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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荣养

作者:宋居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晨光透进窗棂,将室内素麻的沉闷映照得愈发清晰。


    刘贤得坐在镜前,看着里面那张属于徐妙仪的、已有细纹的脸。


    昨夜冻僵的骨头缝里还渗着寒意,更深的是无处可逃的倦怠。


    两个女儿,安成与咸宁,由冯嬷嬷领着,怯生生地立在门口。


    两人已换上了更素净的麻衣,脸上洗净了脂粉,眼睑红肿,像受惊的小兔。


    “娘亲,”安成的声音细若蚊蚋,“该去前厅了……灵前需人守着的。”


    刘贤得没回头,只从镜中淡淡瞥了她们一眼。


    孩子……还是两个半大的孩子。


    她前世,何曾想过自己会有孩子?更别提还要为她们操心。


    “本宫……我身子不适。”她生硬地开口,用着徐妙仪的壳子,吐出的却是自己的疏离,“灵前有你们,足够了。莫要来烦我。”


    冯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劝道:“王妃,今日布政使葛诚大人会亲临王府督查哭丧仪程。按《大明律》及礼部规制,国丧期间,亲王妃须每日率内眷于灵前举哀,晨昏定省,若有怠慢,轻则申饬罚俸,重则……恐伤及王府清誉,乃至殿下声名。”


    葛诚?律法?清誉?


    刘贤得心下嗤笑。


    她连这朝代都是昨日方知,哪耐烦管这些琐碎规矩。


    “知道了。”她不耐烦地挥挥手,“下去吧。我想静静。”


    冯嬷嬷无奈,只得带着两个神色惶惑的郡主退下。


    门被轻轻掩上。


    刘贤得起身,并不去什么前厅,反而走向内室一侧的壁橱。


    她记得昨夜混乱中,似乎瞥见这里面有些东西。


    拉开橱门,里面叠放着一些衣物,颜色多是沉暗的青、褐、灰,料子尚可,款式却保守得毫无意趣。


    旁边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匣子。


    她一一打开。


    簪环钗珥,多是金银或点翠,样式简洁,甚至有些笨拙。


    玉饰品质尚可,但雕工远远比不上她记忆中汉宫珍宝的灵动华美。


    有一匣子珍珠,个头不小,却浑圆得呆板,不如她旧日那串来自南海的异形珠耀目生辉。


    “乏善可陈。”她低声评价,指尖拂过一支云头银簪,想起椒房殿里那支兄长所赐、嵌着瑟瑟宝石的赤金步摇。


    心头又是一阵烦恶。


    她合上匣子,目光落在屋内书案上。


    那里堆着不少书册。她踱过去,随手抽出一本,是《资治通鉴》。再翻,有《女诫》、《列女传》,还有几本佛经。


    尽是些无趣之物。


    正待抛开,却瞥见案角压着一本薄册,纸张较新。


    她抽出,封皮无字。翻开,里面竟是手抄的史书片段,墨迹深浅不一,似乎是徐妙仪平日里阅读所录。


    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忽然定住。


    “……汉安帝永宁二年,阴城公主刘贤得,骄淫无道,与嬖人居帷中,而召其婿班始入,使伏床下。始积忿,永建五年,遂拔刀杀主。帝大怒,腰斩始,弃于市。”


    短短数行,字字如冰锥,刺入她眼中。


    骄淫无道……伏床下……拔刀杀主……


    班始?


    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驸马?他敢杀她?


