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逃离之路(二)
被开启后的大门持续发出滴滴声响,催促着来人进入。
黑洞洞的通道外侧没有任何的光源,只有两旁道路上的绿色荧光只是,邀请来人进入。
装载了三人的两辆餐车被推动,封莳泽与零三七快速穿过备餐间入口,随着地上的指引行动。
末处灯光乍亮,沉重的隔热门感应到来人应声推开,强烈的冷气夹杂着各种烹饪食物的味道如同翻涌的浪潮,攥取住来人的嗅觉感官,洗涤了一切的不适。
疲惫到极致时,美食的气味是最能够安抚心神的良药。
偌大的主厨房内灯火通明,各种厨具运转的轰鸣声、食材处理的笃笃声交织在一起,忙碌而有序。
至少有十几名穿着同样白色制服的厨师于不同的岗位上各司其职。
相同的是,他们全都隐藏在同样的服装之下,看不清面容。
除却人声,整个后厨内热闹至极。
整个餐厨区十分开阔,智能与人共同合作,能同时容纳几十道菜肴同时制作。
各个厨师低垂着头,专心致志处理着受伤的工作。
餐车吱吱作响的轮声打破了整个餐厨的和谐,却没有引起他们任何人的注意——除了站在入口处不远,一位身形魁梧,正用光板记录着什么,带着主厨铭牌的负责人。
“今天怎么这么慢?送来的货品预处理好了吗?这次有问题么?”
接连几个问题将零三七打得满头雾水。
正当他思考着如何回复之时,身旁的封莳泽已经率先回应:“在门口清点了一遍货品,这次的处理没什么问题,非常好。”
听见回应的主厨声音稍稍和缓:“行,老规矩,继续工作,别耽误了。”
便低头继续滑动光板。
身侧的厨师们各自处理着手中的食材,末尾处煲汤的人拿着一柄极长的勺子不断机械搅动着锅中的东西。
鸦雀无声。
老规矩?
这样的指令来得猝不及防,封莳泽和零三七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们的迟疑虽然极其短暂,但在高效运转的厨房里,却显得格外扎眼。
主厨滑动光板的动作停下,猛地抬头,犀利的目光通过面罩,直直刺向这两名混在整个后厨中没有任何不同的厨师:“愣着干什么?”
他的声音之中已然沾染了怀疑:“这么重要,你们还在这里?”
这一句话仿佛开启了潘多拉的魔盒,整个后厨内的厨师不约而同放缓了动作,投来目光。
一瞬间,厨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而紧绷。
“今日上面其他区有指示——”主厨放下手中的光板,向封莳泽与零三七靠近:“听说有人混在……”
零三七的腿开始发软,几乎要支撑不住。
封莳泽的心脏也猛地一沉,大脑飞速运转。
比任何正常餐饮都重的特制餐车,显而易见是哨兵的两名推车厨师,还有放在后厨之中的冷藏库……
这是这一路里,他所能得到的全部线索。
封莳泽的目光快速扫过厨房内部。
各个工作台前基本都有1-2名厨师,秩序井然,并没有看到类似他们推着的这种大型餐车停放的位置。
餐台之上,除却一些散在的食物原材料外,没有见到任何的包装——偌大的餐厨内,连一个柜子、一个箱子都没有。
刚才在打晕那两名厨师时,他曾瞥见餐车中层,除了被塞进去的两人,角落里似乎还有几个用厚料袋装着的东西。
一个模糊的念头石火电光般闪过脑海,必须赌一赌。
“抱歉,主厨,刚才轮子有点卡顿。”封莳泽低头,双手放在推车之上,刻意压低的声音在宽大的服装下显得沉闷沙哑。
他一边说,一边毫不犹豫地推着餐车,径直推向冷库的方向:“我们绝没有任何偷懒的意思。”
主厨迈步的动作停下了。
封莳泽头也不回,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刚才的停顿真的只是因为餐车的问题。
零三七一个激灵,在工作制服中并不显眼。
他立刻低头跟上,心脏跳得像擂鼓。
主厨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两秒,最终只是退回到原地,继续在光板上做记录。
周围的厨师们收回目光,重新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
危机解除。
零三七背后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推着餐车,跟在封莳泽身后。
最高审判长凭借精神力的微弱感知和对环境布局的直觉,向着厨房深处,冷气更盛的方向走去。
零三七紧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很快,一扇标识着“高级冷库”的很快,厚重的金属门出现在前方。
门旁是一如既往的权限识别区。
封莳泽停下餐车。
他能感觉到,身后后厨内,主厨的疑虑还未完全打消。
他们的动作不能有任何的迟钝。
他快速扫过整个冷库的配置,在门边看见一个红色的按钮。
而后依照记忆里所见,封莳泽取下衣服上的徽章,放在识别区,毫不犹豫按下门边的红色按钮。
几秒钟后,冷库门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厚重的门扉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缓缓向一侧滑开。
最后的视线彻底消失。
一股极寒的白雾瞬间涌出,扑面而来的冷风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被低温抑制着的怪异气味。
眼前是一条稍宽的通道,一如既往的黑色,只有道路上有着浅薄的绿色荧光指示。
封莳泽和零三七立刻推着餐车进入通道之中。
沉重的冷库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将后厨内的除却人声外的一切喧嚣彻底隔绝。
通道显得冗长逼仄,黑暗带来了精神的压抑与荼毒。
直至道路的尽头,模糊昏暗的光亮起。
刹那间,仿佛进入了一个冰封的世界。
巨大的空间内,顶灯散发着惨白的光芒,照着一排排高耸至顶的金属箱架,每一个都有足足一人宽。
银色的箱面上用血红色的标识记录着数字,一直蔓延到六位。
空气寒冷彻骨,呵气成霜,冰冷的白雾在地面缓缓流动。
那种怪异的,被低温极力抑制的味道在这里似乎明显了一些,仿佛是冰雪已无法再掩埋。
这是冷库。
如零三七所言,冷库这一条通道,除却固定进入的人以外,没有其余任何人会进入。
偌大的空间是方才的后厨三到四倍,除却仪器的运转,再没有任何动静。
他们刚通过后,那条通道便降下合金封锁,连回头路都被彻底断绝。
零三七看着身后被完全封锁的大门,又看看眼前似乎暂时安全、压抑的环境,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虚脱的,难以置信的狂喜。
失去了紧张与威胁后,来到相对稳定安全的空间,人很难再控制住自己的本我情绪。
零三七压低声音,因为寒冷和激动而牙齿打颤:“成……成功了?我们真的进来了!”
