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燕王先婚后战》
1. 穿越
永建五年,六月。
天气是好的,好得有些过分,日头煌煌地照着,将长公主府邸的飞檐翘角晒出一层虚白的光。
一场冶荡的聚会正在这光亮底下,无声而又肆意地铺展开。
处处皆是靡丽。
锦缎裹着年轻的躯体,酒气混着不知名的暖香,在亭台楼阁间浮沉。
美丽的刘贤得被几个鲜衣郎君簇拥着,她斜倚在软榻上,眼波流转,唇边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驸马班始被两名健仆死死按在一旁,双臂反剪,动弹不得。
他的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钉在公主身上。
公主忽然侧过头,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脸上,声音甜腻,却带着冰碴子:“班始,你要不要……看看我与新欢是如何恩爱的?”
说着,她纤指一勾,便去解身旁那俊美少年郎的衣襟。
少年半推半就,脸上飞起红霞。
就在这一刹那,班始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被缚被缚的手腕不知怎地猛然一挣,竟脱了出来!
袖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匕已握在掌心。
没有半分迟疑,他像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困兽,合身扑上,将那点寒芒狠狠送了出去!
刘贤得看见对面那双年轻眸子里最后的惊惧,就在片刻前,这双眼睛还含羞带怯,此刻却瞪得极大,映着她骤然冷寂的面容。
“骂得好。”
恍惚间,仿佛还是那面首在骂。
刘贤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手腕下意识便要用力,想彻底了结什么。
可后背猛然一痛。
是一道利器。
尖锐的,冰冷的,自脊骨缝隙精准刺入,瞬间抽干了肺腑间所有的热气与力气。
她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看是哪个养不熟的狗东西,竟在此时递出这背后一刀。
满殿的烛火在她骤然涣散的视线里晃成一片模糊的金红,丝竹声、娇笑声、那些或惊愕或扭曲的面容,全都搅在一起,旋转着,沉入无边的、冰冷的浓黑。
……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不是椒房殿里浓郁的兰麝香,也不是血的气味,而是一种陌生的、沉闷的线香,混着些旧布料和纸张的味道。
怪得很。
耳边的声音也奇怪。
有人在哭,细细碎碎的,还有个年轻女声在辩解,说的话调子古怪,勉强能听懂,却拗口得很:“……女儿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不敢?”另一个声音响起,沉沉的,带着威压,“你看看你这张脸!”
刘贤得费力地掀开眼皮。
视线模糊,渐渐清晰。
她看见一双女人的手,正握着一把乌沉沉的尺子。
那手不年轻了,指节分明,皮肤虽白,却少了光泽。顺着往上看,是鸦青色的宽袖子,料子细腻,却毫无纹绣光彩,素净得刺眼。
对面有面铜镜。
镜子里映出个人影,绾着高髻,插着几根素银簪子,一张端正面容,眉眼间却凝着冷肃。
最刺目的是那身毫无点缀的麻布衣服,粗糙简陋,连她宫中最低等的婢女都不屑穿。
这是谁?
刘贤得心下一惊,想抬手摸自己的脸,却觉得身体沉重得很,完全不是她记忆中轻盈纤柔的十九岁身子。
心口像压了块石头,又冷又闷。
“娘亲……”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又响起,近在耳边。
她僵硬地转过头。
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跪在跟前,穿着同样粗糙难看的麻衣,可脸上竟然涂着胭脂!
虽然哭花了些,那点嫣红在满室素白中依旧扎眼。
少女仰着脸,泪珠滚落,眼神惊慌。
旁边还跪着个更小的女孩,也是麻衣裹身,吓得脸白,紧紧拽着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的袖子。
那男人穿着奇怪的圆领袍子,面白无须,眉头拧着,正小心地看着她,嘴张了张,没出声。
“王妃,三郡主年纪小,不懂事……”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尖细,调子也怪。
王妃?郡主?
这些称呼陌生得很,绝非汉家规制。
刘贤得茫然四顾,这屋子宽敞,陈设却简单,多是深色木器,墙上挂着字画,案上堆着书卷。
和她记忆中雕梁画栋、帷幔低垂的公主寝宫天差地别。
无数破碎的片段突然涌进脑海,像冰水泼头:
现在不是汉朝了。
是一个叫“大明”的朝代。皇帝姓朱,刚死了,眼下是“国丧”。她是“燕王妃徐氏”,叫什么妙仪,是什么魏国公徐达的女儿,今年三十六岁。
嫁了个王爷二十多年,生了四子四女。
三个儿子跟着丈夫出门了,眼前跪着的,一个是三女儿“安成”,一个是四女儿“咸宁”。
那个面白无须的男人是王府内官,叫王忠……
而她,阴城公主刘贤得,汉安帝刘祜最宠爱的妹妹,刚刚还在自己的宫殿里处置不驯的面首……
怎么会在这里?在这具三十六岁、生过一堆孩子、穿着粗麻衣服的躯体里?
“呃……”
一股混杂着暴怒、荒谬、恶心的气猛地冲上来。
她喉咙里发出怪声。
“啪。”
那乌沉沉的尺子从她突然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跪着的安成止了哭,咸宁往后缩,王忠惊疑地唤:“王妃?您可是……身子不适?”
不适?
刘贤得猛地推开身前的木案站起来。
宽大的麻布袖子扫落了茶盏,瓷片碎裂,水渍晕开。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指节略粗,有薄茧,腕骨不再纤细。
再想到铜镜里那张有了细纹的脸,想到脑海里那些关于“徐王妃”如何贤德持家的零碎记忆……
她是刘贤得!是兄长娇纵、权倾一时的公主!
是能令驸马班始趴于床下、面首如云仍嫌不足的刘贤得!
不是这个早早嫁人、生儿育女、穿这身丑衣服、管着这一大家子、活得刻板无趣的什么王妃!
“荒……荒谬!”她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戾气。目光钉在安成脸上那点残红上,“你……”她顿了顿,记忆里属于徐妙仪的习惯让她想训诫,可属于刘贤得的本能汹涌而上。
安成被她眼中全然陌生的凶狠吓住,连哭都忘了。
刘贤得胸口起伏,属于徐妙仪的壳子在寸寸龟裂。
她扯动嘴角,露出个怪异又冰凉的笑:“穿成这样……脸涂得跟猴儿屁股似的……”
她想起自己那些华服美饰,想起椒房殿里的恣意纵情,再看眼前一切,嫌恶几乎溢出来,“本宫十六岁时,处置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你这点把戏……”
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尖细声音高喊:
“王妃,道衍法师到了……”
话音未落,门已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寻常僧侣模样。
来人约莫五十余岁,身材高大,披一领深褐色缁衣,面容清癯,眉骨高耸,一双眼睛沉静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步履稳如山岳,未持佛珠,也未合十,只那样一站,满室素净的哀戚与慌乱,竟似被他周身无形的气场所慑,悄然退了几分。
刘贤得,或者说,此刻仍是徐王妃皮囊的阴城公主,正被那荒谬绝伦的境遇与汹涌的恶心感灼烧着理智。
眼见一个和尚未经通传便直入内室,怒意直冲顶门。
她十六岁时,何等嚣张的方士术士,在她面前也得匍匐说话!
“哪来的秃……”她尖利的声音脱口而出,属于徐妙仪的温婉壳子裂开缝隙,露出内里属于刘贤得的骄横本色。
可“驴”字尚未出口,撞上道衍那双平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她的话音莫名一滞。
那眼神里没有寻常僧人的慈悲或谦卑,也没有对王府女眷的避讳,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仿佛看的不是燕王妃,而是什么亟待厘清的谜题或变数。
这股威压,竟比她皇兄发怒时那些三公九卿的气势更迫人。
电光石火间,一个更疯狂的念头攫住了她。这和尚看着不一般,或是知晓什么?她受够了这具衰老平庸的躯壳,这令人窒息的身份!
她向前一步,甩开试图搀扶的冯嬷嬷,直直盯着道衍,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却压低了,只容近前几人听见:“和尚,你听好!我不是徐妙仪!什么燕王妃,与我无关!我乃大汉阴城公主刘贤得!不知被何妖术弄至此地,困在这身皮囊里!你若有法力,速速助我归去!必有厚报!”
她语速极快,眼中闪烁着混合恐惧、厌恶与急切的异光,全然不顾旁边王忠、冯嬷嬷瞬间惨白的脸色,以及两个女儿惊恐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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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神。
道衍静静听完,面上连一丝涟漪也无。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地上摔碎的茶盏、滑落的戒尺,以及少女安成颊边刺目的残红。
“王妃,”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室内所有杂音,“‘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此刻所见此身,未必非真;彼时尊荣,未必非幻。王爷南行前,曾嘱托贫僧看顾府内。眼下国丧期,流言易起,举止皆在众目睽睽。还请王妃,”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如刻,“稍安勿躁,各归其位。”
什么虚妄?什么幻?刘贤得只听到他称自己“王妃”,听到那“稍安勿躁”如同最恶毒的禁锢。
她勃然大怒:“秃驴放肆!本宫的话你听不懂吗?谁要做什么王妃!我要回家!回我的汉宫去!”
她猛地指向王忠等人,厉声喝道:“你们愣着做什么?将这胡言乱语的妖僧给我拿下!”
