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建五年,六月。
天气是好的,好得有些过分,日头煌煌地照着,将长公主府邸的飞檐翘角晒出一层虚白的光。
一场冶荡的聚会正在这光亮底下,无声而又肆意地铺展开。
处处皆是靡丽。
锦缎裹着年轻的躯体,酒气混着不知名的暖香,在亭台楼阁间浮沉。
美丽的刘贤得被几个鲜衣郎君簇拥着,她斜倚在软榻上,眼波流转,唇边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驸马班始被两名健仆死死按在一旁,双臂反剪,动弹不得。
他的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钉在公主身上。
公主忽然侧过头,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脸上,声音甜腻,却带着冰碴子:“班始,你要不要……看看我与新欢是如何恩爱的?”
说着,她纤指一勾,便去解身旁那俊美少年郎的衣襟。
少年半推半就,脸上飞起红霞。
就在这一刹那,班始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被缚被缚的手腕不知怎地猛然一挣,竟脱了出来!
袖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匕已握在掌心。
没有半分迟疑,他像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困兽,合身扑上,将那点寒芒狠狠送了出去!
刘贤得看见对面那双年轻眸子里最后的惊惧,就在片刻前,这双眼睛还含羞带怯,此刻却瞪得极大,映着她骤然冷寂的面容。
“骂得好。”
恍惚间,仿佛还是那面首在骂。
刘贤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手腕下意识便要用力,想彻底了结什么。
可后背猛然一痛。
是一道利器。
尖锐的,冰冷的,自脊骨缝隙精准刺入,瞬间抽干了肺腑间所有的热气与力气。
她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看是哪个养不熟的狗东西,竟在此时递出这背后一刀。
满殿的烛火在她骤然涣散的视线里晃成一片模糊的金红,丝竹声、娇笑声、那些或惊愕或扭曲的面容,全都搅在一起,旋转着,沉入无边的、冰冷的浓黑。
……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不是椒房殿里浓郁的兰麝香,也不是血的气味,而是一种陌生的、沉闷的线香,混着些旧布料和纸张的味道。
怪得很。
耳边的声音也奇怪。
有人在哭,细细碎碎的,还有个年轻女声在辩解,说的话调子古怪,勉强能听懂,却拗口得很:“……女儿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不敢?”另一个声音响起,沉沉的,带着威压,“你看看你这张脸!”
刘贤得费力地掀开眼皮。
视线模糊,渐渐清晰。
她看见一双女人的手,正握着一把乌沉沉的尺子。
那手不年轻了,指节分明,皮肤虽白,却少了光泽。顺着往上看,是鸦青色的宽袖子,料子细腻,却毫无纹绣光彩,素净得刺眼。
对面有面铜镜。
镜子里映出个人影,绾着高髻,插着几根素银簪子,一张端正面容,眉眼间却凝着冷肃。
最刺目的是那身毫无点缀的麻布衣服,粗糙简陋,连她宫中最低等的婢女都不屑穿。
这是谁?
刘贤得心下一惊,想抬手摸自己的脸,却觉得身体沉重得很,完全不是她记忆中轻盈纤柔的十九岁身子。
心口像压了块石头,又冷又闷。
“娘亲……”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又响起,近在耳边。
她僵硬地转过头。
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跪在跟前,穿着同样粗糙难看的麻衣,可脸上竟然涂着胭脂!
虽然哭花了些,那点嫣红在满室素白中依旧扎眼。
少女仰着脸,泪珠滚落,眼神惊慌。
旁边还跪着个更小的女孩,也是麻衣裹身,吓得脸白,紧紧拽着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的袖子。
那男人穿着奇怪的圆领袍子,面白无须,眉头拧着,正小心地看着她,嘴张了张,没出声。
“王妃,三郡主年纪小,不懂事……”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尖细,调子也怪。
王妃?郡主?
