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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作者:苏河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11章 迷情


    周野明显感觉到林千帆对他的态度变了,在他和叶明朗打架那件事过去之后。


    以前千帆哥至少还会偶尔朝他投来无奈的一瞥,现在根本是彻头彻尾的把他当不存在?


    少年对这种无视感到非常不爽。于是很快动起了别的脑筋。


    他觉得林千帆每天都在学校是个麻烦,有那么多同学老师在他身边可真碍眼,就算自己贿赂了门卫可以进出自由,但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总归是不太方便……今天有个叶明朗出来管闲事,说不定哪天又会冒出个张三李四……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千帆哥离开学校就好了,那个破学有什么好上的?况且将来就算是毕了业出来拍戏,赚的钱还不够塞牙缝的。当时那个年代还没有天价片酬,内地大多演员通常拍一部戏也就赚几百块至多几千块钱而已,一万块已经是天价了。


    这些天,从遇到林千帆之后,他如着了魔一般每天过来学校盯人,也很少有时间跟以前那群狐朋狗友在一起鬼混了,十七岁的少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每天想要他想得快疯了,满脑子都是他蹙着眉在自己身下隐忍挣扎的样子……千帆哥要是每天都跟自己在一起该多好啊。


    怎样才能尽快解决这个麻烦呢?


    另一边,最近他自己这边也有点烦。他妈跟他哥常年居住在瑞士,已经在国外替他联系好了学校,本来定好的暑假过后就要去上学的。


    周野遇到林千帆的那晚其实正和一群朋友在酒吧喝酒,是大家为他饯行准备的。


    谁知道命运让他遇到了叶千帆。


    这些天他找各种理由一拖再拖,想办法拖延出国的时间。他妈已经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如果再耽搁下去,好不容易弄来的名额指标就要作废了。


    周野想把林千帆也一起带出国去跟自己一起读书。但是他的法定年龄尚未成年,进出境没那么自由,要么只能先跟家里摊牌了?……


    圣诞前的一天,叶明朗背着旅行包从校外回来。他之前请了两周假回老家了。


    脚步匆匆地经过布告栏时,看到一群人正围在那里指指点点着什么。他出于好奇也过去看了一眼。


    只一眼,脸上便倏然变色。


    学校布告栏和相邻的报栏前各贴了几张照片,是一个男子的光裸背影,用剪刀剪开的不同角度的特写,尽管剪开了,但依稀能辨出照片中的男子是全身赤裸的,瘦高体型,旁边配着白纸黑字打印出来的文字说明,内容相当劲爆令人震惊:“话剧社有男同性恋不知羞耻勾引人,败坏校风!!”


    ……


    此时是大清早,照片似乎是刚贴上去不久,隐约可看出边角胶水的痕迹未干。


    不少同学正围在布告栏前窃窃私语地议论着。那是一个普遍视同性恋为变态精神病的年代,而且当时还没有ps技术,所以不存在照片剪辑拼接一说。根本没有人会怀疑照片的真假,只会本能地猜测照片上的人是谁?


    叶明朗挤过去,面无表情地伸手揭下那些照片,当场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箱:“都走吧,有什么好看的。”


    他这一撕,很多人都把目光聚焦在他身上——这不是话剧社的社长么?而且叶明朗的体型和照片中那种瘦高的体型依稀有些相似?……


    叶明朗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快步往校外走去——此刻他内心犹如狂风骤雨般掀起骇浪,甚至来不及赶回宿舍,按捺不住胸中激愤要去校外找始作俑者算账。


    等冲到校门口时才想起来自己并不知道要找的人住哪儿。


    他强迫自己冷静片刻,刚要折返回来,忽然发现校门口有人从一辆车黑色轿车上下来——正是他要找的人,周野。


    叶明朗二话不说,当即上前截住他:是你干的?


    什么?周野一瞧真是冤家路窄,今天真晦气,刚来学校就碰见自己最讨厌的人了。


    “照片。”叶明朗用鄙视的目光冷冷地望着他。


    什么照片?


    敢做不敢认,怂货!


    你骂谁呢?


    就骂你呢!叶明朗把背包往地下一扔,上去冲他胸口就是狠狠一拳。俩人在学校大门口扭打在一起。


    等林千帆闻讯赶到时,俩人已经被人分开了,而且都挂了彩受了伤。周野看起来伤得更严重些,他毕竟比叶明朗小了几岁,此时还没开始练拳。而叶明朗则是毫不留情地下了狠手。


    林千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他问叶明朗。


    叶明朗只说你别管,没你的事。


    很快有政教处的老师过来把几人带走询问。


    这一架是在学校大门口众目睽睽下打的,而且是大清早人来人往的时候,叶明朗先动的手,很多人都看到了,连不少路过的校外群众都看见了,都以为是大学生在仗势欺负中学生,影响极其恶劣。


    问起打架缘由,叶明朗一反常态地说没啥理由,就是看不惯那崽子想打他。


    这一架导致周野的左手腕部骨折。


    加上这次打架距叶明朗上次因打架斗殴被记大过还不满三个月。因此,对于叶明朗的处分通报第二天就出来了:勒令退学。


    叶千帆过后也听人说了照片的事。既然叶明朗不肯说什么,他只能直接去问周野。


    周野觉得简直莫名其妙,什么照片?他莫名其妙因为什么破照片和叶明朗打了一架,然后一个两个都问他照片,他是开照相馆的么?


    看他那样子也的确不像知情的样子,不似在说谎。


    但是照片已经被叶明朗撕碎扔掉了,无可查证,问其他人则闪烁其词语焉不详……这件事在林千帆心里最终成了悬案。


    元旦过后,收拾东西临离开校园前,叶明朗向话剧社的成员辞行。几位同学送他到火车站。


    当天是个阴天,大家的心情也像阴沉的天气一样沉重,都难以理解一向品学兼优的叶师兄怎么会跟人打架,而且突然间就要退学了。


    叶明朗没多解释什么,临上火车前,他拍了拍林千帆的肩:以后,我就把春光话剧社交给你了。


    春光话剧社是叶明朗一手创办的,从最初的几个人发展到现在几十人规模的社团。上次他执导的那部在国际电影节获奖的短片也是以话剧社的成员为主创拍摄的。他当导演的理想才刚刚开始,之前为新片做了那么久的准备,没想到就要与这一切告别了……


    “对了,师兄你前几天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临分手前,林千帆忽而想起一件事。


    前些天叶明朗请假回了老家,中间有一天,特意给学校传达室打过一次电话找林千帆,说等回来后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


    当时学校的座机电话只在宿舍楼传达室里才有。


    林千帆在接那个电话时就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因为叶明朗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似乎有些异样。但是当他再问,叶明朗并没说什么,只说等回来后再跟他说。


    此时林千帆又想起了那个电话,问他找自己什么事。


    叶明朗先是一怔,眼中情绪复杂地望了他片刻,而后伸臂把他揽到怀里抱了下又松开,像个真正的大哥那样自然而然地帮他整理了下衬衫领子:“没什么事,师兄就是想你了。”


    “对了,师兄还有个请求,”叶明朗说,“你以后一定要离周野那崽子远点,别被他给害了。”不管散布照片那件事是不是周野干的,他都觉得跟周野脱不了干系。


    “放心吧师兄,我已经十多天没见过他了,听说他很快就要去国外读书了,估计以后不会过来了。”林千帆说。


    听说周野似乎跟家里闹了矛盾,有些天没过来学校这边了。这样最好。等他到了国外以后从此便是另一番人生天地。他们以后大约都不会再见了。


    但是,现实却跟设想的往往不太一样。


    一个多月后,林千帆收到来自瑞士的国际长途。周野打来的。


    周野最终没能带林千帆去国外,甚至连出国前都没通知他。他在短暂消停了大概一个月后,从到了国外安顿下来后便开始每周给林千帆打电话,而且每隔两三个月都会特意请假从瑞士飞回国看他,每次一来一回要花三十几个小时越洋飞行,只为看他一眼再走。


    “既然到了国外就好好读书吧,以后不要给我打电话了,也不要坐飞机来回折腾了。”林千帆真心实意地劝他。他不明白隔了这么远少年怎么又来缠上他了。


    “哥你明明答应过我不会离开我的,怎么这么快就嫌我烦了,骗得我心好痛。”周野不依不饶。


    “……”林千帆无言以对。


    一年后,周野年满十八岁的那天,注册成立了千辉影业,送给林千帆当礼物。


    他特意以两人名字命名的千辉影业,于他不仅象征着最特殊的亲密含义,也想借此在事实和法律上证明并绑定他与林千帆的关系——他们是永远不可分割的。


    他找各种理由想办法赖着他缠着他,一点点地有计划地把林千帆纳入自己逐渐丰满的羽翼之内,纳入自己密不透风的掌控之下。


    为了哄林千帆开心,他动用一切关系和资源为他铺路。尚未毕业的林千帆成了他的首位电影男主,在国际上获了奖,年纪轻轻声名鹊起。


    成名后的第一件事,林千帆用人生的第一笔片酬在母校捐建了春光礼堂。就是以前话剧社在艺术馆排练的地方。此时春光话剧社已经发展成为校内最大的社团,影响力越来越大,成就斐然。


    但是社团的创始人叶明朗却似消失于人海一般,与以前的同学几乎都断了联系。


    林千帆私底下去找过他,想请他给自己的新片当导演。但是叶明朗却当面拒绝了,说算了吧,我已经不是导演系的师兄了,更不想给千辉的人当导演。


    林千帆和周野不仅没有彻底断开,相反却在一起成立了影业公司,在媒体笔下的关系更是扑朔迷离,叶明朗显得有些失望。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林千帆都忘不了叶明朗那双失望的眼睛——那曾经是对他最好的师兄。


    因为觉得对不起师兄,感到愧对师兄,此后两人也渐行渐远了。


    周野却一直对他紧追不舍,只要是林千帆出席的活动,他必定会毫不避讳地到场捧场,甚至连在外人和媒体面前也从不掩饰对林千帆的欣赏和迷恋。就差直接向全世界宣告“这是我的人”了。


    但林千帆一直都没松过口。周野的外籍身份使他可以坦然承认自己喜欢男人,但林千帆不能,何况他本身并不是同性恋。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彻底摆脱与周野之间的这种畸形的关系。


    “不要忘了,哥你可是答应过会永远和我在一起的。”他用他的心软骗得他的终身承诺,给他套上了一道无形枷锁,而且贪婪地要用这枷锁禁锢他一辈子。


    那些以“爱”为名的枷锁如影随形般紧紧缠缚着他,令人挣脱不得无处可逃近乎窒息,想要彻底斩断却又终不忍心,他一开始是想把少年当弟弟的,却一步步错乱成今天这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许是为了排解心中无以宣泄的压抑苦闷,林千帆渐渐爱上了喝酒。


    偏偏他酒量奇差,通常一杯葡萄酒就能醉。


    周野从世界各地的葡萄酒庄园搜罗了各年份的珍品葡萄酒给他。屯了大半个屋子,随他喝。


    因为正常状态的林千帆从来不会回应他的感情,哪怕是一丝暧昧的态度和眼神都没有。


    他只有趁他喝醉的时候才能抱着他拥有他。有时甚至会特意往酒里加点他从国外带回的“料”进去助兴,不伤身体,却足够让人沉沦情欲。


    周野会在他醉后抱着他到浴缸里一起洗澡,然后再将人抱到床上,很有耐心地一寸一寸地从他发丝吻到足尖,细细吻遍他的全身,在他身下标记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他从第一次看见他时就对他生出迷恋。随着时间,这种迷恋有增无减。他迷恋他的一切,迷恋他漂亮的身体,他温和恬淡的性情,他身上令人安心依赖的气息和味道……


    平时一派端庄斯文的人,在醉中时却是另一副诱人模样,有时会在他的抚慰下忍不住从口中溢出吟声……会攀着他的肩和他缠在一起,会因疼痛抓紧他的手臂……在酒精的晕眩里他们紧紧纠缠在一起,俨然是世间最亲密缠绵的情侣……


    在不知多少次醉醒过来后,每次都是被一双大手从身后紧紧箍着抱着——周野在事前事后都对他充满了掌控欲和占有欲,事后必定要把他箍到怀里,像是怕他逃走一般,紧紧地抱着他睡。


    再后来,林千帆甚至有些自暴自弃了。


    久之,他们之间似乎都心照不宣地默认了这种畸形的关系。虽然林千帆在清醒时仍同以前一样,从来不会回应他的感情。


    千辉影业越做越大,名气如日中天。林千帆很快成为享誉国内外的巨星。他近乎完美的五官,温文尔雅中带点忧郁的独特气质吸引了无数影迷粉丝为之疯狂,在好莱坞掀起了“中国热”,被国际媒体誉为“最美东方面孔”。


    同时,他跟周野的关系也一直为国内外的媒体猜测不断,但是林千帆在媒体面前始终都避谈他和周野的关系,从未公开回应过。


    就这么过了些年。


    直到他拍摄《蚀骨》,遇见师妹白蓝。


    在片场见面的第一天,白蓝就说,师兄你怎么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呢。


    有么?林千帆笑笑。


    白蓝认真地点了点头——明明是那么漂亮的眼睛,眼底却始终弥漫着淡淡化不开的忧郁。这股忧郁似乎笼罩着他整个人。


    白蓝十九岁,还是名大二在校生,比林千帆小了整整十岁,身上满满都是少女特有的清新灵动。随着拍戏接触渐多,少女纯洁无瑕的眸子和明亮的笑容渐渐照进他的内心。


    林千帆拍戏很敬业,他认真地教白蓝拍戏,拍完戏又带她一起去国外做宣传。


    直到有一天,林千帆从巴黎回来后告诉周野,说我们分开吧,我喜欢上了白蓝,想跟她在一起。这些年他感觉自己一直在漂着浮着,倦了累了,想有个家了。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么千帆哥?”周野望着他,“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没开玩笑,林千帆说,我是认真的。


    好,我知道了。周野面无表情地回答。


    第二天,周野在喝完酒后过来告诉他,我跟白蓝做过了。


    此时林千帆手里还握着手机,刚刚白蓝才打电话过来,哽咽着跟他提出了分手……


    “是你强迫的她?”林千帆挂断电话,握电话的手止不住在发抖。


    不是。周野没什么表情地说,我只是告诉她,如果不同意跟我做的话,我就给你下药,每天换着花样强‘暴你一遍,然后她就主动跟我做了。


    “这些年,我都差点儿忘记女人是什么滋味了。”周野咂了咂唇似在回味,“白小姐的滋味还算不错。不知道你尝过了没?”


    话未说完,林千帆便狠狠地朝他砸了一拳,接着又是一拳。


    到第三拳的时候,周野擦了擦唇角的血迹,接住他的拳抵在自己胸口:你就这么在意她?


    是。林千帆目带恨意地望着他。


    “你们才认识多久就这么郎情妾意了?那我呢?”周野指着自己的鼻子吼道,“那我他妈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你什么都不算。不,林千帆盯着他说,“你是畜牲。变态的畜牲。”


    两人认识十年,他在醉梦间被他强要过无数次,这是他第一次用“变态”来形容他。


    好。周野冷然一笑后松开领带,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干一次变态畜牲该干的事。他解开领带,紧紧绑住他的手腕。


    这是第一次,他在林千帆没有醉酒意识清醒时强行占有他。用领带和皮带绑住他的四肢,把他翻来覆去地做了整整一晚。直到林千帆昏过去。


    第二天醒来他就后悔了。林千帆发起了高烧,私人医生过来看过走后,周野跪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求他原谅。说对不起千帆哥,我昨天喝多了,没想过要弄伤你……


    他以为自己有大把时间等待林千帆回应他的感情,没想到却等来这样的结果……他可以纵容林千帆的一切,可以给他一切,可以容忍他的一切,唯独除了分手。


    林千帆闭着眼无声无息地躺了几天。一句话没再说过。


    他以前还对周野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经过白蓝这件事,他终于彻底死心了。


    这次就算舍弃一切,他也痛下决心要彻底斩断和周野之间的一切联系。


    他没想到,此后还会有怎样可怕的噩梦等着他?……


    第112章 等我


    一缕朦胧月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照进房间,林千帆的睡颜在月下美得像易碎的天使。


    “……醒了?”周野在床前已然不知坐了多久,他轻握住眼前有些清瘦苍白的手,贴在唇边吻了吻,“再一周就是你的生日了,哥期待今年的礼物么?”


    此时,林千帆刚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他脸色惨白有些恍惚地想,原来自己都三十岁了。


    他跟周野,认识十年了。


    林千帆本来是没有生日的,也从来没跟别人提过自己的生日。


    孤儿院里长大的孩子们都没有生日,只在六一儿童节那天才会集体过一次生日。后来认识周野后,是周野自作主张地坚持将他们重逢那天,也就是7月30日当成林千帆的生日,并且每年都会在这天为他庆生。


    周野每年都会花很多心思为林千帆准备生日礼物,不惜豪掷千金只为博其一笑,从千辉影业到北城地标之一千帆酒店,都是他送出的贺礼,名表名车等奢侈品更是不计其数,弥补他以前没有收到过生日礼物的遗憾。


    以往每次问千帆哥期不期待生日礼物时,林千帆因为不忍打消他的热忱和眼中的光,都会顺着他的意思说一句“期待”。


    但今天,林千帆只是疲倦地抽回手,无动于衷地对他摇了摇头,“你走吧。不要再在我身上花心思了。”


    是他一次次的优柔寡断才会换来今日恶果,一切皆是他咎由自取。现在他已决意斩断错乱的一切,以免继续害人害己,“我已经跟你说过分手了。”


    “不,我不会答应。”周野捧住他的脸吻他冰冷的唇,“你答应过我不会离开我的,不能说话不算数。我他玛爱了你整整十年啊……”


    他是真的一心一意死心塌地地对他整整十年。


    二十七岁的周野已然是这个圈子里的顶端人物,是娱乐圈名利场里不折不扣的骄子,主动投怀送抱的俊男美女从来不乏其人。但这些年除了林千帆,他再没有过旁人,无论面对多少诱惑也没动摇过片刻心意,甚至连逢场作戏都没有过。对旁人他没兴趣,也不屑。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为一个人洁身自好“守身如玉”这么多年,成为那群狐朋狗友口中可笑的“模范情圣”。


    “千帆哥,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周野以前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林千帆,两眼空空深不见底,像是濒死之人哀莫大于心死的那种感觉。


    他是真的有些慌了。以前林千帆一直都是温和的,就算是固执也是温和的坚持与固执,最终会心软迁就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在外面无限风光骄傲自负的强者,终于放弃了往日的尊严,像十几岁少年时那样不顾自尊形象地跪在他身前,带着些许不安惶恐地将脸贴在他的腿上,一遍遍地像个乞讨者那样乞求他的爱,“你说句话啊千帆哥,别不理我好不好,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我的一切都可以给你。”


    除了分手,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命都可以给你。


    但林千帆只是面色苍白地重复了一遍,“我什么都不要,你走吧。”


    就这么僵持了几天。林千帆已经一周没有露面参加过公开活动了。甚至有外界媒体开始猜测他怎么了。


    周野在林千帆的住所周围加派了不少“安保”人员,实际上全是专业私人保镖,林千帆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底下,等于将他变相软禁了。


    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手的——这是他第一眼就喜欢的人,也是唯一可以让他感到全然安心的人。他怎么会舍得放他走?