王忠浑身一抖,噗通跪倒,连连叩首,却不敢动。
冯嬷嬷也白了脸,颤声道:“王妃,法师是殿下座上贵宾,奉王命而来,不可啊……”
连方才吓呆的安成和咸宁,都下意识往后退缩,看向道衍的眼神充满畏惧,而非对母亲命令的顺从。
无人敢动。
这鲜明的违逆,比镜中陌生的容颜更彻底地击碎了刘贤得。
连“徐妙仪”的权威,在这府里,似乎也压不过这和尚淡淡一句话。
她孤立无援,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好……好得很!”她连连点头,怒极反笑,眼光如刀剐过屋内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道衍那无喜无悲的脸上,“这地方,这身份,你们既都当成宝,你们自己守着吧!”
说罢,她再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撞开试图阻拦的侍女,径直冲向门外。
麻布衣角翻飞,她快步跨向门槛。
“王妃!王妃不可啊!”王忠的惊呼,冯嬷嬷的哭求,女儿们带着哭腔的“娘亲”,乱糟糟地追了出来。
夜色已浓,寒风卷着零星雪沫。
她冲出院门,凭着脑海中零碎的记忆,盲目地朝着王府侧门方向奔去。
身后灯笼的光晕摇晃,呼喊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王妃!国丧期间,命妇不得擅离府邸啊!”守门的护卫惊慌地跪倒阻拦。
“滚开!”她嘶吼,属于刘贤得的蛮横在这一刻毫无顾忌地释放,竟生生将挡路的护卫推开,夺门而出,投入外面沉沉的黑暗与寒冷之中。
夜风如冰刀,刮在脸上。
单薄的麻衣根本挡不住严寒,很快便冻得她牙齿打颤。
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士兵的口号声遥远而单调。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初的暴怒被寒风一丝丝吹散,只剩下刺骨的冷和无边的茫然。
汉宫在哪里?兄长在哪里?她的椒房殿、她的华服美饰、她恣意妄为的人生……都在一千多年的时光那头。
此刻,她是大明燕王妃徐妙仪,三十六岁,身处国丧,穿着粗麻衣,刚刚像个疯妇一样从自己王府里跑出来。
她能去哪里?魏国公府?记忆里“徐妙仪”的父母早已亡故。投宿客栈?身无分文,何况这身孝服如何解释?出城?那是找死。
无处可去。
这个认知比寒风更冷地浸透骨髓。
她在一处不知名的巷口停下,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缓缓滑坐下去。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心口那片寒闷却越发清晰。
黑暗中,只有远处几点寥落的灯火,和她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喘息。
天边渐渐泛起一丝灰白。
她挣扎着站起来,腿脚僵硬得不听使唤。
回头望去,燕王府的方向,高大的府墙在晨曦中显露出沉默的轮廓。
她站了许久,直到第一缕天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终于,她挪动冻僵的双脚,一步,一步,朝着那曾经被她弃如敝履的王府大门,踉跄着,走了回去。
门前的护卫显然早已得了消息,见她回来,神色复杂至极,却无人说话,默默让开了道路。
院中,王忠、冯嬷嬷,连同两个眼睛红肿的女儿,都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道衍已不在其中。
没有人上前搀扶,也没有人出声质问。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穿过庭院,走向那间素净得刺眼的屋子。
2. 荣养
晨光透进窗棂,将室内素麻的沉闷映照得愈发清晰。
刘贤得坐在镜前,看着里面那张属于徐妙仪的、已有细纹的脸。
昨夜冻僵的骨头缝里还渗着寒意,更深的是无处可逃的倦怠。
两个女儿,安成与咸宁,由冯嬷嬷领着,怯生生地立在门口。
两人已换上了更素净的麻衣,脸上洗净了脂粉,眼睑红肿,像受惊的小兔。
“娘亲,”安成的声音细若蚊蚋,“该去前厅了……灵前需人守着的。”
刘贤得没回头,只从镜中淡淡瞥了她们一眼。
孩子……还是两个半大的孩子。
她前世,何曾想过自己会有孩子?更别提还要为她们操心。
“本宫……我身子不适。”她生硬地开口,用着徐妙仪的壳子,吐出的却是自己的疏离,“灵前有你们,足够了。莫要来烦我。”
冯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劝道:“王妃,今日布政使葛诚大人会亲临王府督查哭丧仪程。按《大明律》及礼部规制,国丧期间,亲王妃须每日率内眷于灵前举哀,晨昏定省,若有怠慢,轻则申饬罚俸,重则……恐伤及王府清誉,乃至殿下声名。”
葛诚?律法?清誉?
刘贤得心下嗤笑。
她连这朝代都是昨日方知,哪耐烦管这些琐碎规矩。
“知道了。”她不耐烦地挥挥手,“下去吧。我想静静。”
冯嬷嬷无奈,只得带着两个神色惶惑的郡主退下。
门被轻轻掩上。
刘贤得起身,并不去什么前厅,反而走向内室一侧的壁橱。
她记得昨夜混乱中,似乎瞥见这里面有些东西。
拉开橱门,里面叠放着一些衣物,颜色多是沉暗的青、褐、灰,料子尚可,款式却保守得毫无意趣。
旁边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匣子。
她一一打开。
簪环钗珥,多是金银或点翠,样式简洁,甚至有些笨拙。
玉饰品质尚可,但雕工远远比不上她记忆中汉宫珍宝的灵动华美。
有一匣子珍珠,个头不小,却浑圆得呆板,不如她旧日那串来自南海的异形珠耀目生辉。
“乏善可陈。”她低声评价,指尖拂过一支云头银簪,想起椒房殿里那支兄长所赐、嵌着瑟瑟宝石的赤金步摇。
心头又是一阵烦恶。
她合上匣子,目光落在屋内书案上。
那里堆着不少书册。她踱过去,随手抽出一本,是《资治通鉴》。再翻,有《女诫》、《列女传》,还有几本佛经。
尽是些无趣之物。
正待抛开,却瞥见案角压着一本薄册,纸张较新。
她抽出,封皮无字。翻开,里面竟是手抄的史书片段,墨迹深浅不一,似乎是徐妙仪平日里阅读所录。
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忽然定住。
“……汉安帝永宁二年,阴城公主刘贤得,骄淫无道,与嬖人居帷中,而召其婿班始入,使伏床下。始积忿,永建五年,遂拔刀杀主。帝大怒,腰斩始,弃于市。”
短短数行,字字如冰锥,刺入她眼中。
骄淫无道……伏床下……拔刀杀主……
班始?
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驸马?他敢杀她?
腰斩……弃于市……
心上倏地冰凉。
她仿佛又感受到背后那冰冷利刃刺入的剧痛,眼前晃过班始最后那张交织着恐惧与疯狂的脸。
原来……那不是一场意外的背叛,是她早已注定的结局?死得如此不堪……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比昨夜的风更刺骨。
她颓然坐倒在旁边的圈椅上,那本薄册从手中滑落,摊开在地。
镜中,徐妙仪的脸苍白如纸。
许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汉宫是回不去了。即便能回去,等待她的,也是那般丑陋的死亡。
而这里……虽然处处不如意,虽然这身份、这年纪、这周遭一切都让她嫌弃,但至少,她还活着。是大明亲王的王妃,有子女,有仆从,锦衣玉食……哪怕这“玉食”在她看来也粗陋不堪。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镜中人眼底那抹属于刘贤得的癫狂戾气,似乎被强行压下,覆上一层冰冷的、审视现实的漠然。
那就……暂且如此吧。
然而,安顿下来的念头,并未让周遭变得顺眼。相反,她以昔日阴城公主挑剔到极致的眼光,重新打量这燕王府的一切,只觉得处处窒碍。
侍女进来奉茶。
动作倒是规矩,但捧杯的姿势不够优雅,行走时裙裾摩擦的窸窣声也嫌粗重。
茶汤颜色浑浊,入口涩味重,香气淡薄,远不及她旧日喝的阳羡贡茶清芬沁人。
“换。”她只吐出一个字。
侍女惶恐退下。再奉上的,仍不合意。她懒得再说,挥挥手让人都退下。
午膳摆上来,虽是素食,却也尽力做得精致。
可那素火腿的豆腥气,那仿荤菜过于刻意雕琢的形态,那清汤寡水的滋味……刘贤得只动了几筷,便搁下了。
想起汉宫炙烤的鹿肉,想起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喉头一阵发紧,却是厌弃多于怀念。
连身边这些仆从,在她看来也透着股蠢笨。
冯嬷嬷谨小慎微,话里话外离不开规矩体统,听得人胸闷。
王忠那内官,说话尖细,眼神闪烁,不够大气。
底下的小丫鬟们,更是战战兢兢,问句话都要反应半晌,毫无灵动机敏。
她独自待在屋里,看着窗外庭院中那几株在寒风里瑟缩的、光秃秃的树木,心想,这燕王府,怕是连她昔日公主府的一角园林都比不上。
那时的奇花异草,曲水流觞,随时可唤来的乐舞百戏……
种种比较,种种嫌弃,像无数细小的毛刺,扎在她刚刚勉强安顿下来的心神上。
这大明,这燕王府,这徐妙仪的人生,就像一件尺寸不合、针脚粗糙、颜色晦暗的衣裳,强行套在了她习惯了锦绣繁华的灵魂上。
她走到窗边,远处,隐约传来前厅方向女眷们依礼制发出的、压抑而持续的哭泣声,那是为那位她毫无感觉的“大行皇帝”举哀。
而她,阴城公主刘贤得,如今的大明燕王妃徐氏,只是静静地站在这里,与那哭声,与这王府,与这个时代,隔着一层冰冷的、无法穿透的琉璃。
日子在她刻意的疏离与无声的挑剔中滑过。
前厅的哭声成了王府背景里沉闷的律动,她只当是远风呜咽。
直到这日午后,冯嬷嬷通报,永安郡主与仪宾袁容来了。
永安,是徐妙仪的长女,今年十九岁,与刘贤得同岁,已出嫁。
记忆的碎片告诉刘贤得,这个女儿素来沉静端庄,颇有“徐王妃”的风范。
她本不想见,但冯嬷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同于往日的郑重。
片刻,一对年轻夫妇被引了进来。
男子袁容,相貌端正,举止有礼,是王府仪宾,身上带着武人之气。
女子便是永安,容颜与徐妙仪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年轻丰润,只是眉眼间锁着浓重的忧虑,身上虽也是素服,发间一支素银簪子却插得极稳,显出不乱方寸的刚硬。
“女儿/婿,给母亲请安。”两人行礼,声音里都透着疲惫。
刘贤得只略抬了抬眼,算是受了礼,依旧歪在榻上,手里漫无目的地拨弄着一串徐妙仪平日念诵的菩提子,颗颗圆润,在她看来却呆板无趣。
“何事?”她问得直接,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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敷衍的温言都省了。
永安与袁容对视一眼,似是斟酌言辞。
永安先开口,声音压得低,只容榻前几人听见:“母亲连日闭门不出,神情郁郁,女儿与袁郎甚是担忧。可是……挂心父王在京中的情形?”