这些称呼陌生得很,绝非汉家规制。
刘贤得茫然四顾,这屋子宽敞,陈设却简单,多是深色木器,墙上挂着字画,案上堆着书卷。
和她记忆中雕梁画栋、帷幔低垂的公主寝宫天差地别。
无数破碎的片段突然涌进脑海,像冰水泼头:
现在不是汉朝了。
是一个叫“大明”的朝代。皇帝姓朱,刚死了,眼下是“国丧”。她是“燕王妃徐氏”,叫什么妙仪,是什么魏国公徐达的女儿,今年三十六岁。
嫁了个王爷二十多年,生了四子四女。
三个儿子跟着丈夫出门了,眼前跪着的,一个是三女儿“安成”,一个是四女儿“咸宁”。
那个面白无须的男人是王府内官,叫王忠……
而她,阴城公主刘贤得,汉安帝刘祜最宠爱的妹妹,刚刚还在自己的宫殿里处置不驯的面首……
怎么会在这里?在这具三十六岁、生过一堆孩子、穿着粗麻衣服的躯体里?
“呃……”
一股混杂着暴怒、荒谬、恶心的气猛地冲上来。
她喉咙里发出怪声。
“啪。”
那乌沉沉的尺子从她突然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跪着的安成止了哭,咸宁往后缩,王忠惊疑地唤:“王妃?您可是……身子不适?”
不适?
刘贤得猛地推开身前的木案站起来。
宽大的麻布袖子扫落了茶盏,瓷片碎裂,水渍晕开。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指节略粗,有薄茧,腕骨不再纤细。
再想到铜镜里那张有了细纹的脸,想到脑海里那些关于“徐王妃”如何贤德持家的零碎记忆……
她是刘贤得!是兄长娇纵、权倾一时的公主!
是能令驸马班始趴于床下、面首如云仍嫌不足的刘贤得!
不是这个早早嫁人、生儿育女、穿这身丑衣服、管着这一大家子、活得刻板无趣的什么王妃!
“荒……荒谬!”她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戾气。目光钉在安成脸上那点残红上,“你……”她顿了顿,记忆里属于徐妙仪的习惯让她想训诫,可属于刘贤得的本能汹涌而上。
安成被她眼中全然陌生的凶狠吓住,连哭都忘了。
刘贤得胸口起伏,属于徐妙仪的壳子在寸寸龟裂。
她扯动嘴角,露出个怪异又冰凉的笑:“穿成这样……脸涂得跟猴儿屁股似的……”
她想起自己那些华服美饰,想起椒房殿里的恣意纵情,再看眼前一切,嫌恶几乎溢出来,“本宫十六岁时,处置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你这点把戏……”
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尖细声音高喊:
“王妃,道衍法师到了……”
话音未落,门已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寻常僧侣模样。
来人约莫五十余岁,身材高大,披一领深褐色缁衣,面容清癯,眉骨高耸,一双眼睛沉静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步履稳如山岳,未持佛珠,也未合十,只那样一站,满室素净的哀戚与慌乱,竟似被他周身无形的气场所慑,悄然退了几分。
刘贤得,或者说,此刻仍是徐王妃皮囊的阴城公主,正被那荒谬绝伦的境遇与汹涌的恶心感灼烧着理智。
眼见一个和尚未经通传便直入内室,怒意直冲顶门。
她十六岁时,何等嚣张的方士术士,在她面前也得匍匐说话!
“哪来的秃……”她尖利的声音脱口而出,属于徐妙仪的温婉壳子裂开缝隙,露出内里属于刘贤得的骄横本色。
可“驴”字尚未出口,撞上道衍那双平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她的话音莫名一滞。
那眼神里没有寻常僧人的慈悲或谦卑,也没有对王府女眷的避讳,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仿佛看的不是燕王妃,而是什么亟待厘清的谜题或变数。
这股威压,竟比她皇兄发怒时那些三公九卿的气势更迫人。
电光石火间,一个更疯狂的念头攫住了她。这和尚看着不一般,或是知晓什么?她受够了这具衰老平庸的躯壳,这令人窒息的身份!
她向前一步,甩开试图搀扶的冯嬷嬷,直直盯着道衍,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却压低了,只容近前几人听见:“和尚,你听好!我不是徐妙仪!什么燕王妃,与我无关!我乃大汉阴城公主刘贤得!不知被何妖术弄至此地,困在这身皮囊里!你若有法力,速速助我归去!必有厚报!”