    这次就算是耗得时间久些,但总会像以前那样磨到他心软答应自己为止。周野这么以为。


    直到7月29日,林千帆“生日”的前一天,他的电子邮箱里意外收到一封Email,是久未联系的叶明朗发来的。


    打开邮件的那一刻,林千帆如坠冰窟,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凝冻成霜……


    邮件里不仅提到了他的身世,还对他坦白了十年前的一切。


    原来,那年叶明朗临退学前,是因为养父中风住院才请假回家十几天的。


    他的养母也由于身患暗疾,于前几年去世了。父子俩在医院的那段时间,或许是担心以后自己万一再有什么不测,留叶明朗从此孤零零一个人,其养父遂犹豫着第一次同他谈起了他的身世由来,对他说他或许还有个兄弟在这世间……


    四岁多那年,叶明朗是从杭市偏郊小镇上一个叫作“希望孤儿院”的地方被领养的。领养他的那天,孤儿院的老院长对他养父母说这孩子其实有个双胞胎弟弟也在孤儿院里,但是从小体弱多病,那几天又正好发着高烧躺在床上,考虑到多病的孩子不一定养得大,于是最后他们只领养了叶明朗一个。


    养父母此后再没跟叶明朗提过孤儿院,一直对他说是从亲戚家领养的他。四岁孩子的记忆本就是模糊懵懂的,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以至于叶明朗后来只隐约记得自己好像不是父母亲生的,别的什么都记不得了。


    “如果这个孩子还活着的话,也该同你一般大了。”养父说,“当天他看过那孩子一眼,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子。”


    根据养父提供的信息,那个孩子样貌清秀瘦弱,但似乎同叶明朗长得并不是很像……叶明朗几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林千帆。他大概知道些林千帆的身世,因为林千帆以前同他说过孤儿院的事,提到过希望孤儿院,说他是在那里长大的。


    他们又恰好同龄,那么林千帆极有可能是他的弟弟也说不定?……叶明朗越想越激动,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忍不住给林千帆打了电话,说回校后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他。


    退一万步讲,就算林千帆不是他的亲弟弟,他们从小在同一间孤儿院里呆过,也是多么难得的缘分啊!


    ……


    不料,叶明朗回校的第一天,便遇到裸照的事。用剪刀剪开的男子裸露背影几乎贴满了学校布告栏……


    他以前跟林千帆同在大学公共浴池洗过澡,帮他擦过无数次背,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林千帆的背影。因为林千帆的后腰间有一小块颜色淡淡的粉红胎痕,像是一片桃花瓣的形状……所以他才第一时间揭了照片当场撕碎,而后怒不可遏地要去找人算账。


    至于贴照片的人,除了周野那个流氓混蛋他想不到旁人,因为周野曾当面挑衅说过他跟林千帆上过床,把人全身都摸遍了……


    然后是叶明朗因打架被勒令退学。


    因为不想林千帆对其心怀愧疚,所以当年他选择瞒下了这一切。


    包括当时在打架后被政教处的老师询问说有同学反映看到了“话剧社同性恋照片”的事,说看到那些照片被他撕碎了,叶明朗也沉默着什么都没辩驳。


    他默默地扛下了一切质疑,包括在当时那个年代被大多人戴着有色眼镜看待的疑似“同性恋”的污名。


    甚至就连叶明朗的异地女友在听说了此事后,也因为难以理解,和他分手了……


    叶明朗退学后不久,他的养父由于积郁于胸再次中风犯病,不久去世了……


    ……


    邮件最后是关于林千帆的身世,也是叶明朗最近才确认的……


    林千帆近乎面无血色地看完那封长长的邮件,视线由清晰到渐渐模糊,七月的天里他浑身凉透近乎寒彻透骨,甚至连骨髓深处都渗出寒意……


    不……这是真的么?若是真的,那么这些年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胃里陡然间翻江倒海,他跌跌撞撞踉跄着跑到洗手间,吐了个天昏地暗。


    吐完之后,他打电话叫来周野。


    “我问你,十年前,是你在学校贴过我的照片对么?”


    你……都知道了?周野先是一惊,他不知道林千帆怎么突然会提起此事,沉默片刻后还是如实解释道,“是我妈……那时她为了逼我斩断情丝出国念书,才找人这么做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怎么回事……”


    “那些照片是哪来的?是你拍的么?”


    更长的沉默后,周野艰难地点了头,“是我拍的,就是在我17岁生日那晚拍的。”他承认后又立即着急地解释道,“但是请你相信我千帆哥,当时我真的没有别的意图,我只是、只是纯粹地觉得你的背很美身体很美,想要拍了珍藏,从没想过给任何人看,我还特意把照片锁在了保险柜里的,不知道我妈是怎么找到的……”


    那时周野突然对家里提出要带一个人出国读书,而且是个男人,否则宁肯跟他一起留在国内。周妈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儿子是被什么男狐狸精给迷惑了,因为以前周野虽然浪荡叛逆但却从未对感情上过心,于是她就让家里的司机翻到了那些秘密照片贴到学校,想要搞臭林千帆的名声,从而让两人一拍两散。


    谁知道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冒出了另外一个大学生撕了照片还和周野打了架……


    事后,周野和她妈几乎闹了个天翻地覆。为了林千帆的事也和家里抗争了很久。后来是他哥出来调停,说只要他肯安安分分地念完书,以后家里就不再干涉他感情的事,但是把人弄出国是不可能的。


    两边算是都做了妥协……


    就这样,于某些人而言不过是一念之间举手之间的事,却在无意间改变了另一人的命运。无辜的叶明朗因此退了学,从一个怀揣梦想意气风发天之骄子的导演系高材生,沦落到后来……


    “叶明朗的一辈子都被你给毁了你知不知道??!”林千帆近乎歇斯底里地质问他,眼底因极度愤怒而布满血丝。


    叶明朗?……周野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又遥远,遥远到他想了足足几分钟才想起来似乎有过这么一个人,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为什么林千帆会突然提起这个名字来?


    “为什么会突然提起他?都那么久了……”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林千帆近乎失控撕心裂肺地指着他,字字泣血,“他的一辈子都被你毁了!他的人生被彻底毁了!……”


    周野本来有些心虚,但见林千帆那么在意的样子,他又莫名开始不爽,“那又怎样,他想要钱就给他钱补偿就是了。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在意?还是说,你也喜欢他?”


    啪!林千帆几乎用尽全身力气给了他一巴掌,“你混蛋!”


    “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他是、他是……”林千帆脸色煞白,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抖。


    千帆哥你怎么了?周野觉得不就是一个普通大学生吗,至于为了个外人动那么大怒气么?


    正要再问什么,周野的手机却响了,被一个突然的临时电话喊走了。似乎是有什么急事。


    先不要生气了好不好?等我办完事回来找你。周野安慰他,然后匆匆出去了。


    他走之后,林千帆心如死灰地闭了闭眼。


    眼前走马灯似地闪过一幕幕。孤儿院,叶明朗,周野……


    他和周野那些醉梦间的“欢爱”和翻云覆雨,宛若一场荒唐大梦。荒唐到他觉得自己无法再苟活在这世间……


    因他之过,毁了白蓝,毁了叶明朗。他至死都无法原谅自己……


    第二天,昨晚一直忙到将近半夜的周野已经差不多忘了昨天的事。


    但是他没忘记为林千帆庆生。


    庆生的地点是在千帆酒店二十层。这栋酒店距离千辉影业总部不远,因为地理位置来往方便,是以前他们最经常在一起聚会的地方,在第二十层有他们俩共同的套房。


    其实一开始周野原本想住在酒店的最高层,也是当时整个北城最高层的建筑,享受俯瞰世界的感觉。但是林千帆说他有些恐高,于是最后周野跟他一起住在了二十层。


    周野到了之后,林千帆没再提起昨天的事。甚至就连情绪看起来也是这些天里少见的异乎寻常的平静。


    林千帆平时的私服以米色和咖色等暖色调居多,那天却罕见地穿了一身白色衣服,白色衬衫配白色裤子,看起来像个忧郁的贵族王子。


    为了替他庆生,周野已经特意提前请酒店最好的意大利西点师傅定制了一个九层豪华巨型蛋糕送了过来。


    但是林千帆看了一眼那个蛋糕却说,我想吃永乐街的那家,最普通的就行,你能不能现在替我去买?


    从千帆酒店到永乐街不算远也不算近,开车要将近二十分钟,而且蛋糕现做的话就算是普通款也至少要花一个小时,所以来回加起来差不多要近两个小时。


    但这是林千帆第一次开口管他要东西。


    周野从来都不怕林千帆管自己要什么,就怕他什么都不要。


    于是他当即一口应允:“好,我这就去买。”又低头吻住他的唇,不顾他浑身僵硬与他耳鬓厮磨。


    他以为林千帆终于肯原谅自己了,心底不由泛起难言的欣喜,扣着他腰身忘情地吻了好久才难舍难分地放开他,“哥你等着我。等我回来送你礼物。我都准备好久了。”


    “嗯。”林千帆说。


    “……等等。”周野走到门口拉开把手时,林千帆在身后叫住他。


    怎么了?周野转过身看着他。


    “你以后,能不能待白蓝好些?”林千帆顿了顿道,“她是个好女孩。”


    周野稍稍一怔,表情显得有些意外,“其实……”他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算是应了,然后拉开门出去,又轻轻合上门。


    无声地立在门外一会儿,周野的手仍然攥在门把手上,他很想此时此刻就进去解释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松开了把手,转身走向电梯口。


    先去买蛋糕,回来以后再说吧。他这么想。


    虽然林千帆说要最普通的蛋糕就可以,但他还是交代店员做得尽量精细些,选了林千帆平时爱吃的口味,蛋糕中间也做了简单不失精致的造型。蛋糕做好花了一个多小时。


    等回来的时候,因为急于上楼见到他,他没有把车开到停车场,而是就近直接停在了酒店前面的空旷处。


    临下车前,周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丝绒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握在左手中。右手提着蛋糕打开车门。就听见耳边“砰”一声巨响——


    一道身影从上空直直地落在他的车顶,被车顶弹了下,顺着防风玻璃滚到车前盖上,又从车盖滚落到他脚下。


    那个身影刚落在地上时甚至还有一口气,人还睁着眼……他和周野对视了一眼,视线落在他手中的蛋糕上,纤长的睫毛动了动,而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大片血迹随即蜿蜒开来,氤氲透了白色衣服,像一朵渐次盛开的彼岸花。


    “不……”周野的嘴无声地张了张,浑身的力气似在一瞬间被抽干了,两腿一软后膝盖重重砸在地上,跪倒在那道影子面前……


    千帆哥……是你么?你又是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


    他想说你怎么不等我回来解释?他想说我根本没有动过白蓝,我只是威胁她离开你而已,你怎么会这么傻?他想说……


    剧痛从胸腔炸开,心脏在那一瞬间如片片裂开一般,喉咙像是被什么紧紧扼住,他甚至发不出半个字。


    很快,耳边骤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和电话救援声……种种声响交织在一起,眼前各种人影匆匆。


    有几位安保人员过来试图搀扶他起来。


    周野两眼血红,双腿死死地如同钉在原地动也不动。


    他的左手中是从巴黎定制空运过来的婚戒盒子,右手中是蛋糕。他原本是打算今天向他求婚的,从十年前开始,他就计划着想要跟他一生一世了……


    他死死地攥着这两样东西,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就像攥住了他鲜血淋漓的爱情,直至鲜血顺着唇角溢出,一滴滴滴落在婚戒盒上,眼前天旋地转,世界一片黑暗……


    第113章 是谁


    林千帆的盛大葬礼上,到处是铺天盖地的白玫瑰。


    他的遗像周围也被白玫瑰花簇拥着,一如生前那样温和微笑着俯瞰着这个世界,眼神悲悯地望着芸芸众生。


    ……


    林千帆的名字,从此在千辉乃至整个娱乐圈都成为禁忌般的存在,谁也不能提,谁也不敢提。


    敢在周野面前提这个名字,差不多等于直接找死。


    从那以后,周野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他在消失了差不多三年后才又悄然回到公众视线,但是整个人比以前低调了许多,也沉默了许多。


    鼻梁上从此多了一副墨镜,遮住了桀骜冷峻的眉目,和眼底的情绪。


    又过几年,他重新成为欢场中的花花公子,但是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的床伴小情不少,再没有一个直男。


    为了一个林千帆,他花了整整十年时间,可谓不计所有,付出了刻骨铭心的代价。


    可林千帆最终还是走了。以那样悚目决绝的方式,和他道了别……


    北城盛极一时的地标——千帆酒店也从2003年7月30日起无限期关停,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空楼。


    酒店的位置是在寸土寸金的北城最好的地段,曾有港商看中这里的位置,给出天价想要这块地,被周野拒了。


    一切似乎尘埃落定。


    多年后,小南园茶楼,突如其来的阵风吹得树叶漫天飞舞。


    当林晚舟在风中问出那句:“你还记得下个月30号是什么日子么?”


    始终泰然自若似对一切尽在掌握的周野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目光几乎瞬间低冷下来:你想说什么?


    原来,你没忘啊。林晚舟淡淡冷笑一声,发梢随风扬起。


    此时,半空传来隐隐的雷声。


    灰蒙蒙的墨色乌云卷积翻滚着顷刻间盖过半边天空,似有一场大雨要来。


    “你,究竟是谁?”望着对面那张与林千帆过于相似的面孔,周野脑中再次浮现起这个疑问。


    以前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个问题,所以一早派人查过林晚舟的资料,那些资料信息应该是确凿无疑的。但此时,他禁不住又一次心生怀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我是谁?林晚舟直视着他,不知道周董还记得叶明朗这个名字么?


    九十年代,被大学勒令退学,在世人眼里无异于从云端坠入谷底。


    叶明朗相隔两地的初恋女友也是在那时提出了分手,不久,他的养父因积郁于胸再次犯病,这次没能抢救过来……短短几个月内,一件件的重创与打击接踵而至。


    本该前途光明的大好青年一度被命运逼至绝境……


    叶明朗从此改名叫叶未明,隐姓埋名,与以前的同学几乎都断了联系……虽然林千帆在私下里几次找过他,想请他给自己的新片当导演,但被他拒绝了。他内心是骄傲的人,不需要谁的施舍。


    骨子里的倔强和不服输没有让他轻易向命运低头,短暂消沉后他痛定思痛开始尝试振作起来,不去抱怨什么不公,而是尽量调整状态重塑自己,顽强地向命运宣战,开始了从谷底挣扎攀爬的艰难历程。


    虽然大学不能读了,但他还有手有脚有脑子有健康的身体,他开始学着做文化用品生意。一开始起步时很难,资金有限又没有人脉,但他肯吃苦有毅力,眼光好脑子又聪明,对市场信息反映很敏锐,加上本身是大学高材生有创新思维,渐渐地生意开始有了起色,产品越来越受市场欢迎。


    生意逐步稳定后,他一边做生意一边利用间隙着手寻找自己的弟弟——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当年的孤儿院已经不存在了,里面的孩子有的被人领养走了,有的后来被送到了福利院,长大成人后又都各奔东西。以前的收养手续并不正规,大约是谁看上了哪个孩子又能养得起的话领走就是了,留下的信息非常有限……除了被领养走的孩子改了姓,剩下的孩子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姓林——因为当年孤儿院的老院长姓林,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们进入孤儿院后,便跟了老院长的姓。


    叶明朗以叶未明的身份一个一个地去找这些人,想要打听些有用的信息。


    但是当时那个年代信息不发达,通信技术落后,持有昂贵大哥大手机的人寥寥无几。找人的难度无异于大海捞针,得到的有效信息极其有限。他怀着希望一次次地奔向目标,又一次次地失望而归,信息几度中断,却始终没有灰心……


    在找人的过程中,叶明朗认识了一位叫林荷的女子。林荷刚刚大学毕业,学音乐的,人漂亮又有才华,是杭市一对教授夫妇的独女。叶明朗原以为她也是从孤儿院里出来的,后来才发现是一场同名同姓的乌龙误会。


    虽然从林荷那里并没得到他想要的信息,但是一表人才又重情重义的“叶未明”吸引了林荷的注意,一对同样有才华的年轻人惺惺相惜,两人自然而然地渐渐走到了一起。


    成婚后,叶明朗随妻子一起住在杭市。一方面是因为杭市发展环境更广阔,一方面是因为妻子林荷在婚后不久怀孕了。林荷在杭市高校工作,他在杭市稳定下来可以就近照顾妻子。


    直到他们的儿子出生后,叶明朗仍然没有放弃找寻自己的弟弟。一晃几年过去,直至2003年,他听说当年孤儿院的老院长有个远房堂侄,那个堂侄从外地回到老家养老,似乎知道些实情……叶明朗再次奔过去,这一次似乎终于老天开眼,他有生之年第一次知晓自己的真正身世。


