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交缠
楚振东哼了一声,一言不发地带着人离开了。
“那……楚总,要是没有别的事的话,我也先回去了。”刚才在人群后一直没出声的安琪道。
楚晏对她点点头,片刻后又抬了抬手,“……等等。”他朝前走了两步,视线盯着安琪看了片刻,貌似不经意地开了口,“安总监,我记得好像没有同你说过这里的地址,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这,我记得是……前几天在集团茶水间跟人闲聊时偶然听人提到的。”
安琪的表情略有意外,视线稍稍飘忽了一瞬,闪烁其词道,“但具体是谁说的,我也记不大清了。”
“是么,随便问问,不要介意。”片刻后,楚晏对他微微一笑,今天辛苦你了,没事你先回去吧。
安琪走后,楚晏脸上的一丝笑意渐渐凝收敛,身侧玻璃落地窗上倒映出他渐显阴霾的面容。
他身边的人,只有柯伦和司机知道这里的地址,这两人都跟是跟了他多年的,向来很有分寸,不是随便向人八卦透露老板隐私的人,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沉默着打开手机通讯录,手指在家人那栏“楚虹”的名字上停顿了片刻,屏幕的冷光映照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就在他即将按下拨号键的瞬间,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陈非默”三个字在来电显示上跳动,是一个视频电话邀请。
楚晏有点意外地挑了挑眉,很快点了接听键,“默哥,好久不见,回来了?”
是啊,视频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屏幕里的陈非默单手扶着方向盘,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比起上次见面,他看起来稍稍晒黑了些,下颌线条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分明。
“有空没晏总?出来喝一杯?”陈非默说着笑着调整了下蓝牙耳机。
陈非默刚刚结束为期两周的马来西亚之行,昨天刚回来。作为电视台的王牌主持人,他带队完成了与马方合作的户外真人秀《极限南洋》的拍摄。这个项目是千辉集团出资赞助的——准确地说,是由千辉副总周宇拍板定下的重金赞助。
而就在他远离北城的这段时间,刚好错过北城发生的重磅风暴:千辉董事长周野在东山盘山公路出了车祸,连人带车坠崖。当陈非默在吉隆坡的酒店里看到这则新闻时,事件已经发酵了几天。
今天有媒体爆料昏迷几日的周野苏醒了。又听说这位娱乐界巨子醒来后第一件事,是前往千帆酒店,之后把自己关在酒店里面,拒绝所有访客。
但据知情人透漏的消息,好像楚晏和林晚舟也曾出现在千帆酒店……
陈非默转动方向盘驶入辅路,后视镜里映出他若有所思的眼神。这会儿有点空,他打算找楚晏聊聊。
“刚楚大总裁在忙什么呢?”在附近一家私人茶社落座后,陈非默先开口道。
别提了,我家人来了,居然趁我不在搞突袭,又是什么相亲的事,正烦着呢。
“桃花运挺旺啊。”陈非默开玩笑,哪像我,成天孤家寡人一个,半朵桃花都没。
默哥你就甭拿我寻开心了,对了,约我什么事?不会单单就是喝茶吧。
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喝喝茶了。陈非默笑,屈指轻叩了下桌面,随即道,“对了,年初在零度酒吧那次,当时你问过我的那个问题,现在还想知道答案吗?”
楚晏先是略微一怔,而后立即道,“……当然。”五年了,那些散落的真相碎片拼图已然拼凑出大半,事实基本上真相大白,这个迟来的答案或许已经失去了它最初的意义,但对楚晏来说,其中的未解之谜始终如鲠在喉——
五年前那次,林晚舟为什么会执意离开楚家,返回北城前后都遇见过谁,至今仍有许多谜团未解,始终像根刺扎在他的记忆里,每每触碰都会隐隐作痛。这个谜团甚至很可能就是一切的根源——如果那日他不回去,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种种?……
“其实,这事我也是年初在一次私人活动上偶然听人说的,”陈非默手中杯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你方便时可以找李彦聊聊……对这件事,他或许比我更清楚。”
李彦?楚晏稍稍蹙眉。
作为北城汽车行业冉冉升起的新星,30岁的李彦长袖善舞身兼数职,完美诠释着现代精英的双面人生——他既是国内知名新能源汽车品牌“极驰”的副总裁,又是北城顶级私人赛车俱乐部“极速联盟”的创始会长,身影已经习惯了在商务会议室的谈判桌与赛车场的起跑线之间自如切换。他那辆改装过的银灰色保时捷911GT3,是北城赛车圈的标志性存在。
从茶社出来后,楚晏回到车里,手扶方向盘思忖了片刻,而后拨通了那个久未联系的号码。
李彦的电话先是助理接的,过了一会儿才又亲自打了过来。
电话接通的瞬间,维多利亚港的汽笛声混着粤语广播刺入耳膜,背景音里有人正用英语报着赛道温度。
三言两语之后,听楚晏突然问起几年前的事,向来爽快的李彦罕见地犹豫了片刻后才说他正在带队办亚洲GT巡回赛,大概还要两三天才能结束,“等回去之后,有些事……还是当面聊吧。”
傍晚时,林晚舟从人头攒动的品牌发布会现场出来,由vip通道秘密出来坐上车,楚晏自然地将拧开口的苏打水递到他手中。
小乐助理和真欣娱乐另外两位工作人员已经先回去了。
车厢里漂浮着一丝残留的淡淡烟草气息,与古龙香氛交织在一起。
“抽烟了?”林晚舟接过水,目光扫过中控台烟灰缸里卧着的两三个烟头。
嗯。楚晏平时抽烟的时候不多,一般只有有事时才会抽一支。
“今天……很抱歉我爸说的那些话。”楚晏把充电中的手机屏幕按灭,又伸手调低空调风量,侧过头望着林晚舟,“你别多想。”
怎么会,林晚舟轻笑了笑,我们之间需要说这些么?
轮胎碾过减速带时稍颠簸了下,楚晏想再解释什么又觉得似乎多余,于是点头发动车子。
“等下。”林晚舟说着从副驾上稍稍凑近,用手轻扳过楚晏的下颌。
带点柠檬苏打水味道的熟悉的清冽气息靠近,楚晏的呼吸明显一滞。
“……烟灰。”林晚舟用指腹轻轻蹭去他右颊边的一点烟灰,而后一笑,走吧。
“……”楚晏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下,而后才开口道,“今晚想吃什么,在外面还是回家?”
回家吧。林晚舟靠回在椅背上,你呢?
“我也是,”楚晏道,“……对了,这边距离街心公园不太远,要不先顺路过去看看?”
嗯,行啊。林晚舟点头,有些日子没回老房子那边了,正好去看看。
晚餐是在老房子里顺便吃的,叫的某家著名米其林三星的外卖。
在尝一道“椒盐鳗鱼排”时,楚晏随口说比上次吃的味道淡了点。
林晚舟看了他一眼,“那你等会儿。”而后起身走向冰箱,从上面取出前些日剩的半袋红椒,凑近鼻端闻了闻,陈年辣椒特有的辛香窜入鼻腔,“帮你煸点佐餐调料。”
楚晏刚想说不用了,林晚舟已经走向厨房,围裙系带随之在其腰间收紧。
“真不用了,不过随口说了句。”片刻后,楚晏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他的腰,“凑合下就可以了。”
你不是不喜欢凑合么……林晚舟稍稍回过头。
两人的眼神在极近的距离间交错了一瞬。
刹那间仿若时光倒流,似乎又回到了五年前,两人刚从大学宿舍住到这里的那段时光,林晚舟每次做饭时,楚晏都会忍不住蹭过来,故意围着他上下其手地捣乱……
在橘色灯光下无声地交换了一个吻之后,楚晏的呼吸有些加重,把下巴搁在他肩头,环在对方腰间的手不觉微微收紧,“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晏总帅啊。大概是感觉到今天的楚晏似乎有心事,林晚舟罕见地跟他开了句玩笑。
“那你喜欢么?”林晚舟是行动派,鲜少用言语直接表达爱意,而楚晏因为始终心存不安,一直对对方亲口说出口的喜欢有种近乎执着的坚持。
你说呢?林晚舟仍然没有正面回答,却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类似于恋人间安抚的亲昵动作。
就着他的动作,楚晏又凑近吻了吻刚刚才分开的唇,“那你答应我以后不准再消失了……不管什么理由都不准。现在就答应我。”
……嗯。林晚舟向后稍稍仰了仰修长脖颈,与其纠缠相贴,轻声应道,不会了。
吃完晚餐洗完澡后已经不早了,他们决定今晚就住在这边。
楚晏从卧室取出一张旧碟片,“陪我一起看会儿电影吧。”
“片子是我从老家带过来的,是我妈以前的东西。”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把碟片插入播放器。
当熟悉的电影片头跳出时,林晚舟侧转视线,目光带点疑惑地望向楚晏。
“我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时是在高二那年,有次偶然看到我妈以前拍的几部片子光碟,她早年成家息影,留下的作品并不多。
《春光》是我妈拍的第一部电影,里面她是女主。但她以前从来没有跟我谈过这部电影。
我也是在那时第一次注意到影片导演的名字……“楚晏与其手背交叠,一边看着电影屏幕,一边开了口。
在所有电影中,那部只有半小时的短片《春光》是把他妈妈拍的最美的一部电影,里面的镜头似乎格外偏爱她,16mm胶片以近乎虔诚的焦距追逐着女主——晨光中她睫毛投下的蝶影,傍晚被风扬起的棉布衣角,特写镜头甚至能捕捉到她指尖沾染的鸢尾花粉。导演用近乎偏执的构图美学,将他的女主塑造成了文艺复兴油画里走出般圣洁美丽。
像是读着一封用光影写就的情书,楚晏几乎是刹那间爱上了其中流动的光与影的艺术。
当楚晏的视线停留在片尾字幕时,才发现片子的导演和摄影是同一人——叶明朗,一个完全陌生的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楚妈拍的其它几部片子的导演,后来有有名气的也有没名气的,但是或多或少都能找到存在痕迹。只有这部电影的导演后来完全是查无此人的存在。当时楚晏还打电话问过远在美国的楚妈,但楚妈并没多说什么。对过去的事她一向不愿多谈。后来楚晏也就没有再问。
但这部片子却阴差阳错地成了楚晏最初的艺术启蒙,并由此萌生了学习表演的念头。在那之前,他从未想过以后自己会学什么。
“我再一次注意‘叶明朗’这个名字时,是在几个月前。”
当时陈浩然协助导师整理校史资料,他的博导是影剧学院的杨副院长。校史资料中有关获奖记录的第一页,《春光》赫然在列。
“老师,这位叶导演……”陈浩然举起名录,视线有些疑惑地悬停在导演栏——这个本该闪耀的名字竟如此陌生。作为学院首部斩获国际金奖的学生作品,足堪载入影剧学院校史乃至中国影史的一部作品,其导演怎会泯然众人寂寂无闻?
杨院长镜片后的目光骤然凝固,接过那本册子,语气有些沉重,“这是我师兄,后来退了学,已经故去多年了……他要是在的话,成就应该远在我之上……对了,他儿子你应该认识……”
当年叶明朗从影剧学院退学的那天,当时还是学生的杨院长曾和林千帆几个同学一起去火车站送行。
杨院长也是对于当年事情少数几个知情者之一。但是叶明朗退学后几乎是刻意割断了同北城的一切联系,后来又改了名字,所以杨院长对他之后的情况也了解不多……
楚晏也是从陈浩然那里才又听说了叶明朗的名字。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以前在母亲主演的影片字幕看到的导演名字竟然就是林晚舟的父亲?
他让陈浩然帮忙从学校档案馆里找出了关于叶明朗的资料。那份尘封多年的档案的最上面是一张刺眼的被学校勒令退学的处分书,第二页是一张因和校外青年打架斗殴被“记大过”的处分通知,后面则是数张全优的成绩单和奖励证明,和前面的处分显得极其割裂……除此外其它信息一概全无……叶明朗年纪轻轻因车祸离世,相隔太久,关于他的资料少之又少。直到现在,楚晏脑中仍有许多疑问未解,对于叶明朗和自己母亲的真实关系更是一头雾水。
“我已经全都坦白了。”楚晏的指尖收拢,与林晚舟带点凉意的十指交缠相握,指节相抵时,似乎能感受到对方脉搏的无声振动。
在彼此呼吸可闻一览无余的距离,楚晏的目光深深望进对方眼底,“今天下午,我和我妈通过视频电话了……现在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她的身份的……?”
“你第一次在我家看见照片时,就认出她了对吗?”
第132章 眼神
约莫二十天前,林晚舟从印尼回国后,秘密住在北城某国际医院VIP病房进行后续治疗。
当楚妈听楚晏在电话里提及在印尼的惊险经历和林晚舟的真实身份后,又得知林晚舟受了伤,特意从美国洛杉矶飞回国内探望。
某个静谧的午后,当病房没有其他人时,楚妈坐在床边的座椅上削着水果,削到一半时忽而开了口:“孩子,你知道我是……?”尾音轻悬在半空,她觉得林晚舟应该能明白她这句模糊的话里的意思。
林晚舟有点意外地抬起眼,片刻后点了点头,“嗯,知道。”
“最初,我以为你可能是千帆师弟的孩子,因为你们太像了……”楚母的目光流连在林晚舟的眼角眉梢,那是一双和记忆中的林千帆如此相似的格外漂亮的眼睛,“直到前几日听晏晏说了你的身世,我才知道你竟然是明朗的孩子……”
她的视线恍若穿过岁月长河的粼粼波光,“当我得知你是明朗的骨血的那一刻,你知道我有多惊讶又有多欣慰吗……明朗的孩子竟然都这么大了,而且长得这么高这么帅,像他当年一样优秀出色……”
外面有点起风了,身后窗帘被风吹动着掀起一角,楚妈将削好的水果递到林晚舟手中,望着他的眼睛:“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什么时候呢?
