝固,应该死得不久。
姜萝后退半步,胸口一股憋闷的呕吐感涌来。
她要吐了。
不是恶心苏流风,只是幻梦碎裂的感觉太不真实,她几欲崩溃。
姜萝不敢相信,昨日还和她柔情蜜意的丈夫,今日会死在这里。
直到苏流风的身体摇摇欲坠,女孩儿一咬牙,还是上前拥住了他。
冰冷的触感,让姜萝抑制不住战栗。
她心疼到难以抑制。
接着,她眼泪决堤。
“啊啊——!”
姜萝发出犹如野兽一般凄怆的哀嚎声,还是哭了。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姜萝费力地保住苏流风的身体,一点点往外挪:“先生,我们回家。”
“原以为先生吃得少,身上没二两肉,可您怎么还这么沉啊……”
“先生,你醒一醒吧。”
“先生,我好累啊。”
姜萝忍住摇摇欲坠的眼泪,视线被笼罩上一重雾气。
她死死托住苏流风,仿佛在托住她的余生。
她咬紧了牙关,忍不住哀求。
不知求殿内垂眉俯瞰人间的金佛,还是求己。
姜萝泣不成声:“先生,我快抱不动你了……”-
这场诡谲的死亡,最终被天家遮掩。
连同苏流风的死,也不得公之于众。
唯有姜萝身边的亲眷朋友知道内幕,知道苏驸马死了,姜萝没有丈夫了。
姜萝没有给苏流风寻一处风水宝地修坟,她任性地把他的尸身葬在了公主府后院。
她为苏流风烧冬衣,给他摆供品,还往石碑上淋了很多烈酒。
姜萝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了。
她说:“唉,还是贵妃娘娘心疼先生,她给你准备了一车纸钱,让我烧给你。但我想了想,还是放一放吧,一下子给你太多,在地底下又寻一房鬼妻子,连聘礼都准备好了,这可不行。我呢,就和你生前一样,帮你管着账,收着你的银子。你没钱花了就每天来找我,我每天都给你拿一点,你看可以吗?”
她说:“我虽然很胆小,但是‘死亡’这件事,我也是很有经验的。所以先生别怕打扰我,时不时托个梦,和我说说话,好吗?”
她说:“你给我写的信,我看过了。你是岐族佛子啊,原来先生的名字是‘奉’啊,还挺好听的。就是你那个信,其实写得不好,做人装大度也就算了,做鬼为什么还要装大度呢?唉,我给你念念你写的什么狗屁家书,你早点和我说嘛,你早点说,我就能教你写得更好……”
早点说,或许苏流风也不必死了。
都说好不会哭了,姜萝的信纸上还是渗下去了一个深点。
她拿手去抹,却濡花了一道墨迹。
弄脏了,这是先生留给她的信。
那一刻,姜萝忽然颓然地坐到了地上。
她难过、委屈地直掉眼泪。
姜萝想,她好像什么事都做不好。
“先生,你不在了,我什么事都做不好。”
姜萝低下头,又一次去看苏流风的信。
这一眼,正好落在苏流风写的那句话。
他怎么会这样气定神闲,怎么会一点都不难过。
怎么会用那么朴素的笔触,写下:“阿萝,你知道的,我其实……并不那么容易起妒心。所以,若你觅得良缘,也可以忘记我。”
忘记他个大头鬼!
他把她当什么了?她是那么水性杨花的人吗?
要纳男宠,好歹先给苏流风守三年丧吧!