燕王朱棣?那个与徐妙仪生育了四子四女的丈夫?
刘贤得对此毫无感觉,甚至有些厌烦被提醒这层关系。
她正想否认,永安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拨动珠串的手指微微一顿。
“父王五月初一奉诏携三位兄长入京,至今音讯稍疏。外面流言纷纷,”
永安的声音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有说陛下……大行皇帝在时,或欲立父王为储君,故召去面议。亦有……亦有妄人揣测,说是召入京城,恐有不测。”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女儿听……听一些在外的老家人私下议论,说秦王、晋王两位叔父去得不明不白,怕……怕也是为了给东宫的太孙殿下扫清道路。如今父王突然被召,又带着三位兄弟,这……”
袁容脸色微变,立刻截住永安的话头,语气带着强自的镇定与安抚:“郡主!慎言!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岂可妄加揣测!秦王、晋王皆是疾薨,朝廷早有明谕。先帝对父王信赖倚重,天下皆知。太孙殿下仁孝,岂会行此不悌之事?父王此去,定是陛下……大行皇帝有要事相商,或是边关军务,或是……或是宗室典仪。”
他嘴上否认,眼神却飞快地扫了一眼榻上沉默的“岳母”,那急切撇清的模样,反而更像坐实了某种恐怖的猜想。
刘贤得却已抓住了关键。
给太孙铺路?杀儿子?她那双看惯了汉宫最隐秘污浊的眼睛,瞬间洞悉了这层比单纯父子相残更冰冷的逻辑。
为了将权力毫无波澜地移交到指定的孙辈手中,提前铲除可能构成威胁的、手握重兵的成年儿子们?
这明朝的宫闱,这朱家的天下,竟比她想象得还要酷烈决绝!
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兴奋掠过脊背。
如此赤裸的权势倾轧,倒颇有几分她熟悉的味道,只是规模与狠辣,似乎更上层楼。
她没理会袁容苍白的辩解,直接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秦王、晋王死后,他们的王妃如何了?”
袁容似乎松了口气,觉得岳母的关注点总算回到了“正常”的轨道,忙答道:“回母亲,两位王妃皆安好。秦王妃仍在王府荣养,朝廷俸禄供养未曾短缺。晋王妃亦是一样,深居简出,抚养遗孤,颇受礼遇。”
王妃安好?荣养?朝廷供养?
也就是说,丈夫死了,妻子不仅能活,还能保有尊荣和相当程度的安稳,甚至不用再伺候男人、管理内宅、生育子嗣?
比起她记忆里汉时动辄被牵连、没入掖庭或被迫殉葬的贵妇命运,这简直堪称……善终?
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带着毒液般的诱惑力,猛地攫住了她。
如果……燕王朱棣也像他那两个兄弟一样,“薨”在京城呢?
那么,她,徐妙仪,现任燕王妃,便能顺理成章地成为“前燕王妃”,在朝廷的供养下“荣养”。
不必再面对这个全然陌生的丈夫,不必履行王妃那些令人窒息的职责,不必对着几个半大孩子强扮慈母,更不必困在这座哪哪都看不顺眼的王府里,对着粗陋的衣食和蠢笨的仆从生闷气。
至于那个什么太孙登基后会不会继续清理?
那是后话。
至少眼下,一个无夫、有子(或许还能打发得远些)、有朝廷供养的寡居王妃,似乎比现任燕王妃……更合她心意。
希望他死。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那点残存的、对未知命运的彷徨。
她甚至感到一阵奇异的轻松。
3. 初吻
抬起眼,目光扫过面带忧色、似乎还想再劝的永安,和旁边紧张盯着自己反应的袁容,刘贤得忽然觉得他们这番小心翼翼的刺探与安抚,实在多余又可笑。
她甚至轻轻勾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极淡,却毫无温度,看得永安心头莫名一悸。
“我知道了。”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
她将“明白”二字咬得略微清晰,却不清不楚,“王爷奉诏入京,自有朝廷法度与父子天伦拘着。是福是祸,岂是你们我能妄断的?”
她停顿一下,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冥冥中的命运听:“说起来,秦王妃、晋王妃如今清静荣养,倒也是一番造化。免了多少烦扰,少了多少……风险。”
这话说得轻飘飘,似感叹,又似某种暗示。
永安与袁容皆是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话……这怎么像是……
刘贤得却已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串菩提子上,语气转为彻底的敷衍与送客:“我乏了,你们回吧。府里诸事,你们也多留心。”
永安张了张嘴,看着母亲那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侧脸,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袁容更是冷汗涔涔,不敢深想,只得拉着神色恍惚的永安匆匆行礼退下。
门扉重新合拢,将一切隔绝在外。
刘贤得独自坐在榻上,室内一片死寂。
前厅的哭声早已停了,连风声似乎都凝滞了。
她缓缓靠向引枕,闭上了眼睛。
汉宫椒房殿的靡靡之音与血腥气,燕王府的素麻沉闷与暗流涌动,交织成一片混沌的背景。
班始刀锋的冰冷,与可能来自京城的一纸讣告的冰凉,在臆想中重叠。
若能换来往后数十年的清静“荣养”,这燕王丈夫的命……送了又何妨?
这期盼燕王“薨逝”好换来清净荣养的幽火,未能消解刘贤得心头日益增长的烦闷。
王府像一座由规矩与沉闷打造的精致牢笼,连空气都凝滞得令人喘不过气。
她需要一点活气,一点能让她暂时忘却这荒谬身份、只属于阴城公主的、鲜活的刺激。
于是,出府的次数便多了起来。
自然,是打着“为国丧祈福”、“静心抄经”的名头,去的也是北平城里几处有名的清静庵堂或道观。
冯嬷嬷虽觉不妥,但“王妃”近日神色愈发冷寂,目光扫过来时竟带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让她不敢多劝,只加倍小心安排护卫随行。
这一日,马车辘辘行过街市。
刘贤得嫌车内气闷,稍稍掀起了帘幔一角。
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行人商铺,忽地,被街边书肆前一个青衫身影攫住。
那是个极年轻的男子,侧对着马车,正低头翻阅书卷。
身姿挺拔如竹,侧脸线条清晰干净,鼻梁高挺,午后阳光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带着那半旧青衫都显出几分落拓的风流。
尤其是那专注的神情,眉头微蹙,薄唇轻抿,与王府里那些或谄媚或木讷的面孔全然不同。
刘贤得的心,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
多久没见过这般鲜活又顺眼的颜色了?
汉宫里面首如云,各具风情,但大抵都失了这份读书人特有的清傲劲儿。
一个念头,野草般疯长起来,既然困在这大明,困在这燕王妃的躯壳里,为何不能给自己找点乐子?
荣养是以后的事,眼前的枯寂,总得有点东西来填。
她放下车帘,属于阴城公主的恣意妄为,在徐妙仪这端庄皮囊下,悄然苏醒。
几日谋划,一番手脚,那青衫书生,姓柳,是个屡试不第、在书肆帮佣兼备考的秀才,便被她安置在了城外一处僻静雅致的别院里。
银子开道,加之“某家寡居的远房表亲,仰慕才学,只求清谈解闷”的说辞,足够让一个清贫又有些自命不凡的年轻人心动,且自我说服。
这别院成了刘贤得短暂逃离王府沉闷的秘境。
卸下王妃的沉重头面,换上寻常富家夫人的衣裙,对着柳秀才那张俊脸,听他磕磕绊绊地讲些经史子集、市井趣闻,甚至看他因为自己的靠近而耳根泛红、强作镇定的模样,都成了乏味日子里难得的消遣。
她并不急于做什么,这种猫捉老鼠般的逗弄,看着鲜活猎物在自己掌心颤动的感觉,久违了。
这日午后,别院静室。
熏香袅袅,柳秀才正为她念一首新得的诗,声音清朗。
刘贤得斜倚在软榻上,半阖着眼,指尖随着诗句的节奏,有意无意地掠过他搁在案几上的手背。
柳秀才的声音戛然而止,呼吸微乱。
就在这时,院门外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压低的人声,似乎在询问什么。紧接着,是守门老仆慌张的应答:“没、没有……这里没有女客……”
刘贤得眉头一蹙,刚坐直身子,就听见一个她熟悉的、属于王府侍卫头领的粗豪嗓音,虽压低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焦灼:“仔细搜!定要找到王妃!”
