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疑云
二十天后。
“我知道了。”结束通话,楚晏放下手机从沙发上起身,抬手看了看时间,腕间露出的百达翡丽表盘反射出寒光,与主人此刻的神情如出一辙。
他今天看起来格外眉眼冷峻,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发动声。助手柯伦敲门进来:“楚总,车辆已安排好了。”
嗯。楚晏点了点头。
两辆车一前一后已经在楼下等着。前面是楚晏那辆黑色劳斯莱斯,后面跟着辆气派不凡的商务奔驰,防弹玻璃在日光下泛着幽蓝。
楚晏边整理袖扣边大步迈入后座。
“总裁,请问目的地?”司机鲁哥罕见地犹豫了片刻,才转头问道。鲁哥是名退伍军人,他的妻子叶嫂后天残疾是个哑巴,也是在楚晏身边工作多年的家政。然而,这位在七月集团服务几年的老兵,今天却第一次在后视镜中捕捉到楚晏眼中翻涌的怒意。
楚晏降下半寸车窗,面无表情地沉声开口:“千辉影业总部。”
“东华路的千辉?”老鲁再次确认。他跟楚晏久了,楚晏平时待他不错,他办事也向来稳妥可靠。
“拆了千辉大楼。”楚晏又吩咐一声,语气简短有力。
明白!鲁哥心中一凛,迅速明白了他的意思,脚下重重一踩油门,车子如箭般驶出。
半小时前,林晚舟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千辉大楼外。
大病初愈的林晚舟,身形比先前瘦削了些,发梢也略显修长。从万隆医院辗转回到国内后,他一直在北城的医院进行秘密康复治疗,前两天才刚刚痊愈出院。身为一线巨星,这段时间其行踪一直对外严格保密,经纪人何真妮对外界媒体和粉丝声称林晚舟正在国外拍戏,因与剧组签了保密协议,故不便公开露面。
今天是周五,林晚舟是在刚刚拍摄完一组汽车广告的间隙,在回程的车上接到的周野电话,问他这两天有没有时间,说有点事想找他当面聊聊。
林晚舟握着电话短暂思索了几秒,而后道,就现在吧。他这几天的行程表安排比较紧凑,很难再抽出其他时间来。之后吩咐助理调转方向,开往千辉影业。
这是时隔五年他第二次来到千辉影业。上一次还是五年前。千辉副总周宇带着几位随从亲自在楼下迎接,而后几人乘专用电梯直达最高层76层。
助理小乐紧随在林晚舟身后。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趟过来,这栋大楼里的工作人员对他们的态度似乎格外恭敬,远远地就频频点头致意。
今日北城是多云天气,天气阴晴不定。
此时,周野正站在私人会客室宽大的落地窗旁,神色略显凝重,右手指间夹着香烟,烟雾缭绕中的侧脸如同雕塑一般,似是心事重重,眉宇间笼着一层晦暗复杂的阴郁之色……
当林晚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刹那,周野的目光不由恍惚了一秒,脑海中瞬间闪过另一个影子……但他很快恢复清醒,掐灭烟蒂,起身向对面伸出手:“不好意思,约林影帝过来谈点事,耽搁你一会儿时间。”
不必客气,林晚舟与他淡淡握了握手,“正好我也有事要找周董。”
其他人在周野的眼神示意下先出去了。服务人员过来奉上茶水后也出去了。助理小乐则在旁边的房间等候着。
“请问找我什么事?”会客室里只剩下两人时,周野开了口。
“宾主有序,先请问周董约我有何贵干?”林晚舟亦是直入正题。
周野的目光在他脸上驻留片刻,而后才开口道,“是这样,听说你近几年都被头疼困扰。很抱歉,我是最近才知道的这些……”他的眼中流露出内疚之意,“只是紫金1号的暗室已经于三四年前彻底关闭了,药剂师早就回了日本。我到日本重新找到了以前的药剂师佐藤,让他试着配制‘紫魅’后遗症的解药。前两天才刚刚配制好,虽然不一定有百分百的把握能彻底消除你的症状,但是可以一试。佐藤说由于中毒时间过久,要分几次才能彻底清除缓解,这是第一期的解药和配方。”说着,他将一瓶药和几页纸朝对面推过去。
他的话与几个月前那位新加坡百岁名医李嘉和的说法差不多。林晚舟看了一眼面前的药,片刻后微微点头,“多谢。”
这声“多谢”并不带任何情绪,但于此时此地却充满了讽刺意味。
“……不用。”周野的表情罕见地有点不自然,双手交握着放在面前的桌案上摩挲片刻,又补充道,“以前的事,实在很抱歉。”
“不过,我还是想解释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抽烟抽多了,他的声音略带嘶哑,“五年前在紫金1号那晚发生的事,原本其实是个意外,事先我并不知情……那个混蛋周奇就在外面,我让他过来跟你当面道歉,你想怎么罚他都悉听尊便。”说着他朝身后轻轻一招手,一个光头从外面弯腰闪身进来。
光头没待说话便“扑通”一声跪倒在林晚舟面前,自顾自地开始大力掌嘴,“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前有眼无珠有眼不识泰山做了蠢事,让林少爷受了那么多苦,我就是个蠢货,真该死,对不起少爷您……”
“够了。”林晚舟皱了皱眉,目光随即转向周野,“我并不是什么少爷。至于他做过什么,自有法律裁决。我不想再看到此人。”
就在林晚舟在万隆治疗期间,前段时间那个自残轻生的疑似精神障碍的女人家属态度却又发生了转变,中间也不知道千辉用了什么手段威逼利诱,他们主动撤回了对周奇的控诉,并且住进了北城最好的一家私人疗养院,这家疗养院也是千辉的产业。这些都是半个月前的事。
等林晚舟与楚晏从国外回来后,楚晏派柯伦过去找他们,那名女人的丈夫面露难色地表示他们只是普通人,不想多惹麻烦,称他们已经接受了千辉的私了,过去的事不愿再追究……这也就意味着,先前被公安带去问话的周奇基本上等于没事了?……
“他不管怎么说也姓周,我身为当家人,总要对身边人照应一二。过去发生的这些,我的纵容态度其实也有责任。”周野用眼角余光睨了眼在地下跪着的周奇,一脸的怒其不争。其实以前周奇干过的那些事,有些是上面授意的,但也有不少是瞒着上面做的,有些千辉上层并不知情。他仗着自己跟周家沾亲带故近乎肆无忌惮,背地里干过不少蠢事恶行。像类似非法拘禁、虐待之类的事,千辉上层也是事后才知道的。为此,周野让副总周宇当面警告过他几次,但只要他做的不是太过出格,有时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随后,周野又将目光转向林晚舟,“事情已经发生了,如果你坚持通过法律手段解决一切,我能理解,也会无条件地支持你的选择。不管你需要什么证据,我都会让人提供给你。”
林晚舟微微皱了皱眉。他手中虽有录音和一些证据材料,但是需要配合那个精神障碍的女人的关键证据才能形成足够确凿的证据链。现在那个女人已经被周野的人圈起来了,他如果再想找其他证据的话可就有些难了……
这时,周野朝着周奇厉声喝了一声“滚吧!”周奇畏畏缩缩地从地上爬起来,弯腰缩脖子地退出去了。
“另外,这里还有一份关于你的重要文件,请看看。”片刻后,周野将一份协议推过红木桌。
林晚舟信手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眉头稍蹙起,“周董这是何意?”
映入眼帘的是一份《股份转让协议》,上面赫然写着要将千辉影业51%的股份,转让给受让人林晚舟。心中不由霎时涌起一阵浓重疑云,周野疯了??这些股份可是意味着对千辉影业集团的绝对控制权。不明白周野为何要将如此重要的股份转让给自己,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和考量?为了做姿态,还是另有他意?……
“已经开过董事会了,正式文件将在一周后生效。”周野稍作停顿,指节轻轻敲击桌面,语气中透出愧疚和歉意,“你不用怀疑什么,这些原本都是你应得的。千辉影业是我送给千帆哥的生日贺礼。他既然不在了,你是他的后人,他的股份理应由你继承。”
“还有这张卡,里面大部分千帆哥的积蓄,我分文未动过。”周野说着,将一张黑色的vip卡推了过来,“另一部分是个人的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里面一共有十亿瑞士法郎。”
十亿瑞士法郎折合成人民币的话,约合八九十亿元,不是小数目。
但林晚舟并无丝毫表示,那张清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随后,周野又补充道,“当然,除此之外,你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只要我做得到。”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稍稍犹豫片刻才又开口,“另外,其实这次约林影帝来,个人还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林晚舟抬起眼。
“近两年我已在考虑千辉以后的继承人选。我身后并无子女,飞卓又不成器……”他看了林晚舟面前的协议一眼,“所以,我希望林影帝能摒弃既往成见,接手千辉……”
前阵子,在逐步查明林晚舟的真实身份的过程中,周野先是感到愕然难以置信,但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后来渐渐接受既定事实,种种复杂情绪中却又后知后觉地生出一缕难以名状的庆幸来——他一直以为周家后人所剩无他了,才会纵容那个叛逆嚣张不成器的侄子周飞卓纵容到近乎没边,但心中也着实为千辉以后的继承人选大伤脑筋,侄子飞卓明显不是那块料,也对管理没兴趣……现在既然证实林晚舟也算是周家血脉,无论从哪点考虑显然要比飞卓合适得多?……
从五年前开始,周野便有意招揽林晚舟加盟千辉,其中半是为私,半是为公。千辉近几年的发展虽然看起来盛况如昔,但其实更多是在吃老本,有些止步不前。尤其是年轻男星中缺乏足够挑大梁的人物。以林晚舟的才华和韧劲能力,若是能加盟并接手千辉,相信不会让人失望……
“千辉影业”的名称中既然有“千辉”二字,他便永远对这份产业抱有最特殊的感情,希望千辉能永远如日中天地发展下去,正如当初他与千帆哥一起起这个名字的初衷——似星空璀璨,映万千光辉。
他在股份转让协议中欲拿出的51%的大额股份,目的便是想以诚意打动林晚舟。
但林晚舟只是淡淡摇了摇头。
他伸手轻按文件,和那张卡一起缓缓推回,“千辉的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不需要任何补偿。我今天来这里,只为一个目的,也是周董之前答应过我的——我二叔林千帆的骨灰。除此外,我什么都不需要。”
林千帆已经过世十九年,骨灰一直成谜,无人知道在哪里。再有一周时间,就是林千帆的十九周年祭日了。
周野眼尾低垂思索片刻,摇头道,“除了这个,我什么都能给你。”又顿了顿,“他是对我最重要的人。没有任何人可以将他从我身边夺走。”就算是你也不例外。
见他至今仍然固执若此,林晚舟倒也没有太大惊讶,“二叔也是对林家最重要的人,如果说,我坚持要呢?”
……
这时,会客室的门轻响了两声。
周野的私人助手左力推门从外面进来,眼角余光看了一眼林晚舟,一边径直走向周野身边,低声附耳道:“周董,楚晏带着人来了,似乎来者不善,这会儿就在楼下……”
第122章 玩笑
楚晏的劳斯莱斯驶至千辉影业大楼下,恰巧与另一辆红色法拉利跑车来了个狭路相逢。一辆崭新跃马突然从另一边横插过来,流线型车头堪堪抵住劳斯莱斯的前胎仅隔寸许。
周家少爷周飞卓从车里钻了出来,发梢挑染的颜色在阳光下格外扎眼,他哼着轻快口哨走到劳斯莱斯旁边敲了敲车窗,金属尾戒与防弹玻璃碰撞出清脆声响,脸上挂着略显轻佻的笑容:“hi,好久不见。楚总裁今天带这么多人过来……这么隆重,不会又是来砸场子的吧?”
“是啊,答对了。”楚晏从车里探身出来,面对周飞卓站直身,冲他微微一笑,“本总裁今天亲自过来拆楼,周少爷烦请让路。”
“拆楼?好新鲜的词诶,你是不是还不知道……”
“诶呦稀客啊,什么风把楚总吹来了?欢迎欢迎。”这时,千辉副总周宇带着几名高管快步从旋转门里迎出来,热情洋溢地主动伸出手,“楚总今天是来?……”与堂兄周野的锋芒毕露不同,周宇的性格要圆融许多,虽然他的年纪比楚晏大了十几岁,却丝毫不端架子。更何况楚晏如今的身价已非昔日可比,不仅生意遍布全球,还是影视圈人士眼中最炙手可热的优质投资人。
先前楚晏凭一己之力注资数亿,把一部命运多舛的《传奇》抬成了金鳞奖获奖热门和票房大热,电影尚未上映先期预售票房已经破了亚洲影史记录,令人刮目相看。不仅如此,据业内预测,《传奇》极有可能冲击来年的奥斯卡。
“周总说笑了,来送份礼。”楚晏跟周宇素日无怨,也礼节性地与他握了握手。
“送礼当然欢迎啊,呵呵。”周宇说着,眼角余光恰到好处地在楚晏身后那辆定制版奔驰S级上停留半秒——防弹车窗后隐约可见几名全副武装的专业保镖的轮廓,随后呵呵一笑,“楚总里面请。”
几人刚到门口,迎面碰见了周野的助手左力。左力走到周宇侧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周宇听后又是一笑,转头拍了拍楚晏手臂:“楚总裁楼上请,周董已在贵宾室恭候大驾。”
偌大的贵宾室里,只有周野一人独自坐在桌前。
空气里浮动着雪茄残存的苦香,和若隐若无的淡淡茶香。
楚晏环顾四周,微微皱了皱眉。
周野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先行退出。
“酒?还是茶?”
看楚晏并无表示,周野对门口招了下手,立即有服务人员进来,重新奉上茶后又悄然退出了。
两人坐下后,楚晏身后的柯伦把笔记本打开,掉转方向朝对面推了过去。
“请周董解释一下?”楚晏直视着对面。他今天是有备而来,手里握有充分证据,因此上来就单刀直入,摆明了算账的态度。
“听说周董跟金哥关系匪浅,打算给本人点颜色瞧瞧?”楚晏轻笑一声,“能让周董和金哥从赌桌到谈判桌联手,本人该说句荣幸?对这种‘特殊待遇’当然却之不恭,所以今天我特意送上门来了。”尽管后来杀手格丹的出现打乱了计划搅了局,但若不是周野有加害之心在先,他不会踏上这趟危机四伏的雅加达之旅,更不会遭人绑架,林晚舟也不会因救他而受重伤。
楚晏今天来这里并非意气用事仅为了出口恶气,而是为了林晚舟。他以前曾发过誓,凡是伤害过小林的人,他会十倍百倍地替他讨回公道。
“晏总受惊了。这些的确经过我的授意,是我的人派人做的,抱歉。”周野的视线扫了一眼屏幕,几秒钟后伸手合上笔记本,坦然承认了。
“……”楚晏倒是略感意外。今天来这之前,他本以为周野会千方百计找借口矢口否认其所作所为,那他也就用不着再跟其客气虚伪应付了。没想到周野竟然如此痛快地当面承认了?这人究竟是脸皮够厚,还是又在酝酿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呢?