她也得装个样子啊。
姜萝鼻腔酸酸的,刺痛极了。
原来她也有很毒的嘴,说出的话很不好听。
“先生,你这样对我,会有报应的!早晚给你找一堆面首回府,每晚都睡一个,独占你的床位!”她抱了抱冰冷的墓碑,故作凶相,又说,“当然,下一世、下一世你再投胎,就成我府上小奴吧。你若乖巧,我给你一点甜头,若是不乖巧,马鞭子喂饱。”
姜萝想了想,又十分丧气。
如果是苏流风,又怎会是不乖的小奴。
他定温文有礼,任她予取予求。
所以,她会对他很好很好的。
他们就相约在玉华镇见面吧。
苏流风不要再当被人欺辱的乞儿了,她没有那么多饼可以给他了。
姜萝不说赌气的话,她其实更希望苏流风投胎进一个富贵人家,一生顺遂,平平安安。
她不想他如这辈子一般,活得这么累了。
第84章
苏流风死后的第一年。
皇帝卧病在床,由四皇子姜河与三公主姜萝代君监国。
姜萝第一次听到父亲咳嗽得那么严重,他躺在昏暗的寝殿里,幔帐放下来,好似一具行尸走肉。
身边围绕他的奴仆都不是真心想要侍奉君主的人,他们戴着伪善的面具,贪图天家的权。
皇帝把孩子一个个叫进去,窃窃私语了好些话。
但绝大多数的时候,他都因喉头肿胀而艰难吞咽着,只是张了张嘴,和孩子两两对望,什么话都不想讲了。
轮到姜萝进内室,她望着老态龙钟的皇帝,忽然觉得他很可悲可怜。
她想问皇帝这么多年有没有爱过自己的儿女,但这个问题问出来实在可笑。
还是算了。
转念间,她又想到另外一件事。
姜萝至今分不清楚,她畏惧的是父亲本人,还是难以预料的皇权。
父亲只是一个性命垂危的老人。
姜萝放弃了,最终什么都没说。
在臣子们的缄默里,皇帝凭着最后的气力召来了内阁的阁臣以及内厂,他喝了药汤,努力维持清醒,又下了诏书,jsg册封姜河为皇太子,而姜涛则册为亲王。
他特地划分了一块富饶的州府作为姜涛的封地,要大儿子不日后离京,无君主传召不得回来。
有人认为这是在明贬姜涛,但唯有姜萝知道,皇帝是想保护李蕖的儿子。
唯有这样,姜涛才可能快乐长久地活下去。
可能皇帝唯一的真心,只给了大皇子。
然而讽刺的是,姜涛可能并不会领受父亲的好意。
是君王让他永远陷在了黑暗里-
苏流风死后的第二年。
姜河成了新君,他娶了小莲为皇后。
这个没有任何世家背景的民女竟然成了皇后,让人不得不联想姜河的深意。
甚至有老臣以为,姜河作为皇子的时候,深受李皇后背后的世家大族欺压,所以他要扶持寒门,打压盘根错节的世家。
一时间,朝中世家臣工们心有戚戚。
一个个嗓子难受,成了哑巴,不敢触怒天家。
但其实,只是两个两情相悦的孩子决定在宫闱里豪赌一场,赢得爱情罢了。
封后大典都过去半年,姜河也选秀纳新人入后宫,每每内夫人求到柔太后头上,让她劝劝皇帝要开枝散叶、雨露均沾。
柔太后就摆出一副深感无力的模样:“唉,哀家老了,如何管得住陛下?这天家政事,也不是我一个内廷老婆子能插手的。”
嘴上这样说,私底下她却是往死里捶姜河:“你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去!”
转头,她又为难地对小莲说:“天家不容易,子嗣为大,委屈小莲仔细身子骨,多生养几个。”
言下之意是子嗣兴旺,那群臣子也就闭嘴了。
小莲知道,是她选择了这条险要的路,她愿意作出牺牲。
于是半年后,小莲很争气怀上了身子,姜河有后了,那群闲磕牙的都察院御史总算闭上了嘴。
宫里头闹得鸡飞狗跳,姜萝的公主府却十分冷清。
姜萝渐渐接受了没有先生的日子,她不喜欢亲朋好友日以继夜安慰她,听得耳朵都生出茧子。
于是,她开始慢慢学会遗忘,慢慢不再提起苏流风。
让所有人以为她放下了,忘记了,能好好过日子了。
但其实,每一晚,她独自进寝室入睡时,总是不敢一个人躺到床上。
即使屋里烧了地龙,燃了炭盆,姜萝还是觉得很冷。
孤独感无孔不入,如影随形。
翌日起床,姜萝睡眼惺忪地望向一侧,桌上摆了一壶茶,冒着热气,是有人特地给她沏的。
谁能入她寝殿呢?
又有谁能知道她的习惯呢?
姜萝原本死去的心在这一刻复燃,她连鞋都没穿,赤着足,急匆匆跑出房间。
她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大声呼唤:“先生,先生?是你吗?”