“王……妃?”柳秀才猛地抽回手,惊愕地瞪大眼睛,看向刘贤得,脸上血色褪尽,“你、你是?”
刘贤得心底一沉,暗骂府里人办事不力,竟找到这里来。
面上却强作镇定,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慌什么?些许家事。”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对柳秀才道,“你在此处,莫要出声。”
她快步走到院中,果然见几名王府侍卫正在与老仆纠缠,冯嬷嬷一脸焦急地跟在后面。见到她出来,众人如释重负,又吓得齐刷刷跪倒。
“王妃!您可让老奴好找!”冯嬷嬷带着哭音,“府里……府里出大事了!”
“闭嘴!”刘贤得冷声喝道,目光如冰刃扫过众人,“谁让你们来的?惊扰清净,该当何罪?都给我滚回去!”
她积威犹在,侍卫们一时噤声。
冯嬷嬷却豁出去般,膝行两步,急道:“王妃,这次真的不行,您必须立刻回府!王爷……王爷那边有消息了,是……”
“是什么都回去再说!”刘贤得打断她,心中烦恶更甚。
燕王的消息?是死是活,就不能晚点再来扰她兴致?
“再敢多言,统统责罚!”
她转身欲回静室,心想打发了这些人,至少还能与那吓呆了的柳秀才说两句,稳住他。
刚走到廊下,院墙外,忽然传来另一种声音,整齐、沉重、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甲片摩擦的铿锵之音,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地面,顷刻间便将小小的别院包围!
这不是王府侍卫!是军队!
刘贤得霍然转身,只见别院那两扇不算厚重的木门,被“砰”一声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一队顶盔掼甲、手持利刃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入,瞬间控制了院中所有角落,杀气凛然。
“你们……”刘贤得又惊又怒,话未出口,两名身材高大的士兵已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她动弹不得。
“放肆!我是燕王妃!你们敢对我不敬!”她厉声尖叫,属于阴城公主的骄横与属于燕王妃的尊严同时爆发,“松开!我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然而,抓住她的手臂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士兵们面色冷硬,对她的叫骂充耳不闻。
冯嬷嬷和王府侍卫早已被其他士兵制住,吓得面无人色。
静室方向传来柳秀才短促的惊呼和器物倒地的声音,随即也归于沉寂。
刘贤得被半拖半架着带出了别院,塞进一辆毫无标识、但看起来坚实无比的青篷马车。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
她心跳如鼓,又是愤怒,又是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她是燕王妃!
就算燕王真出了事,朝廷要处置家眷,也该是明发谕旨、有司前来,怎会是这般如狼似虎的军队直接抓人?
难道……那最坏的结果不仅发生,还牵连到了她?
马车颠簸,不知驶向何方。
她强迫自己冷静,却止不住手指的颤抖。
他们竟敢!他们怎么敢!她是燕王妃!是大明亲王的嫡妃!
就算……就算燕王朱棣真的在京城触怒天颜,获罪身死,朝廷要处置罪藩家眷,也该是明发谕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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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三法司或宗人府派员,持符节文书,堂堂正正入府问罪!何至于像缉拿江洋大盗一般,派这如狼似虎的军队,闯入她私密的别院,当着……当着那柳生的面,将她如此羞辱地强行带走?!
难道……燕王犯的是滔天大罪?是谋逆?所以连坐及妻孥,等不及正式流程,要秘密处置?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冰冷。
是了,定是如此!若非如此,谁敢对亲王妃动粗?
若非如此,何须动用军队,遮掩行迹?
一股强烈的怨恨猝然涌上心头,几乎冲散了恐惧。
朱棣!都是因为他!
这个她连面都未曾见过的“丈夫”!
他在京城不知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自己死了也就罢了,竟还要连累她!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开了:
朱棣啊朱棣,你个杀千刀的短命鬼!在京城是吃错了药还是被猪油蒙了心,怎么就得罪了皇太孙!
你自己想死就找个清净地方抹脖子,何必拖家带口害人!
本宫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摊上你这么个丧门星!
好好的大汉公主不做,穿到这鬼地方给你当王妃也就罢了,一天福没享到,光对着你这满府的木头脑壳和清汤寡水!如今更好,你自个儿玩脱了,还得让我给你陪葬!
你说你,你爹杀儿子跟砍瓜切菜似的,你心里没点数?
学学你那两个倒霉兄弟,悄没声地“病逝”多好,还能给老婆孩子留条活路!
这下好了,你倒是两眼一闭痛快了,留下我在这儿,不知道要被拖去天牢还是教坊司!
我那些私房首饰,我那刚有点滋味的柳郎……全完了!都是你害的!
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盼着你早点死在外头,我还能安稳当个寡居太妃,养几个面首,清清静静过日子!
现在倒好,连寡妇都当不成了,直接成罪妇!
朱棣,你就是化成灰,本宫也咒你下辈子投胎做乌龟!
黑暗颠簸中,她死死攥紧了拳头。若有机会,若她能逃脱此劫……她定要……定要将朱棣鞭尸三百!
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她被带下车,眼前是一处陌生的院落,不大,但守卫森严。
她被径直带入正厅。
厅内陈设简单,光线有些暗。
她被推进去后,身后的门便关上了,只剩下她一人。
她稳住身形,理了理凌乱的鬓发和衣裙,昂起头,正准备拿出最大的气势质问。
屏风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男人转了出来。
他身量很高,却并非虎背熊腰的壮硕,而是清瘦挺拔,如一柄入鞘的古剑,收敛了锋芒,只余下凝练的线条。
穿着一身玄色暗纹的直身袍,腰束革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和宽阔的肩膀。
年龄……竟有些看不分明。
面容是陌生的,却极其英俊,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下颌线条清晰利落。
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神色复杂难辨,似有审视,有怒意,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灼热。
刘贤得心头先是一凛,随即怒火更炽。
不管这是谁,敢如此对她,绝不能轻饶!
“你好大的胆子!”她抢先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尖利,“竟敢派兵掳掠亲王妃!你是何人部下?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我要见皇上!我要……”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男人一步便跨到了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风尘与一种凛冽松柏气息的味道。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捧住了她的脸。
指尖温热粗糙,虎口有厚茧。
刘贤得愕然瞪大眼,忘了挣扎,也忘了叱骂。
下一刻,他的唇便重重地压了下来。
不是温柔缱绻,而是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焦躁、怒意,以及一种近乎霸道的宣示意味,狠狠攫取了她的呼吸。
“唔……!”刘贤得脑中一片空白。
所有的叱骂,所有的骄横,所有的算计,在这一瞬间,被这个陌生又强势的亲吻碾得粉碎。
4. 初夜
接下来的事,由不得她。
她抗拒,指甲抓破了他的手背,换来的是更紧密的禁锢。
她哭骂,声音被他以唇堵住,吞入腹中。
属于男性的、充满力量与侵略性的气息彻底包裹了她,带着一种近乎惩罚性的、却又异常专注的力道,碾过她每一寸试图紧绷的肌肤。
反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未曾激起,便被那不容置疑的强势与绝对的体力差距所吞没。
最终,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沉重的喘息,以及床榻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室内回荡。
……
晨光刺痛眼皮时,刘贤得只觉浑身像被重车碾过,尤其是腰腿间,酸痛难当,连动弹一下手指都费劲。
昨夜混乱、屈辱、夹杂着陌生生理反应的画面冲入脑海,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她撑起仿佛散了架的身子,锦被滑落,露出肌肤上斑驳的痕迹。
外间传来轻微响动,朱棣已起身,正背对着床榻穿衣。
玄色常服裹上他挺拔清瘦的身躯,动作利落,肩背线条流畅而蕴满力量。
单看皮相,确如冯嬷嬷偶尔感叹和徐妙仪记忆碎片所示,是极英俊的,甚至因岁月沉淀,比年轻男子更多了几分沉稳峻厉的气度。
可刘贤得心里只有膈应。
她父亲,汉安帝刘祜,去世时也不过三十岁。
在她记忆里,父亲永远是年轻儒雅的模样。
而眼前这男人,徐妙仪的丈夫,根据零碎信息推断,至少已年近四十!
在她看来,简直与她父亲是同辈人!
让她与这样一个“老男人”同床共枕,行夫妻之事?
光是想想,就让她浑身起栗,难以忍受。
更何况,他昨夜那般行事,与强迫何异?