他激动得左顾右盼,却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天性:“您、您怎么知道那个‘老规矩’是指……”
封莳泽正小心翼翼地将程枥阳从餐车下层抱出来。
持续高温里,降低温度的外界环境似乎让首席哨兵好受了许多。
即便被放在餐车下层,一路颠簸,程枥阳的眉头依旧舒展。
他的呼吸灼热而急促,战栗却几乎没有。
听到零三七的话,封莳泽瞥了他一眼,动作不停。
最高审判长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低沉而模糊:“猜的。餐车里除了人,还有别的东西。整个后厨这么大,却满满当当,完全没有能够放置餐车和餐车东西的地方。这么多违和点,结合建在餐厨里的冷库,不难联想。”
他的解释轻描淡写,但其中蕴含的敏锐观察力、冷静分析和在极限压力下的果断决策,却让零三七张大了嘴。
可怜的B级哨兵在“瘟神”的极端压迫与利用下,眼里还升起了难以置信的敬佩。
封莳泽将程枥阳用衣物裹紧,重新背到背上。
精神体的缘故,这样的环境同样令他感到舒适,精神稍振。
但程枥阳的状况依旧让封莳泽心急如焚。
缓释剂与出口,无论如何他都得立刻找到其一。
“走,去找你说的下个地方。”封莳泽冷声道,目光扫过冷库内部。
“好的好的!就在最里面……过去就行了。”零三七连忙指方向,主动在前带路。
就在两人即将迈步时,封莳泽忽然再次开口:“等等。”
零三七疑惑回头。
封莳泽的目光落回那辆餐车上,眼神幽深:“把餐车中层打开。把那两个人扔出来。”
零三七愣了一下,虽然不解,但对封莳泽的畏惧让他不敢多问。
他依言费力地拉开餐车中层的抽屉门,将塞在里面的两名昏迷厨师往外拖。
两人的身形算不上小,加上餐车一路推动,和其间的东西混在一块,拖动的时候很难不牵连餐车内部的东西。
零三七好容易完成封莳泽的安排,就看见地上被其中一名厨师连带出来的一个袋子。
袋子不大,约莫两个手掌大小,袋口用某种金属丝扎紧。
一时手贱的零三七伸手去提其中一个,不大的袋子却出乎意料地有分量。
袋子表面的布料似乎被里面的东西洇湿了一点,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色泽。
犯贱就要到底,更何况,封莳泽并没有出声阻止。
零三七恶向胆边生,他伸手,试图解开袋口的金属丝,但那丝线缠绕得有些紧。
封莳泽已经在催促离开,零三七有些急躁,用力一扯——
“哗啦……”
袋口被强行扯开,点点液体飞溅,里面的东西因为他的动作滑落出来一小部分,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看清了袋子里的东西,又被液体袭击的零三七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他喉咙里发出一种被极度恐惧扼住,不成调的“嗬嗬”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整个人猛地向后弹开,慌张扔下手里的东西。
袋子里掉落出的,是一只……手。
那是一只人类的手,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嵌着些许难以辨认的污垢,断口处极其不规整,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砸断。
这东西应当有一段时间,已经僵硬,长出点点尸斑。
零三七踉跄着倒退好几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金属箱架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被他扔在地上的那个袋子彻底倾倒,又滚出几块同样难以名状,硬邦邦的人类组织碎块。
“啊……呃……”零三七的尖叫被巨大的恐惧死死压在喉咙深处,他还记得自己在什么地方,只能溢出破碎的气音。
可怜的犯贱小哨兵脸色惨白如纸,眼球剧烈颤抖着,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骇人的东西,全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封莳泽的眼神在那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他没有去看惊吓过度的零三七,而是猛地转身,顺手拉开身旁几个编号三位数的冷藏柜。
这些银色表面的冷藏柜面上覆满一层厚厚的白霜,密封性良好。
封莳泽伸出手,精神力微微涌动,破坏了其中一个柜门的电子锁。
“咔哒”一声,柜门弹开。
一股浓烈的腐败味道钻入鼻腔,一具灰白的尸体从箱内滚出。
一瞬间,整个冷酷中的古怪气味明了。
那是属于肉类的腐败之后,被极低温抑制住扩散的恶心气味。
封莳泽继续拉开柜子。
被拉开的几个柜体内,惨白的冷光灯下,一具具以各种扭曲姿态蜷缩的赤裸尸体赫然映入眼帘。
他们皮肤青白,覆盖着冰晶,许多尸体的后颈处都有着狰狞可怖的窟窿。
他们的胸腔、腹腔被粗暴地打开,里面的器官不翼而飞,如同被拆卸的零件。
部分尸体更是肢体残缺,如同餐车之上,那些起伏不定口袋中盛装的货品。
封莳泽手腕上的通讯器如实记录下冷库中的一切。
他的眼眸幽深,沉默不语,仿佛雷暴前夕死寂的深海。
帝国星球的统辖下,红灯区的冷库里,男男女女——哨兵、向导,如同被处理过的牲畜,冰冷、残破,无声地堆积在这极寒的地狱之中。
这就是暗夜蔷薇!