影剧学院复试结束之后,等待开学的日子里,有一天,林晚舟在父亲书房整理父亲生前的日记,偶然间看到了“芮师姐”的名字。
叶明朗生前一直有记日记的习惯,但并不是每天都记,有时两三天一记,有时会隔几天。
在他大学时期的日记里,有阵子频频出现“芮师姐”的名字……从校园活动的初识起,随着纸页翻动,这个称呼渐渐缩短为亲昵的“芮”,字里行间流淌着纯真爱慕与青涩悸动:图书馆偶遇时的心跳,寒假前第一次牵手的紧张激动,周末约会的期待……大约一两年后,有段时期的日记格外厚重了些,里面记录着对“芮”毕业离校车站送别的不舍,还有分隔两地时的深深思念,异地传书的焦灼等待,以及偶然见面重逢时“快乐得像要飞起来”般的欣喜……
1993年的后半年,林千帆的名字有几次出现在日记中。
“今天在食堂听到有几个学妹正在议论我揭照片的事:‘听说是话剧社的叶社长当场揭了那些照片,有人说照片里的同性恋就是他,我不信,那么优秀的叶明朗学长怎么会是同性恋……’
‘可要不是他的话,他为什么要去揭那些照片呢?’
……
不管如何,我都不后悔撕了那些照片。也不后悔因此跟周野崽子打架,被政教处谈话。
虽然我还不能确定千帆学弟是不是我的亲弟弟,但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我做哥哥的都应当为他扛下这些……”
后面的日记连续空白多日,直至1994年初。
“今年的冬天是记忆里最寒冷的冬天。
这个一月是黑色的。本月的第一天,我正式从影剧学院退学了,我的电影梦,或许结束了。一月的最后一天,芮向我提出了分手,我整整三年的恋情划上了句号。
她在电话里哽咽着问我:她们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
我心痛极了,却无法回答她。她说她对我感到很失望。她一定很难过……但是现在这样的我,还有什么理由和她在一起??
我甚至没时间难过,爸又住院了,医生说这次复发似乎比上次严重许多,要我做好准备……”
从那之后,那本日记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的日期永远定格在1994年1月31日。从此,“芮”这个名字彻底消失在叶明朗的世界。
林晚舟以为,“芮”的故事会永远成谜了。
直至大四那年,他跟楚晏一起去了威城,在楚家别墅里,见到楚妈的照片。在刚看到那张照片时只是觉得眉眼有点似曾相识,但一时又没想起来在哪儿见过。
后来,在楚家一起吃饭时林晚舟接到导师的电话,随后出来接电话,导师说准备申报他的论文为毕业生优秀论文,让他把论文再润色调整下格式,先发给陈芮师姐看看,陈芮是导师带的研究生。
“好的,我改好后发给陈芮师姐……”林晚舟口中答应着,脑中却在此时无意识地影影绰绰地冒出点模糊的影子,但是还没等这影子具象化,眼前却意外出现了另一个人影。
……
当天傍晚,他坐在从威城飞往北城的飞机上,望着窗外层叠起伏的云层,某个瞬间,一直在脑中飘忽来去的那点苗头于恍然间豁然贯通。
原来,是她啊——
楚妈那张照片的右下角,用原子笔手写着小小的拼音字母,yiyi,宛如被时光镌刻的蝴蝶标本。楚晏说,那是他妈以前的名字,姜一芮。
“一一”是当年同学们对她的昵称。和叶明朗日记中“芮师姐”是同一人。
《春光》作为当年参加国际大学生电影节角逐的作品,或许是为追赶戛纳吹来的新浪潮之风,又或许是某个排戏后的深夜,年轻人们嬉笑着将彼此昵称缀上银幕,女主在演员表里用了昵称的汉语拼音当作英文名——yiyi。
同叶明朗分手后不久,姜一芮嫁给了追求她的本地富商。因为早早成婚生子,从此在影坛渐无踪迹。年纪轻轻便凭借《春光》提名最佳新人的她,等于亲手斩断了自己的演艺生涯。
婚变后,楚妈远赴美国,正式更名为JaneJiang,更多时候是以英文名Jane示人,同过去的一切完全做了切割,人生重新来过。
楚晏从小学到大学的个人信息里,母亲那栏一直填的都是其母改后的名字“姜简”。除了极其亲近的人,几乎无人知晓其母就是昔日的女星姜一芮。
楚妈在楚晏房间的那张照片是生了楚晏后拍的,比学生时期丰润了些,从长直发变成妩媚俏丽的波浪卷发,因此林晚舟在乍看到那张照片时只是觉得眉眼有些似曾相识好像在哪见过,但没能第一时间想起来……
北城。
医院病房里,一阵心照不宣的沉默后,楚母又轻声开了口:“我对不起你的父亲……”
林晚舟轻摇摇头,“都过去了。”
当年女友提出分手时,是叶明朗人生中最艰难的至暗时刻,等于是在他灰暗的人生里又撒了一把霜。
“那个年代,几乎所有人都用有色眼镜看待同性恋者,我也未能免俗。虽然我也怀疑过事情的真假,但到底畏于世俗眼光,几经思考后忍痛向明朗提出了分手。”楚妈的眼眶微微泛红,眸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和愧意,“在他的人生最绝望无助时,我没有坚定地和他站在一起,而是选择了逃避,从那时起,我的人生里就不配再提‘叶明朗’这三个字了。”
在听到那些所谓“同性恋”的传言后,她感到既惶惑又惊异,她原本不信,其实想要男友的一个解释,但却没有等来。她也是骄傲的人,于是感到失望的她负气嫁给了另一人。
那是她大学校园时期最纯真的一段感情,彼此都是对方的初恋。
“对不起……”楚妈用纸巾缓缓擦拭着水果刀柄,仿佛要把二十年的愧疚都揉进那团褶皱里。
林晚舟轻摇摇头,阳光透过窗隙在他脸庞投下细碎光影,“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人生很难事事圆满,总会有这样那样的缺憾。还好,在凭借顽强的毅力走出泥沼之后,叶明朗迎来人生的柳暗花明,遇到了温柔美丽的才女林荷。
记得父亲说过,他是在最晦暗的雨季遇见母亲的。那时林荷撑着把靛蓝油纸伞走过拱桥边的青石阶,伞沿滴落的水珠串成帘,而伞下那双含笑的眼睛,让浑身湿透的叶明朗忽然相信了晴天的存在。
在林晚舟的记忆里,父母感情琴瑟和谐,多年从未红过一次脸,以至于在叶明朗因车祸猝然去世后,林荷仍不信他去了……患了失忆兼分裂症的她执着地等着丈夫归来,一等等了十九年……
“明朗师弟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中国男人,善良,正义,勇敢,才华横溢……我也是嫁为人妇后才渐渐明白,有的人错过了,真的就是一生。”楚母的声音有些哽住,那些当年没说出口的话终于在此刻挣脱桎梏,敞开心扉。
到了美国后,身边渐渐接触到一些同性恋人,西海岸的晚霞将牵手相拥漫步的同性情侣镀成温暖剪影,他们同普通人一样,大都是些阳光健康的正常人,她为自己过去的浅薄无知和偏见感到羞愧。
所以,几个月前,当楚晏向她坦白对林晚舟的感情时,楚妈不仅没有反对,而是从心底表示支持,鼓励他光明正大地相爱,“妈妈只要你开心幸福就好。”
“以前我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了。”
甚至,当她知道林晚舟是叶明朗的儿子的那一刻,她心中的惊喜远远大过惊讶。
幸好他是叶明朗的儿子,她当年犯下的错才有机会可以弥补。
“这或许是老天对我的补偿。”楚妈喃喃道。
当年她没能给叶明朗的勇气,她以前欠叶明朗的,她儿子替她还了。并且以后还有大把时间,还可以继续慢慢偿还。
七月的天气阴晴不定骤雨突袭,外面突然降起阵雨,楚妈与林晚舟的目光同时望向窗外——此时楚晏刚从车里出来,正冒雨冲向医院。他在雨幕中奔跑的身影,与三十年前冒着大雨去图书馆送伞的叶明朗渐渐重叠。
原来岁月是场轮回的季风,总能把当年吹散的种子,重新送回合适的土壤,再次生根发芽,继续生长。
“另外,阿姨还有个请求,希望你能答应。”
楚妈轻握着林晚舟的手道,“我儿子楚晏,以后就托付给你了。晏晏虽然有时爱冲动,但本质善良……希望你们好好的走下去,有你在他身边,阿姨心里踏实。”
林晚舟对她轻轻点头,“其实,我早就把他当作自己家人了。”或许是在他逆着万千人潮踏上金鳞红毯走到他面前的那一刻,或许是他在场面混乱的机场攥紧他的手奔跑着躲记者的那一刻,或许是在他冒着凛风登上雪山为他披上带着体温的棉服的那一刻,也或许是更早的时候……
在他心中,他于他而言,是情侣,是爱人,亦将是此生并肩前行的家人……
…………
街心公园的法国梧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靠坐在双人沙发上,楚晏的指尖在身边人的肩头无意识地摩挲着。
“既然我们都如此亲密了……”喉结滚动了下,淡淡古龙水气息混着浴后清爽的男性荷尔蒙气息扑在林晚舟耳畔,“为什么要瞒着我?”
“不是有意隐瞒,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对你说。”林晚舟稍顿了顿,月光在他下颌线上映出漂亮的弧度,“再说,你不也有事瞒着我。”
什么?楚晏意外蹙眉。
“我的第一个国际代言HC,听说是你妈向布鲁斯总裁推荐的我。”
三年多前,业内普遍传说布鲁斯总裁是凭借一张照片定了林晚舟当HC高奢品牌的亚洲区代言人,但几乎没人知道,那张照片,是楚妈姜简递给他的。
更鲜为人知的冷知识是——楚妈现在的丈夫,著名摄影师乔治是布鲁斯总裁的小叔……
几个月前,林晚舟的HC代言即将到期面临续约,跟HC的布鲁斯总裁通过视频会面谈续约时,布鲁斯偶尔将ipad镜头扫过身后不远处的家庭成员,那边正在举办家庭聚会,一晃而过的镜头里曾出现过一位中国女性面孔,林晚舟当时模糊觉得镜头里那个面孔似乎有点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但一时又没想起来在哪见过。
……
金鳞奖颁奖礼后的第二天,他跟楚晏一起见到楚妈。几人在北城机场附近的茶餐厅一起用餐时,林晚舟脑子里又影绰绰闪过一点念头,总感觉面前楚妈的脸有点似曾相识?似乎在别的什么地方见过,但当时也没能立即想起来。
他是事隔几天之后才想起来的,但当时事情也多没来得及讲,后来楚晏在印尼又遭劫匪绑架出了事,这才一拖拖到现在……
“所以……?”林晚舟用带有几分审视意味的目光望着楚晏。
楚晏立即明白他心中所想,握着他的手解释道,“我从没跟我妈说过什么,我也是偶然在广场大屏看到你的代言广告后才知道的。”
“你确定只是巧合?”林晚舟眼底仍有疑问。
“真是巧合……”对于这件事,那时楚晏打电话问过楚妈。
楚妈坦然承认她的确向布鲁斯递过一张林晚舟的照片,但她也说,当时向布鲁斯总裁递照片和简历的远不止她一人,全球各地甚至不下千人,最后是由布鲁斯总裁拍板,千里挑一定了林晚舟当代言人,只因为林晚舟清冷高雅的东方面孔更符合他心中对于代言人的定位。
“为什么?……”楚晏不太明白其中缘由,甚至有些想不通妈妈为何要这么做。因为当时,他跟林晚舟分手已经一年多没见过面,跟自己妈妈的关系也并不像儿时那样亲密无间。
他在几岁时被迫与母亲生生分隔于大洋两岸,甚至在四岁到七岁的整整三年,都没能见到亲生母亲一面……直至十八岁读大学前,母子间真正见面的次数总共也不到十次,彼此见面时的话也越来越少。虽然不见面时会想妈妈会梦到她,但梦里大都是儿时妈妈的样子,在现实中见了面反倒不知该跟她说些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见他吗?”楚妈在电话里道,“上个月咱们视频时,你还说很久没见到他了……”
“……”楚晏愣了一瞬,半分钟后才反映过来楚妈话里的意思。
片刻后,楚妈发过来一张备忘录。里面点点滴滴记录着他成长的痕迹,包括母子每次见面、视频电话的细节。时间最近的几条是:
“2017年5月21日,晏晏说收到了我寄的生日礼物,但他在视频里看起来有些难过,似乎失恋了?
2017年12月,晏晏说他很忙,看起来瘦了许多。
……
2018年9月3日,偶然问起小林的事,晏晏说很久没看到他了。”
虽然与儿子分隔两地,但楚妈一直悄悄关注着儿子的成长。她最早注意到林晚舟是在艺考初试那次。
那时她原本只是看看儿子的照片,却意外在媒体拍到的同框照里发现另一个外貌出众的男生,这男生站在逆光处,与她昔日师弟林千帆的眉眼有些相像……
后来这个身影频繁出现在楚晏的私人朋友圈:礼堂里相邻的座位,树荫下的同款球鞋,电影杀青时并肩伫立的身影,品牌活动后台互相整理领结被记者拍到的回眸瞬间……直到某天似乎一夜间消失。
从楚晏毕业后,他的私人朋友圈便很少再更新,也再未出现过那个熟悉的身影。
九月初那次的越洋视频电话时,看着儿子日渐消瘦的脸颊,楚妈偶然问道:“那个原来经常和你在一起的那个男生呢?怎么不见你提起了……”
楚晏先是略微一怔,而后勉强笑了笑,说毕业后大家都忙,我已经很久没看见过他了……
楚妈从未在自己儿子脸上看到过那样落寞的眼神。
正好当时HC集团在寻找亚洲代言人,布鲁斯总裁也让其身为著名摄影师的小叔乔治帮忙推荐过人。
在丈夫乔治的笔记本里偶然看到企划书时,楚妈几乎第一时间想到了林晚舟,于是就有了后来递给布鲁斯的那张照片……从她设计师的专业眼光,她觉得林晚舟的形象气质非常契合;从一个母亲的私心来说,若是林晚舟被选为国际代言,身影便可以出现在世界各个角落,随时随地都能被看到……
“做这些,只是希望我的儿子能开心一点……”原来,妈妈爱你的心始终未变,视线也从未离开过你……你的每一步成长和喜怒哀乐,妈妈都看在眼里。
楚晏终于读懂,母爱是永不失联的导航系统,哪怕隔着太平洋的距离,母亲的心依然能准确地感知孩子的每寸欢喜与疼痛。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关怀与询问,都是写在备忘录里的无声密码——亲爱的孩子,纵然隔着千山万水,我的爱始终在你方圆之内。
也是从那一刻起,楚晏和母亲之间因时空阻隔而产生的无形隔阂悄然消散,母子俩的心重新相连,渐渐回到从前那般亲密无间的时光……
楚晏以前和林晚舟开玩笑说过他妈是他俩的红娘,其中半是玩笑,半是真心。
此时,随着一丝带点古龙香尾调的淡淡松木气息的的靠近,楚晏忽然倾身过来。
骨节分明的手覆上微凉手指,掌心温度透过相贴的皮肤直抵脉搏。
保持着这个亲密的动作望着眼前人,在咫尺距离间与他无声对视着。
“看什么?”林晚舟迎着他的目光,两人眼神在月光的阴影中纠缠一起。
“看你……”楚晏说着又向前靠近些许,近到对方眼睫根根可数,鼻尖似触非触,甚至能清晰地看清瞳孔中的自己,“看你眼里还有什么秘密?”