“所以,一句抱歉就一笔勾销了?”楚晏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今天要是没个说法的话,可就对不起了。”他说着翻转手中茶盏杯口,茶液顺着钢化玻璃幕墙蜿蜒向下,正滴在76层标高线上,“这座千辉大楼就算是铜墙铁壁筑的,我也打算拆了试试。”
片刻后,将青瓷茶盏重新放回桌面,楚晏眼神冷冽靠回椅背:“爆破队二十分钟后赶到,听说这栋大楼的混凝土配比有问题?正巧帮周董验验楼。”
“呵,楚总裁的送礼方式还真特别。”周野望着他微微一笑,“说法当然会有。”
“不过,所谓明人不说暗话……”周野屈指轻扣桌面,话锋一转,“既然晏总说到这里,我又想起另外一事。一星期前,紫金1号山庄被一群来历不明的黑衣人连夜砸了个稀巴烂,现场一片狼藉……这么大的事,我可是至今还没让人报警。”事实上,当日的声响和动静能传出一公里,甚至惊动了附近开车经过的人打电话报警,但是千辉对上门的警察解释说有客人喝醉酒闹事,已经处理妥当。
“只是可惜了里面的三间私人酒窖,本打算送瓶60年的麦卡伦给楚总赔罪。这么说,楚总的气能略消了点?”
“不过是砸了几张破桌子几瓶酒而已,这就心疼了?”楚晏嗤笑一声。这与你做过的那些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千辉旗下产业众多,除却光鲜的影业公司,其触角延伸至高端酒店、私人会所等多个领域。根据私家侦探暗中调查到的周野和千辉集团的情况,仅从账面情况来看,税务算是比较干净,看不出什么太大问题,甚至堪称行业典范。他们的问题主要集中在一些见不得光不大光明的产业及涉嫌用非法手段管理上。
既然是“见不得光”,便不会有公开账目可查,外人能接触到的皆是“洗白”过的。甚至当他让人带着警方突袭紫金1号夜场时,周野面对警车还能从容弹去烟灰,表示随便查。这也是令楚晏感到憋气的地方,一想到小林在这里受过的罪他就感到气结难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让人砸个痛快再说。
“楚总裁今天既然是来要说法,我们就来谈说法。”周野说着微微坐正,少见地正色道,“周某向来是敢做刚当之人。先前在印尼发生之事,虽然中途生出其他变故,但整件事情毕竟算是系因周某而起。所以,我等晏总上门这天其实已经等了很久了。”
说着,他伸手拿起桌边事先准备好的一个文件夹,“不知道这里晏总是否感兴趣?”说着,把手里的文件夹递了过去。
柯伦接过来看了一眼,转手递给楚晏。
“……紫金1号?”楚晏面无表情地打开文件夹,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什么意思?周董该不会是打算转让这块地?”他手里拿着的,是一份期限四十年的土地使用凭证。
千辉1号可是千辉旗下产业的招牌之一,没理由将这块地拱手相让。
“不是转让,准确地说,是拱手相送。”周野说着摊了摊手,“我已经决定将千辉1号永久关停。若是晏总有兴趣的话,周某乐意将这块地奉送,算是个人的一点心意。”
“……你确定不是在开玩笑?”楚晏侧目看了身边的柯伦一眼,神情中透出几分难以置信。凭这块地的位置和招牌,在寸土寸金的北城周边,至少值百十亿。周野会这么大方将其白送?背后又想打什么主意?……
思索间,指腹碾过文件上“永久关停”的字迹和钢印,楚晏突然嗤笑出声,“周董该不会觉得,我会相信天上掉金砖?”
“周某像是在开玩笑么?”周野说着,表情如常地点燃一只雪茄,“听说七月集团有意成立一家大型绿色食品加工基地,正在近郊位置找一块合适的地。这里的位置应该还算不错?”
“当然,这并不是补偿方案的全部。至于剩下的部分该如何补偿,还牵涉到另外一个重要的人……”至于这个人是谁,他们心中都不言自明。
周野随即扬了扬手边第二份密封文件,上面盖有北城某家著名公证处的印章,“一周内,我会给出满意的答案。到时,你会见到真正的筹码。”
楚晏和身边助手柯伦略交换了个眼神。
周野这种前后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近乎让人匪夷所思——楚晏原本以为今天必定有一场激烈的争锋较量,几名保镖还在车上待命。然而现在的局面就像是一拳砸在了棉花上,他高度怀疑周野是不是吃错药了或是脑子出了问题?……
周野当然不傻。
他之所以这么做,一方面的确是出于亏欠之意,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身后打算。他一生未娶身后无子,从血缘关系上来说,侄子周飞卓和林晚舟是他最近的人。但是飞卓的性格叛逆任性不成熟,显然对管理没兴趣,周野心中已然有意让林晚舟接手千辉。既然林晚舟是周家人,那么楚晏也不算外人?送份见面礼给侄子男友也是应该的……
何况楚晏是富二代子弟里少有的凭着自己闯出一片天地的人,这点跟周野倒是有相似之处。周野原以为楚晏的生意能不断做大,靠得是侥幸加上家里帮衬。前些天简单让人调查了下,倒是有些意外。这小子商业眼光不错,关键时刻有股子拼劲儿和冲劲儿,经营理念也比较超前,连锁餐厅全部早早采用了全透明厨房,开放式经营模式吸饮了大量顾客,商业口碑一直不错,生意越做越大,能走到今天并不完全是靠运气。
而千辉旗下的紫金1号生意虽然也不错,但是毕竟涉及灰色边缘地带,如今社会法制越来越健全,因此周野心中多少也有些顾忌,在考虑如何转型发展?尤其是前段时间,自从那个精神障碍女人自杀未遂事件被曝光以后,媒体质疑之声至今没有消停。
前几天楚晏派人砸了山庄,里面能毁的差不多都毁了,就差一把火给烧了,倒是省去周野许多考虑的功夫,干脆决定就此停业,把这块地当个人情送给楚晏?也顺手拿这块烫手山芋反将楚晏一军,看他敢不敢接。
两人隔桌对峙的片刻,一片烟雾缭绕中,楚晏似乎隐隐明白了对方背后所布的棋局。
周野作为时代造就的枭雄,娱乐圈金字塔顶端的人物,当然有其过人之处,目光通常比常人更超前——当灰色产业成为无形负资产,亲手摧毁总比被时代清算体面。
“如今山庄百废待兴,毁后重建的活并不轻松,本人十分期待楚总裁如何大展拳脚。”周野说着微微一笑,碾灭雪茄的动作像在掐灭某种旧时代。
而后伸手松松领带,“周某有百分百的诚意让出这块地,就是不知道楚总裁敢不敢接?”
第123章 炽热
茶香尚未散尽,楚晏手扶椅背刚起身,贵宾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二叔,你真要把咱家的地给他,凭什么?!”周飞卓站在门口,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不可思议。
“飞卓,不是交代过你,大人谈事的时候小孩子不要随便乱闯。”周野面色有些不悦。
“我成年了!早就不是小孩子了……诶你别走。”周飞卓伸臂在楚晏身前拦了拦。
楚晏本来也没打算接那块地,但此时看周飞卓不甘抓狂的样子莫名觉得有点解气,斜着唇角冲他一笑,随即扬长而去。
从千辉大楼出来后,楚晏先让保镖车辆回去了,他有点私人行程安排,只让柯伦随行跟着。等办完事出来后已经五点多了,本来打算直接回别墅,今天是周五,明天就周末了,这是连日来他好不容易才拥有的一个正常的周末,准备跟小林一起过二人世界,但是临时突然想起点事要处理,于是就吩咐司机先返回集团总部一趟。
七月集团实行人性化管理,每周五下班时间默认比平时提前半小时。此时大楼里已经基本不见人影了。
一个人从电梯上楼后,电梯金属门在身后无声闭合,楚晏的脚步沿着走廊往里走时,无意间瞥见行政总监办公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隙,一丝光线从中漏出,里面隐约传出女子的说话声,伴随着断续的“楚总……”字眼飘入耳际,于是就信手推开门,“安总监怎么还没回去?”
安琪看到楚晏出现,神色略显仓促地对着手机说了声“好的”,指尖飞速划过手机侧键,随后撩了撩耳边碎发笑着迎出两步,神色已然恢复如常,“……楚总,您怎么又回来了?”下午楚晏临走前明明已经交代过今天不回集团了。
“临时想起点事。”楚晏耸了耸肩,“刚跟谁打电话呢?”
“是……楚副总裁。”安琪犹豫了片刻才道。她口中的“楚副总裁”指的是楚虹,现楚氏集团的副总裁。
我姐?楚晏不以为意地笑笑,随口跟她开玩笑,“这时候打电话过来,不会是让你监督汇报我行踪吧?”
“哪里,楚总说笑了。”安琪有点尴尬地握着手机,“虹姐关心你,不过随便问了几句。”
“她关心我怎么不直接找我?”楚晏笑笑,也没如何在意,“周末了早点回吧,约人看看电影午夜场或吃吃饭什么的,罗曼餐厅来了个新主厨,可以去尝尝里面的惠灵顿牛排,挺不错的。”
“谢谢楚总推荐,我会去的。”安琪客气地回道。
楚晏略点了点头,转身出来径直往总裁办公室走。中间脚步微顿了两秒钟,眉头稍蹙了一瞬,脑中闪念间闪过以前的某个依稀相似场景,又摇摇头觉得大概率只是巧合?或是自己多想了。
暮色渐近时分,楚晏驾车回到清泉河后面的花园别墅时,林晚舟正斜靠在草坪前的竹编躺椅坐着,整个人被晚霞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他手中拈着一只纸帆船,正有些出神地望着。
帆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纸色有些泛旧,在夕阳余晖下染上一层金箔似的光泽。直到听到门口声响,他才将东西收起,放进衬衫口袋。
“我回来了!”随着自动感应门缓缓打开,车子驶入庭院,楚晏利落地推开车门,三步并作两步地笑着走到他面前。
手臂自然地搭上对方肩膀,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在等我么?在这边住的习不习惯?”
前两天林晚舟出院后,本来还想暂时住到街心公园旁的房子那边,但是楚晏不同意,理由是街心公园老房子周围的环境虽然清幽,但是里面没装电梯,林晚舟的身体还处于康复期,担心他累到影响身体恢复,坚持让他住到了这里。
这段时间,别墅里园艺已经让人打理一新,新植了向日葵,各种花草蓬勃茂盛,一片欣欣向荣景象,正适宜人居住。
“挺好的。”林晚舟点了点头。
他生性淡泊清简,对物欲并无太多追求。虽然更习惯街心公园的老房子,但是这栋别墅是楚晏坚持送他的,里面的装饰全是按照自己喜欢的风格来的,就连整饬花草都费了不少功夫,不想辜负他一片心意,也就同意先住过来。
其实对他来说住哪儿都好,因为他大多时间都是在外拍戏,还有些公开活动要参加,平时真正呆在家里的时间并不多。
“还有,你刚刚在看什么?”刚在车上时透过车窗楚晏好像看到林晚舟正在专注地看着什么东西。
没什么。林晚舟对他淡淡笑笑。
楚晏也没太在意,“对了,我有东西送你。”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个暗纹流光的墨绿丝绸锦袋,从里面取出一枚长方形玉牌,上面用朱砂绘制了一些符号图案。
林晚舟望着他手中的物件,“这是……?”
“护身符。”楚晏摩挲着玉牌上的符文,青玉质地触手升温,“听柯伦说永和宫的符很灵,前几天他本想替咱们去求平安符,结果却阴差阳错得了个桃花符,然后转头就被美女护士长要微信了……我今天特意去捐了笔香火钱,里面的大师送的,说能挡劫辟邪。”
“怎么还信这个?”林晚舟笑了笑。
“本来不信。现在有点怕了。”楚晏也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以前他对这种事绝对是持嗤之以鼻的态度,“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呗。”
他屈起右膝半蹲半跪在林晚舟面前,珍而重之地把护身符放进其衬衫左上方的贴身口袋里,“收好了。”
——那是靠近心脏最近的位置,也是林晚舟为他挡刀的位置。
楚晏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清晰感受到林晚舟胸膛的温度与心跳的律动。他缓缓抬头,目光如虔诚的信徒般一寸寸描摹过林晚舟的眉眼。
静静流淌的暮光将两人包裹在琥珀色的时光里。
无声地望了好一会儿,楚晏喉结微动,才开口道,“小林哥,谢谢你醒过来了。”
——直到现在他才敢说出这句话。
这二十多个昼夜,他时常担心眼前一切是一场幻梦。总在某个刹那间恍惚或惊醒,疑心自己仍守在那间惨白令人窒息的ICU病房外。他不敢回忆也无法想像当初如果小林没有醒来,会怎样?……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他是真的有些后怕了。
“答应我,以后再不许冒险了。”他说着握紧了他的手。
“没事的,我现在不是好好的。”林晚舟想拉他起来,但是楚晏固执地望着他等待答案,于是只能顺着他道,“好吧,我答应你。先进去吃饭?”
“想陪你再坐一会儿。”楚晏起身与他并排坐在一起,靠在他身旁另一张靠椅上。
林晚舟在北城进行秘密治疗的这段时间,是由林妈亲自照顾的,楚晏另外也为他请了专业的护理团队。前两天林晚舟出院后,林妈暂时先回了杭市。因为她现在还没到退休年龄,前些天是特意请假照顾儿子的。
这两天是叶嫂在别墅这边准备一日三餐,叶嫂已经先回去了。
此时,远处天际最后一缕霞光渐渐消失,周围光线稍暗了些许,楚晏开口道,“对了,听何东说,你今天去过千辉了?”何东是楚晏的贴身保镖之一,后来被楚晏派给了林晚舟。以前楚晏怕林晚舟会觉得不自在还瞒着他。现在干脆也不隐瞒了,让两名保镖保镖24小时寸步不离地跟在林晚舟后面,特意拨了辆车给他们,一有可疑情况及时向他汇报。
今天楚晏是在临出发赶往千辉总部前的一刻收到何东的电话汇报的。
他本就打算去找周野清算旧账。听了何东的汇报后更是怒意迸发,以为周野又要耍什么阴谋手段。但是等他带人赶到千辉,却并未见到林晚舟的身影。仅在会客室里隐约闻到了一丝极淡的清冽气息。
他跟林晚舟的关系毕竟尚未公开,又不能直接当面管周野要人,当时只能暂且隐而不发。还好,后来在跟周野谈判过程中,中间收到何东的短信,说林哥跟助理已经离开千辉了。
“嗯,”林晚舟对着楚晏轻点了点头,“去谈点事。”
“姓周的没再为难你吧。”楚晏有些不放心。
没有。林晚舟摇摇头,“不是什么大事,一点私事而已。”
正说着,楚晏的手机短信轻响了一声。
他掏出手机随便看了一眼,信息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林哥是我们周家人,作为家人,我拜托你离林哥远远的!”落款是周飞卓??
看清短信上的字的瞬间,楚晏觉得周飞卓是不是脑子被车门夹了或是大概受什么刺激精神失常疯了?
“这小子是不是疯了?他脸可真大……”楚晏“嘁”了一声,把手机递给林晚舟。
其实周飞卓那边也是昨晚才刚刚得知的消息。前些天周野让人调查取证时一直都是秘密进行的,除了他的贴身助手左力,此事没有其他人知道。千辉昨天才正式开过董事会,周野在会上坚持把51%的大额股份转让给林晚舟。周飞卓听说后,缠着周野的助手左力问了半天,才被透露了一点内幕消息。
在得知林晚舟在血缘关系上应该算是他哥后,周飞卓先是感到难以接受,但是想通后很快也就阴霾消散了——“林晚舟居然是自己哥哥?”这种前所未有的新奇认知充斥着年轻人的头脑,让他有些兴奋也有些跃跃欲试,“那我们的关系可以更近一步了?”毕竟这种血缘关系谁也不能否认啊!