朱棣系好腰·带,转过身来。
晨光中,他脸上并无宿醉或放纵后的痕迹,反而眉眼清晰,眸光沉静,只是眼下有些淡淡的青影。
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她布满痕迹的锁骨和肩头,顿了顿。
“疼么?”他问,语气竟算得上平和。
刘贤得抓起锦被裹紧自己,挪到床角,与他拉开最大距离,抬起下巴,尽管嗓音沙哑,却竭力维持冷傲:“燕王殿下,昨夜之事,非我所愿,形同用强。我身体不适,需静养。从今日起,我们分房而居,未经许可,不得再有肌肤之亲。”
朱棣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话,只看着她,那目光沉甸甸的,让人压力倍增。
刘贤得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想到自己的“原则”和那点子心理障碍,又硬起心肠:“还有,昨日你纵兵闯入私宅,将我强行带回,闹得人尽皆知。此事若传扬出去,于王府清誉有损。你须得约束下人,不得妄议。”
朱棣这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昨日之事,不会有人议论。葛诚那里,本王自会料理,他不敢找王府麻烦。”布政使葛诚正是监督国丧仪典、可能借此生事之人。
他答应得如此干脆,甚至主动提及处理可能的麻烦,反倒让刘贤得一愣。
她狐疑地看着他,心有余悸。
真的就这么算了?不追究她私自出府、擅离灵堂?不追问那别院里的人?
仿佛是看出她的疑虑,朱棣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你私自出府,擅离国丧灵位,且去处不明,”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按律,自有惩处。”
刘贤得心下一紧。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紧攥着被角、微微发白的手指上,“你说是为了安成?”
安成?三女儿?
刘贤得脑中灵光一闪!
是了,昨日冯嬷嬷找到别院时,她情急之下,似乎对柳生说过类似“为女儿相看”的托词!
她立刻顺着杆子爬,脸上适时露出几分“被误解”的愤懑与“为母则刚”的坚持:
“不错!安成年纪渐长,心思浮动。我听闻那柳生颇有才名,人品却需细察。身为母亲,自然要亲自去看看,岂能听信媒妁一面之词?谁知刚到不久,便被你的人搅了!”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甚至带上指责,“殿下不在府中,这些儿女婚事,我不操心,谁操心?难道任由外人糊弄?”
她绝口不提自己那点旖旎心思。
废话!汉宫血的教训就在眼前!
她就是因为面首之事被班始那窝囊废杀了,如今岂能重蹈覆辙?
除轨的风险太大,这锅必须甩出去,女儿就是现成的挡箭牌。
朱棣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信还是不信。
半晌,才道:“安成的婚事,自有章程。你不必再私下查探。”
算是将此事轻轻揭过。
刘贤得暗暗松了口气,却更觉这男人心思深沉难测。
他当真信了?还是懒得追究?
正思忖间,却见朱棣放下茶杯,竟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她酸痛的肩膀。
“你做什么?!”刘贤得像被烫到般猛地一缩,满脸戒备,“我说了,不许碰我!”
朱棣的手停在半空,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理由。”
“国丧!”刘贤得脱口而出,这可是现成的大旗,“大行皇帝新丧,举国哀悼,身为亲藩,更应恪守礼制,禁绝宴乐……及房帷之事!王爷岂可因私废礼?”
她说得义正辞严,仿佛昨夜用强的人不是他。
朱棣看了她片刻,那眼神让她有些发虚。
最终,他收回手,站起身。
“既如此,你好生歇着。”竟没再坚持,转身出去了。
刘贤得看着他的背影,心头疑窦更深。
他就这么答应了?未免太好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朱棣果然如她所“要求”,搬去了书房居住。
即便同处一府,也极少来打扰她。
对那日别院之事,更是绝口不提,甚至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几个私下嚼舌根的下人,王府内外关于王妃那日“失踪”的议论,迅速平息下去。
连布政使葛诚那边,据说也得了燕王属官的“妥善沟通”,再未就王妃“静养”之事发出任何质疑。
刘贤得起初提着心,唯恐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可时日一长,见他似乎真的不再追究,还约束了外人,她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些。
只是对他,那份因年龄差距和强迫而产生的排斥,丝毫未减,反而因他的“轻易放过”更添几分狐疑与疏离。
期间朱棣偶尔会来她房中,过问起居,甚至会像此刻一样。
“还酸么?”他坐在榻边,手隔着衣物按上她的后要。
力度适中,手法竟意外地老道,那股酸痛感确实缓解不少。
刘贤得却像炸毛的猫,立刻弹开,扯过引枕隔在两人中间,板着脸:“不劳王爷费心。我说过,分房而居,勿再亲近。”
朱棣也不恼,收回手,只道:“国丧将尽。”
刘贤得心头一跳,强自镇定:“那又如何?礼不可废。”
……
终于,冗长压抑的国丧期结束了。
王府内外撤下白幡,气氛似乎松快了些。
刘贤得却更加警惕。
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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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其然,朱棣虽未明言,但来她房中的次数悄然增多,停留的时间也长了,目光偶尔掠过她时,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深意。
刘贤得绞尽脑汁找理由推拒:今日头疼,明日腹闷,后日需斋戒祈福,大后日梦见先帝警示需清心寡欲……理由花样百出,她自己都快信了。
朱棣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不置可否,然后离开。
次数多了,他眼神里那份沉静,渐渐让刘贤得有些不安。
这夜,月黑风高。
刘贤得白日借口“感染风寒”,早早喝了安神汤睡下。
半梦半醒间,忽觉身侧床榻一沉,一股熟悉的、带着夜露微凉的气息笼罩下来。
她悚然一惊,猛地睁眼,借着窗外微弱天光,只见朱棣不知何时竟上了她的床,正侧身看着她,玄色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
“你……你怎么进来的?!”她失声惊叫,慌忙往床里缩,睡意全无,“出去!我染了风寒,仔细过给你!”
朱棣没动,只淡淡道:“你面色红润,气息平稳,不像有病。”
“我……我这是内热!”刘贤得强辩,心慌意乱。
“国丧已过。”他提醒,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那也不行!我……我月事来了!”她口不择言。
朱棣似是低笑了一声,极轻,在黑暗中却清晰可闻。
“巧了,”他慢条斯理道,“据本王所知,似乎不是这几日。”
刘贤得的脸腾地红了,是恼的。
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眼见他那带着薄茧的手就要探过来,刘贤得脑中那根名为“抗拒”的弦彻底崩断。
长久以来的憋屈、提防、对“老男人”的膈应、以及此刻被“夜袭”的愤怒,轰然爆发!
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和速度,猛地翻身滚下床榻,顺手就抄起了床边矮几上,那是她早先觉得无趣,让侍女找来“观摩”的、用于礼仪陈列的、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皮质短鞭!
“你个登徒子!老不修!”
她赤足站在冰凉的地板上,只着寝衣,长发披散,却气势汹汹,扬手就将那鞭子朝他抽了过去!
“给本宫滚下去!”
“啪!”
鞭梢擦过锦被,发出清脆的响声。
虽不疼,但这举动着实骇人。
朱棣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一出,动作顿了顿。
就在这刹那,刘贤得第二鞭又到了,这次是冲着他露在外面的手臂!
“你还敢躲?!”她一边追打,一边怒骂,“说话不算话!欺负弱女子!本宫今日就替你爹教训你这不守礼的逆子!”
黑暗中,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挥舞着短鞭,追着身形高大、仅着中衣的燕王殿下,从床榻边打到屏风旁,碰倒了花瓶,拂落了书卷,叮叮当当,好不热闹。
朱棣起初只是闪避,眉宇间掠过讶异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待那鞭子第三次险些扫到他脸颊时,他眸色一沉,看准时机,猛地出手,精准地抓住了鞭梢,稍一用力。
“啊!”刘贤得惊呼一声,鞭子脱手,人也因惯性向前扑去,结结实实撞进一个坚硬温热的怀抱。
朱棣就势搂住她的腰,将她牢牢锁在身前,低头,气息拂过她气得通红的耳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某种终于不再压抑的、危险的磁性:
“徐、妙、仪,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刘贤得被他箍得动弹不得,抬头怒视,却撞进他幽深如潭的眼眸,那里面跳动着两簇她从未见过的、暗沉的火焰。
5. 烦忧
她被那目光慑得一颤,脊背发寒,却不肯露怯,梗着脖子颤声道:“有本事……你杀了我。否则,别碰我!”
她料定此时国丧刚过,新帝初立,朝廷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位拥兵在外的藩王,他绝不敢闹出什么残害正妃、惊动朝野的动静。
朱棣闻言,眸色陡然转深,那幽潭底下仿佛有冰棱在无声凝结。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箍在她腰间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几乎要掐进她单薄的寝衣里。
两人气息胶着,一炙热一冰冷,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就在刘贤得觉得快要窒息时,外间忽然响起内侍恭敬的通报声:“殿下,道衍大师求见。”
腰间的手臂倏然一松。
那力道撤得极快,仿佛刚才那几乎要碾碎她的桎梏只是错觉。
朱棣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掠过她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惊悸的眼眸、微微泛白的脸颊,以及被他禁锢后不自觉轻颤的身体,像是要将她此刻狼狈又倔强的模样刻进眼底。
他没再说什么,甚至没有流露出被打断的不悦,只是干脆地松开了手。
“收拾好自己。”他丢下这句话,掀帘而出。
刘贤得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心脏仍在狂跳。
她定了定神,听见外间隐约传来朱棣与道衍走远的脚步声。
道衍来了,她紧绷的神经略微一松。
有这个深不可测的老和尚在,朱棣的注意力应该会被转移。
但下一秒,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她。
道衍!他知道她不是真正的徐妙仪!