怒意如同实质的火焰,快要将这一方冷库点燃。
封莳泽缓缓关上了柜门,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身后,零三七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缓过一口气,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下,在低温中快速冻结。
冷库内死寂无声,只有制冷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以及零三七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和干呕声。
惨白的灯光冰冷地洒下,照着这堆积着无声罪恶的极寒坟场,照着餐车中层昏迷的帮凶,照着地上那截断手,照着几乎崩溃的零三七,也照着背负着爱人、伫立于此地,浑身散发着杀意的最高审判长。
第47章 逃离之路(三)
“走吧,我已经拿到这里的证据,离开之后,会将他们上交至审判庭,一定会给这些受害者一个公道。”封莳泽深呼吸,转头:“别哭了。”
零三七恍然抬头,看向封莳泽,情绪不明。
言辞透露太多信息,直至这一刻,封莳泽才隐约暴露出自己的身份。
零三七从地上匆匆爬起,将行到封莳泽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低着头,沉默不语,似乎被方才所见的地狱景象震惊到无法言语。
“您之前有见到过吗——这样的地方,在帝国,在首都星球。”
轻飘飘的声音在身后,仿佛被风一吹就会消散得无影无踪。
但封莳泽捕捉到了:“我曾经听说过有关红灯区的一切,但今日,是我第一次见到。”
“我感到遗憾。”
“那……为什么帝国、审判庭没有对这类产业和地点进行处置,反而放任它们在目之所及的地方发展呢?是因为没有人上报么?”得到回应的零三七在身后继续道,证明方才出声说出的一切并非是错觉。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调和封莳泽谈论稍显越界的话题。
但最高审判长却并未认为他有所不敬。
“很抱歉,但审判庭的确未曾收到过相关的举报。另外,倘若没有足够具有效力的证据,审判庭将无法受理案件,将其列张榜上。”
这是属于审判庭权利限制的“规则”。
审判庭中成员,以审判庭身份行事时,不具有搜查的权力。
沉默无声,连呼吸都变得飘渺。
冷库的末端,是代表着通向焚化场的通道。
零三七将其打开,面容隐藏在昏暗的灯光下。
封莳泽稍稍侧目,凝眸看了一眼挂着泪痕,满面淤伤,狼狈至极的零三七,进入其中。
焚化场的巨大金属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冷库极寒与恶臭交织的地狱彻底隔绝。
迎面而来的是混杂着血肉焦糊与化学制剂气味的空气,无孔不入,宣告着这一条通道线路是处理“废料”的终点站。
空间异常宽阔,穹顶高悬,投下冰冷的白光。
数条粗大的金属传送带蜿蜒贯穿整个场地。
其上零星散落着难以辨认的焦黑色块状物。
巨大的焚化炉沿墙排列,炉口闪烁着暗红色的光,持续发出令人心悸的低沉嗡鸣。
热浪扭曲着空气,让远处的一切看起来都如同在水中晃动。
智能机械臂在预设轨道上精准移动,抓起传送带末端的货物,毫无滞涩地投入张开的炉口。
刺目的火光一闪而逝,炉门闭合,只余下更浓郁的焦臭和一声沉闷的燃烧声响。
轰鸣起而终止。
这里同样没有活人看守,只有冰冷的自动化程序在高效运转,处理着那些来自冷库、乃至暗夜蔷薇其他角落的“废弃物”。
封莳泽的目光扫过其中一条传送带,上面正输送着明显是人类肢体的碎块,苍白与青紫交织,断口处血肉模糊,与一些不明来源的废弃物混在一起,被毫不留情地送向焚化的终点。
他的唇线抿得更紧,苍蓝色的眼底积沉着风暴前的死寂。
背上,程枥阳的呼吸似乎因为周遭的高温而变得更加急促灼热,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耗尽了全力,微弱的精神波动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零三七自进入焚化场后便异常沉默。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瑟缩或谄媚,只是低着头,安静地跟在封莳泽身后一步之遥,步伐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平稳。
那些狰狞可怖的景象似乎再也无法引起他的惊呼或颤抖,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壳,静悄悄地跟在封莳泽的身后,没有发出一星半点的声响。
穿过弥漫着热浪和死亡气息的中央区域,到达焚化厂的终点,就能走向零三七所说的,位于焚化场另一端,代表出口的“检修通道”。
通道入口隐约可见,嵌在厚重的合金墙壁上,看起来比之前经过的任何通道都要狭窄、隐蔽。
简陋的悬空通道之上,封莳泽与零三七的距离相近。
距离通道口尚有十余米时,封莳泽的脚步倏然停下。
他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轻飘飘落在零三七身上。
背上的程枥阳因为药物作用的逐渐消逝,迷梦复燃,发出一声极轻的、无意识的闷哼。
焚化炉的轰鸣声是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缓释剂。”封莳泽突兀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静默,陈述自己的需求:“你现在能拿出来了。”
零三七抬起头,脸上先前刻意维持的惊恐和讨好早已消失殆尽。
他整个人平静得近乎诡异,放松之后的肢体描绘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眨了眨眼,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惊诧,仿佛听见了一个极其有意思的笑话:“缓释剂?大人,您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我不是早就说了,我知道哪里有,但在那条通道里,得去找……”
“你有的。”
封莳泽打断他,声音冷硬如铁,周身的精神力场开始无声地弥漫开来,如同无形的冰原极速扩张,将零三七牢牢锁定其中:“在暗夜蔷薇内部惹出这么大的乱子,引动全场警报,所有执行者倾巢而出的,是你。”
“告知了一条号称能离开的‘隐秘通道’,而后,我们进入其中。从清洁间到后厨再到这焚化场,一路走来,除了那两个厨师,竟再无任何像样的守卫。你对这里的结构了如指掌,甚至能预判巡逻间隙,避开所有高精度监测点。”
“手上捏着能暂时压制迷梦的药剂,自行将监控全部切断,”封莳泽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零三七的皮囊,直视内里,“一个被拍卖的货品?能伤了金主的B级哨兵?‘零三七’,或者我该用别的名字称呼你——引导我去到冰库,看见尸体,试探我对于暗夜蔷薇的态度,直到现在,你不再掩饰。”
“是因为,已经没有了表演的必要么?”