    ……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某个夜晚,夜幕降临时,一个年轻女子叩响了希望杭市偏郊希望孤儿院的大门。


    女子约摸二十岁左右,衣衫普通甚至有些破旧,但眉眼异常清秀,怀中有些吃力地抱着两个婴儿襁褓。


    她掏出身上仅剩的一点皱巴巴的钱递给开门的老院长,说请好心收留这两个可怜的孩子,以后不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母亲是谁……


    她没多说什么,就垂着头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留下一对襁褓中两个很漂亮的男婴。这是一对双胞胎,但是长得并不太像,大约是异卵双胞胎。


    两三天后,一具年轻女尸从当地的丽河下游浮起,被采莲人打捞了起来。


    老院长去河边担水恰巧路过,过去看了一眼。女子的尸身已经被水泡得肿胀了,但面部依稀能辨出正是前日深夜托孤的那名女子……


    人群里有人窃窃低语,说是前些天似乎在附近镇上见过这名女子,好像是外地的?当时还大着个肚子,不知道怎么又流落到这里来了,这么年轻,太可惜了……


    女子身上没有伤痕和其他异常痕迹,派出所鉴定属于自杀,无需立案。在当时那个年代,温饱尚未完全解决,至于她的家住哪里家人在哪里,也没人再去深究……


    为了尊重这名女子的遗愿,老院长并未对外人提过那对孩子的身世,甚至连他们彼此间的亲兄弟身份都隐瞒了,以免有人在背后扯闲话说三道四。


    一对异卵双胞胎兄弟的命运自此从这座“希望孤儿院”里开始延伸……


    孤儿院的老院长原是镇上的小学退休校长,一生未娶。退休后用不多的积蓄建了这座孤儿院。


    那时候是七十年代,附近有人家孩子多养不起的,更多的是由于孩子患病残疾或其他种种原因被遗弃的,被老院长捡到收养在这里,偶尔也有悄悄主动将孩子放在孤儿院门外的。


    孤儿院里一开始只有几个孩子,最多的时候有一二十个。


    其中有个别孩子的运气好,后来又被人领养走的。


    因为老院长的年纪越来越大了,以后还不知道还能照顾这些孩子们多久。在他看来,孩子若是能有个条件不错的好人家领走养着,算是有福的,总比一辈子呆在孤儿院里强。


    叶明朗便是被领养走的孩子其中的一个。


    有一对来自杭市附近邻市的夫妇,妻子由于身患暗疾不能生养,过来孤儿院这边挑孩子,挑中了四岁多的叶明朗。


    在那对夫妇领走叶明朗之前,老院长大约是不忍看他们兄弟从此分离,遂第一次向外人提起这两个孩子的身世秘密,说另外还有个孩子,其实是他的双胞胎弟弟,也是四肢健全的,但就是身体不大好,经常生病,这几天正发着烧,看是不是可以一并领养走?


    那对夫妇到床前看了一眼林千帆,看他模样虽然漂亮但就是太瘦弱了,怕养不活这个孩子,最终还是只领养了叶明朗。


    那时叶明朗还没有正式的名字,只有个小名。他的个子比同龄孩子高点,眉眼稚气中带着端正,其他孩子都喊他哥哥。


    四岁多的叶明朗,还不知道“领养”于他而言意味着什么。但是从大人的表情,他本能地模糊地觉得有些不大寻常……


    在孤儿院的几年,虽然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叶明朗从小心底善良,和孤儿院里的孩子们相处得都挺好,他对林千帆尤其好,像亲哥哥那样对他。会捉来蟋蟀逗他开心;会爬上树替他摘果子,把最甜最大的果子留给他;在外面玩时有人好心递给他一根冰棍,他舍不得自己吃,而是带回来给他,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


    临走前,他趴在林千帆的小床前,望着他苍白的小脸,想他吃药睡了那么久为什么还不醒过来?


    叶明朗被人领走后,林千帆醒了。他听人说哥哥走了,急得光着脚跑到外面,小手紧紧攀着孤儿院的铁栅栏,隔着栅栏眼睛红红地往外看。


    叶明朗被养父母牵着手已经走出一段了,又回过头望了一眼。他看到了林千帆趴在栅栏门上,于是挣脱养父母的手想要回去跟他再说说话,却被养父母扯走了,因为他们还要赶火车……


    这一分别,就是十几年。


    林千帆直到七八岁时身体才算渐渐好些,早就错过了被领养的最佳年龄。因为孩子大了也就意味着记事懂事了,大多人家都不愿意领养年龄偏大的孩子……他在孤儿院里一直呆了多年,这些年里他的世界只有孤儿院,因此他始终记得有个哥哥待自己很好;而叶明朗随着养父母到了异地后,到了完全不同于以前的生活环境,又被养父母反复叮嘱过多次是从亲戚家领养的他,渐渐地忘了原先的一切。


    直至十六七岁那年,林千帆被偶然前来的艺术团发现。团长看到这个少年颇有艺术天赋,模样也生得出众,起了惜才之心,写信推荐他读了艺校,后来他又从艺校考上了北城的大学。


    之后,命运的齿轮再次启动,这对命运各异的兄弟终于在大学里再度重逢。


    叶明朗读书早,先一年考到影剧学院,大二时代表学生会到火车站迎新接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眼看到了林千帆。后来林千帆果然朝他走过来,对挥着迎新小旗的叶明朗说学长你好……


    如果没有后来的意外,他们或许只是大学校园里关系要好的一对师兄弟,或许永远都不会知晓他们真正的身世。


    可惜第二年,林千帆遇见了他的命中之劫——周野。从此,他的命运之轮开始不受控地加速旋转。


    ……


    对于林晚舟的身份来历,周野很早就让人调查过。


    所以他一早就知道林晚舟是叶明朗与林荷唯一的儿子,跟了母姓姓林。尽管叶明朗改过名字,这些也并不难查。林晚舟从小到大的经历几乎明明白白。


    但是并没证据可以证明林晚舟跟林千帆有什么关系,两人的外貌相似大约只是概率巧合……中国人那么多,不乏毫无血缘关系却长得相像的人,就算在娱乐圈也很常见,时有撞脸现象。


    虽然对于叶明朗的儿子居然长得像林千帆这件事,周野也一度感到匪夷所思。因此他一开始根本没动林晚舟的任何心思,只是有些疑惑困惑,才会特意让人送来林晚舟的详细资料,在看到他的资料及照片时陷入沉思……这一幕恰巧被周奇看到,然后脑子一热把林晚舟绑了想献给大哥邀功,这才有了后来种种。


    周野终于对林晚舟有了兴趣。虽然起初对他是叶明朗的儿子的身份有些介怀,但很快就摒弃了那些既往成见……因为他实在太像他了。


    他等林千帆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没人知道他在林千帆刚走后那暗无天日的三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因为林千帆说过会等他回来,他一直不愿相信也不能接受他就这么走了。


    他在空荡荡的千帆酒店20楼一夜一夜睁眼坐到天明,留下满地凌乱的烟头和酒瓶……大量酒精让他几次喝到胃出血过,几度濒死,又被抢救过来……


    后来,为了追求短暂的幻觉麻痹,他不惜以身体为代价开始尝试毒品,后来又强制戒毒……再后来,他开始放纵自己沉沦,可是不管他怎么折腾,林千帆还是没有回来找他……


    这么多年,林千帆从来连一个梦都不肯施舍给他。


    他甚至开始相信唯心,祈望他的灵魂会回来,他是真的快要疯了。


    如今或许是天可怜他,出现了另一个影子和他那么相似,或许是冥冥中天意注定,那么不管他是谁,哪怕是段孽缘,他也不能轻易放过。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要得到他,在他身上寻找另一个他的影子,借以饮鸩止渴……


    而林晚舟,从来都不是谁的影子。


    “我姓林,是叶明朗的儿子。”大雨来临之前,在半空一声接一声的雷声中,林晚舟望着对面开了口,“下个月30号,是我二叔的19周年祭日……”


    “……什么意思?”周野盯着他,如墨瞳中夹杂着震惊惊异,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此时,伴随着一声惊雷,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落下。


    雨中的两人谁都没动。


    周围的保镖远远站着,没人敢上前提醒。


    “我二叔是在孤儿院长大的,他从来都没有过父亲。”雨雾中,林晚舟的声音在雨声中听起来有些飘渺,“大约是在他临走的前一天,他才知道他其实原本应该姓……”望着周野,他艰难地咽下了后面的“周”字——他此生最痛恨的姓。


    “感到意外么?想知道这一切都为什么,不如去问问你地下那位英年早殁的好父亲,生前都做过什么?”


    你说什么??周野遽然起身,不顾雨水冲刷着脸庞,隔着桌子伸手攥住他的衣领,一时表情失控近乎狰狞,“你敢再说一遍。”


    林晚舟面无表情地拿开他的手,神色冷静得可怕。


    他一字一句,宛若惊雷:“当年林千帆大好年华何以会走上绝路?是因为他已然被你周家、被你逼得无路可走。”


    第114章 对抗


    当年,媒体对于林千帆坠亡的原因有各种版本揣测:有说是因情所困的,有说是因抑郁症的。


    还有更离谱的说法,说他其实是因为跟周野同时看上了白蓝,他没争过周野,于是冲冠一跳为红颜……


    周野原先也一直以为林千帆是因为白蓝的事耿耿于怀,才会选择跳楼。


    因为林千帆生前对其叮嘱的最后一件事是让他对白蓝好些。所以,周野一直都以为林千帆是因为白蓝的事想不开才会走上绝路的。他既恨自己没有及时跟林千帆解释清楚,又恨白蓝的出现打破了他跟林千帆之间的关系。


    所以,他一度最痛恨的人就是白蓝,有时甚至有过恨不得要手撕了她的念头。但是因为之前对林千帆有过承诺,所以他并没有真对白蓝如何。至少在外人面前对白蓝算是不错,甚至把千辉最好的资源都给了白蓝。加上白蓝的自身条件和业务能力都无可挑剔,之后一步步地将白蓝从一个毫无背景的新人推到千辉一姐的位置,成为双料影后。


    原因只有一个,这是他答应过林千帆的。


    殊不知,林千帆的身世和叶明朗的事才是彻底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叶明朗平生有两个最大心愿。


    一是找回自己的弟弟;二是延续当导演的梦想。他的导演梦在二十岁时被命运之手意外地无情掐断了,但他内心深处却从未彻底放弃过想要当导演的念头。


    虽然做生意很忙,再加上要寻人就更忙碌了,但只要一有空他就会翻阅导演相关书籍和碟片,还购买了最好的进口摄影器材放在家里,并且早早安装了整套家庭影院设备,偶而也会带着妻子和儿子一起观看世界一流导演的作品。叶明朗一直打算着等以后生意基本稳定了就请人帮忙打理,到那时他就可以重新开始酝酿拍电影,他将正式恢复“叶明朗”这个名字,让“叶明朗”这个名字重见天日,他不仅要把毕业前筹拍的未完成的那部作品完成,还要拍摄更多的好作品出来……


    其实叶明朗的文化用品生意在南方一带挺受市场欢迎,生意规模原本可以做得更大,甚至有机会迈入最早那批富豪行列。但是由于他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找人还有筹备当导演这两件事上,生意有时难免会无暇顾及,以致于错过了不少好机会。但他本人对这些并不如何在意。


    儿子林晚舟的姓也是叶明朗主动跟林荷提出的,他觉得自己出身于孤儿院,原本就姓林;而妻子又恰好姓林,那么理所当然的,他们的儿子自然是姓林更为合适。妻子林荷向来都很支持他的想法,也就欣然接受了他的提议。


    小时候的林晚舟模样清冷漂亮,话不多但很有主见,倔强的性情有点像爸爸,长相似乎有点随妈妈。大约从他六七岁开始,男孩子的五官渐渐长开,叶明朗在看着自己儿子时总莫名有点熟悉的感觉,后来才意识到——这孩子的眉眼越来越像记忆中的另一个人?


    他不知道这是意外还是巧合,从此更是暗中加快了寻亲步伐。


    第二年,林晚舟七岁那年,叶明朗得到些新线索,再次怀着希望奔向丽河镇。


    孤儿院的老院长有个远房侄子叫林建,原也在镇上住。那时由于老院长的年龄越来越大了,一些体力活干起来有些吃力,这个侄子有时会主动跑过去孤儿院帮忙搭把手,后来这个侄子去了外地,他大概是唯一可能知道些内幕的人。


    但是,在见到风尘仆仆的叶明朗并听说了他的来意后,林建一开始并不肯多透露什么。因为当年老院长叮嘱过他,不要向外人提及那对孩子的身世秘密。


    后来耐不过叶明朗一次次的诚恳相求,说他不是什么外人,而是事件的真正当事人。他跟自己的弟弟已经分隔多年没有相认,恳请他成全。林建最终为其所动,终于开口道出他知道的一些实情。


    从林建的口中得知,林千帆确实是他的亲弟弟。他们的母亲就埋在丽河附近不到一里远的一片树林里……


    当年丽河浮尸案,公安的人过来调查时,老院长悄悄主动去做过证明,如实讲述了他收留了那两个孩子的事。最终证明那名女子系因自杀结案后,那两个孩子就留在了孤儿院。那时是七十年代,有些地区还没解决温饱问题,对这种弃婴之类的多是依赖民间的好心人收养,政府无暇顾及。


    但是至于投水的那名女子的身世,林建也说太不清,因为他后来离开丽河镇去了外地。后来,在老院长生病去世的那段时间,林建从外地回来过一阵子,帮其料理完后事又回去了。他听说有段时间有个高个子男人经常开着吉普车过来这边,似乎是想要寻找一名女子。但是他找的究竟是不是之前投水的那名女子就不得而知了。


    不幸的是,后来那男子大约是因酒后驾车,深更半夜把车开到了河里,溺亡了。


    这名男子溺亡的事在当地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听说那名男子似乎来头不小,好像是有身份的人。那大约是1991年的事,当时那个年代通讯信息技术落后,中国还没有互联网,留下的可供查找的其它信息极其有限。


    为此,叶明朗又特地跑到当地派出所查询线索,托关系找人帮忙查阅十二年前也就是1991年的卷宗。他本来以为过来寻人的那名男子或许是女子的什么亲人,但经过前后近两个月的奔忙,才弄清原来溺亡的那名男子并不是女子的什么亲属,而是似乎和女子有过一段难言的感情纠葛?……


    溺亡的男子名叫周汉程。他的家眷大多在国外定居,还有个儿子现在国内,叫周野……


    最初查到这些资料时,并且在看到卷宗上周汉程的照片时,叶明朗甚至有些懵了……


    周汉程跟妻子一共有两个孩子。就外貌来说,每个孩子长得都不太像他,而是更像他的妻子。


    再加上叶明朗和林千帆。这几个跟他有血缘关系的孩子里,唯一外貌跟他相像的其实是叶明朗。


    以前周野之所以那么讨厌叶明朗,不仅仅是因为林千帆,还因为他发现叶明朗长得像自己的父亲。而他一直都不喜欢自己的父亲。


    绕了一个大圈,过了这么多年,竟然又看到了熟悉的名字……真是一言难尽的孽缘。


    当年负责周汉程那件案子的干警姓孟,那时还是年轻小伙子,如今已然头发花白。据他回忆,周汉程生前刚巧也到派出所找过人,在那个没有互联网的年代,想要找人的话只能纯靠人力。为了寻一个失踪将近二十年的人,周汉程固执地几乎是一座城挨着一座城地找,差不多把江浙一带的乡镇都寻遍了,用了不少关系托人打听,耗费了不少时间,最后才找到这里。


    其实在一年多之前,他原本已经找到过这里一次。但那次他是带着家眷来的,是以郊游的名义,后来不知何故和妻子发生了激烈争吵,最后不欢而散,提前返程回去了。


    那天傍晚,就在林千帆从孤儿院骑车送周野回到县城宾馆刚刚离开,周汉程的车随后也开到了宾馆……堪堪擦肩而过。


    叶明朗到此时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儿子会长得越来越像林千帆,这并不是什么巧合——虽然他和林千帆长得不太像,但是强大又神奇的基因血缘关系却在后代显现了。叔侄外貌相似的例子在民间并不少见。


    ……


    以前的一切疑问似乎都有了答案。


    连着奔波了两个多月,从丽河镇回到家的那天,杭市阴云密布。


    叶明朗怀着复杂的心情给林千帆发出了一封长邮件。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他就在网上看到了林千帆跳楼的消息……


    十九年转瞬即逝。一切仿若昨日。


    突如其来的大雨中,林晚舟几乎浑身湿透立于雨中,颀长身影似与身后茫茫雨幕融为一体。


    当他面如寒冰地说出“想知道一切都为什么,不如去问问你那位好父亲生前都做过什么?”周野的表情先是惊愕难以置信,而后渐趋变形失控。


    他眼底情绪如墨般翻滚激荡着,“你以为,就凭你随便几句话,我就会信你?”


    以前他听林千帆说过小时候有个哥哥对他很好,但并不是亲的。对他的话周野向来深信不疑,从未怀疑过。如今林晚舟却说他有个亲兄弟,而且这人还是叶明朗??开什么玩笑。


    呵,林晚舟望着他冷笑一声,“周汉程在世之时,为什么会一趟趟地开车前往江浙一带的乡间小镇?是因为他想找一个人。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要找的人已经……”已经早就不在人世了。


    周汉程最后是开车溺水而亡,死因是醉酒驾车。他落水的地点,正是十几年前女子投水的那条河……


    “一个年轻女子为何会背井离乡流落他乡,特意躲到无人认识的偏郊小镇?为何会在走投无路时叩响孤儿院的大门,并交待说永远不要让孩子知道他们的身世和母亲是谁?为何会在孩子未满月时狠心选择投水自尽?……”


    林晚舟的喉间似被什么堵住,无法再继续下去,停顿了数秒才又道,“甚至就连她身后的孩子也未能幸免这一切,在得知真相后毅然决然走上绝路?”