万一他在此时,在此地,对朱棣和盘托出……她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
朱棣方才那冰冷的眼神和几乎失控的力道,若知道枕边人竟是个“孤魂野鬼”……
不能再坐以待毙!
她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整理凌乱的寝衣和散开的长发,赤足悄无声息地快步挪到通往书房方向的隔扇门边。
厚重的门扉紧闭,她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上去,屏住了呼吸。
外间书房,烛火通明,将两道身影投在窗纸上。
道衍的声音平稳低沉,听不出急切:“……殿下此番进京面圣,中途折返,京中情势究竟如何?贫僧方才收到南边密报,提及淮安附近似有兵马异动,不知……”
朱棣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道衍的话头,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大师消息灵通。行至淮安,便收到父皇驾崩的噩耗。同时,朝廷使者携敕符而至,告知太孙登基,并颁下新旨,命本王即刻返藩,不得入京奔丧。”
道衍沉吟:“如此……先帝急召殿下入京,恐怕非为寻常。依贫僧之见,先帝病重之际,或有意将大位……”
“大师,”朱棣再次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种冰冷的清醒,更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父皇或许想过,但最终,他选择了太孙。至于召我入京……”他顿了顿,门后的刘贤得几乎能想象他此刻微微眯起的眼睛,“更大的可能,是为太孙登基扫清障碍。若我父子四人当时真踏入京城,恐怕淮安附近,就不止是‘疑似’的兵马异动了。”
门后的刘贤得听得心惊肉跳。
这和她之前猜测的“怕死”似乎不同,朱棣话里话外,竟像是早有防备,甚至暗示朝廷可能设伏?
她凝神细听,却只听到朱棣接下来语气平淡地陈述:“故而,本王‘遵旨’折返,方是上策。”
这话听在她耳中,又变成了“识时务”的退却。
哼,说得再好听,不还是不敢抗旨?她心中那点惊疑又被鄙夷取代。
她正暗自撇嘴,却听朱棣忽然转了话头,语气似乎随意,却又带着一丝探究:“府中近日如何?王妃她……”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与以往,颇有些不同。今日晨起,竟持械追逐侍女,举止狂悖。”
刘贤得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指尖紧紧抠住冰凉的门板。
来了!他果然注意到了!还向道衍提起!
道衍的声音停顿了片刻,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这寂静让门后的刘贤得几乎窒息。
然后,她才听到道衍那平稳无波,却仿佛能穿透门扉的声音缓缓响起:
“殿下,王妃娘娘凤体违和,心思有些浮动,亦是常情。只是……”道衍抬眼看着朱棣,“贫僧近日观娘娘气色眼神,与往日迥异,行事逻辑亦大相径庭。恕贫僧直言,此等骤变,恐非‘郁结’二字可轻解。古有魂魄惊移之说,或可参详。”
门后的刘贤得呼吸一滞,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这妖僧竟这么快就窥破了玄机?
她来自汉宫,深知巫蛊、厌胜之说的厉害,一旦被坐实“妖邪附体”,等待她的绝不会是简单的冷落!
就在她几乎要不顾一切推门而入或夺路而逃的刹那,朱棣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沉稳,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大师,”他的语气比谈论京城局势时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子不语怪力乱神。本王不信那些无稽之谈。妙仪她……”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合理的解释,“自先帝驾崩,朝廷更迭,她身处内宅,难免被流言所扰。近来关于秦王、晋王府中那些……不甚太平的传闻,怕是也令她心惊。妇道人家,骤闻父子相残、天家冷酷,忧惧交加之下,言行有些出格,也属情理之中。”
他语气甚至带上了些许自责:“是本王近来忙于外务,对她疏于陪伴开解。些许闺阁失态,无伤大雅。待过些时日,本王多陪陪她便是了。”
道衍默然片刻。
烛火微跳。他抬眼看向朱棣,对方神色坦然,目光沉稳,并无半分探究鬼神之事的兴趣,反而流露出对妻子受惊的揣测与夫君的责任感。
道衍心中了然,燕王殿下心智坚如磐石,自有其判断与谋略,一个内宅妇人,无论其魂魄来自何方,于殿下宏图大业而言,不过细微波澜,确实无需自己再多言。只要殿下心中有数,便足够了。
于是,他双手合十,不再多言:“殿□□察入微,是贫僧执着了。既如此,贫僧告退。”
听着道衍离开的脚步声,门后的刘贤得浑身一松,几乎虚脱般顺着门板滑坐下去,冰凉的地面反而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过来。
她捂住嘴,差点笑出声。
不信鬼神?哈哈!这燕王不仅是个被皇权吓破胆的纸老虎,还是个自作聪明的傻子!竟然把她异常的行为归结为被吓坏了?
真是……天助她也!
她心里那点残余的恐惧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得意和嘲弄。
看来,在这王府里,她暂时是安全了,甚至可以……更放肆一点。
当晚,因朱棣归来,王府设了简单的家宴。
世子朱高炽、次子朱高煦、三子朱高燧、两名郡主皆在座,气氛本该肃穆。
刘贤得却因白日的“有惊无险”和自以为看透了朱棣的“虚实”,心思活络起来。
她瞥见朱棣并未提及清晨她持鞭追打之事,胆子便愈发大了。
席间,侍女正为朱棣布菜,刘贤得眼波一转,故意抬手去端自己面前的汤盏,手腕却“不小心”一抖。
“哎呀!”
温热的汤汁大半泼洒在朱棣杏黄色的亲王常服前襟上,油腻的痕迹迅速晕开。
席间瞬间死寂。
朱高炽吃惊地看向母亲,又忐忑地望向上首的父亲。
朱高煦皱起了眉,眼中闪过疑惑。
连年纪最小的朱高燧都吓得放下了筷子,缩了缩脖子。
下人更是扑通跪倒一片,瑟瑟发抖。
王妃向来端庄持重,何曾有过如此失仪之举?而燕王殿下治家严谨,御下极严,自身仪容更是从不马虎……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雷霆之怒。
朱棣低头看了看自己污渍斑斑的衣袍,又抬眼看向一脸“惊慌失措”、眼底却藏着一丝挑衅与快意的刘贤得。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那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时,他却只是抬手,制止了慌忙上前欲擦拭的内侍。
“无妨。”他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一件衣裳而已。本王本也不甚喜这颜色纹样,沾污了倒也正好。”
他起身,对孩子们淡淡道:“你们继续用膳。”
又看了一眼刘贤得,“王妃想必也受惊了,慢用。”
说罢,便径直离席去更衣了,背影依旧挺拔威仪,却让刘贤得心中那点得意急速膨胀。
看!
果然是个外强中干的!
妻子当众泼他汤汁,他都不敢发作,还找借口说自己不喜欢那衣服!
哈哈哈!刘贤得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笑容,赶紧低头扒饭,心中畅快无比,仿佛报了昨夜被强迫的一箭之仇。
她草草吃了几口,便推说身子不适,起身离席,甚至没等朱棣更衣回来。
留下五个子女面面相觑,心中对母亲今日一连串的异常举止,充满了不解与隐隐的不安。
刘贤得回到房中,屏退下人,心情大好。
她想起白日偷听时对朱棣“不敢争位”的判断,又结合今晚他“忍气吞声”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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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发觉得自己这个陌生的丈夫,实在是前途黯淡,性格窝囊。
她闲来无事,想看看这大明有何典籍,便翻检书架。
找到几本史册,其中有一卷《唐书》,便倚榻翻阅。她来自汉代,对唐史自然陌生。读至玄武门之变及后世藩王举事,见多是天子戡乱定鼎,叛逆身死名灭。
“哼,”刘贤得合卷,嘴角噙着一丝来自千年之前的冷峭笑意,“果然,乾坤已定,藩王作乱,几无善终。皇帝占着大义名分,资源兵力都不是藩王能比的。”她想到朱棣那“谨慎”退回北平的样子,更觉其无能。
思绪飘远,她不禁以汉家公主的眼光审视当下:“我怎么就这么倒霉,穿成个藩王妃呢?还是这么个看起来就不顶事的藩王。”脑海中闪过关于新帝的讯息,“听说现在龙椅上那个,叫朱允炆?今年才二十二岁吧?正是年轻呢。比我也就大三四岁……如果是我前世的身子,也才十九岁,若是能穿成皇后……”
她想象着应天皇城中的少年天子,温文儒雅,手握天下权柄,那才是大汉公主该匹配的对象啊!哪像现在,困在这北平王府,对着个外表凶悍、内里怂包的“夫君”,前途一片灰暗。
“燕王……呵。”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轻蔑与不甘,“看来得为自己早做打算才行。靠他?怕是靠不住。”
刘贤得正将那卷《唐书》丢开,兀自对着虚空冷笑,琢磨着如何摆脱这“燕王妃”的枷锁,甚至幻想若能以自由身接近那年轻天子该是何等光景时,外间忽地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寝殿门外。
“殿下。”侍女的轻唤带着显而易见的恭谨,甚至有一丝紧绷。
刘贤得眉梢微挑,他来做什么?
莫不是终于回过味来,要为那碗泼掉的汤找补?