这个带着疑问意味的姿势,却因两人交错的肢体和体温擦出些许危险的暧昧。
“所以,五年前你执意离开我家回北城的原因是什么?难道是因为知晓了我妈的身份……”
林晚舟摇摇头:当然不是,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到底是为什么?”楚晏执拗地望着他,他被这问题折磨了几年,今天非要个答案不可。
第133章 真相
林晚舟抬眼与其对视片刻,而后有点意外地倏然一笑:“不能说。”
“为什么?”楚晏再次追问道,紧握住他肩头的指节热得发烫。
月光横亘在两人之间,林晚舟盯着他足足半分钟,才又淡淡一笑,“其实……也没什么。”
“告诉我理由。”楚晏的目光如锥一般执着,试图撬开五年前被时光锈蚀的真相壁垒。
“因为我……在乎你。”林晚舟稍顿了顿,把他的一只手轻轻拿下来放在自己膝上摩挲片刻,视线落在对方无名指上微微泛光的银戒圈上,微垂的眼帘在眼下投出两道淡淡阴影,“不想看到你因此伤心难过。”比起你以为的答案和所在乎的,我更在乎是你的感受。
“所以,瞒着我,我就不难过了?”楚晏胸口无端发闷,似乎能听见自己心脏发出闷痛回响,“是我爸,对不对?那时我就猜是他,和他闹得天翻地覆他也没承认……我现在就去找他问明白。”
林晚舟当即一把扣住他手腕,“别去。真不是他。”
“那到底是谁?告诉我?”除了他爸楚振东,楚晏想不出五年前还有谁会执意阻挠他们在一起。
“别猜了,都过去了。”任由沉默在彼此间发酵片刻后,林晚舟望着他认真地道。
“到底为什么?”楚晏双目不解地盯着他,“这问题你还想瞒我多久?”
“能瞒到什么时候就瞒到什么时候吧。”林晚舟轻叹了口气。
只要是林晚舟决定了的事情,向来不会轻易被改变。
要想打开迷雾真相,还需另外的钥匙。
至于林晚舟不肯说的理由,意味着此人是对楚晏重要的人或者亲近的人?以前除了楚振东外,楚晏从没怀疑过其他人,一直都以为是楚振东或者暗中授意他的助理做的。为此在楚家大闹过数次都没结果。
记得当时楚家还有爷爷奶奶,姐姐楚虹,另外还有管家、司机和几名佣人……爷爷奶奶是从小疼他到大的,从来不会做让宝贝孙子伤心的事;姐姐楚虹和他的关系也一直很亲密,姐弟间几乎无话不谈;管家和佣人也都是看着他长大的,对他们楚晏几乎从未动过怀疑的念头。
而现在……这些人里,会是谁呢?
三天后,楚晏见到了李彦。
楚晏跟李彦的关系一直不错。李彦是楚虹在英国留学时的同学,好像以前还追过楚虹,为人爽快大方,楚晏平时拿他当哥,当初在街心公园的老房子也是李彦帮忙找的,楚晏住习惯后,就把那处房子买了下来。
从李彦口中,楚晏终于撕开当年真相的封条一角……
那天破晓时分,紫金山笼罩在稀薄的青灰色晨雾中,李彦驾车从外地回来途径紫金山时,在紫金1号门外附近不远处,偶然瞥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林晚舟白瓷般的侧脸在清晨的路灯下泛着冷光,而周野正凑近其耳畔低语,跟他说了句什么,神色显得极其暧昧……
李彦虽然跟林晚舟不熟,但是在网络和楚晏的私人朋友圈经常见到林晚舟,也知道他和楚晏的关系似乎挺好,因此对其并不陌生。
也是巧了,昨天他才看到楚晏发的几个字的最新动态“回家了”,配图是在机场两只背包并排靠在一起的图片。还有好友在那条朋友圈下面留言开玩笑说和小林哥双双把家还什么的。
在李彦的印象里,林晚舟还是个没毕业的大学生,圈子相对单纯,平时一般都是跟楚晏在一起的,不像是跟周野扯上关系的人……与眼前看到的一幕形成疑惑荒诞对比。
于是李彦一边继续开着车,一边顺手拨打楚晏的手机,但当时楚晏的手机正好占线,正欲作罢时,恰巧楚虹的电话在这时打了过来,问他同学聚会的事情。李彦和楚虹是留学生时期的同学,他之前也是通过楚虹才认识的楚晏。
李彦就顺便跟楚虹说了句刚才在紫金1号大门外似乎看到小林了,你弟没跟他在一起么?话里有点担心的意思,毕竟紫金1号的名声在外。
紫金1号?楚虹顿了顿,他怎么会在那里?说我弟这会儿在家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他好像是跟……千辉的周野在一起。”李彦回忆着刚才周野几乎是擦着林晚舟耳边说话的那幕,总觉得哪儿透着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我知道了。”楚虹说,“对了,这事先不要告诉楚晏。”千辉的实际掌控人周野在私生活上据说男女不拘向来名声在外。林晚舟竟然和他混在一起?楚虹甚至庆幸前天自己所做的选择……
“……好吧。”李彦也就没再多问,当时他还有事正在开着车,挂了电话后不久也就差不多忘了这事。
又过了约一个星期,在一次车友聚会活动中,闲聊时无意间听一位某国际连锁酒店的运营总监有点神秘地同人说起紫金1号的八卦,说前几天有个极漂亮的小明星在里面似乎被人黑了,而且被整得挺惨,这辈子差不多估计废了……
李彦闻言皱了皱眉,“是哪个明星?报警了没?”
“不知道。”那位酒店总监的表情更加耐人寻味,“只知道是个男的,被蒙着脸抬进紫金1号的,听说好像还是电影学院没毕业的大学生?”
酒店行业是狗血八卦最多的地方,很多明星绯闻的发源地,其内部人士透露的消息差不多都是保真的。而且那位总监所在的国际酒店的位置相距紫金山不远……
当时李彦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子,脑子里瞬间闪过那天清晨看到的林晚舟的影子……时间、地点、身份都吻合,但细想想又觉得有点不太可能……他那天看到的林晚舟和周野在一起的那幕,虽然暧昧可疑,但与传闻中糜烂的施暴现场似有差异?
这件事在李彦心里存了问号。但种种也只是猜测,毕竟没有证据。
又过三四天,李彦在网上见到了林晚舟的最新见面会照片。林晚舟当日的状态和表现近乎完美,在舞台上挥洒自如光彩照人,怎么可能是传闻中的“废人”?李彦也就松了口气,渐渐忘了这事。
几年后。直到今年初,林晚舟的词条又一次上了热搜,当时李彦正在一次酒会上,看到手机屏幕亮起的热搜词条和真假掺半的关联词,忽然又想起了几年前那个清晨。
正出神时,陈非默擎着酒杯坐了过来。陈非默凑巧也应邀参加了这次酒会。
李彦和名嘴陈非默认识三四年了,平时关系不错,外出活动碰面会拍肩聊几句的那种。李彦终究没按住心头的疑窦,忍不住把几年前听到的那个传闻跟陈非默说了。
陈非默直接拨通了洲际酒店亚太区总监的视频电话,他是那家国际连锁酒店的vip会员,和那位总监有过几面之缘。
那位总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他问的什么事,然后说他其实也是听朋友说的,只是传闻,当时光线昏暗并没人看清是谁。
……
陈非默后来在私底下又特意问过千辉的副总周宇,但对方对此事语焉不详,说过去的事过去就算了没必要再深究,于是最终也不了了之。
直到几个月后,疑似顶流巨星裸照事件在媒体一夜曝光大肆发酵引爆热搜,才彻底印证了当日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
“李哥,我一直拿你当哥,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落地窗外的霓虹将楚晏的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
李彦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这事不可能瞒楚晏一辈子,而后才终于开口道,“你……去问你姐吧。”
几日后,威城楚宅。
重新装饰过的楚家别墅焕然一新,沾着露水的新鲜玫瑰与百合在鎏金雕花门廊旁热烈绽放,捷克水晶吊灯将宴会厅映照得恍如白昼。
这座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宅别墅已经颇有些年头了,因爷爷奶奶恋旧在这住习惯了不愿到别处去,上月才按照爷爷手绘的图纸完成修缮。
今天恰逢爷爷奶奶五十年金婚之喜,两位老人家特意叮嘱楚晏一定要回来吃顿家宴。
楚晏这趟回来不单单是为了给爷爷奶奶庆贺金婚,而且还有重要的话要向他姐楚虹当面问清楚。
当管弦乐队奏响《蓝色多瑙河》时,刚刚从机场赶回的楚晏推门步入宴会厅的一瞬间,全场目光朝门口齐齐投射过来。
“哎呦,晏晏可算回来了……”坐在对面主位中央的爷爷奶奶几乎同时开了口。
坐在爷爷右侧的楚振东抬腕看了一下手表,目光穿过香槟塔,“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知道回来?”
“是不是航班晚点了?”姐姐楚虹笑着起身招呼,化着精致黛色眼线的漂亮眼睛渗出笑意,“刚刚才开席,弟快进来坐。”
“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知道礼数,没看到今天有贵客在吗,你秦伯父伯母专程登门,也不知道打个招呼。”楚振东脸色有点不悦地道。
循着他的话音,楚晏情不自禁地本能地皱了皱眉,这才注意的在座的除了楚家人,继母和他儿子之外,东侧靠墙的贵宾席坐着东省银行行长秦绍章夫妇,秦夫人脖颈间的翡翠项链在灯光下泛着光泽,而她身旁的年轻女子——
“老同学,好久不见。”
清亮的嗓音破开凝滞的空气。女子起身时短发利落扬起,175cm的身高让她的西装裤装格外醒目。姑娘落落大方地朝楚晏主动伸出手。
“……秦芩?”楚晏迟疑了片刻。
“多年不见啦,还记得我啊。”秦芩耸肩俏皮一笑,嘴角梨涡深了几分。
都说女大十八变,秦芩如今的相貌气质跟以前截然不同。长发变成了利落短发,身材高挑,中性时髦打扮,举手投足颇有几分英姿飒爽的感觉,和以前那个梳着两条辫子穿着裙子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小女孩简直判若两人。
“hi,这儿给你留了座。”秦芩大大方方地朝楚晏拍了拍身侧椅背,脸上并没丝毫拘泥与尴尬。
楚晏的皮鞋在地毯上不觉碾出细微皱褶。视线随即投向全场唯一的空位——那个空位紧挨着秦芩,餐巾折成的天鹅正对着他张开翅膀——好一场鸿门宴。
这场面过于熟悉,他直直地杵在门口僵立片刻,感觉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晏晏还愣着干嘛,是不是看呆了,怎么还不过来坐?”楚振东身边的继母笑着打起了圆场。
“是啊,晏晏先到奶奶身边,让奶奶先好好看看瘦了没。”穿银色短袖旗袍的老太太笑呵呵地招呼道。
随着招呼声,楚晏先快步到爷爷奶奶身边,和多日不见的爷爷奶奶贴面拥抱了下。而后碍于礼仪和外人在场,忍着不自在坐到了席间那个唯一的空位上。
敬酒礼后,刀尖与骨瓷盘碰撞的轻微脆响不时响起。
楚晏朝身右微微侧转视线,余光看见秦芩正用银质餐刀戳开鹅肝酱,随即对着秦芩低声问了句,“秦小姐是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有空到我家来……?”
“我特意来参加爷爷奶奶金婚喜宴,沾沾喜气。”秦芩朝楚晏端起酒杯,嫣然一笑,“顺便来相亲。”
楚晏刚喝下去的一口酒呛在了嗓子眼,接连咳嗽了几声,“……相亲?跟谁?”
“当然是跟你啊——你不知道今天是回来相亲吗?”秦芩大大方方地回应道,一边顺手抽了张纸巾递到楚晏面前。
楚晏放下酒杯擦了擦手,脸色瞬间变了变。本以为前几天在北城见楚振东时已经把话说得非常明白等于拒了这事了,谁知道还有下文?
怎么了?秦芩望着他,并不避嫌地附耳过来,附在楚晏耳边轻声道,“楚总裁该不会是有女友了吧?”
楚晏边摇头朝旁边稍避了避,跟佳人保持礼貌的社交距离。
“那就是我不漂亮,吓着你了?”秦芩瞄了他一眼,用开玩笑的语气道。
楚晏立即又摇了摇头,脑中短暂思索了下,决定还是趁现在跟人摊牌,省得以后再误会落个“渣男”名声。何况依眼前秦芩的条件相貌,说追她的排到法国他都信,怎么看也不像愁嫁的样子。
于是想了想开口道,“秦小姐很漂亮很出色,我也没有女友,但是——”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有男友了……”
秦芩蹙了蹙好看的眉,用有些不明所以的疑惑目光望着楚晏,似是没听清又似没听明白。
于是楚晏稍稍提高音量,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有男友了,boyfriend,懂?”
身后的管弦乐略顿了一瞬。
满座亲友的刀叉声戛然而止。
楚振东微微握了握酒杯,面如黑漆地望过来:“你刚说什么?”