可是,没有人回应她。
姜萝望向屋子一隅的墓碑,脑子轰鸣,清醒过来。
苏流风死了。
他埋在地里,塌皮烂骨,连尸体都烂透了吧。
姜萝呆呆站了很久,直到角门迈进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赵嬷嬷,还有千里迢迢赶回来探望主子的蓉儿。
赵嬷嬷从陆观潮派来的折月那里知道了苏流风去世的消息,心痛得无以复加,无论如何都想回去陪姜萝,否则她的殿下就太可怜了。
姜萝迎上赵嬷嬷发红的眼眶,她想装作没事人,释然一笑,可是唇角微牵,落下的唯有眼泪。
“嬷嬷……”
老人家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抱住了她疼爱的孩子,不住地安抚姜萝的背。
“殿下,你受苦了。”
“嬷嬷……”姜萝也学会撒娇了,她反搂赵嬷嬷,任由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浸入长辈的衣里。
本来想撒谎,她不难过,是风霜洇入眼睛里。
但她何必在赵嬷嬷面前伪装。
也就在赵嬷嬷面前,姜萝不用坚强,还能当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原来早上的热茶是赵嬷嬷倒的啊。
她还以为先生神通广大,骗过阎罗王,还了阳呢。
也是这一刻,姜萝才明白,习惯原来这么可怕-
苏流风死后的第三年。
姜萝已经很少提起苏流风了,她脸上的笑容多了,人也开朗了,所有人都以为她抚平了情伤,好起来了。
怎料柔太后是个老江湖,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人都死了五年了,你还真打算给他守一辈子啊?姜家居然出了你和你四弟这两个痴情种,真难得。”
“哪能呀!”姜萝摇了摇团扇,笑得明媚,“只是一直没找到好的,您看先生多可恶,让我年少时遇到这么好的人,往后我又上哪去找他的替身呢?”
她说得肆意,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柔太后心疼她,只翘起指头在姜萝脑门上点了一下:“你呀!我都懒得说你!”
淑太妃打圆场:“懒得说就不说咱们阿萝了,来,阿萝吃青杏儿,糖浸渍过的,可甜。阿福也爱吃,天天吵着要吃酸。”
姜河登基后,便邀姜福和忽烈王子一道访京。
这是第一次有和亲公主回都城见君王,朝臣们反对,闹得沸反盈天。
幸好忽烈王子是个疼媳妇的,他自愿给大月上供宝马,觐见姜河的同时,再捎上小妻子,这一下,所有人都无话可说了。
姜萝就着淑妃递来的青杏儿,咬了一口,脆生脆生的滋味,果然酸酸甜甜。
她还是喜欢纯甜的蜜饯枣子,杏果太涩,牙被酸倒了,眼睛眯成了缝隙。
一瞬间,姜萝恍惚想到了从前,她和苏流风吃茶。
她吃蜜汁腌的果子,苏流风则用青杏儿泡茶。
两人一个吃,一个喝,齐齐坐着。
偶尔视线对上的时候,扬唇一笑,很有夫妻间的默契。
先生就是有这样大的能耐,能教她和他相处时,即便两人不讲话也不觉得尴尬。
脑海里尽是苏流风清隽温驯的容貌,他死时的狼狈,尸身的冰冷,姜萝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时间或许真的是疗愈情伤的解药-
苏流风死后的第四年。
京城下了一场鹅毛大雪,白绒绒的雪粒子覆在黑瓦屋檐上,好似一段段锦。
柔贵妃今日在宫里办了生辰宴,姜敏也有出席。
风雪迷人的眼,姜萝立在赵嬷嬷撑的伞里,静静注视不远处的姜敏。
她在三年前和李辰生了孩子,是个漂亮的女孩儿,如今也是会说话会走路的年纪。
姜萝记得她从来不喜欢小孩,这次居然愿意妥协,被囚禁于后宅里。
或许这也是姜敏对姜萝无声的服软。
她深知,她斗不过姜萝了。所以自断羽翼,希望姜萝放她一条生路。
姜萝笑着上前,对她的孩子招招手:“是阿朝吗?来给三姨母看看。”
姜敏的孩子不怕生,也不知道母亲和姜萝的恩怨。
面对姜萝,她的眼睛一亮,很快笑成了弯弯的月牙。
她记得官宴的时候,姜萝喂她吃过杏仁豆腐,还不让那些哥哥揪她的辫子玩。
她喜欢姜萝,正要扑到姜萝怀里,却被姜敏紧紧握住了腕骨。
姜敏厉声:“她只是一个孩子……”
姜萝微笑:“我知道啊,所以你别这么凶,会吓到她的。”
果然,姜敏的嗓音一吊高,阿朝就敏性感受到母亲的不悦,低头踢雪,缄默不语。
姜萝蹲下身子,取出兰花手帕,为阿朝拍一拍红梅满绣小斗篷上的雪絮,又揉了揉阿朝的乌发。
再抬眼,姜萝的视线和姜敏对上。
她问了姜敏一个古怪的问题:“你会对你的孩子好吗?”
姜敏抿着唇,把孩子拉到身后,警惕地盯着姜萝:“你想说什么?”