他以前一直都是林晚舟的狂热粉丝,心中爱慕林晚舟甚至想自私霸道地将其据为己有,但更多的还是粉丝对偶像的那种疯狂迷恋。现在对他而言,只要能和林晚舟之间建立某种亲密联系就好,至于这种关系是什么,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今天去千辉就是听到消息后兴冲冲地去找林晚舟的,没想到林晚舟已经先走了,只冤家路窄地撞见了楚晏。
虽然周飞卓在心中已然接纳了和林晚舟之间的全新的关系,但不知为何,面对楚晏却一如既往地抱着有你没我的敌意态度。
林晚舟接过手机看了眼那条短信后又还给楚晏,声音平淡如常,“我姓林。林家跟周家没半点关系。”
“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跟周家有关系?那小子大概疯了才会胡说八道。”楚晏也道。
他丝毫不能将周家那几个变态疯子似的人物跟小林这样芝兰玉树的人联系在一起。
“但也奇怪……”楚晏的声音顿了一瞬。
林晚舟侧过脸,暮色在他轮廓漂亮的下颌线上投下浅浅阴影:“你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楚晏拧了拧眉,“就是感觉有点奇怪,今天我去千辉时,那个周野的态度处处透着诡异,简直跟变了个人一样……”
想不通有什么理由让周野前后转变如此之大?良心发现?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楚晏自己嗤之以鼻——周野那种人懂得什么叫良心,开什么玩笑?
“林千帆,”林晚舟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是我二叔。”他心中已然视楚晏为家人,决定在此时坦白他和二叔的真正关系。这样等过几天他取到二叔骨灰带回杭城后,可以带楚晏一起前去祭拜,“我并非有意隐瞒,以前我并没打算将这些告诉任何人。”
对林晚舟而言,此刻袒露的心事,不仅是对逝者的告慰,更是对生者最深的信任。
“再过几天就是二叔的忌日,”林晚舟的声音很轻,“我准备取回他的骨灰,带回杭城安葬。”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抬眼望向楚晏,“你愿意陪我一起走一趟么?”
晚风突然静止了一瞬。楚晏的动作顿住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林晚舟话中的意思,“当然,一定……”
他张开双臂,迎面紧紧地拥住了林晚舟,霎时间心中汹涌澎湃。
楚晏心中无比明白这个邀请意味着什么——这是林晚舟主动向他敞开自己的世界,等于是完完全全接纳了自己……
他等了整整九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两颗跳动的心脏隔着衣料彼此相触相贴,频率渐渐重合。
过了好一会儿,楚晏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臂。
“原来林前辈竟然是你二叔,怪不得……”楚晏想起几个月前他让陈浩然帮忙提供过一些关于林父的资料,他那时已然知道林父是叶明朗,影剧学院导演系高材生,被勒令退学后改名叫叶未明。但是关于他的资料里并没只言片语提到过林千帆……叶明朗至死也未向外界透漏过半点他和林千帆的真实关系。
之前楚晏请私家侦探摩尔调查周野和千辉集团时,摩尔出于侦探的敏锐直觉曾提醒过楚晏,周野似乎和林家关系有些不一般……但是因为他调查的重点并不在此,而且后来又去印尼调查格丹的事了,因此对于这层关系也并不知情。
叶明朗和林千帆的兄弟身份,随着十九年前两位当事人相继意外离世,就此尘封于世。这么多年过去,连无孔不入的八卦记者都没探出过半点端倪。
此时,楚晏终于恍然大悟。难怪当初他第一眼看见林晚舟时,凭直觉就感觉他和林千帆之间存在某种联系,讶于世上竟有两双眼睛如此相像。但因为没有证据,所以才会一遍遍地缠着林晚舟问。
也难怪周野对他前后的态度大相径庭,大约是出于对故人之后的歉疚?毕竟周野和林千帆的关系几乎世人皆知,不难猜到。
这么一想,很多事也就瞬间想通了。
刚想再说什么,忽然听到大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这是谁来了?
第124章 醉人
“楚总裁,我们不请自来,是不是来的有些不是时候啊。”
苏元宝单手搭在车窗上,半个身子几乎探出车外,脸上挂着标志性的不怀好意的促狭笑容,朝院内喊道。
楚晏与林晚舟相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却还是笑着起身迎了出去:“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怎么没打招呼就来了……”
这里的地址他好像从未向外人透露过。
“听口气似乎不大欢迎啊,那我俩再回去?”苏元宝脸上的笑意越发欠揍。
“来都来了,说什么废话呢。”楚晏一挥手打开了电子感应门,“快滚进来吧。”
随着“滴”的一声轻响,感应门徐徐开启。
“哇哦,这地儿赞爆了!”苏元宝跳下车吹了声口哨,深吸了一口带着竹香的清新空气。
“好一处世外桃源。”陈浩然环顾四周,也由衷赞叹。
眼前是一栋融合了新中式风格与现代设计元素的花园别墅,位于整片别墅区的最深处,被郁郁葱葱的竹林掩映着,周围清泉环绕,隐蔽性相当好,私密性极佳。
“楚总裁的大手笔,老同学肯定要过来观光啊。我跟浩然随便转转你不会介意吧。”苏元宝手里抛着车钥匙,一把揽住陈浩然的肩膀,然后也不等主人同意,相当自来熟地在前院大摇大摆地转悠起来。
别墅前院很开阔,灰瓦白墙的院落,飞檐翘角在暮光下投下优雅剪影,大片精修草坪和花园格外赏心悦目。
苏元宝突然驻足,手指抚过影壁上的砖纹,“这影壁用的好像是苏州御窑的砖?去年拍卖会压轴的那批?”
“算你识货,是陆慕御窑古法复烧的成品。”楚晏双手插兜,稍抬了抬下巴,示意苏元宝脚下,“你脚底踩的,是北宋澄泥砚改的汀步。”
“啧啧啧,还是楚总裁阔气,壕气。这地儿起码值五六个小目标吧。”苏元宝边走边叹,转头对陈浩然道,“对了浩然,你们学校不是新启动了个什么助学基金项目么?有楚总裁这么壕气的校友,干脆也甭找旁人了,直接找楚总裁赞助得了……”
我看行。陈浩然从善如流地点头。
楚晏颇有点儿无奈地望了一眼林晚舟。小林才刚出院两天,连日来他好不容易才拥有一个正常周末,本打算哪儿也不去,安安静静在家过二人世界。随着两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又被打乱了。
林晚舟则对他淡淡一笑,转身到里面博古架上取了青玉色冰裂纹茶具出来待客。叶嫂不在,他便作为主人尽地主之谊。
晚风吹来,他的衬衣下摆被风吹着微微卷起。
林晚舟随手将衬衣袖口向上挽了两寸,露出清瘦修长的小臂,骨节分明的手指拈起竹制茶匙,泡茶的动作流畅优雅,一气呵成,幽幽茶香顿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随后用眼神示意楚晏把两盏茶递过去。
“谢了。”苏元宝接过茶闻了闻,“好茶,这可是上好的龙井。”而后眼带笑意意味深长话里有话地对楚晏道,“楚大总裁可真是……好福气啊。”
他跟林晚舟很少开玩笑,但是对着楚晏却能随时随地各种玩笑张口就来。
“说真的,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楚晏又想起了刚才那个问题。他在北城的几处别墅里,唯独这里从没对任何人提过。
“你忘了?设计图啊。”苏元宝得意地晃了晃手机。
前阵子楚晏在请人优化别墅布局时,有时会把设计图样发给好基友苏元宝,请他帮忙参谋意见,但对别墅位置却一直遮遮掩掩地不肯透露。
苏元宝大感好奇,猜到这别墅大概是楚晏要送人的?因为整体风格同他另外几栋欧式别墅明显不同。正好苏元宝有朋友是搞设计的,从图样猜到是北城清泉河附近新近竣工的墅王项目。他今天约陈浩然一起过来,本打算给楚晏个“惊喜”的,但也巧了,在清泉河附近意外瞧见了楚晏常开的那辆莱斯莱斯,于是就远远地缀在后面跟了过来。
“这水景设计得妙吧,还是我的主意呢。”循着潺潺水声,苏元宝得意地指着院子东南角一处水景对陈浩然介绍道,“水流声刚好能隔断外界噪音,又不会太吵。”其实他以前忽悠楚晏引入水景设计时完全是信口开河:你那心肝儿名字里带“舟”对吧,水能载舟,有了水景,才能把人留住……
一番鬼话扯的相当玄乎。但楚晏不知为何还真听了。然后这栋别墅林晚舟还真住进来了……
几人说着话,信步进到大客厅,眼前豁然开朗。
连着客厅的是一个半开放式的走廊,一侧是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庭院的景色;另一侧挂着几幅风景画。
“这走廊设计得真巧妙,”陈浩然叹道,“既连接了各个空间,本身又是一处景观。”
是啊,楚晏介绍,“这叫‘步移景异’,每走一步都能看到不同的画面。”
穿过走廊,推开相连的茶室门,一股淡雅的茶香扑面而来。这里是平时喝茶用餐的地方,设计的很是简约雅致。
正好叶嫂已经提前把晚餐做好了,整齐地摆放在木质餐桌上,菜色清爽,瞧着挺丰盛的。
“一起用个便饭吧。”林晚舟自然地对他们邀请道。
楚晏斜倚在门框上,嘴角噙着玩味的笑:“这别墅还是头一回招待外人,你们可真是赶上好时候了。”
“外人?”苏元宝狐疑地和陈浩然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眼茶室里面。
靠窗摆着一张圆形餐桌,上方中间一盏温馨吊灯,简约的木质家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面对面摆着两把椅子……
咳,陈浩然摸了摸鼻梁:“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五条,朋友关系确实不属于家属的范畴……”
苏元宝瞅着陈浩然,“浩然,我感觉咱俩来的真有些不是时候,要不咱还是先回去吧,甭打扰人楚总裁过二人世界了……”
他故意压低声音对陈浩然煞有介事地耳语,在场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啧,瞧瞧那两把椅子摆的,可太有氛围感了,就是那种cp感对吧?就差没铺玫瑰花瓣了……你说咱俩插进来算啥事?”
“那行,走吧。”陈浩然会意点头,两人勾着肩转身欲走。
楚晏一个箭步上前,长胳膊一左一右搭上两人肩膀:“少在这儿演!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话音未落,他利落地用脚勾起墙边的备用椅,“哐当”一声精准地踢到苏元宝身后,“坐!”
陈浩然好脾气地扶正被踢过来的椅子,眼角含笑地落座。
众人坐定后,苏元宝难得收起嘻嘻哈哈的表情,目光关切地望向林晚舟,“对了,小林你……身体没事吧?”
苏家在东南亚几家医院里都有股份,前阵子偶然从国外一个合作伙伴那里隐约听说中国的某个大明星在国外受伤了,像是林晚舟。但是国内媒体上并没半点消息,问楚晏也没得到确切答案,于是就决定亲自来北城看看。另外顺路过来有点生意要谈。
我没事。林晚舟笑了笑,而后自然地转移话题,“你最近怎样?家里一切还好?”
“凑合过呗。”苏元宝脸上重新挂起标志性的痞笑,“我家女王欧阳菲菲怀孕快八个月了,我整个儿一24小时待命的仆人,白天夜里围着她转。”
说着,苏元宝清了清嗓子,又稍稍正色道:“其实,这趟来北城之前,我老婆菲菲还特意嘱咐我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开,对着林晚舟道:“菲菲说,希望她的男神能给孩子起个名字,还有……”他顿了顿,又加了句,“如果可以,想请你做孩子的干爹……”
“当干爹?这种好事儿怎么能少了我一份儿?”林晚舟还没搭话,楚晏先自作主张大包大揽地替他应承了,“这才叫好事成双!……”
啊??对啊哈哈!苏元宝乐颠颠地一拍大腿,“能抱上未来首富的大腿,我娃也算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在罗马了哈哈。”而后喜形于色地举起茶杯,“那就这么定了,借你的茶,我先来敬孩子两位干爹。”
也算我一个。陈浩然也举起杯。
“这敢情好!”苏元宝满面春风,“几位一个大明星一个大总裁一个大博士,我娃一出生就绝对赢在起跑线了……”
“等等,”楚晏突然打断他,“对了,预产期是什么时候?我得给干儿子提前备好大礼包。”
“医生说大概在九月中旬。”苏元宝的脸上洋溢着准爸爸的喜悦,“不过菲菲觉得可能会提前,她说最近胎动特别频繁,小家伙在里面动得可欢了,看样子性子随我,迫不及待地想爬出来了……”
陈浩然适时举起杯:“来,为我们即将到来的小生命干杯!”