楚晏本没打算在爷爷奶奶的金婚喜宴上闹不愉快,今日场合也并不太适合当众摊牌,但既然楚振东当面问了,干脆择日不如撞日,索性也就把话直接挑明说白了,省得以后各种变相的相亲饭局没完没了。
“好,爸,既然你让我说,那我就直说了——”楚晏略弯唇一笑,“我有boyfriend了,有问题么……”
“混账!~”楚振东攥着酒杯的手指骤然用力,“从哪学的乌七八糟的词,除了那个小明星,你眼中还有楚家人吗?还有我这个当爹的吗?”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儿子吗?”楚晏也寒了心。目光从楚父身上,移到席间楚虹身上,片刻后又再次回到楚父身上。父子二人隔桌对峙着。
在座的都是他的亲人家人,本该是他最亲近的人……但他明明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却要被至亲家人当作工具,为了所谓家族利益、传宗接代等等可笑借口,不顾他的心意一次次地强行摆上桌面谈婚论嫁。
“我如果真不在意自己的儿子,你以为那小明星能好端端的走到今天。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主动消失……”
呵,你终于承认了是吧。楚晏禁不住冷笑一声,心寒至极。
承认什么?楚振东强忍怒气皱了皱眉。
“五年前那次,果然是你从中作梗对吧,你让我姐……那时若不是你横加阻挠,小林怎么会走?……你知不道他后来都经历了什么,这五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就算是我又怎么样,你今天到底是回来吃饭的——”酒杯重重落在铺着锦缎桌布的桌上,猩红酒液在杯壁撞出危险弧度,“还是回来找事的?!”——
作者有话说:
第134章 豪门
“找事?”楚晏忽然低笑出声,将胸间愤懑悉数碾成锋利词句,“好,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是回来找事的——”
水晶吊灯将宴会厅割裂成无数光斑,楚晏轮廓分明的俊朗脸孔此刻忽明忽暗。
想到林晚舟曾经受过的罪,为此生生受了五年的病痛折磨,至今尚未痊愈仍会在睡梦中被头疼疼醒,他搁在心尖最在意的人被伤至此,而这一切的起源竟是拜他的家人暗中阻挠所赐?怎能不让他痛彻肺腑痛悔难当……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话音未落,席间传来餐具碰撞的轻响。东省银行秦行长不愧是见惯大场面的,面对突如其来的插曲仍能保持风度处惊不变。
“晏晏向来喜欢开玩笑嘛。”楚振东身侧的美妇继母也立即接腔打圆场,染着丹蔻的手指抚在香槟杯沿,珍珠项链随着假笑颤动,每颗珠子都在演绎豪门太太的必修课。
“谁开玩笑了。”楚晏唇角溢出一丝冷笑,眼底浮冰般的冷意寸寸裂开,“今天声明:我只会和自己爱的人结婚。我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谁手里任人摆弄毫无感情的提线木偶工具!”
今天索性撕了种种虚伪面具把话彻底说开,从今起,他的命运,他的爱人,再不会受任何外力挟制,他都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弟,你喝醉了。”楚虹的高跟鞋踩碎满地光影,过来轻拍了拍楚晏的肩,“姐带你出去醒醒酒。”
“我没醉,我很清醒。”楚晏用异常陌生的眼光望了她一眼,“从今以后,所谓成家立业的事和我再没半点关系。”
“逆子!”楚振东的怒吼震得水晶帘幕簌簌作响叮当乱颤,扬起的巴掌带起掌风,抬手就是猝不及防的一耳光,“你胡闹也该有个限度,楚家三代家业在你眼里就是任性的筹码?!看看你自己成了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疯了吗!?”
“疯了也是你逼的。”楚晏用手背揩去血迹,眼尾泛着血丝,“岂不正如你所愿。”
混账!楚振东的拳头砸向鎏金餐边柜,古董瓷瓶应声迸裂,恰似豪门面具坠地的脆响。
瓷片迸射而来时,楚晏竟不躲不闪,任由一道狭长的血痕在手背绽开。这抹猩红倒映在父子间骤缩的瞳孔里,比任何语言都刺目。
“晏晏……”伴随着银汤匙坠地的脆响,一直想说什么却没插上话的爷爷忽而表情极其痛苦地攥紧桌布,将身前象牙色桌布绞成漩涡,身体摇晃着缓缓下坠。
这声呼唤让楚晏浑身血液凝固,张臂飞扑过去的瞬间,及时伸臂接住爷爷的身体,“快!叫医生……”
片刻后,楚宅私人保健医生提着急救箱疾步而来,紧急施救后脸色严肃地摘下听诊器道,“老爷子左侧肢体肌力归零,瞳孔不等大,血压210/130mmHg,疑似脑部出血,情况极其危急,需立即送往医院……”
不多时,救护车的蓝光和呼啸声淹没楚家别墅。
东省医院卒中中心的绿色通道亮起猩红电子屏。手术室自动门开合间,无影灯骤然亮起的刹那,伴随着神外主任的声音穿透玻璃隔断:“CT显示左侧丘脑出血破入脑室,立即备血!”
……
楚家人暂时搁置了纷争,焦灼地等在外面。几个月前老爷子来过这里一次,院长和楚振东认识,特意过来关照了一番。此刻那位院长正把楚振东引向消防通道,两人交谈的背影在应急灯下拖出狭长的阴影。
“奶奶,对不起……”楚晏握着身边奶奶有些冰凉的手,喉结滚动间尝到铁锈味,才发觉自己咬破了口腔内壁,“我要是不回来……”他若不回来,就不会和楚振东间爆发激烈冲突,爷爷或许也就不会出事……
眼前银白的碎发被通风口的气流轻掀起,抽手的动作让腕间翡翠镯子撞出清响,奶奶有点恍惚地轻摇了摇头,“孩子,莫要自责了,不怪你……奶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又勉强带笑拍了拍孙子些微颤抖的腕骨,“没事的。”
“是啊,老爷子身体向来不错,这次一定会逢凶化吉没事的。”身边管家也安慰道。
……
漫长又煎熬的五个小时后,手术室铅门才又缓缓滑开。主刀医生摘下口罩,动作中透着一丝疲惫:“血肿清除完毕,但脑干受压时间过长,病人尚未脱离危险期,需转入重症室继续观察……”
“我爷爷……会有生命危险么?”楚晏急切地上前一步,声中带着不安。
“我们已尽全力施救,手术本身是成功的。不过病人目前仍处于昏迷状态,还需进一步观察……”医生耐心解释道,“能否如期苏醒很关键,要看病人能不能及时醒来,待病人醒来后再做检查才能判断……”
话音刚落,戴着呼吸面罩的楚老爷子被医护人员快步推入了ICU。
夜色渐深,医院走廊里的灯光愈发冷清。
看着众人疲惫的模样,楚虹提议让楚家其他人先去休息稍作调整,只留下她和楚晏俩,还有管家守在ICU门外。
期间护士过来查看过两次,告知他们病人的各项生命指标正在逐渐趋于平稳,只要能顺利熬过今晚并醒来,后续出现危险的概率会大大降低。请他们不必过于担忧。
窗外,大街上的车流如织,将霓虹灯碾成一片斑斓的碎屑。
楚虹无声地坐在楚晏身边,将一杯温咖啡递他手中,轻声问道:“累么,要不要也去休息一会儿?”
楚晏摇摇头。
“你,”楚虹略迟疑了下,“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我?”
默然片刻后,楚晏终于转过头,“姐,我只想问你一句——”尾音顿了顿,消散在中央空调的出风声中,“小林那件事,是爸让你做的对么?”这本是他这次回来的真正目的,到此刻才终于问出口。
一阵沉默后,楚虹摇摇头,不,是我自己做的。
“……为什么?”楚晏用像是从来不认识似的陌生目光看着楚虹,心中泛过阵阵隐痛,“我怀疑过爸,也怀疑过其他人,却唯独没有怀疑过你,我从小最信任的姐姐。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关于让楚晏成家立业的事,楚虹一直是站在家人那边的。但她从来不像楚振东那样态度激烈地反对,她总是带着精致的小点心或亲手烤的杏仁饼干来,在杏仁碎的甜香里旁敲侧击地试图劝说楚晏回心转意。
对那些温柔的刀片,楚晏以前只当是姐姐的关切,从没往别处想过。
“因为你是我弟。我在意你,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弟走错路。”楚虹声音冷静。
走错路?楚晏顿了顿。
“你忘了小顾的事?或是想步他后尘?”在医院大片白色墙壁的背景映衬下,楚虹的表情和声音像浸了冰的钢丝般冰凉,“我这么做,好过看你们像他们一样……一死一疯。”
顾云哲是前几年东省二代圈子里轰动一时的另一个叛逆者,年龄比楚晏大了几岁,平时挺阳光的大男孩,在大学时到隔着一条铁路的隔壁学校打球时爱上了隔壁学校的篮球队长,后来被家里知道,遭到两边家庭的强烈反对,学长迫于家庭压力与女子订婚,小顾在学长订婚礼的当天消失,卧轨……学长后来疯了……
顾家和楚家是合作多年的生意伙伴关系,那是楚晏参加过的印象最深的一次年轻人的葬礼。顾云哲——那个总在慈善晚宴偷塞给他薄荷糖的哥哥,在24岁的年纪化作铁轨间的一缕飞灰。
楚晏突然发现姐姐今天涂了暗红色系唇膏,在应急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极了顾云哲卧轨处那滩被晨露稀释的血迹……
“所以,这就是您在意我的方式?甚至让人暗中监视我?在我办公室安装窃听器……”楚晏望着楚虹的眼神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复杂——有失望,有不解,更有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刺痛,“安琪也是你特意派在我身边的是么?”
安琪是在七月集团的起步期由楚虹亲自派来当他助手的。当时是集团最忙碌的时期,安琪始终从容利落。她虽为女子,却有着不输男人的拼劲,陪他加班加点熬到深夜是常事,从无一句怨言。所以楚晏对她其实一直都是抱有谢意的,给其不菲优厚待遇作为回报,当她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楚晏本不想也不愿怀疑安琪,有几件事让楚晏起了怀疑。前不久他在下班后回集团总部恰好撞见安琪正跟楚虹通电话,问她时神色有异,言语闪烁其词。
几天前楚振东到北城突袭清泉别墅,也是由安琪带着过去的,当时是楚虹打电话让安琪去的。
清泉河畔的那处隐秘居所,是楚晏送给林晚舟住的,为了防狗仔曝光一直对外严格保密,鲜少对人提及,之前楚晏从未向家人包括楚虹提到过,楚虹为何会知道这栋别墅的地址?……
此刻,姐弟二人无声对视对峙着,看向彼此的眼光熟悉又陌生……他们曾是最亲密的姐弟,从小到大,楚晏闯了祸大多是楚虹帮他收拾,他受了委屈也会跟楚虹说,可现在……
楚虹的视线落在弟弟紧抿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上——那是楚家男人特有的硬朗轮廓,此刻却陌生得让她心悸。有生以来第一次,她在这个自幼牵着手长大的血脉至亲眼中读出了戒备与警惕。
“你真的这么想我么……”楚虹的声音有点干涩,片刻后,在空调的嗡鸣中缓缓摇头,“不。派安琪过去,原本只是为了帮你,那段时间你的状态让人担忧,整个人瘦了一圈,我怕你撑不住……怕你会出意外,所以才把安琪派了过去。”她以为那是给弟弟系的安全绳索——防止他随时可能从悬崖边坠下去。
安琪是楚虹手下最得力的助手,执行力一流,做事滴水不漏,能精准复述楚晏的一举一动,却又从不擅自添加个人判断。把这样的人放在弟弟身边,她原本是最放心的。
这几年里,安琪确实没做过什么逾矩的事,只是安安分分地帮楚晏打理工作。
直到今年,楚晏和林晚舟再度重逢,两人渐渐复合,这件事像根刺扎进了楚虹心里。她太清楚林晚舟的存在对楚晏意味着什么,不安像藤蔓疯长,才忍不住叮嘱安琪多留意楚晏的行踪,定期向自己汇报。甚至让安琪在楚晏办公室装了窃听器。
作为楚晏的姐姐,和楚家长女,她自认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楚家,也是为了楚晏好。以前她从未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虽然这几年她心里也并非没有过煎熬……
“那天,你都对他说了什么?”望着对面陌生又熟悉的人,楚晏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
“小林他……没告诉你么?”楚虹的眸光闪烁了下,几乎有些难以置信。
“我问过他无数次,他一个字都没说过。”楚晏难掩心中苦涩,“否则,我为什么要回来问你?”
“那天,我们……”楚虹刚要开口,手边的icu对讲系统却突然发出电流声,一道急促的声音穿透杂音传了出来,“病人醒了!快通知医生!……”
第135章 结婚
“晏晏……”爷爷的手指忽然动了动,隔着氧气面罩望着楚晏,似是想说什么。
“爷爷,我在。”楚晏立即俯身贴近,掌心轻轻覆在老人冰凉的手背上。
爷爷的唇在透明面罩下无声开合,却只呼出团白雾,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像蛛丝般飘散开,混在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里。老人攥着孙子的手微微收紧,又缓缓松了劲,终究什么都没说,眼睑便沉沉地垂了下去。
监护仪的电子音依旧平稳,不过是短暂清醒的须臾,老人就被药物裹挟着坠入昏睡。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金属碰撞声,又瞬即远去。楚晏摩挲着爷爷的手背,指腹能触到凸起的血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酸麻又沉重。
“老人家使用镇痛泵后会有嗜睡反应,家属不用太担心。”医生进来检查完,收起听诊器,语气缓和了些,“各项指标都稳定,已经基本脱离危险期了,让他好好休息就行。”
楚振东正好走到病房门口,听见医生说“脱离危险期”时,一直绷紧的后背总算稍稍松懈半寸。但这份松弛仅维持到电梯口——口袋里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听了两句,似是有人来探望老爷子,便转身准备下楼去接。
电梯不锈钢门映出父子二人的身影,楚振东转过身,目光掠过楚晏泛青的眼眶。
昨夜楚晏一夜未眠,倦意疲累都写在脸上,楚振东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刚想开口,“你……”本想说让他去休息一会儿。
电梯门恰在此时开了,楚振东进去后,楚晏却手插裤袋无动于衷地立在外面,似是并没打算进来,他扫了里面一眼,语气淡淡,“你先走。”意思再明白不过——不想跟楚振东同乘一趟电梯,宁愿等下一趟。
“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楚振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昨日在筵席上,父子俩剑拔弩张的争执还没过去,不过是因为爷爷突然发病送医,才暂时偃旗息鼓。现在老爷子情况稳定了,对着这个始终让他恨铁不成钢的儿子,昨日没消的怒气顿时又翻涌上来,“难不成是打算等你爷爷醒了,再把老爷子气撅过去一回么?”