庞大的精神力威压如同冰山轰然压下,“零三七”的身体猛地一颤,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险些跪倒在地。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呼吸变得困难,额角青筋迸起,奋力抵抗那几乎要将他精神碾碎的力量。
然而,几秒之后,在那极致痛苦的表情下,“零三七”的嘴角却极其缓慢而扭曲地向上扯开一个弧度。
他低垂着头,发出了一声轻柔的笑,气音里,带着毛骨悚然的味道。
痛苦褪去,即便抵抗艰难,但他实实在在承受住了来自封莳泽的精神攻击——也应证了,他的等级绝非B。
“呵……咳咳……”“零三七”艰难地调整着呼吸,抬起头,看向封莳泽的眼神里,那层伪装的懦弱和恐惧彻底剥落,露出其下深藏的复杂情绪。
嘲弄与悲凉,叹息与感慨。
“最高审判长大人,您真是……好聪明啊。”“零三七”的声音嘶哑,吐出的每个字却无比清晰,铿锵有力:“比那些脑子里只装着欲望和权力的贵族蠢货们,聪明太多了。”
封莳泽的精神力压制并未松懈,眼神如炬,耐心等待他的下文。
“零三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环视了一圈地狱般的焚化场,目光掠过那些被机械臂抓取、投入火中的残肢。
略显空洞的眼神里,一晃而过微不可及的痛楚。
“最高审判长大人,请您听个故事吧。”
“零三七”忽而主动,看着封莳泽,神色莫名:“很久以前,有一个享誉寰宇的组织。他们坚信人类可以通过非自然手段实现‘进化’,获得神祇般的力量,并以此进行人体实验。
为了实现这个疯狂的目标,他们将目光投向了最具有可能性的群体——具有高分化潜力的未成年人。”
“组织需要大量的‘实验体’,但在一场惊世骇俗的战争后,他们无法再获取资源,并不得不退出权利中心。
实验仍在继续,但主体对象的获取成了难点。于是,他们将手伸向了帝国边缘星系中管理混乱、甚至官方记录都模糊不清的福利院。与之合作、豢养与掠夺。”
“零三七”的声音里淬着彻骨的恨意:“您知道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以此名号进行研究的组织的残党就像那些密密麻麻的蟑螂,藏在星际阴影的每一个角落,换了个名字,用更隐蔽的方式,继续他们的‘研究’。
它们带来了许多的黑暗区,以及,依附于它们生存而诞生的红灯区——比如这座‘暗夜蔷薇’。”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封莳泽脸上,说出的话已几近艰涩:“很久之前,有一个孤儿,侥幸从一个魔窟般的福利院里逃了出来。他东躲西藏,四处流浪、乞讨,带着自己的弟弟妹妹们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了下来。
他以为自己终于获得自由,小心翼翼地尝试融入社会。日子好像就这样好了起来,
呵,好起来——很多年后,他养大的弟弟妹妹们突如其来消失不见。
他发了疯一样地寻找,动用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最后找到了,延续着这个组织血脉的地方,和不成型的孩子。”
“零三七”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找到了证据,试图上报,寻求帮助——他以为这些证据能够为弟妹换来一个公平。可他的申诉状,最终却被压下、撕碎,变成了某些贵族上层茶余饭后的一句笑谈,最后,成为了指向他自己的追捕令。
他这才明白,原来蟑螂栖居在一颗盘根错杂的巨大树木中。作为一个底层小人物,拿到的那些微不足道的证据,根本无法撼动树木的根本。”
“多可笑,说着要帮助我们的人蚕食我们的血肉,歼灭黑暗后又创造了更多的黑暗。”
压抑的痛苦一步步被推向愤恨的悬崖边缘,将要坠落之际,却陡然终止。
欲要井喷的情绪悉数消散,“零三七”变得恬静:“这就是我们所得到的一切,也是我们想要回掷的一切。”
“所以,你选择自己复仇。”封莳泽道破结局。
“自己复仇。”
“零三七”反复咀嚼这四个字,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灼热且污浊的空气,呈现出抑制不住的兴奋:“用自己当诱饵,当筹码,想办法成为‘货物’,钻进怪物的肚子里,寻找能彻底杀死它的方法。最高审判长大人——”
他歪着头,道:“侥幸活下来,又自己跑回来送死,这是多么愚蠢可悲呀——”
尾音里,疯狂与爆发在岌岌可危的边缘。
两人相互僵持,焚化炉永不疲倦的轰鸣。
封莳泽看着眼前这个浑身伤痕、眼神却亮得惊人的青年,苍蓝色的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晦暗。
他背后的程枥阳又轻微地抽搐了一下,滚烫的体温透过衣物灼烫着他的脊背,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
对峙,在热浪中无声进行。
“可是,一想到今日之后,一切都会倒转,树木将被蛀蚀,我就没办法停下来——”“零三七”突兀动身。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手腕一翻,一支小巧的、散发着淡蓝色柔和荧光的试剂管赫然出现在掌心。
蓝色的液体纯净剔透,与肮脏炽热的焚化场格格不入,正是迷梦缓释剂。
封莳泽的瞳孔骤缩。
“零三七”露出一个癫狂的笑容,在封莳泽反应过来之前,手臂猛地向外一扬——
那支承载着程枥阳生存希望的淡蓝色试剂,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坠向下方正在运行的焚化炉投料口。
“你——”封莳泽的冷静终于被打破,一声低吼脱口而出。
来不及思考,缓释剂下坠的同一瞬间,封莳泽施加在他身上的精神力压制如同潮水般撤回。
没有任何犹豫,封莳泽将背上的程枥阳迅速放下,让他靠坐在冰冷的金属墙边,下一瞬,最高审判长翻过围栏,如离弦之箭般扑向下坠的缓释剂。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精神力在脚下爆发,形成短暂的助推,指尖努力去触碰那支不断坠落的玻璃管。