姜萝哑口无言。
她忽然感觉很好笑。
接着,姜萝说:“算了。”
看在你是一个母亲的份上,算了-
苏流风死后的第五年。
年节的时候,陆观潮来给姜萝送礼。
本来姜萝不想见他,但是想到他差遣折月把赵嬷嬷送来了,她是欠他一个人情的。
于是,姜萝见了陆观潮,顺道还请他吃了饭。
能和姜萝心平气和吃一顿饭,简直是陆观潮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有种难言的释然,也有一种难言的酸楚。
即使苏流风死了,他还是顶替不了那个男人。
姜萝举起酒盏,制止陆观潮想说的话:“你要是闭嘴,不扫兴,我们还能聚几次,否则下回,公主府你就别迈进来了。”
陆观潮苦笑:“殿下聪慧。”
“我一直很聪明的。”姜萝挑挑眉。
苏流风故去的这几年里,姜萝喝了很多酒,练了一身好酒量,之前小莲的弟弟成婚,她一个人就能把大理寺全部官员喝趴下。
还没致仕jsg的白大卿与胡杏林看到姜萝,忽然借酒疯流了眼泪。
姜萝知道,他们是想念苏流风了。
你看,先生人缘真的很好,一直有人记得他。
所以姜萝忘不了夫君,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了。
晚上,姜萝赖在赵嬷嬷怀里,和她说:“您看,没有人管着,我能学会这么多事。”
后半句没说,她其实想说,要是先生在的话,定不会让她喝太多酒,他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年人,担心她的脾胃,担心她的膝骨,担心她郁郁不欢。
他盼着她长命百岁。
但姜萝眼下才二十多岁,她就觉得活腻歪了-
苏流风死后的第十年。
姜萝养的小桔老死在家里。
她想,这只猫是因为家养的,所以野性全被驯化了吗?
它竟然也不往屋外跑,临终前的半个时辰,如往常那般赖在姜萝腿边,猫爪子收缩来,收缩去,胖嘟嘟的身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舒适地踩着衣料。
小桔死在姜萝的怀里,又一个亲密的朋友不告而别。
这一年,赵嬷嬷的身体也不好。天阴膝骨疼,天热嗓子干咳。
姜萝不必她伺候,还让如今在京中掌店的蓉儿与侍女小桃照顾赵嬷嬷。
赵嬷嬷不敢接受这等僭越尊卑的好意,姜萝眼眶蓄满眼泪:“嬷嬷,您要是出了事,这世上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赵嬷嬷想到姜萝嘴上不悼念苏流风,他坟前的香火却由她日日亲手供奉,一下子软了心肠。
这样念旧情的孩子,没有她照看,往后可怎么活……
赵嬷嬷拍了拍姜萝的手,心里难过。女孩家这么纤细的手,却承载了那么多的风雨。
“奴婢都听殿下的。”
“嗳,这就对了。”姜萝依偎于赵嬷嬷膝上,“我只有您了。”-
苏流风死后的第二十年。
姜萝的脸上也开始出现了岁月的痕迹,她变得比以前更端稳更圆融。
她开始尝试和这个人间和解。
开始学会放下,开始学会怀念。
姜萝不再压抑自己思念苏流风的心,她把他生前的用物统统拿了出来。
一样样整理过后,姜萝才知道,原来他给她准备了许多。
有她爱吃的茶砖,有她爱看的话本,有她爱簪的发钗,有她爱闻的香露。
他甚至给姜萝准备了一件熏了山桃花香的狐毛大氅。
虽然,这味香和和苏流风身上的气息相差甚远。
姜萝知道,他身上的体香,混淆上玄明神宫的灵泉水会自成一味毒。
虽单独嗅花香,于她而言无害,但苏流风性子谨慎,绝不会贸贸然冒险。
他只想留给姜萝最好的东西。
所以这衣上的花香,是最普通的桃花香。
姜萝忽然有了泪意,她把狐毛大氅死死抱在怀里,下手很用力。
好似从前她靠在苏流风胸口那般。
她贪恋他的体温,他的气息。
姜萝不免想,是不是她任性妄为,才将苏流风卷入这一场宫闱阴谋。
如果没有遇到她,他或许不会死。
一切都是她的错吗?
姜萝后悔了,但又知足了。
姜萝今日能很诚实地思念苏流风了,真好-
苏流风死后的第五十年。
姜萝年迈,生了重病,躺在床上等待陷入黑暗的时刻。
她送走了很多人,赵嬷嬷,柔太后,淑太妃……
折月、蓉儿、姜河、小莲以及陆观潮等人却是守在屋外,等她睡醒。
姜萝知道,她时日无多了。
没有必要这样担心她,姜萝等今天等了很久。
她完成了对于苏流风的约定,她好好活着了,活了一世。
作为大月国尊贵的长公主,锦衣玉食,被人宠爱了一辈子。没有哪里不好,也没有哪里不知足的了。
姜萝的呼吸渐渐变慢。迷迷糊糊的时刻,她想起很多从前的事。
熟悉的银铃声、迎风飘荡的招魂幡。
在苏家的宅院里,苏流风建造祠堂,供过她一生。
这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吗?还是报应?