“……”楚晏皱紧眉,刚要怼回去,电梯门却已经缓缓合拢,将两人隔开。他面无表情地望着逐渐下行的电梯指示灯冷笑了一声。
乘电梯到了楼下,仰头望望天空,天际已泛鱼肚白,此时已是清晨时分。
彻夜的守候让他胃里空空如也——楚晏昨日赶飞机无心饮食,家宴上又空腹喝了几杯酒,昨夜在医院守夜也仅靠一杯咖啡硬撑,这会儿才感觉到饿,他揉了揉眉心,准备先开车出去到附近餐馆吃点东西。
步行至医院停车场时却意外碰到一个人。
银灰色宾利车门轻启,秦芩正从里面弯腰迈出。四目意外相触的刹那,她眼尾稍稍弯起,自然地扬起手腕朝楚晏挥了挥手,“hi,早啊,我来这里看望爷爷,老人家现在怎样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米色短袖套装,剪裁利落衬得身形修长,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腿,搭配纯白色运动鞋,整个人显得清新脱俗。
楚晏的脚步稍滞了一瞬,出于礼貌还是朝那边走了两步,点头招呼道,“医生说已经没大碍了,多谢你费心。”
昨日楚老爷子突发脑溢血昏迷,当时情况紧急,在场做客的秦绍章一家并未跟着到医院,而是选择在今早过来探望。秦绍章和夫人已经先行上楼到住院部了,秦芩刚才在车里接电话耽搁了一会儿,竟然凑巧在这里碰到楚晏。
“你是打算出去?”秦芩望着楚晏笑道,“本来还想劳烦楚总裁带我过去呢。”
楚晏稍稍迟疑了下,晨光斜斜地掠过他挺拔的鼻梁,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他身上仍穿着昨日那件宝蓝色t恤,领口松松敞着,依然是那副洒脱不羁的轮廓,眼底却带着几分疲惫,“没问题,我先带你上楼,然后再到附近吃点东西。”
“正巧我也没吃。不如……一起?”秦芩忽而歪了歪头,眸光流转间带着点试探的俏皮,用征询的目光望着楚晏,“反正我爸妈已经先上去了,等吃过再来探望爷爷也不迟。”
“怎么?”看到楚晏微微蹙了蹙眉,秦芩笑吟吟地跟他开玩笑,“楚总裁跟人有约了?”
楚晏摇摇头,而后淡淡做了个邀请手势,“没有,请吧。”只是一顿便饭而已,既然人家女生都提出来了,这点小事没理由再三推脱。出去也好,省得这会儿过去还要面对秦绍章夫妇。
餐馆是秦芩选的,距离医院只有几分钟车程,是本地一家挺有名气的高档早茶店。落地窗外栽着成片的香樟,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原木餐桌上,空气中浮动着草木的清润与茶水的甘醇,将晨间的喧嚣隔绝在外。
“前些日子刚回国时我来过这里一次,他们家的虾饺和翡翠包很不错,待会儿楚总裁尝尝看。”秦芩指尖捏着白瓷茶杯,轻轻转了半圈,目光扫过菜单上的推荐菜品。
两人面对面啜着茶水等餐时,楚晏开口道,“昨天酒席上,我说的那些话不是针对你,抱歉,请不要介意。”昨日在众人面前,他一时激愤,言辞间不知有没伤到秦芩,她毕竟是无辜的。趁此机会解释把话说开也好。
“ohno。”秦芩闻言抬眉,肩线轻轻一耸,眼底甚至带着点笑意,“为什么要道歉,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我反倒挺欣赏你那份直率的。
“你不介意?”楚晏略感意外。他原本还担心对方会觉得难堪。
“当然。”见他眼底的惊讶,秦芩大方点头,再次确认:“当然不介意。”
楚晏这才松了口气,指尖在菜单上敲了敲,一直被阴霾笼罩的心情总算稍稍晴转片刻:“不介意就好,这餐我请,你随便点。”就说嘛,依秦芩的相貌家世条件,身边还能缺追求者?
“不过……”秦芩话锋忽然一转,眼神多了几分认真,“我虽然不介意,但你这边,怎样过你家人那关,尤其是你爷爷?”
楚晏脸上的轻松瞬间淡去,这也是他最担忧的。他与父亲楚振东的关系早已势同水火,破罐破摔也没什么可在意的。可爷爷不一样——他是被爷爷奶奶一手带大的,和爷爷奶奶的感情最深,他打心底里并不愿伤害他们半点。
就在其沉默的间隙,秦芩忽而开口:“你要是不想爷爷再受刺激的话,我倒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楚晏抬眼。
“咱俩结婚。”
“……”楚晏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自知失态后拿湿巾擦擦唇边,“秦小姐是在开玩笑么?”
“no,我很认真。”秦芩蹙了蹙秀挺的眉,语气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包括之前找楚家联姻,一开始也是我的主意。”
“是你?”楚晏这下是真的吃惊了,连手里的湿巾都忘了放下——他一直以为是继母为了利益牵的头。
“是我。”秦芩坦然承认,指尖划过杯沿的花纹,“爸妈催我成家,我说楚家大公子人品能力都不错,然后才找你继母牵的线……”
“为什么?”楚晏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我有男友了。”
“我知道。”秦芩顿了顿,眼神坦然得让他意外,“在你昨天告诉我之前,我就猜到了。”
“早就知道?那你还……?”楚晏更为不解——既然知道他有伴侣,为什么还要提联姻?
秦芩抬手撩了撩耳后短发,发尾在指尖绕了圈,语气轻描淡写:“只是结个婚而已,成婚后咱们互不干扰,你照样可以和你男友在一起。”
说到这儿,她抬眼望了楚晏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玩味的笑意,“当然,你要是想有个孩子的话,我也乐意配合。毕竟楚总裁的颜值身材,有目共睹确实值得欣赏。” ???
一时楚晏近乎无语,三观都快被颠覆了。
在他的印象里,秦芩还是当年那个会因为几句玩笑就红眼眶哭鼻子的小女孩,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定了定神,直接拒绝,“我没时间也没兴趣陪人玩这种婚姻游戏。不过,你何必要这么做?”想结婚的话正经找个人嫁了不好吗?
秦芩闻言微微一笑,她点开手机屏幕,手指在相册里划了几下,随后将手机推到两人中间的餐桌上:“为了她。”
屏幕里是一张合影。秦芩亲昵地揽着另一位穿连衣裙的女生。女生素颜清秀一袭长发,眉眼弯弯笑意温柔。
“这是……?”楚晏疑惑地看了眼那张照片。
“我女友。”秦芩语气坦然。
“……女友?”楚晏抬眼,眼底不无震惊。
嗯。秦芩点头,指尖轻点了点照片上女生的笑脸,唇角翘起弧度,“我的大学同学,我最喜欢看她笑了,笑起来很charming吧?”说着又补充道,“她是新加坡人,我们在一起七年了。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人,从20岁起我就决定和她共度一生了。”
“那你家人……知道你们?”楚晏放低了声音,试探着问道。
“大概知道一点吧,所以我一回国,他们就不停逼我相亲。”秦芩无奈地叹了口气,“索性结婚算了,一了百了,省得每天应付那些相亲局,头疼得厉害。”
呵,楚晏心里瞬间明了。怪不得昨天秦绍章能面不改色地在酒席上演戏,今天一早又特意上门探望——合着秦家是在找个传宗接代的工具人女婿呢!原来那老狐狸心里早就门儿清,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我还有个疑问。”想了想,楚晏问道,“秦小姐想用婚姻做掩饰,我能理解,但为什么偏偏找我呢?”
“你难道不需要么?”秦芩撩发一笑,眼底带点狡黠的光,“咱们家世匹配,家族利益相连,而且各自心有所属,岂不是天作之合?”
楚晏竟然无言反驳。
“再说了,大概是拜某人小时候屡屡‘调戏’所赐,我很小就发现自己对男生避之不及。”秦芩语气里带着点戏谑之意,伸手收回手机关掉屏幕,“说起来,楚总裁对此还有点责任呢?所以我才会找你,你得负责。”
“还有,如果楚总裁愿意的话,我们可以通过无接触的方式科学孕育一个孩子,像楚总裁这么优秀基因的人类作我孩子的生物学父亲,我也不吃亏。”
好家伙!这可真是“君子报仇,二十年不晚”。
此时楚晏悔之不及,在心里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早知今天,当初他打死都不会手欠去“招惹”小时候的秦芩。
“怎样,我的计划听起来是不是很完美?毕竟咱们打幼儿园时就认识了,也算知根知底,比找其他人省心得多。”秦芩含笑望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笃定的自信,
“秦小姐的提议很完美,无懈可击,不愧是哥伦比亚金融博士的脑子想出来的。”楚晏打心里由衷赞叹,“但是,我拒绝。”
“why?”秦芩微微挑眉,似乎已有预料,却还是想知道理由。
“因为他。”念及林晚舟,楚晏眼底浮着的阴霾似在瞬间消融,原本黯淡的眸光倏然间鲜活起来,“此生我只会有一个婚礼,是和他一起,也只能和他一起,除此外不会是任何人。”哪怕只是形式上的逢场作戏的婚姻,对我和他的感情来说,也是一种亵渎,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秦芩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顿了顿摇摇头,眼底带着几分遗憾:“那你打算怎么过家人那关?尤其是你爷爷,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若是知道你的事,指不定又要受刺激。”
继而又轻轻耸了耸肩,“先不用急着拒绝,想清楚了可以随时联系我。我今天可是拿出百分百的诚意跟楚总裁说这些的。不如再考虑考虑我的提议?”
第136章 爱你
午后的阳光透过医院病房的玻璃窗,投下斑驳光影,空气中隐约残留着消毒水的淡淡气息。
楚晏刚到病房门口,恰与从里面出来的主治医生打了个照面,点头招呼后问道,“我爷爷现在怎样了?”
医生稍作停顿,“这次老爷子算是捡回条命,抢救及时是万幸。”又特意叮嘱道,“但切记——以后千万不能再让老人受任何刺激了。否则万一复发,情况只会比这次更凶险……”
推开门,楚晏脚步沉沉地走到病床边。
看见楚晏,爷爷低声让房内其他人先出去,说有几句话想要单独和楚晏讲。
“爷爷,对不起……”心中愧疚如潮水般涌来,楚晏终于忍不住,双膝跪在了爷爷床前,“是我让您失望了。”
“晏晏……先起来。”老人脸色还泛着苍白,呼吸也有些微弱,有点费力地伸出手,想要触碰楚晏的脸颊。楚晏并未起身,却立即攥住爷爷微凉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温热的面颊上。
“爷爷有句话问你,你对小林那孩子,是不是真心喜欢?”老人的声音很轻。
楚晏先是一怔,眼眶瞬间泛红,喉结滚动了几下,片刻后含泪点头——他爱林晚舟至深,心意从未改变,可此时此刻满心满肺都是对爷爷的无言愧疚,话到嘴边只剩一句:“……我对不起爷爷。”
病房里静了半晌,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仿佛时间在流逝。老人轻叹了口气,拇指缓缓移动着摩挲了下他的脸颊,像在安抚幼时受了委屈的他,“傻孩子,你没有对不起谁,只是,这条路……不容易啊,以后可能会面临许多问题,你做好准备了么?”顾云哲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那孩子也是他看着长大的。
一阵漫长无声的沉默后,楚晏缓缓点头,声音极轻却足够坚定:“是。”他与林晚舟相识近十年,再度重逢后经历起伏波折无数,也早就做好了在未知的风浪中并肩砥砺前行的准备。
“既然你决定了——”爷爷凝视着他片刻,目光深邃而郑重,“你要真喜欢谁,以后就……照你的心意去活吧。”
楚晏抬头,近乎难以置信地望着爷爷,眼底泛起无数潮汐,一时所有的话都堵在喉间:“……”
爷爷眼尾缓缓绽开一丝笑纹,手指在楚晏脸颊边轻轻捏了捏,语气里满是怀念:“晏晏从小就是爷爷的心头肉,爷爷怎会舍得让我的心头肉这么难过。忘了小时候爷爷偷偷给你买糖的事了?”