失去精神力压制的“零三七”眼中精光一闪,同步后退,如同滑溜的泥鳅,窜向那个隐蔽的检修通道入口。
“再见,最高审判长大人。希望您能如愿救下您的爱人。”
焚化厂与冷库的连接处,隐隐有追兵的声响。
“出于对您帮助的感谢,我还是暂时帮您拦下了追兵,希望您别死在焚化池。”
“零三七”站在检修通道口,看着将要落入焚化炉的身影,怜悯地按下墙面的按钮,转身离去。
焚化区入口处,闸门拉下——
作者有话说:改完了,我睡了,晚安[红心]
第48章 逃离之路(完)
利用封莳泽对于一直护着的伴侣的在意和从暗夜蔷薇中窃取的迷梦缓释剂,“零三七”终于从最高审判长精神力的控制下脱离。
他筹划这一刻太久,以至于在达成行动之时,还有些许不真实感。
只是可惜,不得不为此付出一瓶缓释剂。
即便如此,他手上取得的东西也足以将整个珈蓝帝国掀起一场持久的混乱。
检修通道内,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和焦糊气息,刺鼻且令人头晕目眩。
“零三七”的心跳如鼓,几乎要撞破胸腔。
检修通道并非什么坦途,而是悬于巨大空腔一侧的狭窄金属栈道,宽仅容一人行。
因此,浑身是伤,状态同样算不上好的“零三七”不得不放缓脚步,向前挪动。
他的脚下是望不到底的黑暗,只有偶尔从极深处传来的沉闷机械运转声和能量流嗡鸣,提示着下方的危险与高度。
这里,是支持整个暗夜蔷薇运作的能量中枢。
通道两侧没有任何防护栏,冰冷的金属壁向上延伸,没入黑暗。
但“零三七”很清楚,通道的尽头,就是暗夜蔷薇隐秘的另一个出口。
他的额角不断渗出冷汗,与之前逃亡留下的血污混在一起,蛰得伤口生疼。
但他的精神却异常亢奋,恐惧、憎恨与孤注一掷的疯狂在眼底熊熊燃烧,经久不息。
“快了……就快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垂直通道里激起微弱的回音,又被深渊吞噬。
“只要把这东西带出去……扔到星网上去……暗夜蔷薇、珈蓝皇室,还有那些令人作呕的贵族……一个都别想跑……”
他脑海中翻腾着在冷库里看到的可怖景象,映射的,是很多年前,发现弟弟妹妹残缺尸体时的恶心与绝望。
那些被如同牲畜般分解、冷藏的躯体,餐车中乱七八糟的碎片——每一个,都是他曾亲眼目睹的,属于亲人的结局。
再看一遍,他依旧无法遏制住那份深层的恐惧。
这是他日日夜夜,不得安眠的噩梦。
“零三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愤怒和复仇的欲望支撑着他的一切行动,使他暂时忘却了身体的疼痛和极度的疲惫。
将这些东西按照计划发布,用之前购买的票,或者直接迁跃——只要离开珈蓝帝国管辖的星系,宇宙之大,不用担心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就在他思绪纷飞,计划着如何搅动风云之际,一股毫无预兆,撕心裂肺的剧痛猛地从胸口炸开。
“呃啊——”
“零三七”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身体猛地一僵,扶着墙壁的手指瞬间脱力,跪趴在地。
汗水从他下颌滑落,向下坠去,晶莹的光芒在昏暗的空间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随即消失在深渊。
深渊之上,这样的姿势绝对算不上合适。
但他此刻已经无暇顾及。
突发的剧烈且难以忍受的疼痛绝非来自**的创伤,仅仅几个呼吸,“零三七”便断定了自己的处境。
他强忍着这股痛楚,向内探查自身——出乎意料,他的精神图景正在急速崩塌。
视野瞬间变得模糊、扭曲,耳边响起无数尖锐的、无法分辨的嘶鸣和碎裂声,“零三七”的精神图景仿佛正被人用无形的巨锤狠狠砸碎。
图景之中的一切以惊人的速度龟裂、瓦解,碎片被卷入无形的精神风暴,疯狂撕扯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不……不可能……”零三七惊恐万分,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几乎无法在狭窄的栈道上保持平衡。
他试图凝聚溃散的精神力,却如同独身拦住决堤的洪流,蚍蜉撼树。
怎么会?
他的精神图景虽然等级算不上顶尖,但一直很稳定——除了在暗夜蔷薇被强制“调教”时,被注射过一些液体……但他都用缓释剂处理过!
难道——难道那些液体不是“迷梦”,或者不仅仅是“迷梦”?
不对,不对……在此之前,还有……一场手术!
“零三七”利用精神力向内一寸寸探索,临近脑干的边缘,他看见了,一枚小巧的微型装置。
“哈!”
嘲弄的笑声从喉腔中挤出,到达极点的痛苦和巨大的恐惧淹没了他,情绪彻底崩坏,泪水翻涌而上。
精神崩坏带来方向感的丧失和身体失控,让“零三七”无法再维持自身的稳定。
天地、山海倾斜。
栈道湿滑,又没有围栏。
“零三七”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便彻底失去平衡,向着那无底的黑暗深渊直直坠下。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死亡的阴影无情笼罩下来。
但他手上还握着这样多千辛万苦,从暗夜蔷薇搜查到的,有关超研、贵族的证据没有公诸于世!
“零三七”绝望而徒劳地向上伸出手。
救救我……谁都行。
我不想死。
摇摇欲坠的精神线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从上方探出,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巨大的下坠力道被硬生生止住,“零三七”的手臂传来几乎要被撕裂的剧痛,但他却因为下坠突如其来的终止而短暂地忘记了痛苦和精神崩坏的折磨。
绝望如潮水般退却。
“零三七”惊魂未定地抬头望去。
栈道上方,抓住他的人微微探出身来。
昏暗的光线下,那是一张极其舍人夺魄,攻击力十足,却过分苍白的脸。
黑发被汗水浸湿,几缕凌乱地贴在男人的额角与颊边。
男人的眉眼轮廓深邃凌厉,此刻紧蹙着,琥珀色的眼瞳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正死死地盯着他。
——是那个一直被封莳泽小心翼翼背在背上,陷入昏迷的黑发男人!