    他目若寒星般地盯着周野,“一切的一切,皆由你那位好父亲所起……”


    周野一直觉得,他父母的结合完全就是一场可笑的错误。


    从他有记忆开始,父母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冷战、争吵,家里始终弥漫着难以言喻的火药味。


    在外人看来,他们家世匹配门当户对令人羡慕,外貌堪称俊男靓女,但两人在一起时却似乎只有相看两厌。


    他的父亲是部队大院长大的,长相硬朗身材高大,在众人眼里俨然是完美男人,娇妻美眷羡煞旁人。除了在家里。他和妻子在外人面前扮演着贤伉俪,回到家里却只有无休无止的沉默和冷暴力,有时会关起门来发出激烈的争执声。


    周野从小就讨厌自己那个割裂的父亲,也不喜欢自己那个猜疑成性的母亲,更讨厌那个冰冷的家。


    就这么一对貌合神离同床异梦的夫妻,却偏偏有了他。他觉得自己的出生就是个错误。他的人生也是个错误。所以他才会比谁都叛逆不驯。


    直到他遇到林千帆。


    他几乎是本能地被他身上的温和恬淡吸引,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他的光,后来则是不顾一切地想要拼命抓住他。


    殊不知,有些人有些事就像手里的沙,抓得越紧,从指缝里流失得越快。


    最终,林千帆像风筝一样从他手中断了线,轻飘飘地飘走了。


    他像是一头迷失了的困兽,林千帆是他的牢笼。


    这笼子一困困了他几十年。


    ……


    忽明忽暗的闪电中,在小南园茶楼里乍然听到林晚舟所说的话,周野脸上神情瞬间几经变幻,心念似电转脑中各种念头纷纷狂乱丛生。


    伴随着漫山遍野的阵阵雷雨声,过去无数片段和人影在眼前闪回不断。关于他父亲的,林千帆的,叶明朗的……


    事实真相究竟是什么?到底谁的话才是对的?如果林晚舟说的这些是真的,那么老天究竟作弄了谁?过去的一切对他而言究竟算什么??……


    “事到如今,我想问一句,如果当年你知道林千帆是谁的话,”林晚舟顿了顿,“你会不会肯放过他?”


    “不会,是么。”片刻后,他冷冷地了然地望着对面状若癫狂却一言不发的人,“所以,是你将他逼上绝路。”十年孽缘,只能由他亲自斩断。


    “林千帆的一切,我林家的一切,全拜你周家所赐。今日,我来向你讨还。”


    此时,一道闪电骤然划过半空,瞬间照亮了半边暗黑天空。


    也映亮了林晚舟的脸孔。


    这是一张酷似记忆中的林千帆的脸。以前,周野曾一次次地对着这张脸感到迷惑和疑惑。


    但今天,在这雷雨闪电交加之中,他恍如醍醐灌顶般陡然间清醒,几乎是电光石火般的刹那,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眼前的人同林千帆完完全全是两个人。


    ——林千帆是温和的,就算是坚持与固执也是藏在温和的外表下,从来不会像眼前这般凛若冰霜锋锐逼人。


    而林晚舟的外表虽然看起来清冷清淡,骨子里却蕴藉着倔强与锋芒,关键时刻会毫不犹豫锋芒毕露,利刃相向。


    以前他怎么会鬼迷心窍地把他当成他的影子的?


    “之前我说过,一个月后,我会向周董要一样东西。”林晚舟望着他,“现在我不妨提前告知,我要的是,林千帆的骨灰。”


    周野猝然抬起眼。短暂的失神又清醒之后,他的眼神立即又变得凌厉迫人起来,“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林晚舟直视着他:“我要林千帆的骨灰。”林千帆过世十九年,骨灰至今无人知道在哪里。


    “你,凭什么?”周野眼眸底下已然是火山迸发的前兆。


    “凭我姓林。”


    周野冷笑一声,“他就算是化成了灰,也是我的。”


    “你害他害得还不够么?!”话音未落,林晚舟的右拳挟着雨点瞬间到了眼前。


    “这第一拳,是替我二叔打的。”


    他出拳迅疾如电,紧跟着又是第二拳,“这一拳,是替我父亲打的。”


    周野猝不及防当胸挨了两记闷拳,还没等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第三拳紧接着又挥至面门,“这一拳,是替我自己打的。”他死死地盯着他,“还有,告诉我楚晏在哪?”


    周野侧身避过,但还是被拳背擦过左颊,他擦了擦唇边渗出的血迹,瞳孔晦暗深如万年寒铁一般,“来啊!想知道的话,有本事先赢了我再说。”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对面,神色已然回复了平日的傲然自负,“还有,在我查清事实之前,你今天说的话,我他玛一个字都不信。”


    两人话不投机,开始在雨中交手过招。


    周野胸间压着一口恶气无以宣泄,几乎拳拳到肉,他身材高大力量过人,练了多年泰拳和跆拳道,每一拳都力道带风。


    林晚舟更是激愤难抑,他如豹子一般敏捷地穿梭着与其近身搏斗,用的是格斗术,拳脚迅速毫不迟疑,一拳一脚如疾风骤雨般打向对面。


    周遭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也砸在他们的身上脸上,瞬间模糊了视线,却浑然没人在意。


    两人毫不相让,谁都不肯认输。此时此刻,他们都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决斗来宣泄什么,都势必要征服对方……


    “周董,出事了……”周野的助手左力冒雨撑伞匆匆跑至近前,面露焦切,“雅加达那边出事了……有人黑吃黑,咱们的车被截了,楚晏失踪了……”


    第115章 劫色


    楚晏不是失踪了,而是被绑架了。


    绑楚晏的人是国际刑警通缉的要犯,红色通缉令在逃头号通缉犯格丹,东南亚著名的杀手,代号“老鹰”。


    格丹是缅甸人,前几年因为杀了当地军火头目被缅甸政府通缉,后来又跑到泰国、越南等地继续作案,受雇杀人,在越南被捕入狱过,但是他越狱后不知所踪。中间销声匿迹了一阵子,听说跑到菲律宾去了,最近不知怎么又从印尼冒出来了。


    “老鹰”此人惯于独来独往,据传双手持枪,枪法百发百中,行踪不定,足迹多在东南亚一带。因其左耳是聋的,道上又称其为独耳鹰。是令东南亚几国政府相当头疼的危险分子。


    因其大多独自行事,没有同伙牵绊,所以行踪相当难测。至于他独来独往的理由,据说是因为早年被同伙背叛过,他杀光几名同伙后从此选择单干,不再相信任何人,有需要的话宁可临时雇人。


    这人心狠手辣,平时寡言沉默,大多说缅甸语,能听懂中文和简单的英文,也会说中文,但是说得不太流利。


    “老鹰”劫走了楚晏,目的不知是什么?是受雇于人还是主动作案?金哥的手下正在雅加达周边附近加紧排查寻找,但目前尚未发现老鹰的足迹。


    ——金哥正是之前周野这边秘密请托的人,此人在印尼黑白两道是通吃的人物,在雅加达一带相当混得开,当地几乎没什么人敢明着跟他叫板作对,更别说公然截他的胡了。


    周野的人请金哥暗中帮忙出面“修理”楚晏,事情总体上尚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因为就算是黑‘道也有黑’道的规矩和所谓人情世故,要讲规矩才能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


    如今却出现了不可控的变数。


    格丹是黑‘道中的特例,行事怪异脾气乖戾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他才辗转到印尼不久,正准备铤而走险伺机干票大的拿钱走人,然后金盆洗手一阵子,毕竟他目前被几国政府通缉,东躲西藏的日子不太好过。


    他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听说雅加达这边金哥的人正秘密“接洽”一位来自中国的富豪。在打听到路线后,格丹提前在中途设伏,眼看着接人的车辆一前一后过来了,他朝两辆车相继抛掷了两颗类似迷魂烟雾弹之类的东西。


    这种烟雾弹的杀伤力有限,但是带有致幻性,不仅能短时内令人视物不清,而且头脑晕眩无法行动。


    十几分钟后,等金哥的人睁开眼,他们的两辆车的车轮车胎俱被炸毁,前面那辆车的车子斜跨在半坡崖边,稍挪半寸便会跌至谷底粉身碎骨……楚晏已然不知所踪,后面那辆车也被炸得不轻,司机被炸伤,后座的柯伦和那个女翻译不见了。


    楚晏睁眼醒来,发现他浑身被五花大绑着无法动弹……不远处是柯伦和那个女翻译阿玫,两人暂时还没醒来,他们俩同样也被捆绑着。


    打量了下周围陌生的环境,他现在大概是在某座荒山的山洞里?朝外面能隐约望到洞口的光线。这处山洞极其隐蔽,从外面不易被发现,但是里面的空间挺大。


    身上被绳索勒得很紧有些疼,楚晏习惯性地想摸口袋但是双手被绑在身后,双脚也被捆得有些僵麻了。勉强动了动腿,能感觉到裤袋里空荡荡的,手机大概是被收走或扔掉了。


    他刚想把柯伦喊醒,这时,从外面弯腰进来一个人。


    这人大概三十岁左右,右肩臂位置纹着一只显眼的飞鹰图案,中等身材,体型偏瘦,肤色较黑其貌不扬,脸上蓄着须,长相看着像是东南亚人。


    “hello,大哥,能听懂中文吧?”楚晏主动跟他招呼,“是你……绑的我?”


    杀手沉默着点了点头。


    “不是,中间是不是有啥误会?我跟你好像无冤无仇吧,把我绑成这样是啥意思?”


    “绑票,要钱。”格丹用不太流利的中文简单明了地回了几个字。


    答得相当坦然,理直气壮。


    “这……”楚晏咋了咋舌,“现在都啥年代了,大哥你干点儿啥不好非得干这个,绑架犯法知道不?”楚晏不认识这杀手是谁,当然更不知道他是背了多条人命的国际通缉犯,于是好心好意地试探着跟他沟通,“你看你长这么帅酷有型,就算开个直播讲讲你的传奇经历啥的也能赚不少啊。”为了尽早脱身,楚晏一边违心地恭维着一边跟他套近乎,接着道,“或者,我看你身手不错,要不先把我放了,从今以后从良跟着我干,我指定亏待不了你……”


    杀手沉默着望了他一眼,而后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对他的话表示嗤之以鼻。


    楚晏看沟通无效,转而又问,“说吧,你想要多少钱?”


    “10亿美金。”杀手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伯莱‘塔92F手枪,面无表情地将子弹推上膛,吧嗒一声扣动扳机,枪口抵至楚晏的太阳穴,“楚老板,得罪了。”


    ……


    楚晏这辈子第一次被人用枪指着头,心里勉强镇定了下,开始想别的办法拖延时间……他是被半路劫到这的,外面的人肯定也在找他。杀手既然是想要钱,但在拿到钱之前,一般并不会把人质怎样,他起码暂时是安全的。


    “大哥想要钱是吧,不就十亿美金么,好说,能不能先把我解开,我回去后立即给你转账十亿……集团有规定,超过50万的转账必须见我签字才能打款。”


    见对方对他的话无动于衷毫无反应,楚晏顿了顿,貌似态度诚恳地继续跟他商量,“或者,至少先把手机还我可以吧?你也知道跨境转账单日有最高限额,用手机在线操作的话,就算一时半会儿弄不了十个亿给你,但先转个几万美金意思意思表示下诚意还是没问题的……”


    格丹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冷冷地开了口:“上一个这么说的人,这会儿已经在泰国上托儿所了。”


    冰冷的枪筒随即贴着他的太阳穴缓缓滑至耳廓,扣动扳机的声音在耳边格外清晰,“你也想找死?”


    不想。楚晏干脆地答道,活着多好,我可不想在这鸟不拉屎的地儿就这么挂了。


    “别想着耍花招。”格丹说着将手枪朝前顶了顶,“想要活命,就乖乖配合。想要手机的话,我这就踢你下去,到海里找去。”


    那算了,不要了。楚晏立即从善如流地摇头。


    “明白就好,再敢耍什么花招的话,我就……”


    这时,柯伦和那位女翻译阿玫也醒了。阿玫看到眼前场景,禁不住吓得“啊”了一声。


    杀手看了她一眼狞笑一声,随后大力扯过她的头发,一把撕开她的衣服,露出半边胸脯,在她脖颈上狠狠地亲了一口,“楚老板再敢耍什么花招的话,我就将她先jian后杀。”


    女翻译阿玫是柯伦临时从外面请的,外语学院才刚毕业不到两年的大学生,以前哪经历过这些,吓到花容失色当场就大哭了起来。


    “住手!你他玛干嘛呢。”楚晏当即厉声喝止道,“你要真是个男人就放开她,一个大老爷们儿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你不就想要钱么,钱老子有的是,有啥冲我来就是了……你再动她一根手指头,我敢保证你这单生意一分钱也捞不着。”


    怎么,心疼了?杀手表情有些狰狞地用牙床顶了顶腮,心有不甘地放开了那位漂亮鲜嫩的女翻译,转而朝向楚晏。


    他右手从腰间掏出一把蝴蝶匕首,眼神阴鸷地绕着楚晏的脸周围左右比划了几下,炫出一片眼花缭乱令人胆寒心惊的寒光。


    臂上的恶鹰在道道寒光间张牙舞爪地呲着牙似要吞人一般。


    匕首尖刃随即抵住他的喉结,紧贴着他皮肤滑到polo衫的领口,阴森森地说了句,“你想替她?”


    刀尖划过之处渗出血丝,带着火辣辣的痛。楚晏掀了掀眼皮:“有话好好说,劫财可以,劫色绝对不行。”


    格丹阴森森地笑了一声:放心,我对男人没兴趣。


    “我只要钱,不要命,只要答应我的条件。”说着当着楚晏的面拨通手机,用眼神示意他:打电话吧。


    格丹用的手机芯片是那种关闭了GPS功能防止定位且安装了物理屏蔽器的特殊卡片,可以完全屏蔽地理位置信息。


    楚晏看了一眼眼前的号码,这个号码是楚振东的手机号。


    ——也难怪楚晏只看一眼就知道是谁的号,实在是号码太容易记了,后面连着数位都是重复的某个数字,白痴看一遍也能记住。


    杀手显然是提前做足了功课,把他爹的号都准备好了。


    “我也有条件。要我打电话可以,先把她的衣服穿好。”楚晏望了一眼不远处此刻胸怀半敞衣不蔽体的阿玫。


    你说什么?格丹恶狠狠地把枪又顶在了他脑门上。


    我说,先把她的衣服穿好,听不懂人话是么。楚晏偏了偏头,少见地正色道。


    格丹的拇指紧紧扣在扳机上,目若鹰隼般紧盯着他。


    气氛仿佛凝固了。


    两人对峙了数秒……格丹终于悻悻转回身,攥住阿玫的衣服一把扯上。


    阿玫惊魂未定地向后缩了缩。


    ……


    视频电话很快接通。这个号码平时大多会由助理转接,但今天巧了,刚好是楚振东本人接的电话。


    楚晏不太情愿地抬了抬眼,懒洋洋地对着那边喊了一声爸,我被绑了……


    还没等他说完,那边电话就挂断了。  ??啥意思?格丹面色不善地皱了皱眉。


    楚晏禁不住嗤笑一声,“大哥,你提前做功课怎么没做全啊,你是真不知道我跟我爹啥关系啊,他巴不得没我这个儿子呢。我也巴不得没这个爹……”


    Shit!格丹嫌他聒噪话多,怕他耍什么花样,干脆用黑胶布封住了他的嘴。


    楚晏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心说自己也有大意落平阳被犬欺的一天,这造型也忒恶心了。


    片刻之后,格丹再次拨通了刚才那个号码,用枪指着柯伦的头,把手机放在他眼前:“听说你是楚老板的得力助手?你来讲。敢说错一个字,你立即到海里喂鱼。”


    杀手之前之所以费劲把柯伦和女翻译一起掳来,就是为了防止他们回去通风报信,顺便可以用他俩要挟楚晏,兼备不时之需的。


    电话再次接通,柯伦面带惧色声情并茂地对着屏幕哀嚎了一声:“楚董,楚哥真被绑了……”


    “知道了,他死在外面最好。你帮忙收尸送回来。”电话又被掐断了。


    格丹这下是真懵了。刚才那几句中文对白很简单,他都听得懂,听得明明白白。他紧蹙着眉,一时也不明白哪儿出了问题。


    过了一会儿,他嘴里叽里咕噜地用缅甸语骂了两句后又翻出另外一个号码:“继续打,打这个。”


    楚晏望了一眼屏幕,那是他手机里唯一的置顶号码——“小林哥”。


    先前为了防止被定位追踪,格丹是在关掉楚晏几人的手机并且扔掉之前,闪念间瞥到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带着特殊置顶标记的号码,把这个号码用自己的手机拍了下来,留作备用。


    虽然他的中文水平仅限于听和说,并看不懂号码上的中文汉字是什么,但是能被置顶的号,显而易见肯定是对机主重要的人。


    楚晏看了一眼柯伦。


    柯伦立即会意,脑子紧急转了转,随即对杀手“解释”道:“这人欠楚总钱,其实是以前的一个追债电话,是个欠债的老赖,早就没联系了……”


    shit,当我白痴阿!柯伦的脑袋随即被枪管毫不留情地狠狠地捣了几下,立时血流如注。


    林晚舟接到电话时,刚从小南园出来不久。


    电话是直接打到他的私人手机上的,没有来电号码,显示“未知归属地”。


    这电话是“老鹰”亲自打来的。柯伦被打到满头血也不肯多说什么,于是杀手决定亲自打电话试试。电话接通的瞬间,看到视频对面的人时他一时有点愣住,这人……不是中国的大明星吗?


    格丹之前只是觉得这人应该对楚晏很重要,但没想到竟然会是大明星林晚舟。就算他平时再不关心娱乐八卦,但林晚舟是全亚洲最红的顶流巨星,各大城市最醒目的地标位置都有他的巨幅广告牌,他那张脸几乎没人不认识的。


    此时,格丹简直忍不住心中狂喜,这下算找对人了,大明星肯定很有钱啊!