她语速极快,眼中闪烁着混合恐惧、厌恶与急切的异光,全然不顾旁边王忠、冯嬷嬷瞬间惨白的脸色,以及两个女儿惊恐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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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神。
道衍静静听完,面上连一丝涟漪也无。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地上摔碎的茶盏、滑落的戒尺,以及少女安成颊边刺目的残红。
“王妃,”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室内所有杂音,“‘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此刻所见此身,未必非真;彼时尊荣,未必非幻。王爷南行前,曾嘱托贫僧看顾府内。眼下国丧期,流言易起,举止皆在众目睽睽。还请王妃,”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如刻,“稍安勿躁,各归其位。”
什么虚妄?什么幻?刘贤得只听到他称自己“王妃”,听到那“稍安勿躁”如同最恶毒的禁锢。
她勃然大怒:“秃驴放肆!本宫的话你听不懂吗?谁要做什么王妃!我要回家!回我的汉宫去!”
她猛地指向王忠等人,厉声喝道:“你们愣着做什么?将这胡言乱语的妖僧给我拿下!”
王忠浑身一抖,噗通跪倒,连连叩首,却不敢动。
冯嬷嬷也白了脸,颤声道:“王妃,法师是殿下座上贵宾,奉王命而来,不可啊……”
连方才吓呆的安成和咸宁,都下意识往后退缩,看向道衍的眼神充满畏惧,而非对母亲命令的顺从。
无人敢动。
这鲜明的违逆,比镜中陌生的容颜更彻底地击碎了刘贤得。
连“徐妙仪”的权威,在这府里,似乎也压不过这和尚淡淡一句话。
她孤立无援,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好……好得很!”她连连点头,怒极反笑,眼光如刀剐过屋内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道衍那无喜无悲的脸上,“这地方,这身份,你们既都当成宝,你们自己守着吧!”
说罢,她再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撞开试图阻拦的侍女,径直冲向门外。
麻布衣角翻飞,她快步跨向门槛。
“王妃!王妃不可啊!”王忠的惊呼,冯嬷嬷的哭求,女儿们带着哭腔的“娘亲”,乱糟糟地追了出来。
夜色已浓,寒风卷着零星雪沫。
她冲出院门,凭着脑海中零碎的记忆,盲目地朝着王府侧门方向奔去。
身后灯笼的光晕摇晃,呼喊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王妃!国丧期间,命妇不得擅离府邸啊!”守门的护卫惊慌地跪倒阻拦。
“滚开!”她嘶吼,属于刘贤得的蛮横在这一刻毫无顾忌地释放,竟生生将挡路的护卫推开,夺门而出,投入外面沉沉的黑暗与寒冷之中。
夜风如冰刀,刮在脸上。
单薄的麻衣根本挡不住严寒,很快便冻得她牙齿打颤。
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士兵的口号声遥远而单调。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初的暴怒被寒风一丝丝吹散,只剩下刺骨的冷和无边的茫然。
汉宫在哪里?兄长在哪里?她的椒房殿、她的华服美饰、她恣意妄为的人生……都在一千多年的时光那头。
此刻,她是大明燕王妃徐妙仪,三十六岁,身处国丧,穿着粗麻衣,刚刚像个疯妇一样从自己王府里跑出来。
她能去哪里?魏国公府?记忆里“徐妙仪”的父母早已亡故。投宿客栈?身无分文,何况这身孝服如何解释?出城?那是找死。
无处可去。
这个认知比寒风更冷地浸透骨髓。
她在一处不知名的巷口停下,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缓缓滑坐下去。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心口那片寒闷却越发清晰。
黑暗中,只有远处几点寥落的灯火,和她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喘息。
天边渐渐泛起一丝灰白。
她挣扎着站起来,腿脚僵硬得不听使唤。
回头望去,燕王府的方向,高大的府墙在晨曦中显露出沉默的轮廓。
她站了许久,直到第一缕天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终于,她挪动冻僵的双脚,一步,一步,朝着那曾经被她弃如敝履的王府大门,踉跄着,走了回去。
门前的护卫显然早已得了消息,见她回来,神色复杂至极,却无人说话,默默让开了道路。
院中,王忠、冯嬷嬷,连同两个眼睛红肿的女儿,都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道衍已不在其中。
没有人上前搀扶,也没有人出声质问。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穿过庭院,走向那间素净得刺眼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