他醒了!他怎么会醒得这么快?最高审判长在哪里?!
……
“零三七”的脑子被痛苦和震惊搅成一团乱麻,根本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抓住他的手臂稳得惊人,仿佛铁钳一般,丝毫没有被他的下坠力道带动。
程枥阳半个身子探出栈道,全身肌肉紧绷,颈侧甚至因为用力而浮现出清晰的青筋。
他颈间一根极细的银色颈链滑出衣领,坠着一枚材质奇特、隐隐流动着暗光的深色能量石,以及一个造型精致的银色戒圈,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零三七”怔怔地看着他,剧烈的精神痛楚让他的视线不断模糊又清晰。
他听见那个目光灼灼的男人开口了。
程枥阳的声音低沉沙哑,处在明显刚苏醒,尚未完全恢复的短暂虚弱期,却又奇异地充满穿透力。
目光明灭间,首席哨兵试探道:“小柒?是你么?”
这个名字一瞬间波动“零三七”的心弦,灵台清醒大半,他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
试探之后,是笃定。
程枥阳再次道:“小柒。”
这个几乎快要被他遗忘,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称呼,像一柄最坚韧的撬棍,猛地撬开了“零三七”的记忆。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淡化安静。
精神图景崩裂的剧痛、坠落的恐惧、亲人被虐杀的恨……全都消失了。
“零三七”的瞳孔骤然放大,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上方那张陌生的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记忆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撞着他濒临崩溃的意识。
福利院角落、永远吃不饱的饥饿感、实验室里冰冷的器械、刺眼的灯光……属于前半生童年的一切再次缭绕心头。
“你是……谁?”
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询问从零三七颤抖的唇间逸出,带着空白的震惊。
抓住他手腕的力量,在这一刻,几不可察,收紧些许。
程枥阳的眉头锁得更紧,手上力道没有半分削减。
此刻绝非叙旧或追问的良机,确认自己的猜测与记忆即可。
程枥阳的状态远非他表现出来的这般稳定。
服用迷梦缓释剂后,只听封莳泽的一句话,他便匆匆赶向检修通道,以求能够抓住这位决定性的证人。
而在看见证人下坠之时,无需动脑,程枥阳便动用力量,弹射到目的地,拉住坠落的“零三七”。
这一系列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的所有气力,程枥阳的额角不断渗出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短暂的震惊之后,“零三七”的精神崩坏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因为剧烈的情绪冲击和可能遇见福利院故人而变得更加汹涌。
他痛苦地呻吟出声,伸手抓程枥阳的另一只手几乎脱力。
下方,黑暗依旧张开巨口,等待着吞噬一切。
程枥阳咬紧牙关,试图将“零三七”拉上来。
但他此刻的力量实在有限,栈道湿滑无处着力,“零三七”的下坠力又大,竟在不知不觉间被拉着向下滑动——真是糟糕透顶。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栈道上方的黑暗中。
“程枥阳!”
封莳泽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和恐慌,瞬间靠近。
刚刚追着程枥阳到这里的他一眼便看到了这惊险至极的一幕,苍蓝色的眼眸瞬间结冰。
没有任何犹豫,最高审判长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巨网,瞬间铺开,强势地托住了摇摇欲坠的两人,极大减轻了程枥阳承受的下坠力。
同时,他疾步上前,俯身探手,一把抓住了“零三七”脱力的另一只手臂。
“抓紧。”封莳泽的声音冷冽如冰,却格外令人心安。
最高审判长与首席哨兵合力下,“零三七”的身体终于被一点点地从深渊边缘拖了上来,瘫倒在相对“安全”的栈道上,剧烈地喘息、干呕。
封莳泽立刻转向程枥阳,一只手迅速扣住他的手腕探查脉搏,另一只手则不由分说地按上他的后颈。
海盐信息素奔涌而出,将首席哨兵悉数包绕,精纯温和的向导精神力毫不犹豫地涌入程枥阳的精神图景,给予安抚。
“你疯了!”封莳泽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后怕的震颤:“刚刚才醒,为什么不考虑一下自己的情况?”
“你要是掉下去了怎么办!”
程枥阳任由他动作,脱力地靠在冰冷壁上,急促地喘息着,额发尽湿。
他抬起眼,看向封莳泽,琥珀色的眼睛难得温柔。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最终却只是极其简短地哑声道:“我认识他,他不能死。”
“也没想吓你。”
“别害怕。”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蜷缩着,正陷入精神崩坏痛苦中的“零三七”,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能不能,帮帮他?”