往事瞬间涌上心头——楚晏小时候有阵子迷恋各种糖果,奶奶还有佣人都不愿给他太多糖,说吃糖太多会牙疼,只有爷爷纵容着他,甚至为了哄孙子开心,悄悄买来全世界各种好吃的糖果给他,塞进他的口袋,一度生生把宝贝孙子喂胖了几圈……
“以前啊,爷爷总盼着咱晏晏能早点成家立业,”老人的声音渐渐慢了下来,神情略带着点遗憾,更多的却是释然,“人老了嘛,就这点心思,盼着孩子能安稳。可现在爷爷也想通了,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就是来世上走一遭、体验一遭,干嘛要委屈了自个儿呢?”他忽然攥紧孙儿的手,“你的开心欢喜,比什么都重要。”
说到这里,老人顿了顿,认真地望着他:“过几天,等爷爷身体好些,你把小林带过来,到家吃顿饭。楚家这边,还有你爸他们,你不用担心,爷爷去说。”
楚晏心中百感交集,只是紧紧地,紧而又紧地握紧爷爷的手,祖孙俩的脉搏渐渐颤动在一起。
他忽然发觉,在祖孙交叠共振的掌心间,跳动着相同血脉的脉搏——一个渐走向夕阳,一个正奔向朝阳,却在某个瞬间,于此时此刻,在血脉的河流里,完成了生命的托付与交接。
一个月后。
北城接连数日的阴霾悄然转淡,天边乌云沉沉散去,泻下几缕久违的阳光。
剧本围读会结束,林晚舟和助理几人步出场馆,夜幕已然低垂。楚晏的车静泊在侧,车身蒙着一层淡淡夜色,像等待归人的港湾。助理几人上了另一辆车离去,随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林晚舟放松下来,随意倚窗而坐。身上的浅色针织衫被灯影染上一层淡淡光晕,愈发衬得侧颜清俊如玉,于霓虹长河中构成一幅电影镜头般的惊艳剪影。目光掠过窗外流转的城市灯火,他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在对身旁的楚晏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以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这辈子大概率会是一个人走到头了……入戏,出戏,在戏里沉淀情绪,演绎他人的各色故事,戏外过自己的孤独人生。也许一辈子就这样过了。”
平时他被工作人员和助理簇拥环绕,但夜深人静时只有他一个人,所有的情绪悲欢都只能深埋心底,那种孤独太过刻骨深切。
正在开车的楚晏闻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揪了一下,泛起细密的心疼。他左手稳稳扶着方向盘,右手却越过中控,覆上林晚舟的手背:“傻瓜,你有我呢。我怎么会舍得让你一个人孤独终老呢?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会一直在。”只要你需要,我会一直在,陪你晨昏日暮,日升月落。
他今日身着剪裁合身的黑色衬衫,上面两颗纽扣开着,袖口随意挽至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带着几分随意不羁。岁月流转,昔日那张少年气的脸庞,悄然添了几分冷峻与坚毅,如雕塑般棱角分明。
林晚舟侧过头,定定望着他在光影交错中的侧脸轮廓,车内光线昏暗,却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映着的微光,以及那微光摇曳中的自己的影子。凝视良久,才轻声道:“是啊,还好有你……谢谢你的坚持。”
“不,该说谢谢的人是我。”行到一段僻静的林荫路,楚晏缓缓踩下刹车,将车临时靠边,熄灭引擎的瞬间,周围的安静愈发明显,只有树叶被晚风拂过的沙沙声。他回身握住林晚舟的手。
“谢我什么?”林晚舟稍抬眸。清亮瞳孔里映着身后明灭的灯火,似漫天星辰散落在人间。
“全部。”楚晏认真地望着他,像是要将他此时的模样刻进心底,“谢谢你让我遇见你,谢谢所有辗转起伏的过往,没让我们错过彼此;谢谢你为我做过的每一件事,哪怕是佐餐调料这种小事;更谢谢你……不远万里只身涉险,在我被绑时,毫不犹豫地用血肉之躯挡在我身前。”他的手掌轻贴在林晚舟左胸位置,那里有挡刀时留下的印记,“谢谢你最终回到我身边,让我每天睁开眼,都能看到你。
“没有你的人生,我不敢想象会是什么样子。”楚晏与他十指交扣,指腹轻轻摩挲着对方的指节。他不敢回望过去那几年——那段没有小林哥的日子,像是坠入了一片没有尽头的灰暗深渊,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
楚晏本是那种大喇喇洒脱外向的性格,像旷野里无拘的风,跟忧郁深沉这些词压根儿不沾边,就算是小时候父母离异与母亲分隔两地的那段日子,他也只是将心中不满化作更张扬的叛逆。这些年因为心里有了林晚舟,硬生生被逼出了几分深沉来,心思沉淀出了几分深沉情绪。
这份被硬生生逼出的深沉,不是故作姿态,而是情到深处的自然流露。林晚舟是他一切情绪和喜怒哀乐的根源。
此时,在十指交握对望的这一刻,楚晏无比清晰地感知到:过往所有对未来的不确定与惶恐,都在这个人的身边找到了最终归宿。他这一生有悲有喜,亦算领略过世间风光,但所有的故事叠加,所有的幸运累积,都抵不过——
遇见林晚舟。
透过车窗,夜空之上繁星点点。
车内,两人并肩而坐,肩膀轻轻抵靠在一起,看着满天星光,楚晏唇角微微上扬,似是喜悦,更似历经诸多后终于抵达彼岸的安宁。这是第一次,他完完全全触摸到林晚舟的内心,感受着彼此间那份全然的信赖与依赖,在无声的依偎中悄然传递。
世间喧嚣似乎远去了,只剩下彼此熟悉的呼吸,与头顶那片永恒的星河。
直至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车内的静谧。
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来电名字“姐”,楚晏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并没有接的打算。
怎么不接?林晚舟看了他一眼。
楚晏摇头不语。事实上这些天,他跟楚虹之间几乎处于零交流的状态。
“不要再怪你姐了。”片刻后,林晚舟轻握着他的手,“当初的事,我不怪她,也理解她。她毕竟是你姐。”
“你那受过的伤呢?”这让他怎么原谅?他怎么可能轻易原谅。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在你面前。”林晚舟说,“都过去了。别为了我,再伤了一个这世上对你好的人的心……”
“为什么要瞒着我?五年前那件事——”这件事像根细刺,始终扎在楚晏心头深处,“如果不是我从别处找到答案,你是不是打算永远不说?”
“因为我……”林晚舟望着他,顿了顿,在月色星光下倏忽一笑,声音轻得如晚风轻拂水面,“也爱你。”林晚舟性子清冷,像株带霜之竹,鲜少用语言直接表达爱意,从不轻易对人吐露心扉,这是他第一次对楚晏说爱。
——他说的是“我也爱你”,既是此时此地心声,亦是对楚晏数月前雪山表白的深沉回应。
楚晏先是一怔,随即用力将眼前人拥进怀里,心潮起伏间手臂愈收愈紧……他早就对林晚舟剖白心迹,也一直等着林晚舟的回应,却从没想过,林晚舟的回应竟是在此情此景,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撞进他的心里。
五年前。
那天,在楚家别墅,林晚舟刚接完导师的电话,转身准备回去时,却被一只戴着Cartier限量版手镯的手轻轻拦住了,“我想跟你聊聊。”
楚家花园的紫藤长椅上,藤蔓垂落的花瓣轻轻飘落。楚虹将一张空白支票递到林晚舟面前,手镯上的钻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她望着他微微一笑:“金额你随便填。”
什么意思?林晚舟看了一眼那张支票,眉头微蹙。
“您难道看不出来么,我弟弟大约对你动了心。”楚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语气却愈发直接,“楚晏是我唯一的弟弟,也是将来要接手楚氏集团的人,从小他什么想法都瞒不过我的眼睛。”
“我不管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但如果你不想害了他,就该离他的世界远一些。”楚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林晚舟脸上,“让他去过原本属于他的光明灿烂的人生。不要再给任何让他靠近你的机会,不要再拖着他,从此之后离他远远的,越远越好。我不希望你们之间,有超过正常友谊的感情。”
起身时,楚虹的Gucci高跟鞋无意间碾断了脚边的一片枯萎落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临走前,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林晚舟的肩,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还有,如果你是真的为了他好,就不要告诉他这一切。”
“支票你可以收着,什么时候想填都可以。”楚虹居高临下的笑脸明媚又残忍,“毕竟……我弟弟看你的眼神,值这个价。”
那张支票被随手丢进了花园旁的垃圾筒里。之后,林晚舟找借口离开了楚家。
不料,当他只身一人刚下飞机,就被几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从身后捂住口鼻,趁夜迷昏强行掳走,之后的一切来得像场噩梦……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历经非人折磨后,他从门禁重重的紫金山庄,拼尽全身力气,带着满身伤痕,九死一生地逃了出来。躺在医院里高烧几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痛。
再后来,在万众瞩目的粉丝见面会上,聚光灯将整个舞台照得如同白昼,他当着千万粉丝的面,和他保持着最遥远的距离,亲手拆了两人之间的cp。他无动于衷地对他说:你以后你不要再叫我小林哥了。
当醉酒的楚晏浑身湿透地不死心地砸开他的酒店房门,望着他发丝上的水珠不断滴落,他只是冷淡开口:你能不能不要发疯了?你再继续纠缠,我会很困惑。
……
他用这样的谎言,用一次次的冷漠疏远,终于换来楚晏的死心。
让楚晏安心去做他潇洒恣意的楚家少爷,去过他原本光明灿烂的人生。
五年前,因为爱你,所以离开你。
五年后,因为爱你,所以回到你身边。
第137章 醉吻
熟悉的梦境又来了——
林晚舟在无尽的黑暗中奔跑着,周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黑,凛冽寒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刺骨的冰冷渗透骨髓……
不知跑了多久,时间与空间似乎失去了意义,他几乎要与这片永恒的黑暗融为一体,意识在茫茫无际中渐趋模糊,濒临消散……
就在即将坠入无尽深渊、意识几近眩晕窒息的边缘,这一次,他终于挣脱了黑暗桎梏。刹那间,眼前豁然开朗,他意外来到一片蔚蓝色的温暖海岸边,一个布满阳光、斑斓贝壳的海滩上。
海滩上有个穿蓝白相间的海魂衫的小男孩,好像找不到妈妈了,正盯着一双泛红的眼睛问他:“你是谁啊?”
林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小小的白衬衫,这是……五岁时的自己?
“我是舟舟。”林晚舟看着眼睛哭得红红的男孩,迟疑了下,“你找不到妈妈了么?……我把妈妈分给你,你别难过了。”
“真的吗?”
“真的。”他年纪小,其实并不太知道把妈妈分给别人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像分享喜欢的玩具,或是好吃的巧克力糖果一样。就像爸爸妈妈平时教的那样。
后来,他在海边和那个男孩一起在海滩上玩了半天。男孩无意间捡到了一只大海螺,从里面倒出几颗五颜六色的珍珠。
“哇!这么大的珍珠,好漂亮诶。”男孩捡起其中最大最漂亮的两颗递给他,“送给你哒~”
“为什么要送给我?”林晚舟偏了偏头。
“你好漂亮,珍珠也好漂亮,所以送给你啊。”男孩不由分说把珍珠塞进他手里。
林晚舟小小的掌心托着那两颗珍珠,清澈瞳仁认真地盯着那流光溢彩的颜色看了一会儿,并没有装进自己口袋。
男孩以为他不肯要,于是就抓起他的手把珍珠放进了他的上衣口袋里,“你收好啦,就当是我的……”男孩蹙着眉头想了想,试图琢磨出一个合适的词代表他这份礼物的意义,想了半天终于想到昨日和奶奶一起看的古装电视剧里的一幕,似乎珍珠是聘礼?……于是脱口道,“就当是我的聘礼吧!”
“呃,什么是聘礼啊?”
“反正就是很好很好的东西才能当聘礼啦!”男孩也不懂啥叫聘礼,但是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地道。
……
清晨,阳光透过纱幔缝隙照进卧室。
林晚舟睁开眼时,对面一双含笑的眼睛正望着他——微扬的眸子迎着晨光,竟与梦境深处的眼瞳依稀重叠,不觉恍惚了片刻。
楚晏已经醒了。支着半边身子靠在枕头上,见他睁眼,指尖轻轻蹭过他的眉骨,而后俯身在他颊边落下一个早安吻,“小林哥昨晚睡得怎样?”
挺好的。想起梦中情境,林晚舟轻笑点头,不知为何会梦到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头还疼么?”楚晏的手移到他的太阳穴轻轻按揉着,指腹的暖意带来令人安心的触感。
没有。林晚舟摇头。最近他夜晚头疼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少,睡眠也越来越规律,看来是周野给的药方有效。
顺着颀长脖颈,楚晏的目光落在他颈间的素银项链上,是林晚舟经常戴的那条项链,两只银环扣在一起,在线条清晰诱人的锁骨周围轻轻晃着。自然而然地伸手过去,带着几分恋人间的亲昵暧昧意味,手指缓缓滑过银链,“你这条项链,看起来像是一对耳环?”今年四月,他追着林晚舟的足迹到白山时,曾当面问过一次这个问题,但当时林晚舟并没多说什么。
嗯,林晚舟点点头,“这本就是一对耳环。”
2017年5月20日,北城近郊的暮色渐深,“刻骨铭心”银饰店的灯光透过橱窗,在街边投下一片橘色光晕。店主正收拾着柜台,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
来人身形清瘦修长,裹在一件宽松的浅咖色连帽衫里,宽大的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戴着大大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那双眼睛过于好看了些,在灯下如同盛着碎钻的星辰一般。
店主姐姐停下手中动作,立即微笑着迎上前,“您好先生,请问需要什么吗?”
“随便看看,可以么?”那位客人的声音很轻,虽然带着点嘶哑,但却依然非常好听。
“当然可以喔,您随意。”店主姐姐微笑着回到柜台后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有些沉默的客人——不知今天是什么运气,刚刚才走了一位外型像模特似的大帅哥,又来了一位更漂亮养眼的美男。
开店多年她也算阅人无数了,这么清俊出众的男人还真少见——尤其是那双眼睛,干净得像没被世俗沾染过。
后来,那位客人在耳饰前停住脚步,看了一会儿问道,“请问,这里的耳饰都是成对的吗?”
“是的先生,我们店里的耳饰都是成对的。意思是成双成对,吉祥圆满。”店主姐姐笑着回答,观察了下他的神情,随后又解释道,“但是如果客人有特殊佩戴需要的话,成对的耳饰也是可以单只佩戴的。”
林晚舟对她微微点头,目光缓缓在一排排耳饰上掠过。
他是第一次到这家银饰店。
一个多月前,当时他和楚晏一起外出参加活动从机场归来,坐车经过这里,楚晏曾经透过车窗指给他看:“小林,你觉不觉得这间店名很有意思?里面的银饰也挺特别的。”
顺着楚晏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刻骨铭心”几个字映入眼帘,下面还有一行字:“刻骨铭心,不负相遇”。当时只觉得名字确实特别,便无意间记在了心里。
楚晏的眼睛亮亮地望着他,“对了,小林哥,再有两个月我就要生日啦,今年你准备送我什么礼物啊?~”
“你想要什么礼物?”林晚舟侧头看他——楚晏是那种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就直白说出来的人,像以往每年一样,会在生日前提醒他别忘了生日礼物。而他也习惯了先问楚晏的心意,然后按照他的心意选礼物。
“我想想……”片刻后,楚晏忽而凑近他耳畔,“要不,你送我耳钉或耳环吧?当初我这耳洞还是为了你才打的呢。”
林晚舟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楚晏的右耳——他今天戴的是一枚字母耳钉,是上次参加品牌活动时赞助商送的。楚晏的外型阳光帅气,耳朵形状也好看,单侧戴耳钉不仅不显得女气,反倒添了几分酷炫的魅力。
“为我?”他有些不明所以。
“就刚上大学那时候,你总不理我嘛,我就想把外型搞得特别一点酷一点,吸引你注意嘛。”楚晏笑着回忆,“当时看到有男生戴耳钉挺酷的,就偷偷去打了耳洞。你说,这算不算专门为你打的?”
林晚舟望着他眼底沁着的笑意,似乎默认了他的要求,随后认真地问:“你喜欢什么款式的?想要耳钉还是耳环?”