又或者,她的身边,留有苏流风的魂魄吗?
姜萝懊恼,她不是一个喜欢自言自语的姑娘,她都没能和先生多说说话。
但是,但是。
不打紧的。
姜萝嘴角浮起微笑,室内萦绕若有似无的柑橘合香,是她喜欢的香气。
姜萝餍足地闭上眼,缓慢沉睡。
因为,她终于能来找苏流风了-
姜萝再度醒来的时候,天尚且阴沉。
她揉了揉头,却发现她的手骨很软,手也变得很小。
姜萝环顾四周,熟悉的喜鹊雕纹床围子,还有发上的小揪揪……她茫然地伸手,往后颈一撩。
嚯,居然是红绸发带。
姜萝痴痴望着房梁,直到屋外传来了熟稔的声音,是周仵作!
姜萝顷刻间热泪盈眶,她明白了,她又回到了过去。
今日能见到先生,能看到苏流风。
六岁大的姜萝拿起周仵作准备的粮袋,袋子里的饼馕散着腾腾热气儿,闻着很香。
有人会欺负苏流风,她要去救他。
果然,姜萝看到被地痞小子拳打脚踢的可怜孩子。
她忽然止不住眼泪,杏眼瞪得老大,心里既酸楚又幸福。
姜萝看了好久才回过神来,小小的手指笨拙寻找粮袋里的饼子。
她要救济苏流风,她要如从前那样保护他!
可是,上一世苏流风惨白的脸忽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他为了她殚思竭虑,他为了她献出性命。
她是他的挚爱,也是他的软肋。
姜萝不想……再把先生卷入皇城的阴谋阳谋里。
先生能脱困的,她不必施以援手。
就这样放过他吧。
姜萝颓唐地松下手上力道,也是此时,伤痕累累的苏流风抬起头。那一双空漠漠的凤眼,与姜萝对望。
这一眼贯穿了百年的思念,万象归无。
姜萝咬紧下唇,她不再回应苏流风眼里的绝望。
她后退一步,与苏流风拉开距离,然后越来越远……
天灰蒙蒙,开始下淅淅沥沥的雨。衣裳被打湿了,红色绸条也被濡了水,沉沉的一条,贴在她的后颈。
姜萝分不清是身上难受,还是心里难受。
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心软。
姜萝没有朝苏流风伸出手。
第85章
这一世的重生,姜萝已经不知是何种契机造成的了。
她想,可能是苏流风乃天道之子,上苍怜悯他的献身,因此才会给她重生的机会,并且也用这种方式来告诫姜萝,不要再招惹佛子奉。
今生行迹和上一世大致相同,只是除了姜萝以外,似乎其他人都没有带重生的记忆。
甚至这一次,姜萝没有中姜敏圈套,被囚皇寺,连陆观潮和她的缘分都打散了。
不过姜萝需要帮手,她倒是帮陆观潮举家脱罪,任他承恩,将他收入麾下,为自己效力。
她投靠了柔贵妃一党,又和姜河关系密切。
姜萝凭借自己的力量,保下了赵嬷嬷,甚至在江湖上有机缘结识了折月与蓉儿。
待老皇帝驾崩,姜河登基以后,她便成了权势滔天的长公主。
而姜河与小莲的缘分,竟也在一次姜河微服私访中的偶遇,得以延续。
姜萝还是平安地活了下来,今生与前世唯一不同之处是,苏流风没有入仕为官,而是杀回了玄明神宫。
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蒙罗倒台了,又还给了岐族清白。苏流风再度成为新一任佛子,与大月国运共存。
自此,世人也再度知道佛子的名字——“奉”。
姜河刚登基时,朝局不稳,这时候就很依仗玄明神官对于大月子民的号召力,为他平定民心。
玄明神宫一般都是遗世独立的存在,鲜少为了君主下达神谕。
或许苏流风看出姜河手段虽稚嫩,却是个心善的君主。他不遗余力帮助姜河坐稳了帝位,还时常与钦天监的官吏一道入宫,研习天竺外藩传来的佛典道法。
佛子与皇室的关系渐深,这对柔太后一党来说,是莫大的喜事。
钦天监的侍臣也发自内心客气对待苏流风,他们观天象还需要镜片仪器辅助、参照古书才能判个囫囵,哪里如玄明神官那般有神通,只消看一眼天色,便知风雪雷雨。
苏流风,果真是神佛的人间代行者。
今日,侍臣照惯例送玄明神官来宫中的摘星阁内译读佛经。
这一座筒瓦红墙高楼是姜河为了讨好苏流风特地建造的,本意是在宫中留有一处佛子独有的栖身之所,也暗示皇权与神权息息相关,他愿意贡献手上的一部分江山土地,只为了与玄明神官牵扯更深。
这是厚待,也是恩典。
但苏流风淡泊名利,还是委婉拒绝了。
他说此处楼高寂静,离星很近,合适钦天监观星,也合适他在此藏书,翻译佛文。
苏流风是个性子极其柔善温驯的人,姜河知道他没有故意拿乔,便也不再勉强。
毕竟佛子随性,是人间神明,他强留不得。
侍臣把苏流风送到摘星阁前,欠身,恭敬地道:“神官,您先上楼,卑职为您沏一壶茶来解渴。”
苏流风温声:“有劳您了。”
“分内之事,应当的。”
侍臣离去,苏流风独自推开了紧闭的门。
佛子信手撩起衣袍,拾阶而上。
在抵达最高一层楼时,苏流风忽然放慢了步履。
原本冷却的心脏,却因窗缝照进的一丝日光而变得炽沸。
他微微仰首,呼吸一窒。
与此同时,听到动静的姜萝也恰好回头。
目光所及之处,是她朝思暮想的人——绣满金线佛文的大衫,出锋狐毛领子的大氅,郎君虽有佛缘,却无需剃度。他乌黑的长发捋置肩侧,仅用一根纤细的金铃红绳束缚,黛眉凤眼,少了明锐与冷冽,平添了几分神秘风情。
来的人是……奉?