封莳泽顺着程枥阳的目光看去,眉头紧锁。
最高审判长当然忘不了,不久前,自己才刚刚被这人摆了一道,但心上人在跟前,用这样温和的方式做出请求,很难不让他为此让步。
更何况,眼前人显然是陷入了精神暴动。
向导精神触丝探向栈道上痛苦不堪的人,只是简单搅弄,封莳泽便有了结果。
“他的精神图景崩溃得很诡异。”封莳泽道,精神力的工作却的动作不停。
最高审判长的双手虚按在零三七剧烈颤抖的太阳穴两侧,苍蓝色的精神力如同最柔韧的丝线,强行穿透“零三七”狂暴混乱的精神风暴。
疏导的过程粗暴且随意,等级压制直接将精神暴动遏止——这样的做法往往会令被疏导方疼痛不已,毕竟,这只是简单疏导。
“就像是……一道被提前埋下的‘指令’被激活了。”
“精神栓。”对视一眼,程枥阳沉声道。
“零三七”的精神力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炸弹,到了某个时间点,或者遇到某个触发条件,就会自动引爆。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借助特殊仪器植入精神栓。
而缓解办法,就是依靠高级向导进行精神催眠。
封莳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程枥阳的情绪,道:“别担心,我会尽我所能让他活着,哪怕是为了他手里的证据。”
程枥阳松口气,放心下来。
方才情况紧急,以至于没有发现,他同封莳泽贴得如此近,只需要歪头,就能将头放在人的肩膀上。
但此时此刻挪开,又显得太过刻意。
程枥阳清清嗓子,微微转开视线。
“谢谢。他是我儿时,一起生活、照顾的小孩。”
寥寥数语,向封莳泽解释清楚没来由的在意。
最高审判长轻笑,点头:“嗯。”
只有活着出去,才能弄清楚真相。才能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随着疏导的进行,零三七因为疼痛,无意识的开始挣扎和反抗,却很快被封莳泽镇压。
最高审判长的额角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
程枥阳靠在壁上,调整着呼吸,他的目光在“零三七”和封莳泽身上来回游动,最终停在最高审判长身上,琥珀色的眼瞳里,看不清情绪。
幽深的检修通道内,三人相持。
一个精神图景濒临崩坏,一个刚刚苏醒状态极不稳定,唯一状态还不错的,正耗费着巨大精神力,替伴侣从死亡边缘拉回一个“故人”。
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藏匿着无数罪恶的暗夜蔷薇,前方是近在咫尺的出路。
程枥阳目光游移,透过眼前的两人,无端便回到了很多年之前,那段痛苦不堪的过去。
在那片承载着太多罪恶的无边黑暗里,他始终没能放下那些躲在破旧福利院角落,会因为一点点食物而露出腼腆笑容的瘦弱孩子们——
作者有话说:改完啦,终于从山上下来,我要胡吃海喝,然后滚去学校(悲)[化了]
希望章节能让大家看得比较满足?
其实还没写完阿门,11号晚上再更新,交代一点小程的过去嘿嘿[猫爪]
第49章 福利院中
“今日发餐,先到先得!”
随着播音声落下,熙熙攘攘的孩子们扔下手中的活计,争先恐后出现在祷告厅,等待食物的发放。
这是一群面黄肌瘦的孩子,穿着明显小一个号的粗布衣物,大大小小的补丁覆盖了它原本的材质,露出的一小截腿与手臂上青紫交接。
这是位于中行星的福利院景象,也是在远离首都星球千光年以外,中底层星球的普遍景象。
永不止境的能源开发后,逐渐恶劣的环境与高昂的生活费用几乎压垮了最底层的人们。
新出生的孩子被遗弃在外,倘若能在昼夜交替,温差巨大的环境下挺过一定时间,幸运地被发现,就能被难得好心的陌生人送往当地的福利院,活得生存下去的资格。
但这样的资格从来都不是随意赠送。
命运给予,便要收回它应得的报酬。
从进入福利院开始,随着生命的延长、年龄的增长,这些孩子就不得不学会在福利院管事者的带领下,完成他们每日的“相应工作”。
年纪小一些的就对福利院进行每日清扫,大一些的就要学会跟在管事者的身后,在外为更高地位的大人物们带来乐趣,然后,他们被明码标价,领养出福利院。
这是维持着这一个“生态系统”的基本流程。
小程枥阳就是这样,在一个冰天雪地里,被院长妈妈捡入福利院。
太过年幼的孩子往往记不住自己的身世来历,更何况小程枥阳从一开始,就因冰天雪地里发高烧遗忘了所有。
对于自己6岁以前的全部认知,就只有脖子上挂着的,刻着名字、象征身份的铭牌,与一个夜晚里,匆匆离去的女人背影。
福利院是他的家。
尽管家里的一切都依照秩序严格发放,没有按时完成自己的任务要接受惩罚——院长妈妈从不偏袒任何一个孩子,管事者喜爱扬起教鞭,用血与疤痕教会他们对与错。
但他依然在这里,靠着天生的聪慧,赢得了一群小伙伴的拥护与喜爱。
他们叫他“小栗子哥哥”。
福利院里的食物并不充足,由于权力机构并未依照审判庭法规与珈蓝皇室分发的补贴对这些星球上张嘴的蛀虫们给予资助,大多数时候,福利院里的孩子们都会有一小部分因为跑得慢或是别的什么原因而吃不上一份完整的餐食,从而饿肚子。
如果不想成为当天的倒霉蛋,他们就不得不学会争抢名额。
而这似乎是福利院所乐见其成的。
“怎么办呀,小栗子哥哥?”小男孩颧骨突出,皮包骨的手臂小心晃动着小程枥阳的衣角,发出浅浅的拉扯。
也许是因为太瘦了,小男孩一双眼睛大得出奇,几乎要突出眼眶,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金鱼。
他的一旁,站着同样两个,年龄更小一些,抱着比她们个头还要高出一半扫帚的小女孩。
他们今天因为打扫福利院最高层的外台而来晚了,等到达祷告厅的时候,前面已经通过争抢与厮杀角逐出了良好的排队顺序。
以往,程枥阳是个中好手,总能替他们抢到一个好位置。
但今天的活计实在艰难,最高层的外台打扫十分艰难,他们需要通过窗棂,小心翼翼通过房檐走到外台上,然后才能够用扫帚、抹布、水进行擦拭清理。
管理者对这一片区域查得最严格,因为它关乎着福利院的脸面——每隔几日的黄昏,就会有带着全脸面具,包裹着严严实实,穿着统一蓝白衣服的客人上门,挑选合适的孩子收养离开。