四只杯子在空中相碰,清脆声响似乎穿透十年光阴,在这一刻变得愈加清晰生动起来。
……
接下来的几天里,先后发生了几件事。
千辉集团的后勤部长周奇被公安带走了,据说是贾弋为了立功减刑,将他所知道的关于周奇的事全都讲了出来。其中也包括五年前那场精心策划的绑劫案,以及后来被非法拘禁在暗室里遭受虐待的可怜女人等事。林晚舟为此特意推迟了好莱坞的邀约行程,配合公安去录了秘密口供。
和周奇一起被带走的还有协助他进行非法胁迫的两个手下。
这对野鸳鸯大概终于要在铁窗里再次团聚了。
据说周奇被带走前,痛哭流涕地扒着周野的腿求他救救自己。
周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破例没有像往常那样踹他一脚,而是掏出手帕,面无表情地替他沾了沾泪:“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既然敢做,就要敢当。这点事算什么,放心去吧,你的家人父母,千辉会替你照顾养老。”
凭周野的手段,其实完全可以将人捞出来。但这一次,他觉得有些累了,也不想这么做。因为中间牵涉到林晚舟,他应该给他一个说法。
何况,这些与林晚舟受过的那些非人折磨与伤害相比,根本不算什么,甚至还远远不够……
之前千辉上层的确授意后勤部的周奇做过一些事情,其中不乏有些是踩着法律边缘的。但像非法拘禁、刑讯虐待这种明显违法的事,纯属他胆大包天自己作死。以前顾念着他是周家远亲,千辉上层对此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事后还得派人替其收拾烂摊子,现在他被老情人告发,也是其多行不义的结果。
但要真论起来,周奇后来之所以敢毫无顾忌地如此大胆,与上层的纵容视而不见也不无关系,很多人都难辞其咎……
有些人有些事,也是时候还了。
“周董,那个女人的另一半补偿金……?”助手提醒道。之前千辉集团已经给了那个精神失常的女人家属送去天价补偿,足够他们几辈子衣食无忧,还有高档疗养院的永久VIP房间。
这种安排背后,其实有着某种默认约定的协议。现在既然周奇进去了,虽然那对夫妇并未直接作证,但是千辉也完全可以找理由撤销之前的协议。
“照常给付,不要难为他们。”周野淡声吩咐,望着落地窗外暮色渐沉,俯瞰着脚下如蚁群般芸芸众生,片刻后又道,“还有,找最好的医生给她治疗。”以前,他放荡不羁过轻贱生命过视一切如儿戏过,现在,他不想那么做了。或许不是为了救赎谁,只是忽然感到厌倦了。
是,助手立即噤声。
再有两天就是7月30日了。
林晚舟这几天一如既往地忙碌着,《传奇》即将定档上映,他作为领衔主演有不少活动要出席,除此外还有代言广告的季度拍摄,好莱坞的邀约行程也在日程表……
忙碌之余也有些心事重重,二叔林千帆的忌日临近,他却未能如愿取到骨灰。
前几天同周野当面交涉未果,后来又打过一次电话,周野的态度始终如一斩钉截铁:“别的事都可以商量,只有这件事,不行。我欠千帆哥的,到时我自会还他,无须旁人插手。”
明天之前,他打算再最后同其交涉一次。
正当他想着找什么理由同其面谈时,却意外收到了周野的信息:“明晚7点,东华路25号千帆酒店。如果你想要千帆哥骨灰的话,就来吧。”
第125章 千帆
北城暮色初临,寸寸浸染着整座城市的天际线。街边霓虹次第亮起,窥视着这座不夜城的秘密。
千帆酒店20层的露台上,周野手中擎着威士忌酒杯,凝视着外面交错的霓虹。
忽明忽暗的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斑驳阴影。
自从查明真相后,周野这几日的心情复杂程度简直无以形容。这些年他宛如一个彻头彻尾的没有感情的机器,像撒旦般玩世不恭游戏世间,不带半分感情地高高站在娱乐圈的顶端,用最优雅的姿态做着最残忍的事,无情地将他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没想到到头来,命运却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这些年有意无意阴差阳错,在他手中受过伤害最深的,林千帆、叶明朗、林晚舟……论血缘都与周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真相如一柄钝刀,一寸寸地凌迟着他的神经。
记忆碎片如锋利的玻璃渣扎进脑海,渐渐拼凑出骇人的图案——
他想起林千帆葬礼那天,后来下起大雨。他坐在车里心若死灰,对雨幕外的世界冷眼旁观:他爱的人消失了,他只剩下一副支离破碎行尸走肉的躯壳。
从此,这世上再没什么人能牵动他分毫,值得他在意的了。
半月后,他偶然听一个旧友提及叶明朗去世的消息,当时他正沉浸在恸失挚爱的痛苦中难以自拔,在意外听到这个消息时也只是愣怔了一瞬,觉得“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并没意识到此事竟和自己有关,甚至一切孽缘皆因他而起……
醉生梦死又过十年,当他遇到外貌酷似林千帆的林晚舟,并让人调查他的身世,知道林晚舟恰是叶明朗的儿子时,他也只当是概率巧合……更过分的是,当他意外得知林荷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他甚至恶劣地拿林荷的病威胁过林晚舟……
在紫金1号那晚,林晚舟被他威胁强迫逼至绝境时,那双倔强不甘的眼睛,让他恍惚间看到了林千帆的影子……最后他心有不甘地放过了他。
还好放过了他。
当时若是一念之差,后果更加不堪设想。他会更加罪无可恕。
“人生不过一场游戏。”
“我是游戏的主宰者。”
“他人不过是棋子。”
……
肆无忌惮纵情半生,最后发现自己才是被命运戏弄的一环。
一切都是报应。
将杯中威士忌一饮而尽,周野起身走近落地窗,手掌贴上冰凉玻璃。
倒影里的男人西装革履,可内里早已腐烂成泥。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在玻璃上逐渐模糊,仿佛正在被浓烈似墨的暮色吞噬。
玻璃映出的倒影渐渐分裂,左边是光鲜的娱乐圈帝王,右边似游荡人间的恶魔。
窗外霓虹闪烁依旧,那些光怪陆离的招牌,突然幻化成了无数张脸——林千帆的、叶明朗的、林荷的……还有林晚舟的。
此时,他忽然想起前几天见面密谈时林晚舟看他时的眼睛——那双清凌的酷似林千帆的眼睛,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最不堪面对的过往。
那些被他以游戏之名碾碎的人生,早已在因果轮回中化作悬顶之剑。
报应从来不是天罚,而是让罪人亲眼看见——这一切都是他周家、他自己亲手种下的恶果……
以前,他肆意挥霍半生,除了一个林千帆,从未对任何人任何事在意过后悔过。
他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过“错”字。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他错了。
错得彻彻底底。
但这世上,有些错永远无法弥补。
有些债,不是用金钱能偿清的……
晚风吹来,指尖烟灰簌簌坠落。
周野掸了掸烟灰,看着眼前若明若暗的烟蒂,脑中无端浮现出他那位过世多年的父亲的影子,碎片般闪过他们父子间最后在一起的画面。
那时,周野从国外回来,想去丽河镇找林千帆,父亲周汉程破天荒地亲自驾车载他过去。他知道这些年父亲一直在寻找什么人,但似乎一直没有找到,这个未解的心结也成了父母争吵的根源。
他们在丽河镇停留了差不多一个星期。最后一天,父亲的情绪似乎有些异样。他很少在父亲脸上看到那种表情。
——那种罕见的黯然神伤,是周野鲜少在向来自信自负的父亲脸上见到的。
那天,父子俩在宾馆里用晚餐时,周汉程主动同儿子说了一些话。说他以前对不起一个女子,一个很美好很善良很美丽的女子,像是四月的梨花般令人难忘。他找了她十八年了。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所以,你就要和我妈妈吵架么?
“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的妈妈。”周汉程放下酒杯叹了口气,用带着淡淡烟草气息的大手抚了抚儿子的颈后说,“但以后不会了,我会尽量做个好爸爸、好父亲,让着你妈妈。”
用完餐后,周汉程说要说出去一趟。
当他走到门口时,周野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了句,“爸,你找到要找的人了么?”
周汉程有点意外地稍稍愣了一瞬,而后轻点了点头。月光勾勒出他侧面的轮廓阴影,他对着里面微微一笑说小辉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他们父子二人平时交流并不多。那晚是他们父子间少有的温情时刻。
周汉程独自驾车出去了,他想去丽河边看一看。自从十八年前她不告而别后,他一直在苦苦寻找她。一路从西北寻到了江南。这些年他一直以为她还活着,抱着一线希望想要找到她弥补对她的亏欠,没想到却在今天听到了最坏的消息……同时也意外得知自己似乎另外还有两个儿子,目前下落不明,他还要尽快找回自己流落在外的儿子。
少年周野在房间里听到外面汽车引擎启动的声音,想着是不是应该出去提醒一声不要酒后开车,今晚父亲喝了不少酒,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似乎没什么必要,这偏僻小镇人烟稀少又没交警,而且今天父亲的情绪有些反常异样,大约做什么都是合情合理的。他回到床上睡觉,做了一晚上稀奇古怪的梦。
周汉程那晚没有再回到宾馆。
第二天一早,有警察敲开了宾馆的门,对周野说,你是周汉程的儿子吗?你父亲出事了……
打捞出来的吉普车里,周汉程安然地坐在驾驶位上,没有挣扎的痕迹,甚至面带微笑……
周野知道父亲的水性极好,以前在部队时游泳拿过全军第一。
…………
脑中旧事浮沉,思绪渐渐变得遥远模糊。
千帆酒店露台的光线暗了几分,周野陷在老式沙发的凹陷里浅寐了片刻,不知不觉滑入了梦境的深渊。
他梦到了父亲。
他看见少年的自己快步冲出房门,死死抱住父亲的腰,哭喊着说爸你不要开车出去……那手上触感如此真实,连父亲身上的烟草味都清晰无比。
猝然睁开眼。
感觉到脸上凉凉的,周野伸手摸了一把脸,竟摸了满手的泪。他已经多少年没哭过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三声轻轻敲门声。
房门开启处,身着笔挺制服的酒店管家恭敬地侧身而立。
在其身后,一道颀长身影如约而至。他身旁还有另外一个预料中的熟悉身影。
林晚舟是和楚晏一起来的。楚晏听说他要到千帆酒店来,不放心他一个人,于是就和他一起来了。
今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闷热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将至的潮意。千帆酒店外,陆续有粉丝将鲜花和手写悼念卡片摆放在大理石台阶上。那些卡片上的字迹被暮色晕染,像极了二十年前那场未干的泪痕。
这座曾经与千辉大楼比肩的地标建筑,此刻在暮色中像座巨大的墓碑。2003年7月之后,它就被时光凝固在了某个瞬间。林晚舟仰头望向中间唯一一扇亮着灯的窗户,玻璃反射着最后一缕天光,像是苍茫暮霭中的一盏微弱灯塔,又像是一只窥探人间的眼睛。
以前盛况空前繁华的千帆酒店,自从2003年宣布停止对外营业后,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空楼。里面仅剩一名管家,另外有几名保洁,负责大楼的日常清洁维护。
酒店管家从阴影中现身时,楚晏稍蹙了蹙眉。这个穿着二十年前酒店制服的中年男人,领结依然保持着完美的45度角,皮鞋崭新得像是刚刚擦过。
“周先生在20楼套房等着。”他的声音像是从旧留声机里飘出来的,带着机械的沙沙声。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楚晏和林晚舟相互看了一眼。
这里的一切都让人感到某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整栋大楼莫名透着森森寒意。
楼内布置看起来似乎有些年代感了,但是内部设计及用料讲究一丝不苟,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璀璨夺目,大厅墙上悬挂着名品挂画,走廊两侧陈列着各种精巧摆设和古董工艺品,每一件都擦拭得纤尘不染。
整栋大楼从大堂到走廊都整洁如新,但或许是冷气开的太足的原因,走在里面令人无端感到脊背发凉。
二十层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仿佛被施了空间延展的咒术,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玫瑰清新花香。
楚晏和林晚舟并肩随着管家往里走。脚步无声无息被厚重的壁毯吸收,让人恍觉像是在步入一场旧时代的梦中。
路过走廊中间一面鎏金雕花的英式壁钟时,林晚舟的脚步骤然停住——钟表是静止的?显示时间2003年7月30日11:47……
楚晏碰了碰他的手背,猛然将他拉回现实,却发现管家已经站在走廊尽头的房门前,先是轻敲了三声门,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开端。
“咔嗒——”
门开了。
套房里的温度比走廊更低。
“来了?”周野从落地窗前转过身,神色已然恢复如常,“你们来得比预计的早一点。”
“坐下来喝一杯?”他晃了晃手中水晶杯,威士忌折射出琥珀色的微光。
“不了。”林晚舟开口道,“我二叔的骨灰呢?”他已经提前订好机票,准备取到骨灰后连夜赶回杭市,趁着忌日将二叔安葬。
“可以给你。但是,有条件。”周野把酒杯轻轻放下,扬了扬手边密件,“正好晏总也在,我们不妨先来谈谈条件。”
林晚舟与楚晏相视一眼。
“没问题。”林晚舟望着周野,随即开口道,“不过,我要先知道我二叔的骨灰在哪里?”
默然伫立片刻后,周野缓缓转身,手指轻搭在门把上,稍一用力推开了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刹那间,浓郁的玫瑰香气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淹没。
林晚舟和楚晏几乎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目光同时投向室内——
一张通体乌黑的乌木供桌无声地伫立在房间中央,四周簇拥着层层叠叠的白色玫瑰,宛如一片纯白的海洋。花海中间,一只素白的骨灰坛赫然矗立着。
洁白无瑕的坛身在柔和的灯下泛着清冷的釉光。
十九年了。
林千帆离世整整十九年,他的骨灰去向始终是个谜,无人知晓下落。
谁也没想到,其骨灰竟然就在以他名字命名的千帆酒店之中……
第126章 销魂
林千帆临走前说过会等他回来,这个无意的承诺仿佛成了周野余生唯一的执念。
从2003年7月30日之后,周野就一直把他的骨灰放在千帆酒店二十层,执意等他的灵魂归来。
最初那段日子,周野像具被抽走灵魂的幽魂,几乎整晚整晚呆在千帆酒店二十层。一言不发地抱着定制的骨灰坛呆坐半晌,直至体温将坛身煨出些许人间温度,然后拥着坛子直到天亮。
暑去冬来,素白瓷坛釉面渐渐被摩挲出温润光意,像极了那人带着暖意的掌心。
林千帆活着时,是周野荒芜人生里唯一的春色,是照进他生命裂隙的光。
如今这个坛子,似乎成了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依赖。
他固执地守在这里,宛如在凛冬里等待春天到来。
一年复一年。千帆酒店仅剩的几名保洁似乎早已习惯了周野的不定期出现。
他们目睹过平时一脸冷峻高不可攀的年轻总裁在凌晨三点独自走进电梯,也见过他在瓢泼大雨中浑身湿透地出现在大堂。
有时是深夜,他带着一身酒气失魂落魄地推开门,跌跌撞撞地倒在地上,因为大量酒精导致胃痉挛蜷缩在地毯中央,却不忘伸手将骨灰坛揽进怀里。瓷坛坛身冰凉,他却像抱着最后一点人间温暖似的,用高定西装裹紧冰冷坛身……直到酒精带来的昏沉麻痹渐渐消退,清醒的痛苦重新涌上来,一点一点透进他的心脏。
更多时候,他会在霜重的清晨醒来。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里,他侧卧凝视着那个陪伴了自己无数个日夜的瓷坛,而后缓缓俯身,在犹带着自己体温余温的釉面上落下一个轻吻,“骗子,”他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经年累月的痛楚,“你说过要等我回来的。”
“都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肯回来?……”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应他的只有墙壁余音,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二十层套房的备用房卡永远为他准备着。
有时白天周野也会抽时间过去坐一坐,像他在时那样,吻一吻坛身,望着他和他说说话,说说自己最近发生的事情,就像他从不曾离开过一样。
套房里的时间仿佛被永远定格在了2003年7月30日那一天:在他们共同睡过无数次的那张大床上,两只枕头并排放置。衣柜左侧永远挂着那件浅灰色睡衣。每周更换的床品始终维持着双人规格,保持着最初的模样——像在等待一个永远不可能出现的奇迹,仿佛某个清晨,瓷坛的主人还会揉着眼睛从房间走出……
窗外四季更迭,落叶无声。
晨光透过纱帘洒落时,素白瓷坛会泛起一层清冷光晕,像是无声的倾诉,又像是永恒的守望。
…………
十九载光阴倏忽而过。
此时,置身于千帆酒店二十层,透过被打开半边的套房卧室门,一眼望见乌木供桌上那只骨灰坛,林晚舟的眼眶蓦地一热,抬脚就要往里进。
“等等。”旁边却伸过一只手臂,轻轻拦在他身前,腕处铂金袖扣沾着若有若无的檀香余烬:“我们先来谈谈条件?”
对方声音低沉,似带着几分商量意味,尾音却将问句揉成了不容抗拒的邀约。
室内斜射出的灯光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线。
片刻后,房门无声地重新阖上。
周野坐在茶几前,伸手拿过威士忌酒瓶,依次倒了三杯酒,用眼神示意林晚舟和楚晏坐下,“先稍坐片刻,我们来谈谈。”
说着又缓缓点燃一支烟,目光在烟雾缭绕中望向林晚舟。
“条件很简单。第一,也是前几天谈过的,我希望你能答应接手千辉,如何?”