她心中警惕,身体却纹丝未动,依旧懒洋洋地倚在榻上,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只当是风吹帘动。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清冽的、混合着室外寒气的男性气息悄然侵入温暖的内室。
朱棣走了进来,他已换上了一身墨蓝色的锦袍,玉带束腰,更衬得肩宽腿长,眉目在烛火下少了几分战场杀伐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清贵。
只是那通身的气度,依然沉凝如山岳。
他见刘贤得歪在榻上,手里把玩着几缕散下的青丝,对他进来恍若未闻,甚至连眼风都未扫过来一瞬,那副视他如无物的傲慢姿态,比宴席上泼汤的挑衅更甚几分。
朱棣脚步顿住,眸光在她侧脸上停留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微澜。
他并未如往常般直接走近,反而立在门内两尺之地,双手微抬,竟朝着她的方向,端端正正地作了一个揖,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语气也是十足的“恭敬”:
“臣,拜见王妃。” 他唤的是“王妃”,一个在王府内几乎不会用于夫妻之间的、带着明确尊卑意味的称呼。
侍立在旁的桃根和另一个小丫鬟吓得腿一软,险些直接跪下去,头死死埋着,大气不敢出。这……这是唱的哪一出?
刘贤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一愣,终于转过头来。
她来自汉宫,自然知晓这称呼的分量,更明白男子对女子行此礼的异常。
可她此刻满心都是对朱棣“外强中干”的鄙夷,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此举要么是阴阳怪气,要么是脑子糊涂了。
她哪里会想到,这是朱棣在刻意提醒她,作为燕王妃,在丈夫、尤其是他这样的亲王面前,应有的礼仪和姿态。
她只皱了皱眉,觉得他惺惺作态得可笑,更懒得去深究其中曲折。
于是,她只是随意地抬了抬下巴,用指尖点了点榻边不远处那张铺着厚实锦垫的紫檀木圈椅,仿佛施舍一般:
“坐罢。”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朱棣眼底深处,那抹微澜似乎漾开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印证了什么。
他竟真的依言直起身,步履从容地走过去,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姿态闲适,甚至顺手理了理衣袖,将那“附小做低”的姿态做得十足自然,仿佛真是一位来拜见王妃的臣属。
“王妃似乎心绪不佳,可是有何烦忧?”他开口,声音温和,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烦忧?刘贤得心中嗤笑。
烦忧可太多了,最大的烦忧就是眼前这个“不顶事”的丈夫和这令人窒息的牢笼!
难道她能直接说,看他碍眼,想换个年轻有为的皇帝夫君?或是觉得这日子无聊透顶,想学汉时某些公主贵妇,寻些清俊郎君来排遣寂寞?
6. 削藩
这念头在她脑中一转,自己都觉得荒谬又带着点叛逆的快意。
她自然不可能说出口。
目光掠过自己身上素净的寝衣,腕上空空,发间也无半点珠翠,再环顾这间虽然华贵却色调沉郁的寝殿,一股莫名的躁郁涌上心头。
“也没什么,”她移开视线,语气冷淡,故意带上挑剔,“就是觉得这屋里死气沉沉,我身上穿的、戴的,也都素净得晦气,看了让人心烦。”
这理由找得随意又任性,完全符合一个“病中烦躁、无理取闹”的贵妇人设。
刘贤得说完,甚至做好了被他敷衍或沉默以对的准备。
不料,朱棣闻言,竟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面上毫无愠色,接口道:“原是为此。是为……是臣疏忽了。明日便让北平最好的绣娘和珍宝阁掌柜过府,绫罗绸缎、珠玉钗环,尽由王妃挑选,务必让王妃称心如意。” 他答应得干脆利落,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下,轮到刘贤得有些愕然了。
他竟真顺着她这明显找茬的话头接下去了?
还如此痛快?这反而让她心头那点刁难成功的快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与烦躁,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对方不仅不痛不痒,还笑眯眯地给你递了个更软的垫子。
她不想再看他这张温润顺从的脸,也不想再待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里。
“知道了。”她扭过头,重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冷硬,带着毫不掩饰的驱逐意味,“我要歇了。你……可以退下了。”
用的是“退下”,而非“去吧”或“你也早些休息”,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口吻。
朱棣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烛光在她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那紧绷的下颌线和抿紧的唇瓣,显出一种脆弱的倔强与刻意维持的疏离。
他缓缓站起身,并未因她这近乎无礼的驱赶而动怒,只微微颔首:
“是。那王妃好生安歇,臣……告退。”
说罢,他转身,步履依旧平稳从容,墨蓝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帘之外,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带走了那股迫人的存在感。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真是个……怪人。”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但无论如何,让她向这么个“窝囊”的丈夫低头讨好,绝无可能。
她的心思,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南方,飘向了那个传闻中与她“年貌相当”的年轻皇帝。
翌日,果如朱棣所言,奉承内官黄俨领着北平城里有名的绣娘和珍宝阁掌柜,带着各色绫罗绸缎、珠玉首饰,鱼贯入府,供王妃挑选。
刘贤得斜倚在榻上,神色恹恹地扫过那些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的锦缎和熠熠生辉的钗环。
她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未散,却又带着点“既然送上门,不看白不看”的惫懒,随意指了几匹颜色鲜亮、纹样活泼的料子,又点了几件设计精巧、不那么沉重的金玉头面。
黄俨满脸堆笑,命人将选中的物品仔细记下,又捧过一个紫檀木嵌螺钿的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对羊脂白玉镯,温润无瑕。
“殿下特意吩咐,这镯子玉质极好,触手生温,最衬王妃。”
刘贤得瞥了一眼,确实不错,但她此刻无心欣赏,只随意点了点头,示意收下。
待黄俨等人退下,她看着宫人将那些华服美饰摆满案几妆台,非但没觉得开心,反而更添烦闷,仿佛这些东西,也是那无形牢笼的一部分,是朱棣用来安抚她的精致饵食。
她顺手拿起那对玉镯,套在腕上。
玉质冰凉,很快被体温焐热。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云鬓松散,面色因“病”而略显苍白,唯有腕间一抹温润的白色,透出些许可怜的贵气。
就在这时,门帘轻响,朱棣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少了昨日夜里的沉郁,多了几分清朗。他一眼便看到刘贤得腕上的玉镯,眼中似有笑意闪过,走近了几步。
“王妃气色似好了些。”他温声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扫过满室华彩,“这些东西,可还入眼?”
“凑合吧。”刘贤得放下手臂,懒得看他,语气依旧冷淡。
朱棣对她的态度似乎早已习惯,并不以为忤。
他静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让刘贤得微微一僵。
“王妃既已大安,不知……我今晚可否侍寝?”
刘贤得猛地转头瞪他,见他神情认真,不似玩笑,心头那股邪火“噌”地就上来了。
她立刻皱眉,捂住胸口,做西子捧心状,声音也虚弱了三分:“咳咳……妾身今日试这些衣衫首饰,耗了精神,又觉得有些头晕气短,怕是还未好利索……殿下还是去别处安置吧,免得过了病气。”
理由找得敷衍至极,连她自己都不信。
朱棣看着她明显假装的虚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澜,但面上依旧是从容的。
他没坚持,反而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既如此,王妃当好生休养。”
顿了顿,他又道,“此次奉诏进京,虽未入宫觐见,但沿途也见闻了些许风物趣事。往日我归来,王妃总会问起……今日可愿听我说说?”
往日?那是原来的徐妙仪!
刘贤得心中嗤笑,更觉不耐。
奉诏进京?连京城城门都没摸着就被打发回来,还能有什么趣事?怕是灰头土脸、战战兢兢还差不多,还想跟她吹嘘?她一个字都不想听!
“不听!”她干脆利落地拒绝,甚至带着点赌气的尖锐,“没兴趣!殿下那些‘趣事’,怕是枯燥得很,不如多看看府里的账本!”
她说着,还故意模仿想象中官员奏对的模样,挺直腰板,捏着嗓子,手舞足蹈地比划了两下:“‘启禀陛下,臣途经某地,见百姓安乐,禾苗青青,此乃陛下圣德感召……’噗!” 她自己先忍不住笑场,又赶紧板起脸,却掩不住眼角眉梢流露出的讥诮。
她这突如其来的滑稽模仿,倒是把朱棣逗乐了。
他低低笑出声,不是平日那种含蓄的轻笑,而是真正从胸腔里发出的、带着愉悦的闷笑。
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因方才动作而微红的脸颊和生动的眉眼上,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真实的赞叹:“王妃真是……比臣这一路的见闻,有趣多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便将她揽入怀中。
手臂坚实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刘贤得一惊,尚未反应过来,他温热的呼吸已近在咫尺,眼看就要吻下来。
“殿……”她挣扎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心中警铃大作,又惊又怒。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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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内官马和清晰而平稳的通禀声:“殿下,应天府急报。”
朱棣动作顿住,抱着刘贤得的手臂微微松了力道,但并未立刻放开。
他侧头,沉声问:“何事?”
马和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不高,却足以让内室的两人听清:“周王殿下已于开封被锦衣卫缉拿,秘密押送至京,罪名……谋逆。据报,是周王次子朱有爋告发。”
寝殿内霎时一片死寂。
刘贤得感到环抱着自己的手臂骤然收紧了一瞬,随即迅速松开。
朱棣将她轻轻放开,后退一步,脸上方才那点难得的轻松与暖意已荡然无存,恢复了惯常的沉肃冷硬,眸色深不见底。
“知道了。”他声音平稳,却带着金石般的冷冽。
他看了一眼惊疑不定、尚未完全从方才变故中回神的刘贤得,快速道:“王妃稍候,臣需即刻请道衍大师过府议事。”
“我也要去!”刘贤得几乎是脱口而出。
周王被抓?谋逆?