姜萝受了惊,一下要从梯子上跌落。
美丽的少女,犹如易碎的蝴蝶,摄住人的神魂。
她惊呼出声,闭眼接受跌跤的命运,却意外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衣袂蹁跹间,震起一阵山桃花香,是熟稔的气息,一下让姜萝想到了过往。
好香啊。
“殿下,当心。”
苏流风温柔的声音自她发顶响起,姜萝不知为何,眼眶忽然滚烫。
她埋首不语,怕被人看出端倪。
可是眼泪珠子却一滴一滴往下落,濡进衣里,深深陷下几个沉泽的黑点。
小姑娘忽然落泪,令苏流风手足无措。
他只能打起十二分的小心,再度柔善地问:“可是哪处摔着了么?”
姜萝摇摇头,又不甘心,还是抬起了头。
她哭了,脸上两道显眼的泪痕。
“很疼吗?”郎君担忧。
他本该离她很远。然而,然而。
姜萝不由撅起嘴,略微不满。
先生关心她,她虽然心里很受用。但转念一想,她和他不过登基大典时粗粗打过照面,压根儿不算熟悉。
那么苏流风的温柔……是平等地给予世上每一个人的么?他看她,如看子民,一视同仁。
她忽然心气不畅,吃起了味儿。
从苏流风怀里钻出来时,姜萝面色不虞地刺他:“不劳神官费心了,我有带侍女来摘星阁。”
姜萝正要告退,苏流风却忽然问她:“殿下要寻的书,找到了吗?”
姜萝有些惊讶,她不明白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要找书?
“你……”
苏流风含笑:“特地踏梯子翻动书柜,应当是很感兴趣的书?”
“嗯。”被戳中了心事,姜萝讪讪点头。
“我帮殿下找书,好吗?”
“怎敢劳您大驾,您可是佛子……”
“也不过是一具肉眼凡胎,百年后都会化作一堆白骨,如你,如众生。”
苏流风话说到这份上,姜萝倒不好再拒绝了。
她丧气地留了下来,指着最高处的那本《星象图示》。
苏流风会意,他抻出手,从容地帮她拿下那一本册子。
“多谢神官。”姜萝不想同苏流风多打交道。他们今生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姜萝对他总有一种若有似无的亏欠,也有积攒两世的眷恋。
她怕自己越近他越相思,最后陷入两难境地。
但很明显,她一心想走,苏流风却还有话要说:“殿下。”
“嗯?神官还有事?”姜萝皱眉,望向苏流风。
她都不懂遮掩神情,脸上明目张胆写着不满。
苏流风无奈地摇头,“您擅天竺语吗?”
姜萝一时间牙都要酸倒了。她怀疑,是苏流风的老师瘾又犯了,还想考考她学识?
她语气不善地说:“我不懂天竺语,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吗?”