林晚舟眉头紧蹙,这个要求太反常了。他有点难以理解周野为何如此执着于要自己接手千辉?周野正当男子壮年盛龄年富力强之时,无论从经验还是精力,正是叱咤风云执掌商业帝国的最佳年纪,远没到退居幕后之时。更何况自己是真欣娱乐的人,从未有进入千辉的打算……
“至于第二个条件——”还没等他开口拒绝,周野又接着说了下去,“在密封文件袋里,现在还不到打开的时间。”他将手中的密封文件袋轻按在玻璃茶几上,手指在盖着印戳的封面上重重一叩,“明天之后才能打开。”
“你们想拿去的,是我平生最珍贵最看重的,等于是我的半条命,我提什么条件都不为过。”似是注意到对面两人的不解目光,周野意味深长地望着他们,“所以,想要取走骨灰的话,请先答应我的条件。”
林晚舟同身旁的楚晏稍稍交换了个视线。
“为什么要等到明天?”楚晏开口质疑,有些担心周野反悔。他们本来已经订好机票,计划取到骨灰后连夜启程飞回杭市。
“还有,以前的事,我欠你一句道歉。”周野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却将目光落在林晚舟身上,声音低沉略带沙哑,“很抱歉让你经历了那些。”
“不仅是对你……”周野眼帘微垂,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有对你的家人……那些我有意无意犯下的错……”说到这里,他扯了扯嘴角,“虽然我知道自己或许并没资格立场说这些,但还是想对你,和林家说声对不起。”
空气中一时弥漫着异常沉默的气息。
曾经的周野,是个骄傲霸道不可一世自视甚高的人,道歉两个字从不会轻易从他口中说出。而此刻,这个站在金字塔顶端多年的男人,那双曾经桀骜自负的眼睛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都过去了。”林晚舟望着他,眼底似一泓清冽深潭,“我今天来,只是想拿回二叔的……”
“你知道吗?”周野忽然起身大步走向露台,黑色衬衫被夜风鼓起,“十九年前,千帆哥就是从这里——”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上栏杆台阶,皮鞋尖堪堪抵住露台边缘,悬在近百米高空之外。
“你要干什么!……”林晚舟的话音陡然止住,脸色倏然一变。
连楚晏也不禁吓了一跳。
“呵……”片刻后,男人轻声低笑转身,月光斜斜地划过他的侧脸,在眉骨和鼻梁之间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你们以为我要干什么?跳楼自杀?我怎么会干这种蠢事。上了新闻头条对千辉有什么好处?再招来一群狗仔记者,岂不扰了千帆哥的清静。”
他嗓音低沉,带着一丝近乎自嘲的意味,“放心吧,我就算要死,也不会选在这个地方。”
“现在距离我们约定的一月之期,还差最后一天。”周野说着,迈腿跳下露台,在夜风中又一步步走回来,表情如常地坐在桌前,“那么,至少在今晚零点之前,这里的一切还是我的,应该由我说了算。所以今晚……让我和千帆哥再一起度过最后一晚吧。”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你们先回去吧。”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骨灰……明早7点之后再来取。连同密封文件一起,会一起留在房间里。”
楚晏眉头紧锁:“我们凭什么信你?”且不谈密封文件里那些未知的条件是什么,目前最紧要的是设法取回骨灰,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不禁让人心生怀疑。
周野轻笑一声,伸手将一张黑色房卡推至林晚舟面前,“呵,不放心的话,这个留给你。”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片刻,“不过明天我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了。这边已经跟管家交代过了。”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以后你想来这里随时都可以,如果忘记带卡的话,会有管家为你开门。”
林晚舟盯着面前那张泛着冷光的房卡,眉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这里的一切,还有今天的周野……都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别多想。也不用怀疑什么。”周野低笑,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苦涩,“这里是千帆哥的产业,你是他的亲人,于情于理当然可以随时进来。”
“……”楚晏还想再说什么,林晚舟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对他稍摇了摇头。
“多谢周董,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先告辞了。”听周野的语气和话里意思今天肯定不会交出骨灰。既然暂时拿不到骨灰,在这僵持着也没意义,不如先回去。
林晚舟边起身边在心里简单估算了下时间,从北城飞到杭市要两个多小时,等明日一早过来这里取到骨灰再返回杭市应该也还来得及……
“等等。”周野冲他们举了举酒杯,“过去不管怎样总算相识一场,我们是不是还没有一起喝过酒?趁今天有酒,不如顺便喝一杯再走。”
他说着先自斟自饮了一杯,“最后再说点儿什么呢……嗯,这条路不容易,真心祝二位以后能好好在一起吧。”
林晚舟本没打算在这久留,也没心情喝什么酒,但是不知何故在听到他此时的话后,短暂思索片刻后还是伸手接过酒杯,将另一杯酒递给楚晏,“谢谢周董,也祝您此后安好。”
两人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套房里重归沉寂。
陷在老式沙发里默然半晌,周野仰头喝完最后一杯酒,起身打开卧室的门,伸臂将那只素白骨灰坛紧紧搂在怀中,而后和衣而卧躺在床上,像以往无数个夜晚那样,用自己的体温一寸寸暖着捂着,仿佛这样就能把里面消散的生命重新捂热……
林千帆走的狠心决绝,这么多年从来连一个梦都不肯施舍给他。
他在这千帆酒店度过的最后一日,梦境却来得猝不及防毫无预兆。
这一次,他终于梦见了苦苦思念了整整十九年未再见到过的人。
梦里是十七岁的少年林千帆,穿着洗得很干净的半旧泛白衬衫,骑车送自己去县城宾馆,临别时在漫天夕阳彩霞下推着自行车回过头,笑着对他挥了挥手;然后是二十岁的林千帆,带自己去买生日蛋糕,神情温和专注地把蜡烛一支支插在蛋糕上,烛光在他眸子里明明灭灭,睫毛投下的阴影似乎盛着整个银河;梦境又跳到三十岁生日前夕的林千帆,消瘦苍白地躺在病床上,身后的白玫瑰花瓣在镇痛泵的滴答声里片片凋落……
“别等我了。”梦的最后林千帆对他说,“我走了。”
凌晨三点,周野睁开眼,眼底一片悲凉的孤寂。枕边的白色瓷坛被眼泪濡湿了大片……
视线越过瓷坛,床头柜的桌角立着一张枫木相框,里面是年轻时的周野揽着林千帆的肩膀,相框前静静躺着一对婚戒,映着照片里的人笑容灿烂到刺眼。
…………
翌日一早,7点时,林晚舟和楚晏准时出现在千帆酒店楼下。
管家带他们从电梯上楼,说周董今天天不亮时就离开了,临走前特意交代今天会有贵客会来。
进到二十层房间,那只骨灰坛果然和昨日一样在卧室供桌上放着,旁边是一封密封好的文件袋。
林晚舟怀着复杂的情绪上前,双手抱起骨灰坛,手臂不觉下意识地收紧,仿佛这样就能确认什么——父亲找了数年未果的二弟,他从未谋过面的二叔,如今在世间仅剩这一捧灰了。
坛身轻飘飘的,轻得异常,轻到彷佛里面只剩一缕魂魄。
片刻后,楚晏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而后拿起旁边的密封件,“咱们走吧。”他们不能在这多耽搁,还要尽快赶去机场乘飞机。
司机在酒店门外的车里等着,两人沉默着上了车,一路无话赶往机场。
现在正值交通早高峰,路上有些堵车。
林晚舟用事先准备的一块素色黑布仔细地包好骨灰坛,默然抱着那只坛子坐在后座,偶尔看向窗外不知在想着什么。
楚晏坐在他旁边,或许是感到车内气氛有些沉重,想化解下沉闷氛围,他看了眼林晚舟怀中蒙着黑布的骨灰坛,“总感觉哪儿有点儿不对……凭周野那个德行,看那坛子跟看命根子似的,怎么会舍得这么痛快交出来,会不会随便找个什么敷衍咱们……”顿了顿又道,“对了,密封件里是什么?现在打开看看?”他担心周野又在耍什么手段使诈,提出什么苛刻非人的条件,小林以前不是没有在他那吃过亏。
林晚舟点了点头,楚晏当着他的面打开了密封文件袋,却有些意外地皱了皱眉——里面竟赫然是几份无偿赠予合同?最上面那张是千辉影业的实际控制权,另外还有几家酒店、大量股份、还有房产,上面无一例外都盖着北城某家著名公证处的印戳。
赠与人是周野,受赠人是林晚舟。
“什么意思?姓周的到底想干嘛?……”楚晏疑惑地把那几份文件在林晚舟眼前晃了晃。看样子周野等于是把半副身家都交出来了。
白纸黑字的文件不是假的。
林晚舟扫了一眼那几份文件,视线缓缓转回怀中的骨灰坛上,心脏蓦地一沉,片刻后,他无声地掀开盖子,坛内空空如也,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
——里面是空的。
“停车——”
前面正好是红灯,司机紧急踩了刹车。
就在这时,车内广播响起了紧急插播的交通新闻——
“今日凌晨5时许,一辆黑色迈巴赫在东山盘山公路失控坠入2000米深崖。经初步核实,该车登记车主疑似为国内某著名影业创始人周某,车辆系其日常代步车辆。截至记者发稿前,车主本人仍处于失联状态,救援队正在悬崖下方2000米处展开地毯式搜索……特此提醒广大市民谨慎驾驶……”
第127章 重生
“千帆哥,我们去看日出好不好。”
凌晨时分,整座城市还在沉睡。周野的黑色越野车像一尾鲸,悄然驶进茫茫黑夜,在蜿蜒的山路上无声地划出轨迹。
……
两侧疾速后退的路灯连成虚影,恍惚间,记忆倏然闪回至那年深秋。
林千帆在进组拍摄电影《蚀骨》前夕,有天从外地结束活动通告返程。霜降时节凌晨四点的机场空旷得只剩下寒意,航站楼的廊桥结了层薄霜,只有周野的车灯刺破黑暗——这些年,只要是林千帆的航班,不管多早或多晚他都会特意抽出时间亲自驾车来接。
途经东山附近时,天际渐渐洇开一抹深青色,林千帆伸手按下半边车窗,清冽的山风灌进来,吹扬起他额前碎发,眼睫在晨光中轻轻颤动着,宛如停驻的凤尾蝶。
“真美啊……”他望着那片逐渐晕染的渐变霞光,不由轻叹道,“有时间想来专程看次日出。”以前他在希望孤儿院时,很喜欢趴在石阶上看日出日落。后来到了大城市,霓虹淹没了星空,反倒很少有时间看日出了。
周野的呼吸不觉一滞。此刻光影在林千帆侧脸流动的样子,模糊让他想起很久以前,仍是少年的他们在丽河镇孤儿院外初见的那个遥远的午后。
“好啊。”他笑着应道,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后视镜映出他微弯的唇角,“我陪你一起。”
命运却在此刻埋下伏笔。
随后不久,林千帆进组拍戏,很快投入到紧张的电影拍摄中,开始忙碌起来,而后渐渐与戏中女主白蓝传出绯闻……周野本来没有把这些消息当真,怎么可能?只当是制片方惯用的宣传手段。可直到有一天,林千帆亲自告诉他,他爱上了白蓝……
那一夜,周野的失控与疯狂,最终揭开所有悲剧的序章。
东山之巅。
凌晨四点零三分,周野独自驾车盘旋而上。
盘山公路的护栏上凝结着露珠,山顶高处的观景台空无一人。
夜露不觉浸透了衬衫,山风掀起他卷起的裤管,他坐在黎明前最深邃的黑暗里,靠在悬崖边等待日出。
山间的风从耳畔轻轻拂过。身旁,白色的骨灰坛静静陪伴。像是恋人般亲密偎依的姿势。
直至天际线泛起第一缕微光,东方渐渐被染成瑰丽的橘色……视线所及处的悬崖边沿,意外发现一丛白色的野蔷薇在晨风中摇曳轻颤着,像极了那年那人身后的白玫瑰。
“原来,这就是你眼中的风景。”周野轻声呢喃。原来,黎明前的日出是这个样子的。
半生匆匆而过,无数次与日升月落擦肩而过,他都没好好看过一次日出。
这好像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一场完整的日出。
当初生朝阳即将破云而出划开天幕的刹那,他想,如果——如果那时候,他能把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说开解释清楚,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悲剧发生?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世事无法重来。
……
“你看,天亮了。”周野轻声道,伸手把骨灰坛拥进怀中,坛身的凉意透过单薄衬衫渗入胸腔。
敞开领口的锁骨轻磕在坛口,在距离心口最近的位置压出浅痕,“太阳出来了,你看到了么?”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穿云层,洒在他的身上脸上,也照进他的心里。
周野忽然轻笑起来。
原来长久而无望地等待到极致、绝望到极致竟是这般轻盈通透,心醉神迷。仿佛整个人都要融进这铺天盖地的金光里。
过往十九年的执念,疯魔半生的纠缠,在这一刻似乎终于释然。
他心中甚至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平静。
“千帆哥,都十九年了。你还是不肯回来是么。”周野将坛子举至唇边轻叹了口气,在上面落下轻轻一吻。又吻了吻。再吻了吻。
真固执啊。
也真舍不得啊。
当初本来就是他千方百计赖上他的,又能拿他怎么办。
而后抱着坛子回到车里。平静地望着前面悬崖外的浩渺烟云,微微一笑闭上双眼,一脚油门踩到底!
“既然你不肯来找我,那我就去找你好不好。”
山风忽然转急。
引擎的轰鸣划破黎明的寂静,车轮碾过碎石,冲向悬崖外的万丈深渊。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
在失重的那一刻,时空骤然碎裂,眼前霎时间浮现出无数记忆碎片。周野仿佛看见那个熟悉的影子逆着光朝他走来,走向十七岁那年的自己,两人在明灭闪烁的生日烛光里环抱相拥。窗外的丁香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像一场白色的雪。
“千帆哥,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么?”