    他用枪抵着楚晏,目露凶光望着屏幕,“限你两天内筹够10亿美金送到雅加达,具体位置一天后发你,只准你一个人过来,敢报警的话,我就杀了他。”


    楚晏尽管被用胶布封着口,但还是对着屏幕这边无声地安慰地笑了笑。对他无声摇头,想对他说不要来。


    林晚舟看了他一眼,视线扫过他脖颈的伤痕,还有他身后满头血迹的柯伦,几秒钟后说了声,好。


    第116章 对望


    “你是老鹰?”岩壁后刚露出一点帽檐的影子,随即被一杆长猎枪对准脑门。


    “不是。”话音未落,对面的人应声倒地,左胸口的枪洞汩汩朝外冒着血。


    格丹将深色耐克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面无表情地吹了吹枪口,皱着眉踢了踢地下躺着的男人,不能确定他是到此打猎的猎人或是金哥的人,随即一脚把他踢下深不见底的山涧。


    此时,林晚舟正开着一辆越野车行驶在开往万隆的路上。


    一个小时前,他收到格丹用英文发来的讯息,要他将一千万美金现金和9.9亿美金的支票送到位于万隆西的布朗山南侧入口处。


    从雅加达机场下了飞机后,林晚舟从机场附近车行借了一辆越野车,而后开车沿着导航朝着万隆方向一路行驶。


    万隆地处印尼爪哇岛西部的高原地带,地貌特殊,周围一座山挨着一座山,重峦叠嶂群峰环抱,属于热带雨林气候,植被丰富繁茂。


    “万隆”在印尼语中意为“山连山”“千岩万壑”的意思,附近大大小小的山脉有几百座。其中有些山脉开发成了景区、森林公园之类的,另外也有些山脉由于环境险峻或危险等因素,尚且保留着原生态。


    布朗山便是一座尚未开发的山脉,海拔两千多公尺。这里树林浓密,山中常有豹狼出没,平时人迹罕至,除了偶尔打猎的猎人,很少会有人来。


    林晚舟开着车驶往布朗山。车越往外开,距离目的地越近,人烟越稀少。到最后,周围已经是人迹全无。


    印尼乡郊的路况较差,这里的地势较高,火山地貌导致很多路的斜度相当陡峭,车身在一些路段行驶时颠簸得厉害,开车小心翼翼需得打起十二分注意力,像是丛林探险一般。


    临近暮时,等他千辛万苦地找到布朗山,抵达指定地点,在南入口处一条看起来阴森森深不见底的山间小径旁足足等了大半个小时也没等到人前来接头。


    天色渐渐黑了。偶尔可以听到细碎虫鸣,和远处山间传来的狼啸声。


    林晚舟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经过了约定时间一个小时,还是迟迟没见人影。格丹始终未现身,也没有派其他人来。


    他不知道对方的号码,无法直接打电话联系。试着给之前给他发讯息的那串数字回了英文讯息询问,也没回音。


    直至半小时后,手机短信再次响起,让他于一小时内把钱和支票送至西山脚的另一处地点。


    林晚舟抬眼看了看附近环境,布朗山周围的路相当崎岖陡峭,没有安装路灯,他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连夜开车不知会遇到什么,有可能会遇到狼群围堵,也可能会翻车陷入沟壑。


    但此时他已别无选择。


    他默不作声地启动车子,绕着山向西侧开去。


    月亮在山间升起,银色的月光洒在道旁的热带灌木丛窸窸窣窣的树叶上。若不是有要事在身无心欣赏,倒不失为一幅优美的异域夜景图。


    林晚舟神情专注地开着车,他对此地路况毫无所知,走的是一条从没走过的路,只能靠摸索着慢慢前进。等趁着夜色沿着导航辗转至西山脚下,放眼望去,等着他的只有黑黢黢的绵延起伏的山体矗立眼前,现场哪有半个人影?


    就在此时,手机短信又响了,让他转到山北碰面……


    林晚舟狠狠地用拳砸了下车身,而后对着那串数字用英文发了条信息回了过去:最后一次,若再改地点,恕不奉陪。


    他不确定对方能不能收到回复。


    就这样,他连夜开车从布朗山南入口转到西山脚,又从西山脚开车转向山北。


    在开往山北的途中,距离目的地大约还有五六公里时,林晚舟突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冷飕飕的凉意——


    昏暗的夜幕中,前方有点点绿光在闪烁,乍一望去像是星星点点的萤火虫——那当然不是什么萤火虫,而是狼群的眼睛在夜里泛着幽幽绿光。


    借着车灯的灯光,可以看到前方不足百米处,一群饿狼正目光炯炯地对着这边眈眈而视。


    林晚舟紧急踩了刹车!


    狼是天性警觉的动物,遇到汽车这种陌生事物后,并没有立刻向前发起攻击,而是在原地刨着爪子,不时发出令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的啸叫声。


    林晚舟大概数了数,一共有七八只狼。为首的是一只体格雄健的老狼,此刻正昂着头望着这边呲牙咆哮着,似是准备随时扑向猎物。


    山道狭窄,车子无法掉头折返。


    前有饿狼,后无退路。


    短短数秒内,林晚舟在心中简单估算了下冲过去的可能性有多大。前面路况不明,贸然加码提速有可能落入更深的险境,发生车陷甚至翻车事故也未可知……


    也没有武器和救援。


    此时此地,只能冒险一博了。


    车身慢慢向前滑着,他伸手取过后座的补给品,将几块火腿肉的包装撕开,肉香的味道随即弥漫开来……在距离那群狼约十几米时,他打开窗口,迅速将肉块抛向路旁沟内。


    群狼咆哮着向肉块扑去。


    林晚舟一脚踩下油门,猛然加速,银色车身在月光下像一道闪电般划破夜幕,瞬间冲出几百米远,快速向前冲了过去!


    伴随着群狼的追逐嘶吼声,他的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目不转睛地紧盯着前方,在夜色里疾驰而去。


    风在车身周围呼啸着,狼群渐渐被甩在身后……


    好悬!直至听不见狼的吼叫声了,他才心有余悸地放缓了车速,用手背拭了拭额上冷汗。


    将近凌晨之时,终于抵达北山接头点。


    这几天,为了躲避金哥的追杀,格丹一直藏匿在布朗山北的山洞里。这是万隆距离雅加达最远的一处地方。


    他初来乍到印尼,非但没按照规矩拜码头,反倒出手劫了当地老大金哥的人,犯了道上大忌。金哥已然秘密放出了高额悬赏追杀令,目前整个黑‘道的人都在找他。


    格丹为人阴狠狡猾,也很谨慎,平时惯于独来独往,没有固定同伙,有需要时都是临时雇帮手。但这次尽管他开出的价码不低,一时愣是没找着帮手帮忙。毕竟雅加达一带是金哥的地盘,敢跟金哥做对岂不等于自寻死路。


    格丹一个人控制着三个人质,对周围的警惕戒备心很强,始终没敢大意离开山洞太远。藏身的山洞是他提前找好的,里面放了些食物和水。他开着一辆从一个二道贩子手中买来的套‘牌车把人质弄到这里后,中间曾经拿着高倍望远镜在附近周围逡巡过几次,防备万一金哥的人找到这边。


    在没有拿到钱之前,他必须确保人质万无一失。这是他手中最大的把柄。


    山洞外有一块地势较缓的坡地。


    在坡地上见到林晚舟时,格丹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在现实中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男人。


    林晚舟穿着简单的黑衫,黑裤。淡淡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清冷神秘美如神祈,漂亮得简直不似真人。


    格丹以前只是在海报和广告上见过林晚舟,此刻骤然见到其本人,一时禁不住有些目眩神迷。


    “我要的东西在哪里?”短暂失神片刻后,格丹用望远镜朝周围望了一番,确认林晚舟是一个人来的,才开了口。


    “就在车上。”林晚舟看了身后的越野车一眼,“人在哪里?”


    “放心,他们就在山洞里。”格丹朝对面晃了晃手枪,“你要不信,我可以先带一个人出来。”他说着,扒拉开洞口的伪装,果然进到山洞里把柯伦带了出来。


    柯伦头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模样看起来有点吓人。


    林晚舟看了他一眼,而后转身打开越野车的后备箱,从里面取出两个沉甸甸的大号行李箱。打开其中一箱,从上面拿出一叠钞票,对着格丹扬了扬。


    “把箱子踢过来,我要先亲自查验。”格丹很谨慎,这一千万美金现金是他准备逃跑时应急用的,绝对不能有假。


    林晚舟微微冷笑:“可以。但是,有条件。”他把钞票重新放入箱子,拉好,而后起身望着对面。


    “我手中共有两箱现金,一张支票。一箱钱换一个人,支票换另一个人,怎样?”


    林晚舟深知格丹是个亡命徒,且手中有枪,目前对方手里的人质有三个。若是稍有不慎擦‘枪走火,就有可能导致伤亡。


    他那边少一个人质,自己这边就少一分被动。


    “行。”格丹考虑了下,答应了。夜长梦多,他也想尽快拿到钱后连夜逃跑,越快越好,并不想在这山洞过多耽搁逗留。


    而且林晚舟外表看起来只是个毫无攻击力的漂亮男人,想必也耍不出什么花样来。


    格丹用枪逼着柯伦向前走了两步。


    林晚舟手上用力,把一只行李箱推了过来。


    沉甸甸的箱子沿着滑轮缓缓滑至格丹面前。


    格丹很谨慎,先打开箱子看了看,确定是真的美金后,才用匕首割开了柯伦膝盖上的绳索。刚才带柯伦出来之前,为防万一,他只是暂时解开了柯伦脚腕的绳索,膝盖和手腕的绳索还绑着。柯伦勉强能小步走动。


    拿到一箱美金后,格丹在柯伦背后大力推了一把,把他踉踉跄跄地推向林晚舟那边。


    林晚舟伸臂接住柯伦,三两下迅速解开了他腕上绳索,然后才又取过第二箱美金。


    格丹进到山洞里把女翻译阿玫带了出来。阿玫被禁锢在暗无天日的山洞里整整两天,被带出来时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


    依样交换完人质,格丹检查过后确认两箱美金都是真的,心下顿时感到放心不少。


    还剩最后一张支票到手,他这单绑票生意就大功告成,可以拿着十亿美金远走高飞了。


    “支票呢?”他看着林晚舟。


    林晚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支票,在其眼前晃了晃,“老规矩,我要先见到人。”


    刚才两个人质的交换过程都很顺利,格丹看到他手里的支票后并未多想,又进到山洞里把最重要的人质楚晏也给带了出来。


    几天未见。


    月色下,两人无声地对望了一眼。


    楚晏仍被胶布封着口,平时英俊的眉眼被夜色覆着一层薄薄的阴影——他从来没有哪个时刻像现在这样怕见到林晚舟。


    他一直担心林晚舟会过来,格丹则是生怕林晚舟不来。


    为此,前两天楚晏一直试图和格丹谈条件,允诺只要放自己回去,绝对会一分不少地给他转十亿美金,而且绝对不会报警。他甚至已经真打算这么做了,就当破财免灾了。但是格丹当然不信他,怕再生变卦,也嫌他话多,后来干脆一直用胶布封着他的口。


    此时楚晏看起来除了脖颈上的伤口未愈,身上似乎并没有其他伤。毕竟他在格丹眼里等于是摇钱树般的存在,这两天除了被绑着不能走动不能说话外,倒也没受太多罪。但纵然这样,林晚舟还是狠狠地心疼了……


    收回视线,林晚舟将手中支票慢慢展开,正面朝格丹展示了下,“这是支票,九千万美金。”


    什么!敢耍我?!格丹瞳孔骤缩,恶狠狠地立即将枪口对准身旁的楚晏,扭曲的面部显出一层令人恐怖的阴霾,“你原先给我看的可是9亿9千万美金……”


    昨日,林晚舟曾在视频通话时把现金支票拿给格丹看过。


    “不好意思,那张支票是假的。这张才是真的。”夜风中,林晚舟声音淡淡,“我只是个辛苦拍戏的演员,不是开银行的,也没本事抢银行。就算你杀了我,我能拿出手的也只有这么多。”


    “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他,还有你。”格丹目光狰狞咬牙切齿,拇指扣在扳机上。


    “信。但是,为了钱,你要不要重新听听我的建议。”林晚舟貌似诚恳地道,“这张支票加上刚才的一千万,已经足足一亿美金了,不算少了,你可以选择拿去这一亿美金,然后被更多的政府通缉,亡命天涯。”


    “或者还有个办法,我来替他当人质,放楚总裁出去筹钱,如何?”林晚舟看了一眼楚晏,“他的身家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十亿美金对他不过是区区小数目,就算你开到二十亿也不是不能商量。”


    一亿和二十亿可是天壤之别。


    格丹眉头紧皱,在贪念和杀念间摇摆了片刻。他本来不太信林晚舟刚才的话,但是身旁的楚晏忽然神情激动地拼命摇起头,极力想要挣脱束缚冲到对面。格丹立即伸手制住他,一时反倒有些迟疑了,以为楚晏是担心被勒索更多的钱才这么激动。


    “我凭什么信你的话?”


    “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选择权在你,不在我。”林晚舟直视着他。


    “你真的肯替他当人质?理由呢,为什么?”这两天格丹在网上简单查过,外网的公开资料显示,林晚舟和楚晏是好友关系。


    格丹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从来没有过朋友。他也从不相信任何人。因此,此刻面对着林晚舟他不禁有点眩惑,一个人当真可以为了所谓的朋友不要命么?


    但是林晚舟接下来的话很快打破了他的幻想。


    “理由同你一样,当然也是为了钱啊。你大概也知道,我们这些当明星的向来爱跟富豪做朋友,楚总差不多是我的朋友里最有钱的。我暂时还不想失去这么有钱的朋友,毕竟有个富豪朋友的好处太多了,所以我才会过来这边交赎金。”


    林晚舟边说边姿态优雅地举起双手,显示自己没有携带武器,同时脚步不露声色地渐渐向那边移动靠近,“谁会跟钱过不去呢?从两全其美的角度,要不要考虑我刚才的建议?”


    什么意思?格丹稍迟疑了下。他的中文水平仅限于普通的听和说,刚才林晚舟的话稍有点长,对他来说稍嫌费解了点。


    “意思是……”林晚舟边回答边继续朝他又靠近了点。他过于斯文俊美的外表和清淡的声线让人忽略了他的性别和攻击力,很有迷惑性。


    格丹一直过的是刀尖舔血的生活,以前从未和林晚舟这样斯文优雅的人直接面对面打过交道,因此对于他似乎无意间的靠近并未太过防备警惕,就连一直紧扣扳机的拇指也不知不觉暂时松懈了下来。


    说话间,林晚舟突然纵身而起,飞起一脚,一脚踢飞了格丹手中的枪!


    他的动作迅捷无比,旁人几乎还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枪就从他脚下飞了……


    他是瞅准角度踢的,那支枪足足被踢出十几米远,顺着坡地滑入山沟里。


    不仅格丹,就连楚晏也惊了!几秒钟后他迅速反应过来当即立断用肘臂大力撞向格丹。他比格丹高了半个头,有明显的身高优势。格丹冷不防一时被撞了个趔趄,楚晏趁机摆脱了他的钳制。


    形势突变!格丹骂了一声,暂时没功夫理会楚晏,迅速甩出匕首和林晚舟近身博斗在一处。


    他的匕首非常快,而且发了狠,道道寒光直逼上前,几乎招招致命。


    接连几招之后,林晚舟的左臂被匕首划了道口子,鲜血立即渗出衬衫。他的格斗功夫这几年暗中拜名师苦练过固然不弱,但此时毕竟手无寸铁,而且之前他几乎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此刻,他面对的是国际一流的嗜血杀手,手上持着锋利无比的蝴蝶匕首。


    另一边,柯伦看准间隙跑向楚晏,帮他解身上和手腕上的绳索。楚晏身上的绳索是五花大绑式的捆法,比他和阿玫身上的绳索要多的多,缠了很多道。


    格丹用眼睛余光瞄了他们一眼,眼看着他好不容易绑来的人质就要跑了,当即手一扬,狠狠地朝楚晏那边掷出匕首。


    雪亮匕首在月下划出一道寒光。


    林晚舟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几乎是本能地跃身朝那边扑了过去……


    第117章 心跳


    林晚舟的身形腾空掠出几步远,挡在了匕首前面。


    锋利的匕首刀刃随着轻轻“噗”的一声没入其前胸。


    一阵钻心剧痛瞬间传来。他单手撑地,拧着眉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


    “小林!……”楚晏扑向前接住他,刚挣脱绳索的双臂颤抖着将其揽入怀中。刚才千钧一发之际,眼睁睁地看着林晚舟挡在他前面中了匕首,他此刻的震撼与心痛难以形容……


    “shit!”格丹费了这么多周章,只拿到一千万美金,心中恼恨林晚舟坏他好事,眼看林晚舟受伤中了匕首,他表情阴森狠戾地从腰后拔出另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林晚舟眉心……


    格丹是双手持枪的,平时都会随手携带两把枪,以备不时之需。


    “你敢动他……”楚晏扶着林晚舟暂时靠在柯伦身上,转身时眼底翻涌着血色风暴。


    楚晏的脸色沉得可怕,两眼血红一言不发,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一般,挥拳裹挟着风声狠狠砸向格丹面门。


    格丹一时被他的气势给骇住了,竟然被生生逼退了几步。


    但他很快就看出来了,楚晏的拳脚几乎称不上什么章法,大概只是凭着一腔血勇和本能在拼。


    事实上楚晏确实没正儿八经学过什么拳脚,他有保镖不需要学这些,以前只是偶尔会和几位保镖切磋几下,学了点皮毛功夫……


    就这也敢过来跟他单挑拼命??格丹冷笑一声,没过几个照面,很快就掌控了主动局面,楚晏结结实实地当胸挨了两三拳,鲜血从唇角蜿蜒而下。


    但此时楚晏已经红了眼睛,用手背随意擦了擦唇角的血,跟玩儿命似的立即又扑过来,双眼燃烧着疯狂的光芒,那架势完全是连命都不要了一般……


    “想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了!”格丹阴鸷的三角眼中凶光毕现,侧身避过他的进攻,转身就是一脚狠戾的连环扫腿!