姜萝今日好似吓炸了的刺猬,话里夹枪带棒。
苏流风没有恼,他只是抬袖,小心掩唇,遮住了微微上翘的嘴角。
接着,他道:“殿下误会了,只是你手上那本《星象图示》里许多篇章都是天竺语记载,我怕殿下一时不懂语意,会看得头疼罢了。”
原是如此……姜萝窘迫,尴尬到脸上泛起红潮。
她结巴了一阵,总算拿出一点学生的谦卑,对苏流风俯首:“劳、劳烦神官赐教,指点我一点书里内容。”
“殿下言重。”苏流风微微一笑,“不过是……举手之劳。”
这句话说得略带狭促,一面说天竺语简单,一面暗示姜萝方才举手为她拿书的功劳。
相比起姜萝语气上的无礼,苏流风的脾气当真好到令人发指。
待侍臣上了醇香的茶汤,苏流风亲手端给姜萝,他的指骨白皙修长,贴在瓷碗杯壁上,指甲也泛起一层玉色的粉,很吸引人的注意。
姜萝不住盯着苏流风的腕骨出神,听他朗朗的读书声,一时神游天外,竟睡了过去。
夜色渐渐暗下来,烛光燃了半支蜡,光线昏黑。
夜风吹入窗户,姜萝鬓边的一缕黑发被卷起,贴向唇侧。
苏流风细心帮她捋开,动作仔细,不敢轻易触碰到少女丰腴的脸颊。
思索片刻,他还是解开了颈上系带,撑开了那一层狐毛大氅。
随即,厚厚的、满是山桃花香味的大衣盖了下来,满覆住姜萝的肩胛骨。
她似是感受到了,轻轻喟叹一声,蹭着那一圈柔软的狐毛围脖入睡。
或许知道苏流风在身侧,姜萝今晚一夜好眠。
天亮了,她睁开惺忪睡眼,却听一侧侍女小桃焦心地问:“殿下,你受凉了吗?”
姜萝茫然摇头:“没有。”
起身想走,腿却有些酸。由于动静很大,她身上披着的大氅逶迤落地。
姜萝霎时想起,这是苏流风的外衣。
她要把衣裳还给玄明神官。
与此同时,手臂前的瓷碗却吸引了她的视线。
姜萝下意识掀开茶盖子,热气一蓬蓬往上涌。
是温的。
很合适入口。
放了一夜的茶,本该冷却,又怎么是温的?
谁会记得她睡醒要喝温茶润口的习惯?
除了上一世的赵嬷嬷,便是她的枕边人。
姜萝忽然又哭又笑,她没有喝茶,而是离宫、牵马,急不可耐地奔向玄明神宫。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如果这一切不是梦的话……
她的先生,尚在人世。
姜萝不是第一次来玄明神宫了。
这座殿宇留给她的印象实在不好。
一重重巍峨的楼宇,被烟火覆盖。
鬼神住的地方,冷气森然,没有半分活人气息。
屋后,灵泉已毁,只留下一方干涸的井。
自此苏流风身上的香,也不过是寻常花香罢了。
姜萝强忍着对于那些雕梁画柱与佛像壁画的不适,气势汹汹冲入大殿内。
这里不止苏流风一个人在。
偌大的殿宇,诵经声朗朗,苏流风坐在上首,同信徒们讲经、授课。
他眉眼清隽,郎艳独绝。佛子身披锦色法衣,手持佛经与法器,盘膝坐于金箔莲托之上。
时至今日,姜萝才见到一次,苏流风的本我。
原来,先生真是普度她的神佛。
少顷。
苏流风感受到她的存在,错愕地抬眸。
姜萝与他遥遥相望,明明那样远的距离,偏偏又觉得近在咫尺。
小公主妄图破开这一重薄如蝉翼的隔阂,她疯了似的朝他喊——
“玄明神官!”
“苏流风!”
“奉!”
“先生!”
“夫君!”
梵唱戛然而止。
底下善信们被姜萝气魄十足的喊声地叫停了课业,一个个惶恐不安。他们望向苏流风,想要看神官的反应。
他们窃窃私语,实在很难理解,遇事波澜不惊的神官,今日怎么一反常态?
难道是情债吗?来的人,是……是师娘么?岐族佛子确实可以成婚,但那位好像是大月的长公主,难道皇族想要和佛子联姻吗?
着实罕见。
可是,苏流风没有生气,他是天性如此温吞,还是默许公主的示好呢?大家猜不透,又不敢多嚼舌根。
接着,姜萝的暧昧身份板上钉钉。
苏流风第一次因旁的私事叫散了信徒,殿内只余下他与姜萝二人。
香火的烟气袅袅娜娜升腾,萦绕上衣袖,好似笼罩了一片尘。
苏流风和善地笑,朝她缓步走来。
姜萝也想要验证。
于是,她伸开双臂,踮脚,飞蛾扑火似的,莽撞勾住了苏流风的脖颈。
她强忍住羞怯,切齿道:“若你不是夫君,推开我……试试?”