嗯。带点轻微鼻音,影子一如从前温柔地轻拍着少年的背安慰他。
“你答应我了,我可是记住了。你要一生一世陪着我……”
说到底,人生没什么不能重来。
只是够不够重来一次的勇气。
——这次,他想重新做一次选择。
他是周野,旷野的野,是从不会轻易认输的娱乐帝王,他永远要做自己命运的主宰者。这次,他要以自己的方式改写剧本,改写一切。
……
……
四日后的杭城,细雨如丝。
西郊齐云山公墓笼罩在绵密的雨帘中,青灰色的水雾在碑林间氤氲升腾,将整片墓园浸染成朦胧的水墨画卷。
远处山峦的轮廓被雨水晕染得模糊不清,唯有近处的松柏在雨中显出几分苍翠,针叶上挂满晶莹的水珠,偶尔承受不住重量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水花。
林晚舟的深色长裤裤脚已被雨水洇成墨色。他一手撑伞,一手扶着母亲林荷的手臂,无声地伫立在第七排转角处那座花岗岩墓碑前。
林荷的素色上衣领口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在雨中微微颤动着,像一只振翅的雨蝶。墓碑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叶明朗之墓”的金楷字迹笔划蜿蜒而下,在雨水中渐渐晕开。
碑上的字迹是崭新的。前些日,林荷恢复记忆后,回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请人新刻了石碑,为亡故十九年的丈夫恢复了“叶明朗”的本名。在此之前,碑上的名字一直是“叶未明”……
楚晏撑着黑伞默立半步之后,伞面倾斜的弧度刚好为左前两人挡住从另一侧斜飞的雨丝,浑然不觉自己的左肩洇出深色水痕。
“爸……”林晚舟的声音有些艰涩,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碑边缘,掌心被湿漉漉的碑角硌得有些生疼,“对不起,今天我没能将二叔的骨灰带来陪您……”
一只灰雀突然掠过碑顶,惊落几滴悬在松针上的雨水。清脆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分明,恍若冥冥间的回应。
“但是,我们带了另外一人来看你……”林母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视线由左及右,转向身右侧的楚晏。楚晏闻声上前半步。
“这是舟舟的好友,也是咱们的另一个儿子。”林母轻声介绍,手指轻轻搭在楚晏肩上。指间温柔的触碰似包含着无声的信任与依赖。
“爸,您放心吧……”楚晏喉间涌动着难以名状的情感,一滴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眉骨滑落,“以后我会和小林哥一起,照顾好妈。”低沉声线穿透雨幕,在淅淅沥沥中烙下印记。
还有在咽在心底的话,“我会陪着小林一起向前走,尽我全力支撑支持他,助他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演员和导演,您生前的愿望会一一实现……”
昨晚在林家老宅阁楼里,楚晏第一次见到了叶明朗以前留下的那些保存完好的摄影器材、胶片盒,还有几本厚厚的观影心得手记。
灯光下,当林晚舟掀开尘封已久的防尘幕布的霎那,楚晏心中的震撼无法形容。扬起的尘埃在光线里跳跃浮沉间,那些被灯光惊醒的摄影机镜头反射着微弱光芒,手写札记里力透纸背的批注历经岁月依然清晰可辨……某一瞬间似化作细小电流窜过脊椎——叶明朗导演生前摩挲过无数次的取景器边缘,竟还隐约残留着半枚模糊的指纹。
书架上整齐排列的胶片盒上标注着日期和片名,有些已经泛旧,但保存完好得令人心惊。最下层抽屉里放着几本厚厚的笔记本,其中一本,翻开第一页就看到“给舟舟的观影指南”几个遒劲有力的字,字迹工整得不像随手记录,倒像是将电影梦传承延伸下去的某种仪式。
“原来如此……”楚晏在那一刻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影剧学院读书时林晚舟总是一有时间就跑去机房剪片子,总爱在深夜反复观摩一些老电影,胶片转动时投在墙上的光斑,仿佛跨越时空的触碰,里面有着怀旧和思念,还有对光影圣殿最虔诚的朝圣。
他终于明白了以前林晚舟为什么总是心心念念要当导演。
那些被反复观看的镜头里,藏着林晚舟对父亲无法言说的思念,也承载着叶明朗未完成的梦想和心愿。
“明朗去的那年,才刚过三十岁……”林母的声音轻似叹息,像一片落叶飘在雨里,“人生无常,总会有生老病死,说不定哪天会有意外来临……”意味深长的目光缓缓从林晚舟和楚晏身上滑过,“你们尚且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希望你们在未来的路上,懂得珍惜眼前人。”
“……”林母的话语让楚晏心中一震,他不知道林荷对自己和林晚舟的关系究竟看透多少或猜到多少。但此时话中的深意与嘱托沉甸甸地压在突突跳动的心坎上。悄然抬眼望向林晚舟。
林晚舟此时正无声地凝视着墓碑上的照片出神。雨水打湿的照片显得有些模糊,但照片上的人的笑容却依然明朗如昔……
楚晏忽然想起今早临出门前,林晚舟伫立在父亲的书房门口怔然片刻,手指抚过门框上几道浅浅的刻痕——那是记录身高的痕迹,最上面一道停在七岁那年,之后就再也没有更新过……
雨势渐大,敲打在伞面上的声音越来越密。雨幕中,三人的身影在墓园构成一幅静默的剪影。
时光仿佛在此刻凝固,唯有墓碑前那束白菊在雨中轻轻摇曳着。
当三人转身离开时,林晚舟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雨水冲刷下的墓碑显得格外干净,“叶明朗”三个字在雨中愈加清晰。
楚晏不动声色地将伞又朝另一边倾斜了些,两柄黑伞在空中轻轻相碰交汇。林母走在中间,左右手分别被两个年轻人小心搀扶着,悄然传递着无声的力量。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穿透雨幕回荡在山间。
雨中的齐云山渐渐远去,碑前那束白菊依然绽放如初。花瓣上的绵密水珠承接雨水不断滚落,又不断新生……像一场永无止境的轮回。
第128章 前世
北城某私立国际医院顶层的VIP病房里,心电监护仪发出机械而规律的“滴滴”声。
“你是……?”周野缓缓睁开眼睛,发出恍若隔世般的低语。他试图聚焦视线,模糊的视线里只有晃动的人影轮廓。
“二叔!我是飞卓啊!”周飞卓一个箭步冲到床前,颤抖的双手紧紧攥住床单,“你怎么连我都不认得了……”青年通红的眼眶里蓄着泪。
“咳,我睡多久了?”周野的声音略带嘶哑,沙哑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整整五天了,这几天我快被你吓死了……”周飞卓的下眼睑泛着青黑,显然几日未眠。他的身后,窗外高处正掠过一架娱乐新闻无人机航拍的残影。
此时,“影坛大佬命悬一线!迈巴赫坠崖惊魂17小时”的重磅新闻已然高挂热搜三天:昨日凌晨5时许,一辆黑色迈巴赫在东山盘山公路高处失控坠崖,坠入深达2000米悬崖。救援队在悬崖下方展开地毯式搜索数小时未果,由于车辆在失控冲破护栏前疑似关闭了行车记录仪,或是记录仪故障损坏,加上山间地形陡峭,增加了搜寻和救援难度,后来救援人员启用热成像仪展开搜救,扩大搜寻范围,经过惊心动魄的17个小时,终于在半山腰发现车辆踪迹。
医院走廊外的电子屏正滚动播放着最新消息:据现场救援人员透露,该车辆在坠落过程中被山腰一棵树龄超200年的古松卡住,车身已严重变形,安全气囊全部弹出。车主本人疑受脑部重创,医疗直升机将伤者紧急转运至市内某医院icu,目前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未醒,生死未卜……
“医生说……你有可能永远醒不来了……”周飞卓突然哽住,眼泪决堤之前,忍不住哽咽着扑在病床上。
“你的眼睛怎么……?”人前一向神采飞扬的周家少爷,此刻双眼肿得像核桃一般,哪里还有半点往日的潇洒模样。
略带沙哑的嗓音戛然而止。下一秒,周野似想到什么,青筋暴起的手惯性地摸向枕边,输液针头在动作间迸出鲜血……
枕边空荡荡的,空无一物。
“……”昏睡五天刚刚苏醒的人竟爆发出骇人的力气,向来沉稳的人一把攥住周飞卓的前襟,脸上遽然变色,“坛子呢?!”
“什么……”
还没等周飞卓说完,周野已经一把扯断手臂上缠着的管线,在医用监护仪尖锐的报警声中,光脚跑下床冲向门口,迎面撞上推着药车的护士,急促的动作将药车撞翻,玻璃药瓶在地面炸开晶莹的碎片雨。
走廊拐角突然飘来一缕沉香。周野赤脚踩过满地玻璃碴,踏着斑斑血迹趔趄着撞在墨绿旗袍妇人身上,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瞳孔紧缩,“还给我!”他双目紧盯着面前的女人,全然不顾左臂打着固定,五指用力陷进对方肩膀,丝绸面料在指间皱成扭曲形状,“说,你又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你……醒了?”女人保养得宜的面庞先是浮现出一丝惊喜,片刻后又闪过一丝痛楚:“小辉,你醒醒,我是妈妈……”她口中轻声唤着他的小名,抬手想要触及儿子消瘦的脸颊,却被大力甩开。
“还给我!快把他还给我……”周野用力摇着女人的肩膀,一时状若疯狂。昂贵的珍珠项链在撕扯中崩断一地……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林晚舟和楚晏匆匆踏进满地狼藉的医院顶层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被周野摇晃着踉跄后退的女人看起来大约四十岁左右,有着一张养尊处优的脸,唯有眼尾几道细纹暴露了她的真实年岁——约摸六十有余?高挑身段在撕扯中显得有些狼狈,精心盘起的发髻有些散乱,一步步不住向后退着。
“不……为什么,老天要罚的话,就罚我吧……”在接连不断的摇晃吼问中,女人似乎终于撑不住了,身子突然像被抽走脊骨般顺着墙壁滑落,近乎崩溃般口中自言自语地喃喃着,“是我造的孽……不要再折磨我的儿子了。老天已经夺去了我一个儿子,为什么还要折磨我另外一个儿子?”
…………
时间转回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特殊时期。
沪上一对知名戏剧家夫妇被打成“右/派”后不堪受辱双双自尽,留下一名刚满二十岁正读大学的女儿何宛。作为“畏罪自杀”的右/派子女家属,她被迫中断大学学业,来到距离故乡两千里的西北荒原接受“思想改造”。
1972年春天,西北粗粝的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砾。二十岁的何宛抱着破旧的行李,站在灰土飞扬的村口。
知青点的土坯房比想象中还要破败。附近相隔几里处有一处解放军部队野外作训基地,平时有战士在里面进行射击练习、打靶训练等。
劳动改造的日子像钝刀割肉。她跟当地村民一样,每天天不亮就要默默地去田里劳动干活,何宛纤细的手指很快被农具磨出血泡,那些曾经在琴弦上舞动的指尖,如今布满伤痕。
收工后的路上,会经过一片梨树林,她有时会望着大片的梨花发会儿呆。
四月末的某个傍晚,她在收工哨响后又一次步入梨树林,阵风吹过,听见梨花坠落的声音,突然想起母亲教的《梨花颂》,眼泪便砸在洗得发白的碎花裙上。
“同志,需要帮忙吗?”身后忽传来青年男子的男声。
周汉程是在作训结束后偶然经过此地,他永远记得那个转身——眼前铺天盖地的梨花林一瞬间黯然失色,女子沾着泪珠的眼睫折射着点点夕阳,让这个在靶场屡创佳绩的神枪手开始心慌。
女子看到陌生人,像受惊的小鹿般逃进暮色里,却不慎落下一方绣着五线谱的手帕。
此后每次打靶结束,周汉程都会“恰好”路过梨树林,几天后终于再见到那名女子,找了个无人注意的机会把手帕还给她。
他们渐渐学会在安全距离外交谈几句。他讲军营里的生活给她听,她说音乐戏剧学院爬满常春藤的红砖墙。当村民刻意绕开这个“黑五类”时,只有周汉程会记得给她带她老家产的大白奶糖,想办法逗她一笑。
当时中越边境局势紧张,时有军事冲突,一年后,周汉程所在部队接到前线紧急调令,五日后就要随部启程赶赴南疆。
临走前夜,周汉程特意去和何宛道别。因为上了战场就意味着九死一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等我回来。”周汉程将一枚带着体温的军功章塞进何宛掌心,“……我会给你写信,等我回来接你。”月光下,姑娘睫毛上悬着的泪珠突然簌簌坠落。向来恪守礼数的年轻人情难自禁地将心上人拥入怀中,梨花的清香混着清新的夜露气息,在春夜里发酵成最炽烈的告别。向来恪守男女之防的年轻人第一次有了肌肤之亲……
临走前,周汉程跟家人如实坦白了自己和何宛的恋爱关系。当他把何宛的照片放在樟木箱上时,母亲不禁皱起眉头:“你知不知道她家里是……”
“我知道,我不在乎。”年轻的军官声音嘶哑,“……我已经认定她了,这辈子非她不娶。”
话音未落,父亲摔碎的茶杯在水泥地上迸裂一地。周汉程第一次当面顶撞了父亲。
但时间紧迫,他只能随部先去前线,等战事结束后再设法接何宛回城。
前线阵地的邮筒总被战士们围着。周汉程靠在防空洞的一角写信,铅笔字迹常被当地雨季的雨水晕开:“等梨花再开的时候……”信纸背面印着鲜红的保密检查章。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辗转两个月的情书,要先经过李娇的手——军区参谋长的女儿借着父亲的关系,执意要当战地邮局的志愿者。
李娇秘密扣下了那些信。
李娇与周汉程的渊源要追溯到军区大院的童年。第一次见面时,少年正用一把军用匕首削苹果——刀刃转得飞快,果皮连成长长的螺旋,那只削好的苹果最后轻轻落在少女的掌心——“给你”。从那以后,每次随着父亲到李家做客,李娇总会躲在父亲军装后悄悄偷看那个在沙盘前推演战术的少年。
双方家长偶尔也会开开他们的玩笑,说将来必是一对之类的。尽管少女有意,暗暗爱慕着他,但是周汉程却只把李娇当妹妹。
周汉程去前线后,李娇不顾女孩子的矜持,追至前线向他表白心迹,但周汉程却说,自己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当李娇终于站在知青点的茅草屋前时,何宛正在晾晒谷子,粗布裤脚还沾着泥点。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周汉程的人?”女子穿着当时最时兴的确良连衣裙,一看就是从城市来的姑娘,用一双凤目逼视着她。
“你是……?”
“我是她的未婚妻。”女子神情高傲,轻蔑地看了她一眼,盯着那张即使粗布衣衫也掩饰不住美丽的脸庞,心中既嫉且恨,“你这种身份的人,接近他是有什么目的?你是存心想害死他么?”