    他是成名已久的嗜血杀手,枪法和拳脚功夫俱是一流,楚晏被这毫不留情的几脚踹得眼冒金星,不由“噔噔”后退几步,后背“嘭”一声抵在越野车的车身上,大约是被踢中了脏腑什么要害,疼得他额冒冷汗靠着车身半天直不起腰。


    格丹举着枪冷笑着朝他走近两步,“楚总裁,我本来想放你一条生路的。是你的朋友骗了我,那我就成全你们,送你们一起上路……”


    他举起枪刚要动手,忽听到耳后风声,杀手的本能让他瞬间急转身。


    不过霎那间,一记漂亮的飞腿侧踢已至眼前!这脚不偏不倚正踢中他手腕,他手中的枪再次震脱手而飞……枪随即落入林晚舟手中。


    身为一流杀手,今晚他竟然接连两次失算,被一个本来没放在眼里毫无防备的人袭击成功。


    “你……怎么可能?”一惊之后,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的林晚舟,格丹几乎难以置信——胸口中了他的蝴蝶匕首,还能爬起来接着打架?


    身后的柯伦更是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刚刚他一直小心地扶着林晚舟靠坐着,为了怕牵动胸口伤口一动都没敢动。一秒钟前林晚舟还疲惫虚弱地倚着他的手臂靠着,柯伦几乎丝毫没觉察到林晚舟是怎么飞身出去的……


    “不好意思,我穿了防弹衣,一点皮肉伤而已。”林晚舟淡淡地道。


    “是么?”格丹有些怀疑地看了他身上一眼,转了转手腕便欲动手夺枪,后背却在此时陡然传来一阵疼痛。


    原来是被人忘在一边的女翻译阿玫,她趁其不备捡起脚边石块砸向格丹。


    只不过她的力气有限,虽然砸中了格丹后背,也只是疼了那么一瞬而已,格丹仍然跟没事儿似的转头看向她。


    格丹望着阿玫狞笑一声,抢步过来把她抓到怀里紧紧掐住她的咽喉:“小美人,之前我没将你先jian后杀真是太可惜了。这回我可不会让你死得那么痛快……”


    “把枪放下,否则我立即勒死她!”他一边恶狠狠地勒紧阿玫的喉咙,一边对林晚舟喊话。


    几秒钟后,林晚舟默不作声地弯下腰,把枪放到脚前。


    “把枪踢过来。”格丹又喊道。此时阿玫已然被他大力勒得表情极其痛苦近于窒息。


    林晚舟无声地看了阿玫一眼,几乎没有思考便把枪踢了过去。


    格丹用脚尖把抢挑到手中,扣动扳机指向林晚舟,“你们全都去死吧!”


    砰!——


    寂静的夜空中,枪响了!


    楚晏扑过来挡在林晚舟身前用身体护住他……他是在格丹举枪的刹那拼尽全力扑过来的。


    楚晏的身形在前面摇摇欲坠,林晚舟从后面托住他,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铺天盖地般瞬间涌上心头,“楚晏……”


    事情发生的太快了!


    前后只是几秒钟的功夫。


    几秒钟后。


    “扑通”一声,格丹直挺挺地跪在他们面前,手中的枪随即掉落在地。


    这时,从不远处传来喊话声:“老鹰!你已经被包围了……”


    是楚晏的保镖赶到了。


    林晚舟这次秘密来印尼,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是带着楚晏的几名保镖一起来的,其中有一名是泰籍职业保镖,刚才那枪就是他打的。


    这几名保镖在另一辆车里,一直跟在林晚舟后面,林晚舟身上装有定位系统。


    鉴于“老鹰”是个谨慎狡猾的职业杀手惯犯,警惕性和反侦察意识都非常强,手持高倍望远镜,而且事先特意警告过林晚舟只准他一个人过来。为了避免被发现,几名保镖根据定位,与林晚舟之间大约保持着两公里左右的安全距离。但是在跟来的路上,他们的车同样遇到狼群被群狼围攻,先前被林晚舟甩开的狼群围住他们的车发起猛烈攻击,嘶吼声吸引来了更多的狼,前前后后约有一二十只野狼嚎叫着扑向他们的车辆,他们好不容易才甩脱狼群的攻击,因此才来得晚了些。


    几名保镖很快冲上前来,看到楚晏双目紧闭,围着他连声呼唤他的名字,“楚哥”“楚总”。


    片刻后,楚晏靠着林晚舟慢慢睁开眼睛,哑声道,“……我没事。”


    楚晏身上并无枪伤。刚才扑过来挡枪时之所以站立不稳大约是因被格丹踢中腹部牵引到的疼痛。


    因为月下看不太清楚,林晚舟仍有些不放心地揽着楚晏,另一只手几乎是一寸寸地挨着检查过他的身上。


    楚晏反握住他的手坐起身,安慰地对他笑了笑,“放心,我真没事。”手中触感冰凉,楚晏疑惑道,“小林,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现在正值盛夏季节,印尼地处热带,正常人的手不该这么凉。


    “不对啊,楚哥……”楚晏坐起身时,柯伦有些紧张地盯着他的后背,“你后背怎么那么多血……”楚晏的蓝色polo衫背后有大片血迹,已然氤氲成了紫红色。


    血?……楚晏侧头看了看自己后背,视线随即转到林晚舟的脸上,心中不禁陡然一惊!


    ——这么近距离地看着,林晚舟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脸白似纸。


    刚才与格丹对峙交手时,林晚舟一直悬着心提着气,直到此时确定楚晏似无大碍,他心里才算彻底松了口气。撑着手臂将欲起身的刹那,一股腥甜涌至喉头,他侧过头,从口腔里喷了一大口血出来。


    楚晏的后背上沾的,是林晚舟胸口的血……


    之前为了骗过格丹,他说他穿了防弹衣只受了点皮肉伤。黑色衬衫和夜幕掩盖了他身上的血迹……


    楚晏抱着林晚舟,霎时间脑中一片空白……


    很快,周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有更多的朝这边来了,是金哥的人追来了。金哥的手下得到最新指令,暂时放弃对楚晏下手,找到老鹰格杀勿论。


    金哥的人是循着几名保镖的车辆踪迹紧随在后面跟过来的。也是因为中途遇狼的缘故来晚了。至少在表面上,他们跟七月集团这边现在还保持着商业合作关系……


    这时,远处骤然响起锐利的警报声——几名保镖和金哥的人互相看了看,是谁报的警?


    警方军用直升机的旋翼声嗡嗡作响,在头顶和山谷间回荡着。


    林晚舟被抬上直升机送到最近的医院时已经昏迷。


    他面色苍白,四肢冰冷,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状态。


    医院以最快的速度对其进行了补液、输血后,决定刻不容缓立即进行手术。


    此时林晚舟的心跳微弱,血压极低,已然处于休克状态。经检查,他左胸的伤口深达8公分,蝴蝶匕首的刀刃在其左胸几乎全刃没入。除了左胸八厘米的贯通伤外,其左侧胸廓内动脉破裂出血,膈肌3厘米裂伤,心率持续加快,血压不断下降,情况异常凶险……


    用剪刀剪开林晚舟的衬衫,其上身斑斑血迹已如血人一般……他里面的确穿了防弹背心,是那种高强度纤维材料特制成的软质防弹衣,这种材料的防弹衣虽然可以缓冲子弹的冲击,但却不比内置钢板的硬质防弹衣,并不能防止刀刺,更防不住锋利的蝴蝶匕首……


    “立即转入危重急救室!快!”


    楚晏本能地追着车子跟到危重急救室门外,被医护人员挡在外面,眼睁睁地看着昏迷中的林晚舟被推入手术室。


    随后,那扇决定生死的门在他眼前“砰”一声关上。


    手术室里上演着惊心动魄的一幕。


    林晚舟的心跳已然几次停止,命悬一线。医生们很少见到情况如此凶险的病人,他不仅因失血过多导致失血性休克,胸腔还有大量积血和血凝块,各种生命体征极不平稳,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意外……


    手术室的气氛异常紧张,医生们争分夺秒地抢救着,在生与死之间展开着殊死较量……


    林晚舟是凌晨3点45分被推入危重急救室的。


    备用血浆很快用光了,半小时后又运进去一批血浆……


    急救室外的走廊上,空气仿若凝固了一般。


    白色墙壁和头顶惨白的灯光似乎一眼望不到尽头。


    手术室门外的墙上挂着一面圆形钟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楚晏叉握着手,两眼放空异常安静地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


    他身上仍穿着那件沾满血迹的polo衫还没来得及换。大部分时间他都似无意识地盯着那面钟的表针走动,看着秒针走完一圈又一圈,有时会转过头,眼睛近乎眨也不眨地望着手术室的门……


    脑中纷乱霎时涌起许多事,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他本身也受了伤,但却固执地拒绝检查救治,执着地要在这先等人出来。


    “放心吧楚哥,林哥一定会没事的……”柯伦故作轻松地安慰了两句又自觉噤了声,心知说服不了楚晏便也不再相劝,只是默默地和另外几个保镖轮流在这边陪着,让阿玫和其他人暂时去休息。


    但是没人肯去休息,在这个惊心动魄的不眠夜,谁也无法安心入睡。今晚若不是林晚舟赶来相救化解危机,今夜会发生什么简直不堪设想……大家都无声地守候在这里,焦灼不安地期盼着,心急如焚地等待着,祈祷里面的人能平安度过危机。


    ……


    印尼警方的两位警员也在医院这边等着,希望楚晏尽快去配合做调查。楚晏说,他要先看到林晚舟醒来……


    半个小时过去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


    漫长到如同两个世纪的两个小时过去了……凌晨5点50分,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从里面走出两位戴着口罩手持单据的医生,其中一位看起来像是华人面孔。


    “谁是家属?”那位华人医生径直问道。


    楚晏本能地立即起身,“我是。”


    医生看了他一眼,“患者为胸部开放性损伤刀伤并失血性休克,失血量达3000ml,约占全身血量的百分之七十,目前仍在紧急抢救当中,患者心跳几次停止……目前情况非常危险,这是病危通知单,请家属做好准备并签字……”


    “……什么意思?”楚晏顿了顿。


    第118章 陪你


    印尼时间第二天早上7点35分,急救室的门再次打开,刚从手术台上下来的主刀医师和另外几名医生先后从里面走了出来。


    在外面守候了一夜的楚晏和柯伦几人立即起身围上前去,问里面的人怎样了?


    看着一张张焦灼期待的面孔,那位头发花白的主刀医师稍显疲倦地对他们摇了摇头,又用印尼语对身旁那位华人医师说了几句话。


    华人医师随后开口道:“患者失血过多,心脏刺伤较深,情况很不乐观,目前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随时会发生心肺衰竭,医院血库里的O型血储备几乎全部用光了……我们已经尽力了,请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几秒钟后楚晏才似反应过来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当即一把猛然扣住医师手腕,“……不!!”他攥得太紧太过用力,几个小时的等待煎熬几乎让他有些失态口不择言,“他不能有事,他一定不能有事!……我也是O型血,用我的血,把我的命给他都行,不管花多少代价都要救活他……”


    那位医师被扯得踉跄半步,用有些诧异地目光望了楚晏一眼,而后伸手拍了拍楚晏的肩,“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等了,就看患者能不能在48小时内醒来了,若是能醒来则表示暂时脱离危险期,若醒不来的话,恐怕就……”


    之后,仍处于昏迷状态的林晚舟被医护人员推了出来,从急救室转入ICU重症监护室。


    楚晏快步追过去,还没等看清,很快,又一道门在他眼前无情地关上了。


    ICU重症监护室不允许外人随意进入。为了避免交叉感染,就连患者家属也不允许进入探视。


    但好在这间医院是万隆当地最好的医院,设备也是一流的,ICU里装有探视系统,可以在探视间通过视频进行探视。


    探视间就在ICU隔壁,虽然仅一墙之隔咫尺之遥,但却无法实际触碰到人。


    透过屏幕,可以看到林晚舟戴着呼吸机躺在重症监护床上,身上血衣也已经换成了干净的病号服,双目安然合着,如果不是脸色过于苍白,看起来似乎只是睡着了。


    监护仪冰冷的蓝光映在他毫无血色的面颊上。楚晏无声地凝望着里面的人,心痛到几乎难以呼吸,而后不自觉地伸出手掌,五指沿着屏幕一点一点地抚摸着里面的人,仿佛这样就能唤醒屏幕里沉睡的人……


    林晚舟的脸色仍然像纸一样白。医生说他失去了全身百分之七十的血液,这意味着被送到医院时,他身上的血几乎已经快流干了……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楚晏想,这是第二次他亲眼看到林晚舟带着一身伤痕躺在他的面前。而且是为自己挡下了致命一刀。


    他发过誓不会让任何人伤他一分一毫,但现在他却命悬一线地躺在重症监护室……记忆闪回至那个惊心动魄的生死瞬间,匕首飞来的瞬间,林晚舟没有片刻犹豫地飞身扑向他……若是他有什么事,那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心安,也无法原谅自己……


    临近中午时,楚虹和七月集团的行政总监安琪等几人一起赶到万隆医院时,看到的就是楚晏一动不动地坐在探视间的椅子上,异常沉默又执着地凝视着前方屏幕的情景……


    看第一眼时,楚虹差点儿没认出这就是自己的弟弟,她这辈子还从未见过楚晏这个样子——眼底布满血丝,下颌泛着青茬没来得及修剪,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背后还沾着大片怵目惊心的血迹。


    “楚晏……”楚虹在背后轻声喊了声他的名字。


    楚晏却似乎没听到一般,仍然一动不动地望着屏幕里的人。


    楚虹叹了口气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弟,先去吃点东西歇一歇,换件干净衣服再过来,好么?”


    楚晏终于慢慢转过头,但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又将视线转回屏幕上,甚至无暇去想她怎么会过来。


    “不,我不饿。”楚晏望着屏幕里的人说,我等他醒来一起吃。


    他似乎真的感觉不到饥饿,尽管一夜没睡也没有丝毫困意。大概人在某些特殊时刻是会忘记身体知觉的。


    “……”楚虹顿了顿,在他身后静立了片刻,而后从随身包里掏出一面随身化妆镜,打开来展在他面前,“你是想让他醒来看到你这副样子么?”


    楚晏看了一眼面前的镜子,看着里面那张异常陌生的憔悴面孔,约半分钟后,神色终于有所动,“不……”不能让小林看见自己这个样子,片刻后他急忙忙地从椅子上起身,开口唤助手柯伦,“柯伦,柯伦呢?”


    “楚哥,我在。”柯伦很快答应了一声从外面进来,昨晚他早就让人在医院旁边订好了酒店房间,其他人也都吃过东西短暂休息过了,只有楚晏直到现在仍然没吃没喝,他正愁怎么办才好呢。


    从被绑到现在,楚晏已经接连几天没有洗脸洗澡换衣服了,昨晚又一夜没睡,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吃不消。


    楚晏暂时离开探视间后,楚虹走过去坐在视频前,望着屏幕里无声无息躺着的人,心情复杂地看了很久很久……


    酒店就在医院附近,只有六七百米远的距离,位置相当便利,环境也不错。


    楚晏到酒店匆匆洗了个澡换了衣服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又赶回医院,脑子稍清醒了点,才想起来问楚虹一句,姐,你怎么过来了?