姜萝在赌,她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开罪佛子。
若他不是,若他生气,若他施压于君主……
她定死无葬身之地。
姜萝等待神佛的宣判。
直到苏流风顺从地低下头,温柔地答:“我不会……拒绝阿萝。”
“哗啦”一声,少女脑中的那一根紧绷的弦应声断裂。
姜萝鼻腔发酸,几乎要喜极而泣:“你是先生?”
“是。”
“夫君?”
“我在。”
姜萝松了手,转而紧紧搂住苏流风的腰。她一股脑儿闷到他的怀里,眼睛既烫又湿。
久违的怀抱,她忍不住战栗。
姜萝好想咬他一口,但终究舍不得,她带哭腔,质问:“若我没有来寻您,您是不是还不肯认我?”
“不是……”苏流风垂眉,轻轻抚摸姜萝的背骨,“阿萝没有赠我那个饼,我以为你不愿……”
不愿再和我共度一生,不愿再奋不顾身奔向我。
你有了更好的归宿,想要自由的一生。
因此,苏流风放过了姜萝。
小姑娘不知道的是,若非有她前世赠饼的那段记忆,苏流风可能根本就活不下来。
正是惦念她的饼,铭记她的善意。
才让苏流风百死之中燃起那么一点生欲。
即使火苗稀薄,既然火焰微弱,也足以照亮他本就黑暗的一生。
苏流风想要努力活下去了。
他愿意等。
直到有一天,他或许能等到姜萝,再一次向他靠近。
幸好,幸好。
姜萝全部明白了。
苏流风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他本来就是这么一个“软弱”的人啊。
第一世,苏流风将重生的骨血赠她,予她重生。
如今的第三世,她继承了先生的骨血,成了这场机缘的因,而苏流风是果,与她牵连,也重活了一生。
上苍垂怜,他们才能重逢。
姜萝不想再问太多了。
女孩轻轻蹭上郎君冰冷的脸,吻向他吐纳慈悲语的唇。
姜萝顺从本心,终于对睽别已久的苏流风说出那句:“先生,跟我回家。”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全部完结啦,灯灯之后还会出一个番外,会有你们想看到的全部甜甜(眨眼)
大概周三发。
标记完结后,还请大家喜欢的话,帮忙给个五星好评感激不尽。
灯灯的歪脖是Dear草灯大人,会发各种日常与文资讯。
下一本开《反派之妻》
已经在存稿啦!-
双处/咸鱼美人x腹黑反派/慢热狗血-
世家争斗/升级流/复仇虐渣/双向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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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薇的母亲是穿书女。
原本应该漠视恶毒女配女儿,却被又乖又可爱的幼年版恶女叶薇攻略。
几年后,母亲因言行与智慧惊世骇俗,而被世家宗妇以“妖物”之说处以火刑。
连带着庶女叶薇也被世家厌弃,自小于乡下庄子长大。
临终前,母亲违背天道系统,嘱咐女儿:远离男主皇太子裴凌!
叶薇谨遵母亲教诲。
叶薇十一岁时,皇家人下乡巡视,恰巧来到叶薇所在的老宅。
为了不被都察院弹劾,叶家接回了庶女叶薇。
也是那年,叶薇救了太子裴凌。
认出男主身份后,叶薇立马逃跑,却发现水里还有一个双腿残疾的二皇子裴君琅浮于水面。
裴君琅苏醒,那双凤眼美丽又可怖,死死盯着女人。
叶薇心生愧疚,她救人匆忙,忘记先顾腿脚不便的裴君琅了!
也不过一瞬,裴君琅秒变迎风咳血、文质彬彬的少年郎,温文尔雅说“无碍”。
而早已归天的母亲也忘记告诉叶薇,远离裴凌的后半句是:看到大反派裴君琅,请马不停蹄地跑……
叶薇为了活下去,一心想要攀高枝。
于是,懵懂无知的她,盯上了不良于行且看起来很好拿捏的裴君琅。
在她第三百次招惹下,杀神终于忍无可忍:“你究竟想做什么?”
叶薇忸怩:“我只是想找一个能给我撑腰的人。”
最好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那种。
闻言,裴君琅懂了。
“你想同我成婚?”男人薄唇微抿,耳尖泛红,“若你执意如此,我允了。”
“嗯——?”叶薇呆。
她好像还有除此之外的其他意思吧……
△日更+升级流+甜爽+世家争斗,亲亲宝们,阅读快乐。
△架空古代,设定原创,请勿考据。
△女主母亲是穿越女,故而分为古穿频道。
灯灯是全职作者,这本其实前期数据很差,虽然现在也不好,但是七月的时候为了生计,应该不要继续写的。不过既然开文了还是好好写完。
非常感谢支持正版的各位,也祝愿你们生活愉快事事顺心。
以及,番外大家也不要错过呀,会有一些阿萝和先生的后续发展,也有很多故事的彩蛋么么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