只一句话,何宛的脸便血色褪尽煞白煞白。片刻后,她一言不发地转身便走。
雪上加霜的是,就在前两天,在一次干活晕眩后她刚发现自己似乎……怀孕了。
呆呆坐在土炕上,她想,自己应该离开这里,才能避开那些异样眼光,避免被人发现怀孕的事。但离开又能去哪里呢?她并没处可去。以前那个家早就回不去了。在父母用琴弦结束生命的那个雨夜,已然带走了她所有的春天。她早就没家了。
现在呆的劳动改造点,更不是她的“家”,没有人会真心接纳一个“异类分子”。
她收拾了简单的包袱,连夜悄悄离开了知青点。
对于知青“私自逃脱”的行为,在当时可能面临着严重后果甚至判刑,所以她不敢回沪上的家,也不敢回以前的学校让人发现,更不敢去任何有熟人认识的地方……只能一路隐姓埋名,最后辗转来到杭市附近的乡镇一带。
在那个通讯闭塞的年代,连电话都很罕见,想要找一个故意躲起来的人好比寻大海中的水滴。因此她一直没被发现。
东躲西藏了几个月后,有对好心的渔民夫妇收留了她。她在江边篷屋诞下了一对双胞胎。分娩那夜,江风呜咽,她咬着布条生下了一对漂亮的男婴。
望着熟睡的孩子,想到以后因为她的不明身份来历,儿子将要受到的各种质疑猜测及指指点点,她心若刀剜。待孩子满月后,她将所剩不多的钱分作两半,一半压在枕下,趁着月色悄然离开了渔村。
虽然周汉程临走前把身上以前积存的所有津贴和钱都留给了她,但此时已然所剩无几了——在从李娇口中得知“真相”后,眼中揉不进沙子的她想过扔掉那些钱,最后是为了腹中孩儿,才勉强留下用以维生。就这样,她单薄的肩背着襁褓中的婴儿,沿着水乡的阡陌艰难前行,风餐露宿地流落了二十多天。直到经过一家孤儿院时,她几近昏厥。
此时的她已经近乎身无分文走投无路了。
看着简陋木门上“希望孤儿院”几个字,还有大院里正喂几个孩子吃烤番薯的老人,她眸中似乎燃起一点希望,想着若是把孩子送到这里,总比跟着自己这个黑身份的不合格母亲被人羞辱要好过些。
在孤儿院外悄然观察了大半天,她发现里面的老院长虽然看起来沉默寡言,但是个好心人,照顾孩子们也细心周到,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于是最终下定了决心……
夜幕降临后,借着月光解开身上襁褓,在斑驳树影下最后一次给一双婴孩喂了奶后,她恋恋不舍地吻着孩子的脸颊,三次俯身又三次抱起,带着万般不舍与牵挂又重新把儿子放回襁褓,最终叩响了孤儿院的大门……
托孤后,她一步步走向河边的身影像片风中落叶,月光把她的瘦削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像是命运最后的挽留……
在前线军营,周汉程每隔半月都会给何宛写一封信。这些信无一例外信都被李娇扣下了。所以他从未收到过一封回信,对何宛出走的消息也一无所知。
直至一年半后,边境战事结束,他心急如焚地直奔西北,连夜踩着月光找到知青点,却被告知何宛一年前已经走了,而且是从劳动改造点无故脱逃的,这边也在到处找她,希望他有什么线索可以及时向组织汇报……
从那以后,因为何宛的特殊身份,周汉程不敢再大张旗鼓地找她,只能拜托一些关系好的战友暗中秘密帮忙寻找……整整三年过去,却没有等来半点消息。
有一天,他和几个战友重聚,当时李娇也在。李娇怀着目的灌醉了他,解开他的衣扣和他躺在一起……第二天找到了周家父母面前。
昨夜周汉程喝的酩酊大醉,记忆全失,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醒来时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且衣衫不整,出于愧疚之意,他只能答应娶了李娇。
……
虽然用了小小的心机手段,她却终似守得云开,在所有人羡慕的眼光中走进了自己想要的婚姻。
那时,苦苦等待已久的李娇以为自己终于嫁给了心心念念想要的男人,曾经认为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但是婚后就发现自己似乎错了……新婚之夜的周汉程又一次大醉,醉梦里喊的是另一个女子的名字……
在李娇面前,周汉程从不避讳自己对另一个女子的痴恋和爱意,即便婚后也没放弃寻找她……
他们开始第一次争吵,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的激烈争吵。
周汉程主动提出过离婚,愿意净身出户,把孩子和一切都留给她。李娇却宁死也不肯放手。这是她费尽心机才得来的婚姻,就算是死也会牢牢守住。她不会把她的男人让给任何别的女人。
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那年夏末,周汉程又一次去南方寻人,在杭市丽河镇的漆黑夜里因酒后驾车冲进河中……
原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即使费尽心机得到,最终还是会失去。
更讽刺的是,不知是不是老天跟她开的玩笑,她两个英俊挺拔的儿子,竟然都对女子毫无兴趣。
大儿子尚算温顺,跟她的母子关系也算和睦,尽管不喜欢女人,但在她的催促下勉强留了血脉,而后一直在瑞士经营着酒庄生意。
最让她操心的是次子周野,从小就格外叛逆桀骜不驯,竟然也不喜欢女人……不仅如此,还向家里公然出柜,为了一个男子与她各种闹势同水火。
作为母亲,她对勾引自己儿子的另一个无辜青年自然格外恼火,把所有的怒意都怪在那个主动勾引自己儿子的“男狐狸精”身上。愤怒驱使她采取了极端手段——指使家中司机拿到周野锁在保险柜的私密裸照,恶意张贴在影剧学院的布告栏内,想要搞臭他的名声,使他们一拍两散。这场卑劣的算计却出现了戏剧性转折:另一位素不相识的男生愤然撕毁照片,转而与周野爆发激烈冲突大打出手……这个意外插曲让她的计划落空。
更令她措手不及的是,儿子竟以绝食相抗。面对儿子决绝的态度,她不得不暂时妥协了……
反正只不过是个漂亮些的年轻男人而已,再怎么闹怎么玩儿,也生不出孩子。等周野玩够了自然就腻了,到时再给他务色女人生个孩子继承家业。
周野几乎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林千帆身上。不惜动用所有人脉创办千辉影业,只为捧他一人讨其欢心。
李娇想不通这个把自己儿子迷惑至此的男子究竟是什么模样,等她第一次看到林千帆本人时,那双清亮的眼睛不由让她一怔,竟不觉打了个冷战——那双眼睛瞬间唤醒了尘封多年的记忆,无端令她想起了记忆中的某双眼睛……
但几乎不可能。
当年何宛在西北知青点失踪时,她并不知道对方已有身孕。
而且何宛的籍贯是沪城人,林千帆的档案显示来自杭市郊外偏僻小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孤儿院。没理由会那么巧?虽然那双眼睛让她有些心神不宁,但缺乏确凿证据,加上时间相隔太久,她最终放弃了追查。
十年光阴流转,林千帆渐渐成长为享誉全球的巨星,却在事业巅峰时离奇坠亡。
周野为了他,苦苦痴恋数载,几度自戕于前,驾车坠崖于后……生生活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李娇收到周野坠崖的消息和她得知林家的秘密几乎是在同时。
前段时间,周野派人秘密调查林晚舟和林千帆的关系,包括与林家的一切渊源,事后有心腹将这些报告了李娇知道,还没等李娇做好准备该如何应对突如其来的一切,就猝不及防地收到了周野驾车坠崖的消息……
如今,自己的亲生儿子视她如陌生人仇人一般,在她面前一声声地嘶吼着“还给我,还给我……”
“你是不是在找那个坛子?”林晚舟从电梯口上前一步,手臂横在周野和女人中间,“先放开她,我知道在哪里……”
第129章 春光
午后的千帆酒店在周围钢筋森林般的都市繁华中静谧如斯,阳光穿过巴洛克式穹顶的彩绘玻璃,在大理石地面洒下斑驳光影。
旋转门外车水马龙的喧嚣似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时间仿佛在这里放慢了脚步。
二十层观景套房内,在一片光与影流淌的交界处,周野用双手捧起失而复得的素白瓷坛,无声地紧紧地贴在心口,指节因过于用力而泛白,仿佛这样才能感受到坛身的温度,又仿佛怀中是毕生至宝。
门口的林晚舟和楚晏相互看了一眼。
根据四天前的记者现场手记,在失控坠崖变形的迈巴赫驾驶舱内,陷入深度昏迷的车主双臂呈环抱姿态,紧紧抱着一个素白瓷坛,那坛子被他以婴孩蜷缩般双臂合抱的姿势护在怀里,竟然奇迹般完好无损,连点裂缝都没有。
价值六位数的骨灰坛是周野当初花了高价请人定制的,采用航天级陶瓷复合材料以特殊工艺制成,但是车辆从2000米悬崖俯冲至半山腰,瓷坛居然丝毫无损,近乎是个不可能的奇迹。
坠崖的迈巴赫车身像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而蜷缩在驾驶座的男人却用身体构筑成完美的拱桥。现场法医称:“车主脑部受重创,左小臂粉碎性骨折,双臂尺桡骨呈保护性蜷曲,这种生死瞬间的特殊保护姿态需要超乎常人的意志力……”
原来,人在濒死之际爆发的执念是令人震惊的。
林晚舟无法忘记救援队切割车体时看到的画面:安全气囊爆裂的驾驶舱里,那个平日衣冠楚楚的男人像守护幼崽的困兽般蜷成不可思议的角度。
也是因为如此,身为周野生前所立的遗嘱公证继承人之一,林晚舟在看到现场那一幕后改变了主意,没有如先前约定那般直接取走骨灰,而是暂时先把坛子仍放回了千帆酒店,决定等周野醒来再与其当面交涉瓷坛的最终归宿。
他最后仍会带走林千帆的骨灰,以完成父亲的临终遗愿,却不会选择趁人之危时下手。
……
正在想着,却看到周野兀自抱着坛子往外走。
林晚舟当即伸臂拦在他身前:你要去哪里?
“东山。”周野顿住脚步,眼神似乎有些恍惚,“我在那儿看到千帆哥了,他一定还在那里等着我,我去找他……”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
周飞卓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二叔,我四岁就没有爸爸了,你亲口答应他会照顾我一辈子的,如今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周野身上不觉一震,几乎有些难以置信地缓缓低下头,望着眼眶通红的青年,好一会儿才道:“……你,都知道了?”
“是,我早就知道了。”周飞卓跪着上前抱住他的腰,“可是你是我二叔啊,是我在这世界上最亲的二叔啊,你忘了答应过daddy的话了吗,你答应过要照顾我一辈子的啊……”
林千帆离世后,周野的世界一度完全陷入灰暗,他服用大量安眠药自杀过一次,被酒店人员及时发现抢救了过来。后来,当思念化作毒虫啃噬理智,他终因控制不住强烈思念染上严重毒瘾……那时,是兄长周山横跨半个地球将他绑上飞往苏黎世的航班。
阿尔卑斯山麓的疗养院里,周野在强制戒毒捆绑带中一声声念着林千帆的名字,而周山始终站在观察窗后,眼底沉淀着弟弟看不见的疲惫。那个宿醉的午夜,在周山的住宅里,周野醉酒兼毒瘾发作后出现幻觉,又一次企图举枪自杀,勃朗峰的风声掩盖了枪械上膛的脆响——当周山扑向弟弟夺枪的瞬间,走火的子弹穿透了命运的齿轮。
那颗9毫米子弹在周山左胸绽放出血花,由于失血过多,送到医院连续抢救了一天一夜……当周山唯一的儿子,四岁的周飞卓握着玩具飞机跑过医院长廊时,周山的心电监护仪永远拉成了一条直线……
……
事后,大人们对周飞卓隐瞒了其父的真正死因,告诉他他的daddy死于一场意外事故。
戒毒成功回到国内的周野将侄子接回北城的那天,机场灯光倒映在男孩澄澈的瞳孔里,他附身单膝跪地给小孩系鞋带,又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捏了捏孩子的脸蛋儿。
这个高居娱乐圈顶端在外人面前一脸冷峻高不可攀的冷面总裁,却对唯一的侄子周飞卓视若己出无所不应,会允许周飞卓把冰淇淋奶油抹在他的高级定制西装上,会宠溺地把孩子扛在肩头飞跑,也会在深夜进入他的房间,给做噩梦的侄子床头放一只玩具熊……当周飞卓中学毕业后,周野又亲自联系最好的学校把他送到国外读书。
可以说,周野从小是把周飞卓当半个儿子养大的。因为对他心怀愧疚,所以把他宠得近乎不知天高地厚。
没人知晓周飞卓究竟是怎么知道他父亲的死因的,周野也一直以为他不知道这些。
“飞卓,对不起……”他艰难地伸手想要抹去周飞卓脸上的泪水,却被对方一把抓住手腕。
“我不要什么对不起,我也不要那些冷冰冰的股权证书,我只要二叔你活着……”青年湿漉漉的眼睛像一头淋雨的小兽。
前几天,周飞卓收到管家转交给的秘密信封,看到里面的公证遗嘱的瞬间,从那时起他整个人就差不多快疯了。在周野立的公证遗嘱里,将其产业的一半给了林晚舟,另一半则留给了侄子周飞卓。不仅如此,就连那些跟了他多年的管家或佣人也都留了相应的分红或股份……
这几天,那个向来叛逆不羁的周家少爷周飞卓似乎一夜间长大成熟了许多,甚至今天当看到他一向瞧着不顺眼的楚晏和林晚舟一起现身也勉强忍住了,罕见地没有过来主动找茬挑衅。
“我要您活着,要您每年生日陪我切蛋糕,要您陪我游遍全世界……”哽咽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就像……就像爸爸本该做的那样。”
周野的手停在了原处。叔侄二人目光隔着咫尺虚空相触的刹那,周野似乎看懂了侄子眼底隐藏的秘密——这个被他宠坏的孩子其实早就知道一切。
那年,当十七岁的周飞卓在机场挥着手走进海关,周野望着少年的背影,犹豫再三,终于没能说出那句藏在心底的忏悔。
他不知道的是,少年携带的行李箱夹层里,一直静静躺着一张2005年的瑞士旧报纸……
此时此刻,一边是苦苦哀泣着要他活着的侄子,一边是心心念念难以割舍的爱人。他究竟该如何抉择?
视线艰难地从周飞卓身上再度转回怀中骨灰坛,周野心中的天平在瓷坛与青年之间来回撕扯着……
——轻飘飘的瓷坛在此时似变得如千钧重。
他原本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同这个世界诀别,了无牵挂地去和他的爱人一同赴死了。
最终,他似是下定决心般再度望向周飞卓,“飞卓,以后你……”
“你知道昨天是什么日子么?”林晚舟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望着周野。
“是我父亲的忌日——他是在我二叔离世四天后去世的……”林晚舟的声音很轻,骨节分明的手指探入衬衫口袋,片刻后,从中拈出一只褪了色的纸帆船……
多年前那个暴雨夜仿佛又在眼前重现。
林千帆离奇坠亡的消息传来,父亲叶明朗握着电话的手在抖。打往北城的电话打不通,所有通讯都陷入忙音,为了第一时间寻找真相并亲自处理弟弟后事,那个素来稳重的男人决定在暴雨中驱车北上……
车祸重伤的叶明朗在急救室抢救了三天三夜昏迷未醒,在儿子林晚舟由外婆带着赶到医院以后,他终于睁开眼睛,甚至能在护士的帮助下勉强坐起身,拉着儿子的手和他说了会儿话。
他支撑着向护士要了纸和笔,在病历纸上写了几行字,用插着输液管浮着青紫淤痕的手将纸慢慢折成一只纸帆船,最后放在儿子的小小掌心,“再过三个月就是舟舟的八岁生日了,这是爸爸提前给舟舟准备的礼物,等到十年后,你十八岁后再打开。”
“为什么要到十年后再打开呢?爸爸会和我一起打开吗?”清亮瞳仁望着掌心的小船,林晚舟偏着头问道。刚才爸爸写字时他就趴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但是有些字不认识看不太懂……
会的……叶明朗用消瘦的手抚了抚儿子的头。
林晚舟十八岁那年,他已经到了北城,在影剧学院读大一。
生日那天是在深秋,一个普通的周五,他在春光礼堂听完一场某著名导演的报告,所有的同学都走了,剩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报告厅阶梯教室里,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颜色泛旧的纸帆船,在暮光斜照中慢慢打开。
一张带着褶皱的病历医嘱单在眼前慢慢展开。
“千帆过尽,一魂归林。”几个字被夕阳镀成血色,“舟舟,请代爸爸找回你二叔的骨灰,带他回家。”——末了落款“叶明朗”的最后笔画在纸上拖得很长,宛如其短短一生未尽的叹息……
林晚舟用寥寥几句简单叙述着过往,语气平淡得似在说着别人的故事。本该刻骨铭心的往事被他用三言两语轻轻带过。
那双干净通透的眼眸里沉着十年未化的伤痕,面容却平静得像一潭水,连细微涟漪都不见泛起。
自八岁那年那场大雨后,似乎他所有的喜怒哀乐就连同铺天盖地的雨水一起,融进茫茫雨幕悄无声息了。
“我……”周野喉结滚动两次,一句在喉间翻滚的“对不起”终是又咽回喉中。
此时此刻,说“对不起”毕竟太轻太轻了,也太迟太晚了,说与不说又有什么意义??
“带二叔回家,是我父亲生前最后一个愿望。”林晚舟的视线望向周野怀中的瓷坛,“现在,你仍要坚持带着他的骨灰去东山吗?”