“无所谓啊,只要是你送的就好。”楚晏笑得眉眼弯弯,“什么样的我都喜欢。”
“行,我记着了。”林晚舟点头应允。
楚晏立马神采飞扬地应道:“一言为定!我可等着呢!”
……
今年是他们毕业前的最后一年,于每个人都意义非常,对于答应楚晏的生日礼物,林晚舟一直留意在心,却并没有选到十分合适的。后来两人一起去了楚晏老家威市一趟,为其奶奶贺寿,回来后似乎一切都天翻地覆……
在那之后,林晚舟本来已经决心斩断和楚晏之间的关系。这些天他的健康状况也很糟,每日每夜都会剧烈头疼,睡眠时会连续梦魇,满头冷汗地疼醒……但他没忘了答应楚晏的事情——似乎是习惯使然,这几年,自从被楚晏磨着要了第一次生日礼物后,每到5月20日这天,满街铺天盖地的红玫瑰和情人间表白约会的浪漫日子,林晚舟总会惯性想起第二天就是楚晏的生日了……往年他都是在楚晏的提醒念叨下提前备好礼物,但是,今年……
直至天快黑时,他穿着连帽衫戴着口罩,躲着记者从酒店停车场打车出来。车子路过北城最繁华的购物中心时,他犹豫了下,却最终让司机开了过去——他已经躲避人群和媒体很多天,实在没精力再去应付喧嚣。“随便转转吧。”他对司机说。车子在街边缓缓行驶,望着窗外次第掠过的店铺,无意间侧转视线——“刻骨铭心”几个字映入眼帘。
“停车。”记起楚晏说过这里的银饰挺特别的,便推开车门,信步走了进去。
店内很安静,他的脚步在店内流连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了右侧靠墙的玻璃柜前。
柜子里放着一对银质耳环,样式极简洁,没有丝毫多余的花纹,标签上标着款式名称:“一生一世。”
“我们店的所有银饰都是单品,这是本店设计的最新款,意喻‘一生一世,环环相扣’的意思。”看到他的目光停留,店主姐姐随即过来介绍,“这款同系列还有一对银戒,今天下午刚被人买走了,现在只剩这对耳环了。”
片刻后,林晚舟轻点头,好,就这对吧。
“好的,请问需要刻字吗?”店主姐姐又道,“我们店里的饰品可以免费刻字,只是可能要多等一会儿,现场刻的话大约要一个半小时左右,也可以几天以后来取……”
稍稍迟疑了下,林晚舟最终摇头:“谢谢,不用了。”
第二天,就在他犹豫着如何联系楚晏把礼物送给他,同城快递还是让助理转交?却收到了楚晏的微信留言:可不可以出来见一面,我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他们在酒店附近的滨河广场见了面。
“请问,找我有什么事?”林晚舟先开了口,一只手随意插在裤袋里,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消瘦。
“我……”楚晏望着多日未见到的人,一时语塞,好一会儿才道,“小林哥,你怎么这么瘦了。”
“嗯,睡得不太好。”林晚舟垂了垂眸,如实答道。
楚晏不自觉地向前半步,抬起的手在触及他面颊前堪堪停住,顿了顿,却又收回手,意外地对他潇洒一笑:“我来是想告诉你,小林哥,你走吧。趁我没有改变主意之前。”
他望着他,“过去几年,我没少烦着你缠着你,你肯定早就厌烦了吧。对不起,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烦你了。今后你要好好的,去爱你想爱的人,做你想做的事吧。”
笑着说完,楚晏向前一步,在林晚舟来不及反应之前,伸出双臂紧紧地拥抱了他,在他发间留下深深一吻。而后放开了他。
楚晏转身大步而去。
五月的风中,任眼泪稀里哗啦流了一脸,楚晏没有回头。
那句未来得及说出口的“生日快乐”被咽回腹中,林晚舟望着熟悉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广场尽头,手里的耳饰盒硌得掌心生疼。
当日深夜11点一刻,林晚舟正因为头疼发作在床上辗转反侧难熬时,手机震动了下,收到苏元宝发来的一段视频——
生日会结束后,回到街心公园的住处,楚晏斜靠在沙发上,先是莫名地笑着,他一晚上跟人喝了很多酒,始终是情绪高涨过度兴奋的状态。
笑着笑着,他突然停了下来,单手撑着沙发旁的垃圾筐,开始剧烈呕吐。吐了一阵之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毫无防备地开始大哭起来。
卧槽,好好的怎么了?送他回来的几个同学好友都吓了一跳!
“没人要我了,以后没人给我做饭了。”楚晏扁了扁嘴,神情活像一只被遗弃的流浪犬,脆弱得令人心疼。
“德行。”苏元宝赶紧哄道,“我要你,我给你做饭行了吧。”
“你做的饭能毒死人,我才不吃……”楚晏嘟嘟囔囔地说着,头一歪,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距离凌晨十二点还差五分钟时,林晚舟的身影出现在街心公园的房子里。
楚晏正皱着眉蜷缩着身子躺在沙发上,虽然姿势看起来有些束缚手脚不怎么舒服,却因酒醉的缘故睡得很沉。
林晚舟从洗手间端来水,拧了湿毛巾,小心翼翼地帮他擦脸。然后,他扶着楚晏的肩膀,轻声唤他:“来漱漱口。”楚晏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张开嘴,用漱口水漱了口,又无意识地倒在他怀里睡着了。
做完这些,林晚舟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解开了楚晏的上衣扣子——楚晏平时习惯了每天洗澡,现在浑身酒气肯定不舒服。他重新端来水,用毛巾仔细地帮楚晏擦洗上身。
当毛巾移至腰际时,林晚舟的手再次停顿。眼睫微垂片刻,最终还是拉开了他的拉链,褪去最后遮蔽时,近乎完美的年轻男性躯体呈现眼前。他稍稍别开视线,用温毛巾继续为他擦拭全身。
然后,他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睡衣帮楚晏换上,半扶半抱地把他带到卧室的床上躺好。
林晚舟坐在床边,盯着楚晏的睡颜看了很久,声音轻似叹息:“对不起……”
起身准备离开时,右手却突然被人从身下拽住了。
楚晏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却死死地抓着他的手,把它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心口:“小林哥……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他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白天我说的话是骗你的……我这里好痛……我后悔了,我不该放你走的……你回来好不好?”
挣扎着从混沌中坐起身,楚晏不管不顾地流着泪咬上他的唇,与其说是吻,更像溺水者最后的挣扎。
在林晚舟因吃痛而微微一僵的瞬间,楚晏固执地抱住他不准他逃离,凭着本能辗转加深了这个几乎没有任何技巧又毫无章法的吻……许久之后,林晚舟的手犹豫着抬起,从背后轻轻环住了楚晏的腰,他们的气息和牙齿混乱地碰撞纠缠在一起……
“小林,不要走……”楚晏的声音从胸腔里发出来,带着痛彻心扉的心恸,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不要走……”
酒醉的晕眩压抑不住心底的汹涌翻腾,不知是谁不小心咬破了谁的嘴唇,一丝淡淡血腥气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却在疼痛中滋生出更浓烈的渴求……楚晏开始胡乱地扯自己的睡衣,扯了半天并没扯开,又想去伸手解林晚舟的衣扣,但因醉得厉害而不得法,索性埋头用牙去咬……
“楚晏……”林晚舟捉住楚晏不安分的手,用手扳起他的脸,望着那双不知是因酒醉还是情动而通红的双目,心霎时乱了。
来之前他已然做了决定,他本该推开他的。
但此时咫尺远近,呼吸交错,气息错乱。
“我帮你。”片刻后,林晚舟轻声道。
楚晏撑着越来越重的晕眩酒意,看林晚舟的手指伸向自己衣带,呆呆地痴望着他任他动作……
衣带解开的瞬间,支撑的力气骤然抽离,楚晏猝不及防地一头栽倒在林晚舟肩膀上,睡着了……
林晚舟定了定神,就着迎面相抱的姿势抱了许久,才轻轻把他放平在床上,帮他重新穿好睡衣。
从口袋里掏出耳饰盒,将迟到的生日礼物轻放枕畔,手指悬空,凝视片刻后复又拿起——既然已经决定了从此各自安好,还是不要让他知道自己来过吧……
整理房间后临离开前,林晚舟环顾房间,视线触及沙发扶手上搭着的外套,是楚晏平时常穿的那件的蓝色居家外套,缓步过去,沉思片刻后拿起外套搭在臂弯,而后推门离开了房间。
“对不起,你的礼物……晚了这么久。”林晚舟解开颈间银链的搭扣,摘下那对环扣在一起的耳环,轻轻放于楚晏掌心。
“不。”楚晏喉结微动,珍重地捧着犹带体温余温的特殊礼物,“镀了五年光阴的礼物,对我而言更加珍贵,世间独一。”
说着,他将两只耳环中的一只仍然串回项链,戴在林晚舟颈间,“一人一只。”而后将另一只递给林晚舟,眼底含着期待,“帮我戴上好么?”
林晚舟接过耳环,仔细地帮他戴在右耳上。
“好看吗?”楚晏笑了笑。
林晚舟望进他盛着光的眼眸,轻轻点头:“很帅。”
楚晏捏了捏刚刚戴上的耳环,忽而勾起嘴角,“你知不知道,那天,跟这耳环同款的戒指被谁买走了?”
林晚舟没有回答,只是无声地拉过他的手,视线落在他掌中戒指上。
双目相触的瞬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楚晏又问。
“你生日那晚,我帮你擦身时注意到了你手上的戒指,又在沙发边上看到了那家银器店的包装盒,标签和日期与我的是同一款。”
“这是‘一生一世’系列的情侣素戒,其中一只原本是要送你的。”楚晏缓缓转动指间的银圈,轻轻取下左手无名指陪伴自己五年的戒指,“你戴着我的耳环五年,我戴着你的戒指五年。我们都迟到了……扯平了。”
说着,楚晏手托戒指单膝跪地,在一片晨晖光晕中,虔诚地双目灼灼地望着他,“小林哥,答应我,我们在一起一辈子好不好?”
“好,我答应你。”林晚舟伸手拉他起身,淡淡笑意从唇边漫至眼底。
延期错约,佳景未赴常被视作人间憾事。
时光奔流中,人未必是初见时的人,心未必是初时的那颗心。
幸运的是五年过去,我依然是我,你依然是你——依然是照亮我世界最美的那片光华。
为对方戴上戒指的瞬间,银光在指间流转,楚晏轻抚着戒指内壁的细小刻字,“你知道这刻字的含义么?”——
作者有话说:该章故事前情:17章、30章、54章、76章
第138章 是你?
几个月后。
集团董事会结束,楚晏回到总裁室休憩片刻,褪去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刚触到手机,屏幕便弹出一条娱乐新闻推送——千辉影业新片《余烬》的最新路透。
想了想,随手点开视频通话,“胖导最近怎样,没打扰你拍戏吧?”
千辉筹拍的新电影《余烬》,请了李大卫执导。目前剧组正在西部山里紧锣密锣地拍戏。镜头里能看到远处工作人员忙碌的身影,道具车停在林间空地上,一派忙碌景象。
“哪儿能啊!”李大卫爽朗的笑声从听筒里传来,“巧了,刚拍完一场重头戏,正中场休息呢。楚总裁怎么有空打电话过来?”
两人正聊着,楚晏的目光瞥见李大卫身后不远处闪过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弯腰整理着道具。
他稍稍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随口问道:“对了,周飞卓那小子在你这儿表现怎么样?没给你添乱吧?”
“小周人挺不错的,肯吃苦,也懂礼貌,对剧组里的前辈后辈都挺客气的。”李大卫竖起大拇指夸道,圆乎乎的胖脸笑得真切,说着转头朝那边喊了声,“小周,过来一下,有人找!”