    腰斩……弃于市……


    心上倏地冰凉。


    她仿佛又感受到背后那冰冷利刃刺入的剧痛,眼前晃过班始最后那张交织着恐惧与疯狂的脸。


    原来……那不是一场意外的背叛,是她早已注定的结局?死得如此不堪……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比昨夜的风更刺骨。


    她颓然坐倒在旁边的圈椅上,那本薄册从手中滑落,摊开在地。


    镜中,徐妙仪的脸苍白如纸。


    许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汉宫是回不去了。即便能回去,等待她的,也是那般丑陋的死亡。


    而这里……虽然处处不如意,虽然这身份、这年纪、这周遭一切都让她嫌弃,但至少,她还活着。是大明亲王的王妃,有子女,有仆从,锦衣玉食……哪怕这“玉食”在她看来也粗陋不堪。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镜中人眼底那抹属于刘贤得的癫狂戾气,似乎被强行压下,覆上一层冰冷的、审视现实的漠然。


    那就……暂且如此吧。


    然而,安顿下来的念头,并未让周遭变得顺眼。相反,她以昔日阴城公主挑剔到极致的眼光,重新打量这燕王府的一切,只觉得处处窒碍。


    侍女进来奉茶。


    动作倒是规矩,但捧杯的姿势不够优雅,行走时裙裾摩擦的窸窣声也嫌粗重。


    茶汤颜色浑浊,入口涩味重,香气淡薄,远不及她旧日喝的阳羡贡茶清芬沁人。


    “换。”她只吐出一个字。


    侍女惶恐退下。再奉上的,仍不合意。她懒得再说,挥挥手让人都退下。


    午膳摆上来,虽是素食,却也尽力做得精致。


    可那素火腿的豆腥气,那仿荤菜过于刻意雕琢的形态,那清汤寡水的滋味……刘贤得只动了几筷,便搁下了。


    想起汉宫炙烤的鹿肉,想起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喉头一阵发紧,却是厌弃多于怀念。


    连身边这些仆从,在她看来也透着股蠢笨。


    冯嬷嬷谨小慎微,话里话外离不开规矩体统,听得人胸闷。


    王忠那内官,说话尖细,眼神闪烁,不够大气。


    底下的小丫鬟们,更是战战兢兢,问句话都要反应半晌,毫无灵动机敏。


    她独自待在屋里,看着窗外庭院中那几株在寒风里瑟缩的、光秃秃的树木,心想,这燕王府,怕是连她昔日公主府的一角园林都比不上。


    那时的奇花异草,曲水流觞,随时可唤来的乐舞百戏……


    种种比较,种种嫌弃,像无数细小的毛刺,扎在她刚刚勉强安顿下来的心神上。


    这大明,这燕王府,这徐妙仪的人生,就像一件尺寸不合、针脚粗糙、颜色晦暗的衣裳,强行套在了她习惯了锦绣繁华的灵魂上。


    她走到窗边,远处,隐约传来前厅方向女眷们依礼制发出的、压抑而持续的哭泣声,那是为那位她毫无感觉的“大行皇帝”举哀。


    而她,阴城公主刘贤得,如今的大明燕王妃徐氏,只是静静地站在这里,与那哭声,与这王府,与这个时代,隔着一层冰冷的、无法穿透的琉璃。


    日子在她刻意的疏离与无声的挑剔中滑过。


    前厅的哭声成了王府背景里沉闷的律动,她只当是远风呜咽。


    直到这日午后,冯嬷嬷通报,永安郡主与仪宾袁容来了。


    永安,是徐妙仪的长女,今年十九岁,与刘贤得同岁,已出嫁。


    记忆的碎片告诉刘贤得,这个女儿素来沉静端庄,颇有“徐王妃”的风范。


    她本不想见,但冯嬷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同于往日的郑重。


    片刻,一对年轻夫妇被引了进来。


    男子袁容,相貌端正,举止有礼,是王府仪宾,身上带着武人之气。


    女子便是永安,容颜与徐妙仪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年轻丰润,只是眉眼间锁着浓重的忧虑,身上虽也是素服,发间一支素银簪子却插得极稳,显出不乱方寸的刚硬。


    “女儿/婿,给母亲请安。”两人行礼,声音里都透着疲惫。


    刘贤得只略抬了抬眼,算是受了礼,依旧歪在榻上,手里漫无目的地拨弄着一串徐妙仪平日念诵的菩提子,颗颗圆润,在她看来却呆板无趣。


    “何事?”她问得直接,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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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敷衍的温言都省了。


    永安与袁容对视一眼,似是斟酌言辞。


    永安先开口,声音压得低,只容榻前几人听见:“母亲连日闭门不出,神情郁郁,女儿与袁郎甚是担忧。可是……挂心父王在京中的情形?”