他心中明了他此去东山意味着什么。
“还有,之前你做的那些,为什么不亲自告诉他?”在对方长久的沉默以待后,林晚舟又开口道。
昨日,他和母亲还有楚晏一起临离开齐云山公墓时被值班员喊住了。
墓园值班室的监控显示,一周前,有人曾在凌晨时分独自驱车前来,在第七排转角处的墓碑前跪了一整夜,又在黎明前悄悄离开。
那个身影身形高大,一身黑衣神色肃然,是周野。
赶赴齐云山公墓之前,周野在其位于千辉影业最高层76层的董事长办公室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在决定成立电影戏剧“春光奖”的文件上签了名,同时启动十亿元专项基金,用以奖励在电影、戏剧方面做出杰出贡献的导演。
春光基金的指定掌管人是林晚舟。
林晚舟是在收到的秘密遗嘱里看到的那封文件。
文件的第一行字是周野手写的:“为了纪念叶明朗导演,以及所有为电影戏剧事业做出贡献的导演和电影人们……”
最后一行字有些似曾相识:“愿所有被辜负的春光,终将在银幕上重获新生。”
——《春光》是叶明朗导演在国际上获奖的第一部电影短片。也是其人生最后一部作品。
这个原本应在电影史上熠熠生辉绽放异彩的名字,不到二十岁就捧回国际电影节短片金奖的天才青年,却因平白遭受不白之冤含冤莫白以致隐姓埋名沉寂数载,多年后才终于重现天日,以这样的方式重回世人眼中……
影剧学院有个著名的“春光礼堂”,是多年前林千帆用人生第一笔片酬出资捐建的。礼堂落成之时,周野尚不明白礼堂名称的真正含义,只以为是林千帆对母校的感恩之情。
当真相穿透时光的迷雾显现,等他终于明白之日,两位当事人却都早已故去多年,只剩唏嘘……一双兄弟相隔千里,一人长眠青松之下,一人沉睡于骨灰坛中。
“愿所有被辜负的春光,终将在银幕上重获新生。”——是林千帆在春光礼堂开启典礼上说过的话。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人世间最痛最深的顿悟,是当你读懂所有的隐喻暗示时,已经永远失去了可以分享的最爱的人。
生命中最残忍至极的玩笑,是有些遗憾永远无法丈量弥补。
就像此刻,那个平日里傲然自负叱咤风云睥睨一切的男人只能紧紧地,紧而又紧地用双臂箍紧怀中的坛子。
荒唐半生,大错已铸,错过许多,如今他只剩下怀中这个坛子了。
“你知道我二叔临终前,都说了些什么吗?”
更长的沉默后,意味深长地望着其怀中的骨灰坛,林晚舟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什么……你说什么?!”周野的手指骤然收紧,用力攥住对方手臂,声音嘶哑道,“快告诉我,千帆哥都说了什么?”
第130章 秘密
读中学的时候,林晚舟在父亲叶明朗的电子邮箱里发现了一封未读邮件——来自林千帆的绝笔信。
发件日期显示是2003年7月30日,那个改变很多人命运的夏日。
那天,听到林千帆跳楼坠亡的消息后,叶明朗决定启程赶往北城寻找事实真相,为弟弟处理后事。林晚舟至今仍记得那天父亲打电话时煞白的脸色,他仓促临行前用力抱自己的手。他走得那样急,甚至没来得及打开电脑,看到这封最后的告别邮件——当时的email邮件并不支持邮件和手机绑定,也尚未有智能手机。
林晚舟是在几年后整理父亲的遗物时无意中发现的这封邮件,叶明朗很早便开始教儿子接触电脑,设置电脑密码时用的是林晚舟的名字拼音和生日,电子邮件用的同一个密码,就像父亲固执的爱一样从未改变。
电子邮箱里堆积着数百封未读邮件,其中大多是广告和订阅推送,在这些冰冷的商业信息中,夹杂着一个格外醒目的名字——“林千帆”。
十四岁的林晚舟点开了那封邮件,无意中触碰到了时光深处的秘密。
“哥: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解脱了。
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初我能勇敢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我辜负了你的期望,更辜负了那个曾经满怀梦想的自己。
做出这个决定,我不怨任何人,也不恨周野,我只是无法再面对自己……
其实,周野的身世也可怜……当初我心软没有狠心离开他,却终究害了他,也害了自己……
……
哥,我有些累了,累到连呼吸都觉得是种负担。每次照镜子,我都认不出里面那个人是谁。哥,对不起,我终究还是做了最自私的选择。
一切错既由我铸成,就由我结束这一切吧。
记得小时候,有个哥哥对我很好。有一天,太阳快落的时候,他被人领走了。我坐在孤儿院的院子里等了一夜,想着太阳升起的时候,哥哥是不是就会回来了?……后来,我坐在那里一连等了好多天,满心期待着每一次日出,望着东方的天际线,总觉得下一场日出会把哥哥带回我身边。
我好想好想哥哥啊。如今,我终于又有哥哥了。
只是我却不得不走了。如果有下辈子,我们再做兄弟好么?我还当你的弟弟,当你身后的小尾巴,到那时,请哥哥一定一定攥紧我的手,我们不要再走丢,被命运冲散了……
请哥哥把我的骨灰带回杭城丽河镇吧。那里是我长大的地方,也是妈妈长眠的地方。我以前幻想过好多次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样子的,生前未能尽孝一日,那么死后,就让我陪在母亲身边吧。
这一生没能喊出口的“妈妈”,就让我在另一个世界慢慢补上。
永远爱你们的,千帆绝笔。”
…………
“不,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不恨我,否则怎么连一个梦都不肯施舍给我……”周野失魂落魄地抱着骨灰坛,步伐踉跄着往外退走,“我要去找他,我要当面问他……”
他想问什么呢?那些在喉间翻滚的质问每每如利刃般直穿心脏——你是不是恨我入骨?是不是宁愿魂飞魄散也不愿入我梦中?是不是天上地下都要躲着我?……每个字眼都如带着倒刺的荆棘,扎进去时鲜血淋漓,拔出来时撕心裂肺。
可最痛的是明知答案。
周野仍疯魔般描摹着记忆里的笑眼。哪怕要剜心剔骨地疼,也要拼命抓住那道照亮过生命的光。如一只扑火的飞蛾,就算烧成灰烬,不惜舍弃一切,也想拼尽全力挽留那道光那个影子……
“他就算是化成了灰,也是我的。”——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无法磨灭的执念早已超越占有欲,如滚烫的烙印般刻入脑海……
“小叔,你放过他,也放过自己吧。”林晚舟上前一步,目光近乎悲悯地望着他,和他怀中的坛子。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喊周野“小叔”。这个陌生的称呼让空气瞬间凝固。
不仅周野错愕地愣了一瞬,就连身后一直沉默的楚晏也用惊讶的目光望着这边——林晚舟并未告诉他关于和周家的这层关系。
对于林晚舟来说,林家和周家上一辈更深层的恩怨纠葛,早已随着岁月随风而逝,他以前从未认为自己和周家有半点关系,也并不觉得有告诉任何人的必要。
就在这时,乍然响起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划破沉寂。
楚晏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垂眸扫了眼来电显示,直接按掉了。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不到三十秒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楚晏稍显无奈地朝外走出几步接了电话,“爸,什么事?”片刻后声音陡然拔高,“你怎么来了?!”
“我来还要给你打报告么?过来开会,顺便到你的新别墅看看。”楚振东在电话那边说。
“……”楚晏拧着眉,看了一眼林晚舟的位置。
“我们现在你的别墅外边,车在清泉河这边……对了,安琪也在这儿,是你姐打电话让她来的。但是安总监说别墅门禁她没有权限,劳驾你有空回来一趟。”
……
半小时后,清泉别墅。
大厅里,楚晏跟林晚舟并排坐在沙发一边。茶几对面,楚振东端坐在沙发中间,身边那位身着香奈儿最新季套装的女士正优雅地交叠着双腿,含笑望着这边。
楚晏完全没料到这个女人竟然也跟来了。
楚振东身边的女人是楚晏的“继母”,身段姣好风韵犹存,化着精致妆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岁月痕迹。
“前些日,谢谢你救了我儿子。我代表楚家向你道谢。”楚振东略微环顾四周,而后直接开口道。他的声音沉稳,面前的水晶烟灰缸折射出他锐利的目光。
上次在印尼,楚晏被绑匪绑架后林晚舟为了救他只身涉险,在匕首飞来时为他挡下致命一刀,在鬼门关生生走了一遭,楚虹也特意赶到印尼处理此事,并将事情前后经过告诉了楚父,楚振东听说后沉默良久……但作为父亲和楚氏集团的掌门人,在坚持让儿子成家立业这件事上他绝无可能让步。
身后助理适时上前,将印有“云顶御苑”烫金字样的别墅房屋产权证书和一张花旗银行全球终身无限消费黑卡放到茶几上——象征着全球顶级身份的钛合金黑卡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听说林先生至今在北城仍无固定居所,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楚振东的视线扫过茶几上的“云顶御苑”产权证书,这是城西新开发的另一处楼王项目,里面的别墅市值以亿起步,“虽说以林先生的身家这些可能不算什么,但有了自己的落脚处还是会方便些,也省得来往总是住酒店或是借住朋友家麻烦朋友了……”
爸!楚晏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原本俊朗的面容此刻青筋暴起,几乎是拍案而起,“你说什么!这里本来就是他的家!是我俩的家!”从印尼回国后不久,楚晏已经瞒着家族将自己名下资产跟林晚舟进行了秘密联名,当然也包括北城的几栋顶奢别墅在内。
他望着对面冷笑一声,“拜托你们先搞清状况,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这些。”
空气骤然变僵。楚父和继母相互对视了一眼。
林晚舟则在此时起身,“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先失陪了。”他今日一早从杭市飞回是因为有工作预约安排,刚刚临时拐去医院已经打乱了原定行程。这会儿差不多已经到了约定时间了,助理小乐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我送你。楚晏跟着林晚舟一起往外走。
“站住!”楚父的脸色难看至极,面沉似水,“你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吗?”
楚晏顿住脚,刚想发作怼回去,一只带点凉意的手从旁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林晚舟无声地对他摇了摇头,意思是让他先留在这里,毕竟他的家人都还在这。
“那……晚些我去接你。”楚晏的眼睛望着林晚舟道。
片刻后,林晚舟对他稍点了点头,转身先离开了。
见楚晏又回来了,以为他肯回心转意了,楚振东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继母坐在楚父身边笑着打圆场,Dior耳环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是这样的,前两天,秦家千金从哥伦比亚大学金融学博士毕业回来了。你们正好可以见一面……”
楚晏皱了皱眉,想了半天才从脑子里想出个人名来:“……秦芩?”
“你记得她?”继母登时喜形于色,“那最好不过了,我就说嘛,这边已经约了你秦伯父伯母,过几天一起吃顿饭……”
“等等等等……”楚晏抬手做出明显的打住姿势,“拜托,以后你们能不能先问问我的意见,能不能不要再自作主张安排这种莫名饭局了,尴不尴尬,你们不烦我还嫌烦呢,早说过多少遍了,我没空奉陪。”同以前一样,对这种事他毫没商量地一口回绝。
“你什么口气,怎么跟你妈说话的,还像话吗!”楚振东寒着脸望向这边。
……
“没事的,晏晏还是孩子嘛。”继母轻抚着楚振东的手臂,脸上的笑意始终维持着未减,笑吟吟地再次转向楚晏,“怎么了晏晏,听说你小时候不是很喜欢她么……”看样子继母这次还是提前做了功课才上门的,甚至打听了楚晏小时候的事。
秦芩是楚晏幼儿园时的同班同学,和楚晏同龄,就是那位被楚晏经常扯辫子哭鼻子的女同学……姑娘不仅家境不错品貌俱佳,而且从小就是学霸,一直读到博士且至今单身,是东省银行行长秦绍章的独生千金,未来东省金融圈最耀眼的明珠。
“什么叫我小时候喜欢她?那都几百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才几岁懂什么喜欢……”若非碍于有人在场,楚晏真想掀翻这虚伪的谈话桌。对这位继母,楚晏向来没客气过。就是因为她的出现,害得自己亲妈远走美国,多年母子分隔两地。
“这……”继母的笑稍显尴尬地停在脸上,有点无奈地望了一眼身旁的楚振东。
继母这个女人心机颇深,相当精明有手段,她原来是楚氏集团董事会秘书,现在是集团财务总监,这么多年一直高居集团管理层,凭借八面玲珑的手段和董事长夫人的身份,在集团内部也笼络了一些亲信。但是她早年流产后导致不孕,没有亲生子女,膝下仅有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养子,刚从名校毕业进入集团实习。
关于楚氏集团的继承权,楚振东的观念颇为传统,态度鲜明:必须由亲生子女继承。
这令继母有些如坐针毡。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继母这些年不仅用各种手段左右逢源地讨楚氏集团各位股东和楚振东的欢心,也费了些心思试图修复与楚家长辈的关系,并不惜放下身段,试图同楚虹楚晏姐弟建立良好的“母子关系”。
但是她当年进楚家时是通过挺着孕肚直接上门逼宫的高调方式,当时同楚妈还有楚晏爷爷奶奶都闹得非常僵,逼走了心高气傲的楚妈,把楚晏爷爷奶奶也气得够呛。两位老人家心里存着芥蒂,在心里始终没有认可这位“儿媳”。
大家平时也不住在一起,只是碍于楚振东的面子,仅在年节时才会勉强凑在一起吃顿家宴而已。
楚振东现年五十多岁,实力雄厚相貌不错,正值男人巅峰时期,对不少女人尤其是那些别有用心的年轻女人还是非常有吸引力的。
继母本身是小三上位,因此在防范小四小五进门上用尽了心机手段,这些年几乎是寸步不离楚振东左右。毕竟她自己是怎么上位的自己心里最清楚。
不过随着岁月流逝,继母年龄也渐渐大了,再怎么努力维持容貌身材也不能和那些小姑娘相比了,近来她逐渐转变策略:与其防着外面那些防不胜防的莺莺燕燕们觊觎争夺楚家家产,倒不如先遂着楚振东的意思,顺水推舟支持楚晏接班——在继母看来,这个看似对家业毫无兴趣的“楚氏逆子”,或许能成为她和养子继续掌控集团的跳板,将来也才有机会分到更多家产。
说起来,这次“相亲”饭局还是继母主动张罗的。她是楚氏集团的财务总监,平日跟秦绍章的东省银行有业务往来,若能促成这桩婚事,不仅能为楚氏进一步打通金融渠道,更能让她在家族斗争中多一份来自“亲家”的筹码支持。
这才是继母这次专程跟着楚振东一起北上试图劝服楚晏的真正动机。
继母的如意算盘打得哗啦响。来之前她特意找人打探了楚晏小时候的事,想着既然楚晏和秦家千金从小认识,算是青梅竹马,满以为这次亲事有望,没想到一开口就热脸贴了个冷屁股,楚晏丝毫不给她半点面子。
“你们谁约的饭局谁去,反正我没空奉陪。”楚晏冷着脸起身,“两位还有事没,没事先回吧,我就不送了,等会儿还有正事呢。”楚晏直接开口送客。
“你能有什么正事,去接人给人当司机吗?”楚父怒气冲冲道。
“是啊,接人怎么了,当司机怎么了?犯法了?那你报警呗……”同以往无数次一样,只要同楚父对话,楚晏立即就能针锋相对。
“混帐东西!”楚父怒不可遏地指着他,“周围跟你一样大的还有比你大的小的,哪个没有成家?你想混到什么时候?跟个男人混一辈子吗!”
“我的人生什么时候轮到你指手画脚了。”楚晏冷笑,“从小到大你管过我什么了?我爱怎么混爱跟谁混要你管了?我跟个男人混一辈子又碍着谁了,我亲妈都没多嘴呢,旁人管得着么……”
楚晏这么一说,不仅楚父面色铁青气得直哆嗦,连旁边一直极力打圆场的继母脸上也明显挂不住了……
“你你你……逆子!”楚振东被气得七窍生烟,末了怒冲冲拂袖而去。
慢走不送。楚晏懒洋洋地道了句。
闻言,已经走到门口的楚振东却又临时收住脚,转过身指着楚晏,“很好……当年你亲妈甩了人家老子,如今你又巴巴地贴上人家儿子,你可真是你妈的好儿子……”
“把话说清楚……你什么意思?”楚晏面色一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