镜头晃动间,周飞卓快步走了过来。
周飞卓在这部戏里饰演一个戏份吃重的配角,他换上了朴素的工装外套,袖口磨损得厉害,洗得发白的布料贴合着身形,衬得他比从前清瘦了些。这角色是他自己选的,推掉了堂叔周宇为他特意安排的一部偶像剧的男主角,理由是:有很多东西要学,他想从头开始。
经历过前些日子的那场变故,如今的周飞卓仿若脱胎换骨一般。
他整个人的性情低调了许多,从前的张扬骄矜锐利逼人也收敛了许多,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对片场工作人员也都客客气气地喊“老师”。以前候场时习惯了坐在专属躺椅上被助理环绕伺候的大少爷,如今会在中场休息的间隙,极其自然地起身,顺手搭把手帮场务搬道具。起初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劳驾,久了,也就接受了这份沉默的援手……最有趣的是,不知从何时起,连片场周围常来蹭食的几只流浪狗竟成了他的忠实“跟班”。听说还在不远处的山脚下搭了简易狗窝,有人看见他收工后会特意绕路去送狗粮,这份自然流露的善意,和数月前千辉企划部为他苦心打造且被其本人不屑一顾的“谦虚低调,热心公益,爱护小动物的海归富二代”人设竟然别无二致,如出一辙……
这究竟是命运的戏剧幽默巧合,还是一场迟到的、代价沉重的领悟?无人知晓。
而且再也没有跟楚晏之间一言不合就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模样。譬如此刻,周飞卓对着屏幕,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楚哥。”
其实连楚晏一开始都颇不适应他转性转得如此突然,甚至在两个月前第一次听到他喊“楚哥”时用活见鬼一般的表情望着他。后来才算渐渐勉强适应了从他口中喊出来的“楚哥”称呼。
“等这部戏拍完了,你有什么打算?”楚晏隔着屏幕问道,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准备去哪玩放松下?还是想要什么杀青礼,尽管说,楚哥安排。”从血缘关系论,周飞卓毕竟算是林晚舟的弟弟,如今他跟林晚舟已是一家人了,对这个便宜“弟弟”自然也照单全收,理应照顾着些。
至于两人以前那些不对付,楚晏自认大人大量,没打算跟小孩子计较。
身后助理递来一杯热可可,周飞卓接过热饮道了谢,对着屏幕垂了垂眼,又抬起头,望着远山轮廓出神片刻,“多谢楚哥。等戏拍完,我想去看看二叔。”
……
几个月前,周野斥资在杭市丽河镇买了一块地,在此修建国内规模最大的福利院——千帆福利院,地点选在丽河之畔,原来林千帆曾栖身呆过的那家废弃的孤儿院旧址附近,义务收养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乞儿和残疾儿童,让这里成为他们的避风港。
福利院东侧,仅一墙之隔,一座新葺的墓园静卧在枫林深处。两座洁白的石碑毗邻而立。其中一座石碑上刻着“母亲何宛”;另一座碑上刻着“林千帆之墓”。
这里是他与林千帆初遇的地方,也是林千帆长大的地方,亦是林母何宛的长眠之地。
“把骨灰带回杭城丽河镇,陪在母亲身边”,是林千帆留在世间最后的心愿。
此刻正值深秋,红叶纷飞,铺满墓园小径。
每日清晨,第一缕晨光会穿透枫林,洒在洁白的石碑上。林千帆说过,以前在孤儿院时,他很喜欢趴在石阶上看日出日落——墓园选在这里,希望他每天都能看见日出。
等隔壁的福利院建好后,墙外还会有孩子们的欢声笑语相伴。他应该不会感到孤单。
他在林千帆生前给过他无数东西,却没有问过他一次是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也或许没有一件是他内心真正想要的。
那么,至少他这最后一个遗愿,他要尽力帮他完成。
何宛的墓碑是周野代林千帆立的。碑前摆着一个四方形的军用药品铝盒,里面收着一方绣着五线谱的洁白手帕,右下角绣着一个隽秀的小小的“宛”字——那是父亲周汉程生前锁在抽屉深处的最珍贵的遗物,和毕生的牵念。
那年,周汉程在丽河驾车溺亡。周野尽管从小不喜欢自己父亲,可每到他的忌日,还是会特意驱车赶到丽河镇,在河边坐上半天,望着河水发呆。
西北老家那边有个传说,溺水而亡的人,灵魂会在溺亡的河边徘徊不去。
周野十七岁生日前夕,曾在林千帆眼前短暂消失过几天,没人知道,那几日他其实是去了丽河,去看那个他从小就不喜欢不理解的似陌生又似熟悉的父亲。
不知是阴差阳错,或是命运安排。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缘起和逝去,都与这条丽河、这座小镇紧紧相连。
如无意外,他后半辈子亦打算在此处度过余生。赎罪也好,忏悔也好,眷恋也好,他都会守在这里陪着千帆哥,陪他看光影流转,白云悠悠,直至生命尽头……
墓园动工是在夏末,如今秋风已起,卷起满地猩红的枫叶,铺了一层又一层。
周野整天呆在墓园里,已经几个月了。
墓园一角建有几间简单屋舍,配备了基本生活设施,他守在这里足不出园已然数月。
除非偶有重要事务,才会有人专程赶来汇报。此外他谢绝了所有访客。
为林千帆立碑之前,周野曾在电话里征询过林晚舟的意见,问他是否愿意把叶明朗的骨灰从杭市西郊齐云山公墓迁来此处。
林晚舟在跟母亲林荷商量后婉拒了。既然斯人已然在另一处入土为安,暂时还是不要打扰了。
好在,齐云山距此仅相隔数里,故人亦能遥遥相望。清风徐来时,隔着山川林木,也可互道安好。
……
窗外暮色渐临,天边橘色余晖顺着楼宇轮廓缓缓消融,将玻璃映得半明半暗。按掉电话,楚晏凝视窗外片刻,正准备起身离开办公室时,门外传来三声轻叩。
“请进。”抬眼望去,见到来人,楚晏微微一笑,“安总监,有事吗?”
“楚总。”安琪迈步上前,将手中的报告轻轻放在楚晏面前,“我是来请辞的。”
“为什么?理由呢?”楚晏脸上浮现出一个稍显意外的表情,蹙了蹙眉,随即用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道,“是不是集团哪里让安总监感到不满了?”
“不。”安琪稍作停顿,化着职业淡妆的脸上掠过一丝愧色,“不是集团的原因,是我个人的原因。”
“你?”楚晏似是有些难以理解地耸了耸肩,“这几年安总监在七月集团不是一直做得很好吗?怎么突然提起辞职的事?”
安琪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几分:“几个月前,在您不知情的情况下,我在您办公室安装过……窃听器,冒犯了您的个人隐私权,对不起。”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本来早就该辞职的,但手头有些事情还没处理交接完,所以拖到今天。”说到这里,她再次停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恳切,“所以,我今天既是来辞职的,也是特意向您道歉的。”继而又补充道,“但是,我还是想解释一下,除了这件事外,我并没做过其他任何不利于集团和楚总您的事……”
“我知道。我也并没有怪你,毕竟你有你的不得已,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也不用放在心上,更不用因此内疚辞职。”楚晏坦诚地望着她。
他始终记得,在七月集团起步期那段最忙碌的日子里,当时身为总裁秘书的安琪陪他加班加点熬到深夜是常事,从无一句怨言。因此,楚晏对她一直都怀有谢意,视她为并肩作战的伙伴。即使在偶然发现窃听器事件后,也未曾对外声张,集团日常运转一切如常。
“谢谢楚总的大度,我辞职不完全是因为这件事,而是经过慎重思考的。”安琪带有几分感激地望向楚晏,“其实近两年我一直在关注跨境电商发展,想试着跨出一步试试看。”
“你想创业?”电商是近几年的热门,发展势头确实不错。安琪能有这种眼光和魄力,楚晏既有些意外,又为她感到高兴,思索片刻后微微点了点头。
楚晏望着她:“如果安总监考虑好了,我表示尊重祝福。”又笑了笑,“当然,什么时候你想回集团了,集团也随时欢迎。”想了想又道,“项目初期启动资金筹集得怎么样了?有困难的话,可以由我个人出资赞助,你不用考虑钱的问题,算是借给你或者当作入股都可以,怎么样?”
“楚总……”安琪颇具商业头脑,也确实是因为资金不足才拖延着独立创业的想法。她深知自己有愧于楚晏在先,然而楚晏却能不计前嫌地大度帮她,这让她心中大感意外,眼圈也微微泛红,真心真意道谢,“谢谢您。”
“谢什么。”楚晏说着向前一步,微笑着主动朝她伸出手,“看来以后得改口叫安总了。那就提前祝安总心想事成,缔造商界传奇,到时候跟我姐一起给你庆祝……”
正说着,手机铃声在此时响了起来。楚晏看了一眼来电,笑道,“说曹操,曹操到。”而后点了接听,“姐,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这周末回家么?……别忘了带小林一起回来,姐新学了两道意大利菜,一起过来尝尝手艺。”
好啊,楚晏握着手机笑了笑,我问问小林有没有时间。
两个月前,楚虹专程飞到北城,向林晚舟和楚晏当面道歉。
“对不起小林,你……恨过我么?”咖啡厅贵宾间里的灯光柔化了平日的面目,楚虹眼底盈满了愧疚,“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你竟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我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对你造成的伤害那么大,后果那么严重……对不起。”当年在楚家花园,她那番居高临下看似轻描淡写的话语,却在不经意间彻底改写了另一个人的人生轨迹。
林晚舟轻轻摇头,目光平静:“不,我从没恨过你。后来的事也只是……意外,与你无关,你无须内疚自责。”站在她的立场,她当年所言所行,似乎无可指摘。
更何况她是楚晏的姐姐,他不可能怨她怪她。若怪的话,也只能怪命运弄人,世事无常吧。
身为楚家长女,楚虹原本是坚定地站在家人这边,一心希望弟弟能早日成家。然而,上次在印尼,她亲眼目睹了林晚舟重伤昏迷时,楚晏是什么情形——浑身是血不眠不休,异常固执而沉默地在ICU探视间坐了整整一夜……手机里也至今仍保存着他那日写下的遗书……人非草木,她不可能不有所触动,怎能不为之动容?
何况这几年,她再未见过楚晏真正开怀地笑过。作为从小疼爱他的姐姐,她的内心同样备受煎熬……从印尼回国后,她将发生的一切详细告知了楚父,也曾试着劝说楚父,在楚晏成家这件事上,是否可以不要逼得那么紧:“爸,您看……”
但楚振东最终还是摇头。楚晏是他唯一的亲生儿子,是楚家继承人。对他而言,其他事情或许可以商量,但在儿子成家立业这件大事上,他绝不可能让步。这也是他后来决定亲赴北城突袭楚晏住所,并在父母金婚宴上秘密张罗“相亲饭局”的由来。
在爷爷突发疾病住院治疗的这些天,楚虹渐渐想通了。为了楚晏成家这件事,她已经与从小亲厚的弟弟产生了极深隔阂,甚至险些永远失去了爷爷。那些所谓的世俗偏见,在生死面前显得如此狭隘荒唐,以后她再不能凭着固有观念自私行事了……爷爷出院后,她便同爷爷一起,时常找机会劝慰开导奶奶和父亲,并且将手机上保存的楚晏的那份电子遗嘱也给楚父看了。
遗书极短,只有几行字,却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1、小林哥若有不测,我会随他一起。请把我俩的骨灰葬在一起。我并不讨厌这个世界,只是无法想象没有他的世界。
2、帮我照顾好林妈,和爷爷奶奶,爸爸妈妈。”
3、个人身后现金资产平分为二,指定受益人为:姜简女士、林荷女士。七月集团所有权及全部附属权益归楚家。”
对着那封仅寥寥数行的遗书,楚父反常地沉默了很久很久……
“爸,你是想少一个儿子,还是想多一个儿子呢?”末了,楚虹如此劝问。楚振东没有回答,但此后没再提过让楚晏成家的事……
“虽然我没理由请求原谅,但还是想问一句,你们还愿意再认我这个姐么?”楚虹用愧意的眼神望着楚晏和林晚舟。
面对着对面齐齐的缄口沉默,楚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一滴泪毫无防备地从眼尾滚落,“对不起,也许我没资格请你们原谅……”她从小疼到大的弟弟,竟然不肯认她了。她心里简直比什么都难过。她虽然在外面是商界精英女强人,但在楚晏面前,一直都只是那个疼爱他的姐姐。
“姐,别哭了。”楚晏抽出纸巾递她手中,起身轻拍了拍她的肩,“再哭就不漂亮了。”
“那……以后你还愿意当我是你姐吗?”楚虹哽咽着问。
“谁说不是了,一直都是啊。”楚晏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圈住她的肩,掌心在肩头轻轻摩挲了下,“以前是,以后也是。”而后又道,“还有,姐,谢谢你在爸面前为我说的那些话,爷爷都告诉我了……”
前段时间横亘于姐弟二人之间的隔阂与裂痕,在这一刻悄然弥合……楚虹终于破涕为笑,蓄了许久的泪水却更汹涌。她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楚晏。楚晏微微一怔,随即也予以回抱。这个拥抱迟到了太久,却带着时光也无法冲淡的血脉温度,将他们重新连在一起,姐弟二人像小时候那样重新拥抱在一起。
“小林呢,你……也愿意叫我姐吗?”松开楚晏后,楚虹的目光转向林晚舟,眸中闪烁泪意的期待似小心翼翼的星星。
姐。林晚舟认真地喊了一声,声音极轻却清晰。他看着楚虹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唇角轻轻牵起一丝清浅笑意,“其实,我挺想有个姐姐的。”他是家中独子,从小性子清冷,一个人寂寞地长大,有时也挺羡慕那些有兄弟姐妹的同学的。
楚虹伸出双手,一手握住林晚舟有些微凉的手,另一只手攥住楚晏温暖的手掌。三只属于年轻人的手,带着不同的体温和生命轨迹,在此刻紧紧交叠、相握。
望着面前两张年轻的面孔,一个失而复得,一个意外获得,楚虹心中百感交集,万千心绪化作一声释然的轻叹:“真好……我又多了个弟弟。”
原来,放下芥蒂、张开手臂去接纳去谅解,远比固执与偏私更能收获截然不同的温度。那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实实在在的暖意。这一刻,无需多言,“家”的感觉从未如此清晰——它不是血缘的简单定义,而是源于彼此的选择,以层层的理解与包容、宽容与坦诚,用心垒砌而成的默契……
……
楚晏回到家推开门时,暮光正沿着窗棂寸寸褪尽。
客厅里没有开灯,唯有阳台那端透着些许光亮。林晚舟背对着他靠在阳台上打电话,蓝牙耳机闪烁微光,手机贴在耳边低语。晚风掀起他稍长的碎发,望向远方的侧影在阳台玻璃门中凝成专注剪影——似乎正与人推敲剧本细节,“分镜”“情绪线”的零星词句飘进来,连楚晏归家的脚步声都未察觉……
目光掠过空荡的客厅,楚晏的视线落在沙发前桌角亮着的笔记本电脑上。屏幕荧光在昏暗中如水波荡漾,楚晏边脱外套边往里走,随意凑过去看了一眼……当视线触及屏幕中照片的一瞬,楚晏的呼吸几近停滞。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自己——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身着5号运动衫,脚踩滑板,正弓身驰骋在洒满夕照的赛道上。飞扬的发丝逆着光,紧绷的小腿肌肉勾勒出青春特有的利落线条。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显示着相机拍摄日期:2012.05.06……
楚晏盯着那张照片,蹙着眉想了足足半分钟才想起来,这是……高中时期的自己?可那时的他,分明还不认识林晚舟,他的照片怎会出现在林晚舟的电脑里?
半惑半疑地顺手点进文件夹,当文件夹完整展开的瞬间,楚晏只觉血液倒流——近百张照片如拼图般铺满视野:
教室走廊里咬着面包手忙脚乱翻书的侧影;足球场边仰头喝水时喉结滚动的瞬间;暴雨突至,他跟几个同学挤在图书馆廊下躲雨,嘻嘻哈哈地说笑着,额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每个角落都藏着一个他不曾察觉的镜头,每帧画面都封印着陌生的注视。
这些照片,他一张都没见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捕捉到这么多毫无防备的瞬间?……
就在这时,林晚舟打完电话,从外面进来了。
“这些照片……?”楚晏迟疑地问了句。
“我拍的。”林晚舟坦然承认,目光轻轻滑过屏幕中那些定格在时光里的少年影像。
“你,拍的??”楚晏几乎有些难以置信——自认为朝夕相处已久,林晚舟的世界竟然还有他未触及的秘密?
而我们……究竟是从哪年哪天遇见的?——
作者有话说:本章故事前情:2章,130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