    “是爸让我来的。”楚虹的话挺让人感到意外。


    原来,前两天,楚爸凑巧在家时收到陌生电话,楚晏在视频里懒洋洋地望着镜头说自己被绑了,他以为是楚晏又在跟他做对胡闹就给挂了——这事也不能全怪楚爸,因为以前发生过一次类似的乌龙经历。几年前,楚晏在北城创业起步阶段,有段时间资金周转紧张,正好一个叫瘦子的发小去北城玩顺便去看他,楚晏开口管这个发小借钱周转,数额还不小。这个发小虽然也是个富二代,但是钱都是家里掌握着,手里也没现钱,别说一下子拿几千万出来,就连一百万现金都拿不出来。不过这个发小从小就胆大鬼主意多,大概是警匪片看多了,竟给楚晏出馊主意说他被绑架了,然后给他那个东省首富的爹要钱。


    发小做事干脆利落,当场就随便找张空白卡给楚爸打去电话,用玩具枪指着楚晏的头虚张声势,既然电话都到眼前了,楚晏索性就懒洋洋地配合演戏看戏没吱声。发小又一把把楚晏的助手柯伦拽到屏幕前,柯伦被拽到屏幕前时是懵逼的,在发小的拼命使眼色下哀嚎了一声,战战兢兢地说了声楚董,楚哥被绑了……柯伦的话里留了余地,没说是被谁绑的。


    但楚爸却被惊了一跳!当即就报了警,事后很快证明是一场乌龙闹剧。当时为这件事把楚爸气得七窍生烟。


    五年后突然又来了这么一出,连台词主角几乎都一模一样,楚爸本能地以为又是一场“狼来了”的故事,所以当即没好气地就把电话挂了。


    但是挂电话后没多久楚爸又觉得有点儿不太对劲,这次这个号码是没有来电显示的?……凭直觉他本能地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就算他跟楚晏的父子关系再僵,也不至于拿儿子的性命开玩笑。


    几分钟后,他试着拨打楚晏的电话,却提示关机了,也不知是楚晏又将他号码拉黑了还是怎么了,于是就打电话给楚虹让她查查。楚虹事先知道楚晏这几天去印尼谈合作了,当即给楚晏打电话,果然提示手机关机;又打给他的助手柯伦,同样提示关机。再打电话问安琪,安琪以前是楚虹的贴身秘书,后来派给楚晏帮忙打理生意,现在是七月集团的行政总监。安琪说跟楚晏同行的还有一名女翻译,但是女翻译的手机同样关机……


    除非他们三人一直在飞机上,将手机设置成了飞行模式?否则大概是出意外了……


    楚虹让安琪立即跟印尼合作方那边取得联系,问楚晏的行程。印尼合作方那边是金哥的人,这几天也一直在加急寻找楚晏,怕泄露了秘密,一开始还在打太极,拿话搪塞她们,说这次跟楚总谈合作非常愉快,楚总他们坐飞机去印尼其他几个城市考察了,可能是不便接电话……后来,楚晏几人的手机始终处于关机失联状态,印尼那边合作方仍然支支吾吾地找理由周旋着不肯说实话,七月集团毫不犹豫地立即向中国和印尼警方同时报了警,楚虹也放下手中事务,和安琪一起飞到雅加达。


    她们刚到雅加达这边下了飞机就接到了印尼警方的电话,说人已经找到了,此时正在医院……


    楚虹又匆匆赶来医院。


    “爸其实一直都很在意你,也挺担心你的。爷爷奶奶也都挺想你的。”楚虹说,“等这边的事情差不多了结后,回家一趟看看吧。”


    楚晏没有搭话,又将视线转回屏幕无声地望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才道,“回去可以,我要带一个人回去。”


    这几年他跟楚爸的关系越来越僵,他也越来越少回去。


    尤其是今年他跟林晚舟复合,媒体上也有不少真真假假的新闻爆料,楚爸为此气得心脏病都犯了。在他周围那个圈子里,只有他儿子是唯一没有成家立业的,还成天上娱乐头条让人操碎了心……楚爸难以理解这些,态度强硬地要楚晏立即成家继承家业,甚至把爷爷奶奶抬出来明里暗里向他施加压力,不顾他的意愿托人务色各类名媛,想逼他尽快相亲成家。甚至一向理解他的姐姐楚虹在这件事上也站在家里这边……


    楚晏算是跟家里彻底杠上了,以前他不成家还找不出合适的借口,现在当然是毫没商量地一口回绝。还是那句话,自始至终他都对继承家业毫无兴趣,更不稀罕什么继承人身份。


    “姐,我的命是小林救的,你知道么,为了救我他的血都快流干了……我这辈子到死都欠他的。”楚晏望着楚虹道,“我已经决定了,这辈子无论生死都是要跟他一起的,楚家的事以后就拜托你了。”


    “……”楚虹顿了顿,刚要说什么,有两位医生朝这边走来,进到重症监护室里查看林晚舟的情况。


    楚晏立即起身出来到监护室外等着。


    几分钟后,从监护室出来的医生表示病人各项体征指标暂时比较稳定,家属可以先去休息。因为这是重症监护室,24小时都有医护人员值守。


    此时已经临近晚上了,楚晏已经连着两天一夜没合眼了。


    “我就在这儿呆着就好。”楚晏说。在等到林晚舟醒来之前,楚晏根本不敢离开半步,也舍不得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里。


    有人拿了垫子给他靠着。他就一直坐在探视室里盯着屏幕。


    夜幕降临时,印尼合作方那边也派了人过来,殷勤地询问有什么需要之类的。


    “合作方……似乎有点奇怪。”他们走后,柯伦提醒楚晏道。这几人过于殷勤的态度像是心怀鬼胎。


    楚晏点头,从他莫名其妙被绑时起,他已经觉得整个事情有些蹊跷不对劲了……


    “传话给摩尔,让他去查查这件事。”摩尔是他们今年从国外请的私家侦探,暗中调查周野和千辉集团的。虽然“老鹰”已经死了,但他不能不明不白地被人暗算。他这辈子还没吃过这样的暗亏。


    听警方的人说,格丹先后中了两枪,第一枪在右胸,是楚晏的保镖打的,能让人立即失去行动力但并不致命;紧跟着的一枪在脑门正中,脑门那枪是致命的,是合作方那边的人打的……


    对一个已经失去反抗力的老鹰为何还要在致命部位补一枪,更像是“灭口”?


    刚才合作方的人恰巧跟楚虹和安琪也打了个照面。安琪也说,之前向合作方询问找人时被一再推脱闪烁其词……对此合作方给出的理由是当时他们的人也出了车祸被炸伤了联系不上,加上中间要通过翻译传话,先前回答问题的人可能是不清楚才会沟通不畅,后来他们也在积极找人,他们也是受害者……


    其中疑点重重。但此时还有更重要的事亟待解决,楚晏的全部心思几乎都在林晚舟身上,并无暇细想那么多。对这个疑问只能暂时搁后。


    一晚上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直到第二天中午,林晚舟虽然仍未醒来,但仪器监测的各项指标渐趋平稳,医生表示病人在48小时内醒来的希望比较大。


    人醒来后,也就意味着他暂时脱离危险期了。


    在外面等待的几人终于稍松了一口气,就在大家都以为林晚舟即将转危为安时,没想到的是,傍晚时分,楚晏仅仅是去了趟洗手间的功夫,几分钟后回来却发现,林晚舟的手指弯曲,眉头紧蹙似乎很是痛苦……他立即呼叫医生!


    医护人员很快赶来重症监护室开展抢救……


    林晚舟的左侧胸引管突然引流出大量血性液体,心率不断加快,状况急转直下,随时会呼吸骤停!


    紧急抢救了半个小时后,几名医护人员才又从监护室里出来。


    “情况虽然暂时控制住了,但是病人的情况并不乐观,他的身体之前似乎受过伤?这次是新伤旧伤累积到一起,现在看来,如期醒来的希望似乎有些渺茫……”那位华人医师说,因不忍心打消楚晏眼中的渴切与迫切,最后又随口安慰道,“还不到48小时,也许会有奇迹,再等等吧。”


    林晚舟这几年一直受着头疼痼疾的困扰,几个月前受伤后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在来印尼之前又冒着大雨和周野近身较量狠狠地打了一架,已经大伤元气。


    医院能用的办法都用尽了,因为楚晏说过钱随便花,医院上的是最好的专家和医疗团队,剩下的只能等,听天由命了。


    林晚舟重伤昏迷的事也已经通知了林母,林母的飞机要到明天中午才能赶过来。


    楚晏独自坐在探视室里。从傍晚坐到深夜,又从深夜坐到黎明。


    记忆在寂静中愈发清晰。这一夜,过去的一幕幕在眼前不断闪过。


    那年北城初春,熙熙攘攘的考生队伍中,他很快注意到了他。


    他回头看了他一眼……无意间的惊鸿一瞥,却似宿命叩门,从此便将那双眼睛刻在了心里。


    他们认识总共不到十年,中间阴差阳错分开了整整五年。


    早知如此,他当初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林晚舟走的。他会厚着脸皮用尽一切手段前后左右地缠着他,哪怕是绑也要绑在一起,将余生的全部时间每分每秒都用来和他耗在一起……


    直到东方泛白,天亮之时,林晚舟还是没有醒来。


    48小时已经过去了。奇迹没有出现。


    “姐,我想好了,小林要是不在了,我就去陪他。”楚晏抹了把脸,对一大早过来探视室的楚虹说,“到时你记得找个大点的匣子,把我们俩的骨灰掺和一起装进去,放在一处一年四季有光照着的地方。”


    “楚晏……”楚虹一怔,“你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楚晏侧转过头,望着屏幕里的人好一会儿,才认真地道,“小林什么都不怕,但是有些怕黑,听说那边很黑,我得去陪着他,给他指路……”


    第119章 唯一


    “发你手机了,七月集团总裁的电子遗书。”楚晏勾起唇角晃了晃手机,“回头有空再补份纸质的。”


    之前他的手机被格丹扔海里了,到医院后柯伦临时让人送过来备用机暂时使用。楚晏用这个新手机做的第一件事,是趁着在探视间的间隙,打开备忘录写了份电子遗书。


    “你说的什么傻话。”楚虹眼眶微红,却没有去看手机屏幕。她抬手轻轻抚上弟弟的肩膀,“你还没成家,你还有我们呐……”


    “姐,你不明白。”楚晏摇摇头,目光里忧伤又温柔,“没有他的话,我还要成什么家?我成家干什么呢?”


    在他所有关于现在和未来的设计里,都有另一个人的影子。他开的第一家七月西餐厅,原本只是为了他能就近吃到心意的披萨;后来几乎他所有关于连锁餐厅的选址,都是循着他拍戏或是出席活动的城市。那些被标注在地图上的红点,连起来恰是另一个人的几年轨迹……


    不能靠他太近,又舍不得离他太远,于是选择这种似乎不着痕迹的特殊方式,拉近着彼此的安全距离,无声编织着克制的守望……


    他心里早就被那个特殊的影子占据填满了——以前是他,以后是他,只能是他,唯一是他。心里眼里,满满当当全是他。根本丝毫再也无法容纳其他了。


    ……


    林晚舟的妈妈是午后两点多到的医院。


    由于林晚舟的情况危急,医生嘱咐随时可能会发生意外,这种大事不可能再瞒着他的家人。昨天楚晏犹豫再三之后还是决定亲自打电话给林母,为了怕她担心,在电话里并没说林晚舟伤得多重,只是说小林哥受了伤,现在在医院里还没醒。


    虽然已经做了最坏的心理打算,但楚晏一直都没放弃想其他办法。不到最后一刻,他都不会轻易放弃希望。天下的医院和医生那么多,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微茫希望,他也会尽百分之二百的努力去留住这个人。


    只是林晚舟现在的情况不宜随便挪动转院,为此今早楚晏发动了所有关系重金悬赏想寻更好的名医过来。但一时半刻还没等到回音。


    林母是由林晚舟的助理小乐陪着一起抵达万隆机场的。何真妮也听说了林晚舟的事,但她这几天正在国外有事,随后才会尽快赶过来。


    楚晏提前派柯伦和一名保镖到机场等着接机,几人见面后没有多话,又一起匆匆赶至万隆医院。


    林母是那种教养风度良好的知识女性,一路上虽然没人告诉他林晚舟究竟伤得多重,但她多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刚到医院穿过消毒水气味刺鼻的走廊,见到躺在监护室里昏迷未醒的儿子时,由于尚不了解林晚舟的具体伤情,起初尚能勉强保持镇定克制。


    “晏晏,我儿子怎样了?”林母略微仰头看向楚晏,尽力克制着情绪起伏,尽管耳垂上的珍珠耳坠在微微发颤,却仍然习惯性地保持着优雅的体态。


    “干妈,对不起……”楚晏双手扶住林母的肩,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开口却再难说出多余的字。


    他无法开口告诉林母,林晚舟伤得有多重,而且是因为救自己才受这么重的伤。他守在这里甚至不敢离开半步,因此才派了柯伦去机场接机。


    见楚晏眼中那么难过神色那么憔悴的样子,林母强忍难过,反倒勉强坚强地拍着他的手臂安慰道,“没事的晏晏,会好起来的不是么……”


    这时恰巧有两名医生过来检查林晚舟的情况。医院对于林晚舟的监护治疗也非常谨慎,紧急组建了专门的医疗小组会诊,启动了一级预案,每隔半个小时都会有专家过来查看。


    等医生会诊结束,等在门口的林母才上前开口询问林晚舟的情况。


    得知林母的身份后,医生抬眼打量了下这位来自中国的面貌气质良好的中年女性,而后才开口介绍林晚舟的病情,“病人受伤很重,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醒来的几率大约只有20%,若是短时间内无法醒来的话,可能以后永远都会睡着醒不来了,有可能会成为PVS(植物人),此外也不排除更坏更难预料的情况……”


    “…………”林母的身子明显晃了晃,脸色几乎一下子变得煞白煞白,“不,不可能……”她似是自言自语地喃喃质疑道,“我儿子前几天跟我视频通话时还好好的,怎么会……”几秒钟后,她几乎是本能地拼命攥住医生的手腕,“求你们赶紧救他啊!快救救他啊!快救救我儿子啊!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爸爸在国外还没回来见到他,他还不到27岁……”


    医生同情地望着她,语气有些沉重又惋惜地道,“他伤得实在太重了,我们已经尽全力了,否则在抢救过程中他可能就已经……请家属保持冷静,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走后,林母有些茫然地将目光转向身旁的楚晏,“晏晏,刚刚医生说了什么……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最初的冷静克制早已荡然无存,继而整个人止不住开始剧烈发抖,“我好好的儿子怎么会成这样??是谁把他伤成这样的??”


    儿子就是母亲的生命和世界,现在她的整个世界似在一瞬间坍塌了一般……


    面对林母带着颤声的一连迭的发问,楚晏几乎无地自容。


    他伸出手臂把几近虚脱的林母紧紧地揽入怀中,“干妈,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他,没能护好他……”


    等楚晏眼圈泛红地再度抬起头,发现林母双目紧闭无声无息,人不知什么时候晕了过去……


    “医生!快叫医生!!”


    ……


    林母被送去急救后,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是由于天热加急火攻心引起的昏厥。


    但是也不知道是什么其它原因,她昏迷后半天都没能醒来。脑电图结果显示异常,医生说怀疑她的精神以前受过巨大创伤,因此一受刺激便会诱发旧疾……


    就在林母昏迷的这段时间,临近天黑的时候,医院来了名不速之客——周野来了。


    周野身旁还有一位陌生面孔,也是楚晏这次合作方的幕后大佬,印尼黑白两道鼎鼎大名的人物——金哥。


    金哥手下的人这两天也接受了警方询问。


    之前印尼警方接到七月集团的报警还有中国警方的协助调查通知后,迅速开始在雅加达附近布控寻人,并逐渐扩大排查范围,最后是循着金哥手下人的踪迹找到万隆西边的布朗山的。


    但是等警方赶到时,劫持人质的“老鹰”格丹已然先被击毙了。由于死无对证,金哥的人就顺势把所有事全都推到了格丹身上。被警方调查询问时交代说他们正跟楚晏正常谈合作,在出外考察的途中却被格丹把人劫持走了,几乎撇得干干净净……


    金哥这次过来,还带了一名私人胸外专家穆德。穆德据说是当地黑‘道专用大夫,年龄大约五十多岁,外表普普通通,穿着普通的咖色短袖,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印尼男人,但据说经他的手治过的刀伤枪伤无数,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都能给救活过来……


    这要是搁国内的医院,不管他是哪路神仙,早就被轰出去了,断不会轮到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到这夸海口施展手段。


    但这是在印尼。而且是在金哥的地盘附近。他们一行人由保镖簇拥着前呼后拥地过来几乎畅行无阻没人阻拦。医院的保安显然是被打过招呼了,甚至对金哥毕恭毕敬。


    但到了楚晏这儿直接吃了闭门羹。楚晏虽然没见过金哥,但是他认识周野,理所当然地伸臂把他们拦在了外面。


    楚晏已经知道了这次印尼合作方的幕后大佬是金哥。这回总算见到正主了。


    凑巧这会儿这里只有他和小乐还有一名保镖守着。其他人楚晏刚刚让他们先出去吃晚饭了。


    他不管来的是谁,什么金哥银哥,暂且抛开其他恩怨,他要找的人是有名有姓的正经医生,而不是这种不知打哪儿来的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不靠谱游医。


    “我们来救人。”周野戴着墨镜先开了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谢了,这里有医生,不需要。您请回。”楚晏的口气丝毫没跟他半点客气。


    ——周野会救人?开什么玩笑,他的过往历史劣迹斑斑简直罄竹难书,不出来害人就谢天谢地了!


    以前两人虽然暗中为敌,但毕竟都是在生意场上混的,尚且没有公然撕破脸。


    这次楚晏索性连装都懒得跟他再装了。这两天他一直呆在医院哪儿都没去,还没来得及理清前因后果找人算账呢,倒有人主动找上门了。


    楚晏自问平时跟周野没啥交情——要说“交情”,也就是几个月前在千辉慈善晚宴上出手阔绰地捐过一笔钱而已,也没指望事后有啥回报。


    因此当他看到周野现身时,几乎本能地迅速生起高度警惕——周野为什么会到这里?


    在知道周野对林晚舟心怀觊觎后,楚晏一直都暗中提防着周野再行不轨,因此才会在这次出国前把几名保镖全都秘密派到了林晚舟身边。


    这个道貌岸然的败类居然可以面不改色地说来“救人”,开什么国际玩笑。


    “你还想不想救他?”周野罕见地摘下了墨镜,视线望了一眼身后那个穿着咖色短袖的印尼男人,“他说他能救他,所以我才带他来了。”


    “对不起,跟你周董无关,那是我的事。”楚晏抱着手臂,表情冷淡。


    “在印尼,或许只有穆德才能救得了他。”这时,周野身旁那位一直沉默着的金哥也开了口。


    金哥看起来大约四十多岁,留着寸头短发,浓眉大眼肤色较深,样子不怒自威。


    有点意外的是金哥竟然会说中文,“若是错过今晚,可能真就没机会了。”


    楚晏终于望了他一眼,“我凭什么信你?”


    “并不是我想来的,是有人花了高价请我来的。”金哥看了看身旁的周野,片刻后又道,“你不信我,总该相信周董的能力。里面的人是对周董很重要的人,所以我们才会亲自过来……”


    “那对不起了,请回吧。”他最后一句话尚未说完,楚晏便直接了当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心说周野可真是阴魂不散居心叵测,害人都害到医院来了。今天要是金哥单独过来的话,他说不定还有可能让他一试。但他是跟周野一起来的,所谓物以类聚,对方能是什么好人?背后怀着什么目的?整件事处处透着蹊跷,俩人是不是早就暗中勾结沆瀣一气了?他敢拿小林的命开玩笑吗?