    燕王朱棣?那个与徐妙仪生育了四子四女的丈夫?


    刘贤得对此毫无感觉,甚至有些厌烦被提醒这层关系。


    她正想否认,永安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拨动珠串的手指微微一顿。


    “父王五月初一奉诏携三位兄长入京,至今音讯稍疏。外面流言纷纷,”


    永安的声音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有说陛下……大行皇帝在时,或欲立父王为储君,故召去面议。亦有……亦有妄人揣测,说是召入京城,恐有不测。”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女儿听……听一些在外的老家人私下议论,说秦王、晋王两位叔父去得不明不白,怕……怕也是为了给东宫的太孙殿下扫清道路。如今父王突然被召,又带着三位兄弟,这……”


    袁容脸色微变,立刻截住永安的话头,语气带着强自的镇定与安抚:“郡主!慎言!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岂可妄加揣测!秦王、晋王皆是疾薨,朝廷早有明谕。先帝对父王信赖倚重,天下皆知。太孙殿下仁孝,岂会行此不悌之事?父王此去,定是陛下……大行皇帝有要事相商,或是边关军务,或是……或是宗室典仪。”


    他嘴上否认,眼神却飞快地扫了一眼榻上沉默的“岳母”,那急切撇清的模样,反而更像坐实了某种恐怖的猜想。


    刘贤得却已抓住了关键。


    给太孙铺路?杀儿子?她那双看惯了汉宫最隐秘污浊的眼睛,瞬间洞悉了这层比单纯父子相残更冰冷的逻辑。


    为了将权力毫无波澜地移交到指定的孙辈手中,提前铲除可能构成威胁的、手握重兵的成年儿子们?


    这明朝的宫闱,这朱家的天下,竟比她想象得还要酷烈决绝!


    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兴奋掠过脊背。


    如此赤裸的权势倾轧,倒颇有几分她熟悉的味道,只是规模与狠辣,似乎更上层楼。


    她没理会袁容苍白的辩解,直接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秦王、晋王死后,他们的王妃如何了?”


    袁容似乎松了口气,觉得岳母的关注点总算回到了“正常”的轨道,忙答道:“回母亲,两位王妃皆安好。秦王妃仍在王府荣养,朝廷俸禄供养未曾短缺。晋王妃亦是一样,深居简出,抚养遗孤,颇受礼遇。”


    王妃安好?荣养?朝廷供养?


    也就是说,丈夫死了,妻子不仅能活,还能保有尊荣和相当程度的安稳,甚至不用再伺候男人、管理内宅、生育子嗣?


    比起她记忆里汉时动辄被牵连、没入掖庭或被迫殉葬的贵妇命运,这简直堪称……善终?


    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带着毒液般的诱惑力,猛地攫住了她。


    如果……燕王朱棣也像他那两个兄弟一样,“薨”在京城呢?


    那么,她,徐妙仪,现任燕王妃,便能顺理成章地成为“前燕王妃”,在朝廷的供养下“荣养”。


    不必再面对这个全然陌生的丈夫,不必履行王妃那些令人窒息的职责,不必对着几个半大孩子强扮慈母,更不必困在这座哪哪都看不顺眼的王府里,对着粗陋的衣食和蠢笨的仆从生闷气。


    至于那个什么太孙登基后会不会继续清理?


    那是后话。


    至少眼下,一个无夫、有子(或许还能打发得远些)、有朝廷供养的寡居王妃,似乎比现任燕王妃……更合她心意。


    希望他死。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那点残存的、对未知命运的彷徨。


    她甚至感到一阵奇异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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