这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她耳边,让她瞬间忘了之前的尴尬与抗拒,只剩下对自身处境的强烈不安和本能的好奇,或者说,是打探。
朱棣似乎并不意外她的要求,只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可。王妃更衣后,便来前殿书房。”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刘贤得站在原地,腕上的玉镯贴着皮肤,凉意重新沁了上来。
她看着朱棣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满室华美却冰冷的绫罗珠翠,心头那团湿棉花仿佛浸了冰水,沉得发慌。
她匆匆换了身见客的正式袍服,也顾不得仔细妆扮,便带着满腹疑虑和不安,往前殿书房而去。
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王府主要的文武属官几乎到齐,朱棣的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婿也在场,个个面色沉肃。
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朱棣身侧稍后位置的一个僧人,正是道衍。他穿着朴素的僧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平静地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刘贤得走进来时,道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平静无波,随即垂下眼帘。
刘贤得却因这目光,心头火起,她刚穿来不久时,曾因一件小事想拿这道衍立威,惩戒一番,岂料府中下人竟无一人敢上前动手,连朱棣得知后也并未表态,此事不了了之,让她颇觉丢脸。
此刻再见,自然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人到齐了,朱棣也不赘言,直接通报了周王被逮下狱的消息。
书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低语。
朱棣沉声道:“五弟素来谨守藩国,焉有谋逆之举?此必是构陷!孤意,当立即联名诸王,上表朝廷,力陈周王之冤,恳请陛下明察!”
他话音铿锵,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道衍却在此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殿下,恕贫僧直言。周王之事,恐非孤例,亦非偶然。朝廷削藩之意,已如箭在弦上。朱有爋告发其父,无论真假,皆已授朝廷以柄。周王殿下,恐在劫难逃。”
“削藩”二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心上。
刘贤得更是听得心头狂跳,手脚冰凉。削藩?皇帝要对付这些藩王叔叔了?那她的丈夫,燕王朱棣……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朱棣。
7. 削藩2
只见他面色阴沉,下颌线绷紧,并未反驳道衍,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但他沉默片刻,依旧坚持道:“即便如此,兄弟有难,岂能坐视?上书求情,纵不能挽回,亦可昭示天下藩王同心,广收众王之心,以抗朝廷此等……逼迫之举。”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极慢,极重。
道衍微微摇头:“殿下此举,固然可得诸王之心,却也必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引发陛下与朝中主张削藩之文臣的极大不满与忌惮。此非善策。”
不满?忌惮?刘贤得越听越怕。
她脑海中浮现出历史上那些失败宗室的下场,圈禁、流放、赐死……甚至满门抄斩!
她好不容易得来这富贵显赫的亲王正妃之位,难道转眼就要成为阶下囚?甚至陪葬品?
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站起身,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尖利:“道衍大师说得对!殿下,你……你何必强出头?朝廷要削藩,你……你把兵权交了,把王府护卫交了,安安分分做个太平王爷不好吗?何必去触怒陛下!”
她这番话,带着小妇人般的短视与惊慌,在满室沉凝谋划的文武属官和朱家子弟听来,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可笑。
朱高煦甚至忍不住瞥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道衍却看向她,目光依旧平静,但说出的话却让刘贤得如坠冰窟:“王妃,请恕贫僧直言。殿下坐镇北疆,威震漠北,实力威望,冠绝诸王。陛下既已决心削藩,连并无大过的周王尚且不容,又如何会放过殿下?届时,莫说太平王爷,恐怕连想做一寻常山野村夫,亦不可得。”
“山野村夫都做不了……”刘贤得喃喃重复,脸色惨白。
那意味着什么?囚徒?死人?她仿佛已经看到锦衣卫冲进王府,看到自己披头散发被拖入囚车,看到断头台、白绫、鸩酒……
“不……我不要!我不要当阶下囚!不要!” 极度的恐惧瞬间冲垮了她强自维持的镇定,她尖叫一声,再也无法待在这个讨论着她和朱棣可能末路的地方,转身就往外跑。
“妙仪!”朱棣唤了一声,见她头也不回地冲出去,立刻对长子朱高炽道:“你看顾此处。” 随即快步追了出去。
刘贤得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她慌不择路,在偌大的燕王府里狂奔。
亭台楼阁、曲径回廊在她眼前晃动,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想逃开那令人窒息的恐惧。
不知跑了多久,她气喘吁吁地闯入一处相对僻静的庭院,角落里有间小小的、装饰得颇有童趣的木屋,这是四女儿咸宁郡主小时候的玩具屋,如今郡主渐长,已不大来玩,但里面仍摆放着不少旧玩具。
木屋很矮小,成人无法直立其中。
刘贤得想也没想,矮身钻了进去。
屋内充斥着淡淡的木头和旧物的气味,空间狭小,她只能在一张小小的矮凳上坐下。
她随手抓起旁边一个有些掉漆的布偶,紧紧攥在手里,仿佛这样能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心跳如擂鼓,恐惧如潮水般反复冲刷。
完了,朱棣肯定逃不掉了,皇帝不会放过他的。
谋逆?削藩?随便安个罪名,他就死定了!
那我呢?我会不会被一起处死?就算皇帝开恩不杀亲王妃,朱棣倒了,我还有什么?荣养?怕是冷宫囚禁都算好的!说不定还要被没入教坊司……不,不行!绝对不行!
她越想越怕,浑身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就在这时,玩具屋低矮的门口光线一暗。
高大的身影弯下腰,极其艰难地挤了进来。
朱棣也弯腰坐在她对面的一个小木墩上,狭小的空间顿时显得更加拥挤,两人膝盖几乎相碰。
他气息微促,显然是寻了一路。
高大的身躯在这小小玩具屋内不得不深深弯折,显得有些笨拙,又莫名透着耐心。
他看着刘贤得惨白的脸和惊惶未定的眼睛,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颤抖、还死死攥着布偶的手。
“妙仪,” 他的声音比在书房议事时柔和了不止一点,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温缓,“可是被那和尚的疯话吓着了?莫听他的,他终日谋算,看谁都像有刀兵之灾。回头我便训他,罚他去抄经,给你出气,可好?”
他的手干燥而温暖,指腹有常年握持兵刃弓马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极轻柔地包裹着她的冰冷。
刘贤得却像被火燎了指尖,猛地将手抽回,连同那个可怜的布偶一起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抵御他一切“虚情假意”的盾牌。
“训他?罚他?”她声音拔高,带着哭腔,更多的却是怒火与迁怒,“你怎么不训训你自己!不罚罚你这颗不安分的心!”
她越说越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只顾着将满心的恐惧化作利箭射向他,“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摊上你!人家嫁王爷是享福,我呢?整日提心吊胆!你瞧瞧你,要文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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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得过饱读诗书的陛下吗?要武功……就算你学过武,又顶什么用?现在皇帝是要削藩!是要你的命!你还想强出头?你是嫌自己脖子太硬,砍起来费刀吗?!”
她语速极快,言辞刻薄,把自己能想到的“弱点”一股脑砸过去,全然不顾什么尊卑体统,只剩下小动物般绝望的撕咬。
朱棣静静听着,脸上非但没有怒色,那紧抿的唇线甚至微微松缓,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看着一只张牙舞爪却毫无威胁的猫儿。
等她气得胸膛起伏,暂时词穷,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在听妻子对自己的全盘否定:“骂完了?消消气。有我在,定会护你周全,不让你受一丝委屈。”
“周全?平安?”刘贤得红着眼眶瞪他,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老者!你醒醒吧!道衍说得还不够明白吗?陛下连你的亲弟弟都不放过,会放过你?到时候咔嚓一刀,或者一杯鸩酒,你倒是两眼一闭清净了,我呢?我怎么办?跟着你去死?还是被发配到哪个冷宫尼庵了此残生?这就是你给我的‘周全’?!”
她越说越觉悲从中来,恐惧与对未来的绝望让她口不择言:“我要的不是担惊受怕的平安!我要的是富贵!是舒舒服服、快快活活、想怎么过就怎么过的日子!像现在这样,今天怕削藩,明天怕问罪,后天还不知道怕什么……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我告诉你,要是因为你,让我往后没好日子过,我……我就……”
她喘着气,急于找到一个最具威胁、最能表达自己不满和反抗的筹码,脑子一热,那句在心底盘旋过无数次、带着叛逆快意的荒唐话冲口而出:“我就去找别的乐子!养面首!找十个八个年轻俊俏、知情识趣的郎君陪着我!总比跟着你朝不保夕强!”
话一出口,狭小的空间仿佛瞬间被抽空了空气。
刘贤得自己也僵住了,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看着朱棣,他脸上的那点温和耐心,如同水面上的薄冰,在刹那间冻结、凝固,然后无声地寸寸裂开。
眸色陡然沉了下去,幽深得不见底,仿佛有黑色的漩涡在其中酝酿。
他没有立刻暴怒,只是定定地看着她,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和……冰冷的兴味?
他缓缓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重复,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钝刀子刮过耳膜:“找……乐子?养……面首?”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