    “你放心,出了事,我们会负责。”金哥以为楚晏是不放心才拒绝,又开口道。他既然已经答应了周野,又兴师动众地过来,总不能就此铩羽而归。


    “谢了,你是他什么人,你负得了责么?”楚晏微蹙眉,并不相让。


    请先让开,时间再晚就来不及了。金哥身后的副手见楚晏一直寸步不让且言语不善,对保镖使了个眼色,几名保镖上前几步想要硬闯。


    楚晏身后的专业便衣保镖立即伸臂挡到了前面。


    两边的人各不相让,对峙在一起。


    ……


    “Permisi,sayamaulewat……”(印尼语:不好意思,借过)


    正僵持着,林晚舟医疗组的几名专家闻声及时赶过来了。刚才说话的是林晚舟的主刀医师,也是医疗组的组长。


    他先伸手握了握那名身穿咖色短袖的叫穆德的男人的手,然后才跟大家解释了几句。


    原来,医疗组长跟这个叫穆德的已经认识多年,组长说穆德救治刀伤枪伤的医术是当地一绝,整个印尼都无人能出其右。但是近几年黑‘道的打杀事件比以前少多了,穆德大都在国外生活,有需要时才会回来,这段时间是凑巧在雅加达。


    几分钟后,楚虹、柯伦等人从外面吃完饭回来,了解情况后也都劝楚晏让穆德进去试一试,人既然都已经这样了,最坏还能怎样?


    ……


    穆德最终换上了无菌服,戴上帽子口罩和医用手套,随着医疗组进入重症监护室。


    楚晏看了一眼穆德,又看了一眼周野,心说小林要是有点什么事,他这次绝对会找人把周野大卸八块给卸了……


    进入监护室后的穆德像是变了个人,他沉默寡言话语不多,但手上却极利索。神情专注眼神锐利,动作极快毫不迟疑。


    他是从上个世纪末东南亚黑‘道混战火并那个年代闯过来的,经历枪林弹雨无数,可以说是在腥风血雨中练就了一手绝活本领。


    半小时后,穆德从监护室出来,摘下口罩看了下腕间的表:“他如果能在一两个小时内醒来,熬过今晚,应该就没大碍了。”


    除了周野,在场的中国人对他的话都持半信半疑态度。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监视屏幕上,谁也没注意到从外面又进来了一个人。


    林母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一个人穿着病号服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眼神迷茫地看了看满屋子的人,在人影中恍惚片刻后,视线渐渐聚拢,而后径直走到周野面前,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果然是你?!”


    ……


    随着“啪”的一声,不说旁人震惊,饶是楚晏再不待见周野,此时也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巴掌给惊到了。


    周野侧过头看清眼前的人,面色微变了一瞬。但他立在原地纹丝未动,没辩解,也没解释什么。


    “不要让我再看见你!立即从这里滚出去……”一贯优雅的林母突然间像是近乎失控一般,望着周野的眸子里盛满了恨意与怒意。


    “等等……林哥好像醒了?!”这时,柯伦有些激动地指着屏幕惊呼一声。


    监护室的显示屏幕上,林晚舟慢慢睁开了眼睛……


    第120章 庆幸


    “林哥醒了!医生,快!……”


    几名医生快步进去重症监护室,约摸十分钟后,从里面出来一位医生宣布:病人意识恢复清醒,目前各项指标平稳,暂时已经脱离危险期了。


    将近三天的煎熬终于迎来了奇迹,一直等候在外的亲友们难掩激动地拥抱在一起。


    病人的情况趋于稳定后,允许家人进行短时间探望。但考虑到林晚舟刚刚醒来不久,后续还有待进一步观察,初时探望时间不宜超过五分钟,且每次只允许一人进去,间隔两三小时以上。


    最先进去的是林晚舟的母亲。


    楚晏接过无菌服帮着林母换上又目送她进去病房后,转回头才发现周围的人少了不少,周野和金哥已经带着人先离开了?


    周野这番兴师动众而来,事后一言不发悄然离去,倒有些让人出乎意料,更不像他平时一贯的风格……搞什么呢?


    楚晏一边想着,信步朝另一侧的走廊走了几步,走到走廊尽头处,斜靠在墙壁上,抬头看外面的天——


    天可真蓝啊。原来万隆的天空是这个样子的。


    这好像是几天来他第一次抬头看天。


    “楚哥,昨您交待的事可以还你了吧。”助手柯伦跟过来,表情轻松地并排靠在他旁边,“这么重的担子哪是我挑得起的,楚哥你可太看得起我了。”眼看着楚晏活过来了,柯伦觉得自己也活过来了,开始跟他开玩笑,“我这点本事都是您教的,勉强给您当当助手还行。只要楚哥不嫌弃,我这辈子铁定跟楚哥干到底。”


    在柯伦看来,楚晏平时嘻嘻哈哈看起来有点懒散不羁,管理上的事也大多是交由手下人执行。但他为人仗义,对人坦荡光明磊落,奖赏分明有口皆碑,奖起人来从不手软,因此大家都服他。有他在,大伙儿心里都踏实。


    之前楚晏已经做了最坏的心理打算。家里边的事已经交待给了他姐楚虹,七月集团的事务也先对助手柯伦做了简单的交待安排。


    楚晏伸手拍了拍柯伦的肩,“这几天辛苦你了,等回去以后,奖金分红加倍……”


    柯伦连忙摆手,“楚哥给的够多了,我大学那几个哥们儿都眼红我跟着你好久了,再这样他们更是吃定我天天赖我那儿不走了,我这辈子可不想就这么打光棍啊……”


    此时,监护室里。


    “舟舟,我是妈妈。”林荷紧紧地握住儿子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妈,你怎么来了……我睡了多久了?”林晚舟感觉自己像是经历了一场过于漫长的梦境,梦里他极力想要醒来,却一次又一次陷入更深的黑暗深渊……


    “已经三天了……你把妈吓坏了,妈差点儿以为再也……”林荷的眼底渐渐涌起一层水雾,“儿子,还好你醒过来了。不然妈以后怎么去见你爸,怎么向你爸交待……”


    “妈……”林晚舟有些疑惑地望着自己的母亲,试探性地低声开口道,“你,想起什么了?”


    “是的,妈都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她再次握紧儿子的手,紧贴着自己潮湿带着温意的面颊,用这种肌肤相贴的方式感受着儿子的生命与温度。


    此时,一缕阳光透过玻璃窗外的树叶缝隙照进来,细细碎碎地洒在她的脸上,映进那双染了些许岁月霜色的眼眸——


    2003年7月30日,巨星林千帆坠亡的消息震惊了世界和中外娱乐圈。


    在此前一天,叶明朗在理清了自己的身世后,怀着极复杂的心情给林千帆写了一封长邮件,向他解释了过去的一切,想要认回自己失散多年的弟弟,以为从此可以兄弟团聚。但在第二天晚上,却猝不及防地在网上看到铺天盖地的新闻——疑似巨星林千帆从千帆酒店二十楼坠亡……强忍着锥心之痛,叶明朗打电话到千帆酒店询问,很快从酒店前台处证实了这一消息,再问其他则语焉不详,电话被挂断了。


    那时,除了林千帆,叶明朗几乎联系不上任何与他有关的人。他已刻意同北城斩断联系多年,这些年的生意圈和人际圈也都在南方。


    林千帆为何会突然坠亡,是被逼无奈、意外事故还是另有隐情?就在一周前,林千帆突然临时缺席了电影《蚀骨》的宣传活动,而且此后差不多一个星期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外界媒体都在猜测他怎么了?叶明朗虽然不知道林千帆其实是被周野变相软禁了,但本能的感觉到,弟弟蹊跷坠亡与周野脱不了干系。更何况,根据坠楼现场媒体曝光的视频及图片,周野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跪在林千帆旁边不远处,令人不寒而栗……


    当初,叶明朗第一眼看到周野时就觉得这人日后必定会是个大麻烦,几次提醒过林千帆远离他,不要被他纠缠,没想到弟弟最终还是死在了这个祸害面前……


    叶明朗通过朋友打听到周野的手机,想要直接质问他,电话打过去却一直无人接听。事态紧急,叶明朗决定亲自前往北城弄清真相,同时以兄长的身份处理弟弟的后事。


    当时南方正值台风多发季节,经常雷雨交加。那两天正赶上杭市暴雨如注,机场航班全部停飞或延期,就连列车都因暴雨大面积临时停运。叶明朗心急如焚,最后决定开车前往北城。


    林荷不放心,要与丈夫同去。就在十几天前,叶明朗在大概弄清了自己的身世后第一次试着同妻子谈起过去,说他原来的名字叫“叶明朗”,他原本有个弟弟,正是如今的巨星林千帆……


    夫妻二人冒雨驾车前往北城。临行前,林荷的父亲,刚刚退休的林教授由于不放心女儿女婿,也赶了过来跟他们一同前往。


    三人连夜从杭市出发,车子在高速行驶时,途中为避让一辆夜行超速的货车,失控撞上防护栏,连人带车冲出护栏外,车子翻滚着坠入深沟……


    车身剧烈翻转的生死瞬间,头部受到重击的叶明朗本能地伸臂护住了坐在副驾位的妻子林荷……


    事后,有人发现后报了警。车上的三人全都受伤昏迷,驾驶位的叶明朗和后座的岳父伤得最重,岳父本身有高血压,受重伤后因抢救无效最先过世……


    叶明朗在重症急救室抢救了整整三天三夜……中间醒过来一次,在儿子林晚舟由外婆带着紧急赶到医院以后,叶明朗短暂醒了过来,甚至能勉强坐起身,拉着儿子的手跟儿子说了会儿话。


    他还向医生要了纸和笔,折了一只帆船送给儿子。说帆船里有他送给儿子的话,等到了十八岁时再打开……


    在受了那么重的伤以后还能坐起说话,就连医生都感到惊讶不已,觉得是个医学奇迹,以为他或许扛过来了,毕竟年轻身体底子好。


    谁也没料到,那是三十岁的叶明朗短暂如流星般的一生最后的回光返照。


    半天后,因内脏大出血,叶明朗在手术台上永远地闭上了双眼,再也没能醒来。


    ——那一天,距离林千帆坠亡仅仅隔了不到四天。


    短短几日,林荷先后痛失父亲和丈夫,巨大的打击令她无法承受,在身心受重创昏迷醒来后大脑自动开启了应激创伤保护机制,从此成了解离性失忆症患者——她完全忘记了雨夜前后发生的一切,记忆缺失了最重要的一段,一直停留在三四个月前叶明朗应外商邀约出国谈生意合作那次。


    林荷出身于书香门第,自幼接受艺术熏陶耳濡目染,从小显露出不凡的艺术天分,二十岁时在国际钢琴大赛中拿过奖,可谓才华横溢,不到三十岁年纪轻轻便成为音乐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但这么多年她始终只是副教授,因为从她失忆罹患精神障碍时起,她再也无法担任授课教师,转为高校的一名普通管理人员。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失忆症不仅没有减轻,后来甚至渐渐发展为失忆兼分裂症。这种病平时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发作起来时悲喜无常,甚至会有暴力自残自杀倾向,与平时判若两人。


    林荷的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夫妇俩青梅竹马相伴多年感情笃深,但因其母身体欠佳,仅生下林荷一女。在那个年代,独生子女极为罕见,林父却从未对此抱怨,夫妻俩将所有心血倾注于女儿身上,欣慰地看着女儿大学毕业、成家立业。


    本该共享天伦之乐的一家人,却一夜间遭遇不测风云,林母骤然失去多年伴侣,加上女儿精神异常出了问题……从此,林母不得不已以柔弱之躯坚强地扛起了摇摇欲坠的家。然而,由于操劳过度加上思夫之痛,她的身体更是每况愈下,六十多岁时便因积郁积劳成疾病逝了……那时林晚舟才刚读高中。


    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林晚舟,小小年纪就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不管什么事都一个人埋在心底。他十来岁时就学会了在母亲犯病时做简单的饭菜照顾她,平时也小心地照顾着母亲的情绪,以免刺激到母亲。


    后来在他拍戏成名后,也一直刻意回避着记者关于他家庭背景的提问,只简单对媒体回应过自己出生于普通家庭,希望大家把注意力放在他的作品上,而非个人隐私上。


    “你受苦了,我的孩子。妈糊涂了这么多年,妈对不起你……”林荷满怀歉疚地轻抚着儿子瘦削苍白的脸颊。时隔二十年,或许是骤然看见林晚舟躺在重症监护室的一幕深深刺激了林荷的大脑,与多年前叶明朗躺在重症监护室抢救三天三夜那似曾相识的情景重叠了,唤醒了林荷久远的记忆,她终于想起了以前的事……


    “不……”林晚舟轻轻反握住母亲的手,“受苦的是妈妈,我爱你,妈妈。”他的妈妈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妈,才情不凡对丈夫情深意重的妈妈,十九年来受尽病痛折磨的妈妈,也是林晚舟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的妈妈。


    “还有,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林晚舟望着母亲低声道,“在梦里我看见爸爸了,他让我好好活着,让妈妈不要太想他……他说他会在那边等着你。”


    林荷顿时哽咽难抑,泪水夺眶而出,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因探视时间已到,只能依依不舍地按照医生的要求暂时先退了出去。


    三个小时后,楚晏是在当天晚上快十点时到的监护病房,趁着临熄灯前的一刻,想要进去再看一眼。


    坐在床前,他努力控制着想要轻抚的冲动,抬起的手最终落在了洁白床单的一角,而后仔仔细细地望着林晚舟,像是无论如何都看不够一般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从眉到眼,从仍有些苍白的唇到挺直的鼻,反反复复,眼角眉间,无声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了一遍又一遍。


    是的,是的。此时此刻他的小林哥就在他的眼前,呼吸平稳,还活生生地活着……


    像是担心眼前场景只是一场幻梦,他小心地屏住呼吸,正有些出神地望着,就在这时,林晚舟的眼睫微微动了下,而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空气仿佛静止了。


    两人无声对视着,一时却都没有出声。


    “……醒了?”楚晏克制着情绪,片刻后才想起来开口道,“伤口还疼么?”


    林晚舟轻轻摇头,声音有点沙哑,“你的伤……要不要紧?”昏迷了将近三天,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儿后,他仍记得他之前受伤了,醒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的伤要不要紧。


    “我没事……”楚晏喉间有点发堵,喉结起伏三次,才终于找回平稳的语调:“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林晚舟则对他无声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说什么傻话。”


    “……值么?”楚晏握住他的手,心中全是后怕余悸。我的命,不值得你赌上生死。对我来说世间没什么比你更重要。


    林晚舟忽然笑了。这个笑容像是初春破冰的溪流,牵动略显苍白的好看唇角,眸底漾起细碎微光涟漪。


    所有答案都在这轻轻一笑中不言自明。


    ——假若时光刀流,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纵身扑向那把匕首。


    因为当你有了牵念之人,身体会先于理智做出选择。当危险来临的刹那,那只是情急之下保护所爱之人的本能。就像母亲之于孩子,像爱人之于爱人……就像枪响的瞬间,你会舍命扑到我面前一样……


    楚晏的心尖微微发颤,将对方的手攥得生疼,目中涌动着千言万语……一直以来他看重林晚舟胜过自己,多年来他习惯将自己放在天平的低处,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感情的分量,对于自己在林晚舟心中的位置他并不能完全确定。


    直到此刻,掌心的温度终于让他读懂——林晚舟的爱如静默深海,看似了无痕迹,却不减他半分。才能生死瞬间以身为盾,义无反顾地替他挡下世间所有寒光锋芒。


    两只手静静交握着,过了好一会儿,楚晏才又开了口,“对了,你的项链。”


    说着,他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条项链,是林晚舟经常戴的那条银质双环项链——林晚舟性好清简,平时除了出席活动外很少戴多余的饰品,唯独这条项链几乎从未离身。三天前临做手术前,这条项链被医生取下,交由楚晏保管。


    夜深人静,四周无人,楚晏轻声道,“我帮你戴上好么?”


    嗯,林晚舟把头稍稍朝他这边靠了靠,颈侧淡青的血管若隐若现,楚晏伸手至他颈边,小心翼翼地仔细地帮他戴好了项链。


    然后,楚晏又像刚才那样无声地望着眼前人。近乎贪婪又执着地一遍又一遍地痴看着,仿佛要将每一处细节都刻进骨髓里。


    “看什么。”林晚舟低声问了句。


    “就想看看。”楚晏答道。他从来没有哪刻像现在这样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原来所谓神迹,就在眼前——当你爱的人就活生生地在你面前,可真是太好太好了……


    苍天有眼,他的小林哥真的醒过来了,这几天他自己也宛若劫后余生般从死到生走了一遭。


    ——原来,当你所爱之人还活着,你自己也还活着,你们都还好好地活着,你们以后还有很多很多的日子,是件多么值得庆幸的美好的事啊!


    …………


    此时,周野正沉默着坐在开往机场的车上。


    这几天,凭着他强大的关系网和人脉资源,已经差不多将先前林晚舟在小南苑所说的话证实了个六七成。今天在医院时,从林荷见到他时猝然失色的面容与近乎歇斯底里的反应,更是从侧面证明了一切恩怨似乎并非空穴来风……


    那些深埋二十年的往事,正穿透时光的尘埃渐渐显露出狰狞轮廓。


    以前他之所以完全被真相蒙在鼓中,是因为他从来都对林千帆的话深信不疑,也从来没往其他方向想过……


    如果,如果林晚舟所言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过去发生过的事对他来说简直不堪设想……林荷当众给他一记耳光都是轻的。


    目前查到的所有线索几乎都对得上,还缺最后一个证人,就是当年接待叶明朗的那位警官退休后跟着远嫁的女儿去了蒙古生活,暂时还没联系上。若是最终证实了林晚舟的话完全属实,那么从血缘关系来说,过去跟他互看不惯的叶明朗其实是他同父异母的兄长?刚才愤而掌掴他的林荷则是他的大嫂?林晚舟亦与周家血脉相连……


    虽然还没有最终完全确定,但是哪怕仅有一成可能,他都不能再冒这个险,像过去那样不管不顾地凭着一己私欲任意践踏伤害他人。


    所以在得知林晚舟重伤濒危的消息后,周野一边给金哥电话,花重金让他不惜一切代价设法救人,一边马不停蹄地亲自飞来印尼。


    虽然他也知道,他这趟过来不会受到任何人的欢迎,而且,等林晚舟醒来后,他之前让金哥暗中修理楚晏的事情必然会随之彻底暴露,到时想找他清算的会不止一个人……但他还是决定亲自过来一趟。


    正拧眉思索着,手机短信在密闭的汽车空间里短促轻响了一声。


    片刻后,他垂眼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周董,您让查的事有结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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