而来到福利院,抬头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些高层的外台。
除却正常的清理流程外,他们还需要将角落、每一片砖瓦都擦拭得洁净无尘。
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活计,倘若一不小心,从高台上摔落,把腿或者别的什么摔坏了,第二天就会被院长妈妈带走,消失在福利院中。
这是一个轮流随机分配的活儿,尽管少不了人为的一些影响,但总归会发放到当日被选中的孩子头上。
没有人愿意做这个工作,擦不干净是一回事,到了饭点不能提前离开,必须等管理者检查完毕、确认通过后,他们才能前往祷告厅的规则则更加严苛。
不久前,刚刚才有一个10岁左右的孩子因一时不慎,从高台外摔落,当场殒命。
小程枥阳不会忘记,那块白色的布是如何盖在那一团红黄相间,白骨碎裂的头颅之上,让那双因为重力脱落,牵丝连线的眼球珠子彻底移开视线,别再盯着他不放的。
但他们的运气实在不好,以至于这么快,院长妈妈就把这项任务交到了小程枥阳手中,让他带领着点名的几个孩子一起上到高台,进行打扫。
小程枥阳带着的几个孩子是最新加入到福利院中的,最大才不过4岁,连路都还走不平稳,平日里打扫卫生也总是令管理者生气,粗糙至极。
倘若他们真的上到高台,一定会成为下一个招来狱守庭的可怜案例。、
于是,小程枥阳拍拍自己的胸脯,告诉自己的“小跟班”们,不要乱动,他说什么,就照着把相应的工具递给他,他把卫生打扫完毕就会带他们离开。
小栗子哥哥既然这么说了,三个孩子便照着做,等到一切都完成,他们来到祷告厅,食物已经被全部分发完毕,只剩下壁桶上还有这一丁点儿残羹冷炙。
今日又要饿肚子的噩耗几乎要让孩子们的心都碎掉,委屈哭丧着脸的小男孩在得到讯息之后,迟迟不愿意放下小程枥阳的衣服角,期望着“无所不能”的小栗子哥哥能够变魔术般给他们带来不一样的结局。
小程枥阳对着这几双充满了期盼,闪闪发光的眼睛,罕见地选择偏过头,闭嘴不言。
没得到想要的答复,小男孩瘪瘪嘴,眼睛里飞快蕴满泪花。
小程枥阳有些难过,但还是蹲下身,拍拍小男孩的头:“小柒别难过,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们今天吃到饭的。”
半弯着腰的小程枥阳一个字一个字向外陈述,认真而专注,很快压制住了小柒的负面情绪。
“你们不要难过出声,待会儿回去我就给你们变个魔术,给你们奖励。”
“现在,我们要按照管理者妈妈们的规定,拿着我们的餐盘坐到位置上祷告啦。”
未知的奖励恰如其分地钓足了小孩子们的胃口,当即跟在自己的小栗子哥哥们的身后,屁颠屁颠地拿上各自的餐盘,靠近打饭区。
管理者慢吞吞、装模作样地刮桶壁,最后盛出空荡荡的勺子,按在餐盘上:“好了,下一个。”
从勺子柄上,恰恰好落下一粒白米饭在餐盘正中,这就是小程枥阳中午得到的全部东西。
他扬起一个甜甜的笑脸,就像福利院妈妈们教导的那样,脆生生地回复:“谢谢管理妈妈。”
就转身走向祷告厅的空位置。
后面的孩子们有样学样,跟在小程枥阳后面,顺着那一长条并排的位置,坐到小程枥阳的下方。
“好了,闭上眼睛,现在我们要开始祷告。”
小程枥阳轻声对他们道。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在祷告厅的孩子中,他是最守规则,得管理者与院长喜欢的孩子。
他总是清楚地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这也是为何,他得到的活计往往会轻松一些。
饭前的祈祷在福利院中是必不可少的环节,设立的初衷是为了让这里享受着一切的孩子们怀有一颗感恩之心。
他们坐在祷告厅木制桌椅的最末尾端,面前是空荡荡的银色合金餐盘,向着远在千光年以外的帝国星进行祷告,为那些记载于史册,光网系统上的大人物们祈福。
是因为他们,才能够拥有“重生”的机会。
“我们在远方的恩人:
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愿你的国长存;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
如同行在天上。
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
免我们的债,
如同我们免了为人的债。
不叫我们遇见试探;
救我们脱离凶恶。
……”
饥肠辘辘的肚子发出不甘的长鸣,坐在小程枥阳周围的孩子们目露凶光,看着不远处另一张桌子上,餐盘中堆叠着黑面包、清米粥等食物,小心翼翼地咽口水。
他们并不能理解祷告词中的含义,不算好的食物就是这一个年龄段里,他们所能够奢求的最完美祝福。
但这样的目光太露骨,惹起了被他们注视着的孩子的不快。
他们回望向小程枥阳一行人,恶意就这样无端涌上心头。
为首的孩子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发黄的牙齿随着嘴唇无声的开阖上下相碰,小程枥阳的浅金色眼瞳一瞬间瞪圆,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就听见一声清脆的:“管理妈妈,他们祷告不诚心!”
“他们的祷告词都是77带着,一字一句说出来的!”
如同平地惊雷,祷告厅中的死水被彻底炸开。
平日里本就麻木的孩子们每每会为了这些新生的“乐趣”而投以全部的精力。
福利院里鼓励孩子们相互揭发、告状,揭发者能够获得来自管理者的“奖励”。
也许是一颗糖,也许是一杯牛奶,也许是一场轻松的活计,以求下一整天相对轻松的生活。
孩子们对此趋之若鹜。
收到讯息的管理者身材高大,略显臃肿的长裙、白色围兜是统一的配置。
她们拿着一根马鞭,来到最先发出声音的孩子身边。
瘦瘦的小竹竿伸出皮包骨的指头,指向小程枥阳和带着的孩子桌子,大声嚷嚷:“就是他们!我昨天听见了,77还在教他们念祷告词!”
“他们根本就没有在祷告课上认真听课,完成妈妈们的要求!”
“昨天77号还替他们作弊,让他们得到了晚餐!”
哗然一片。
作弊、获得晚餐……这样的字眼在福利院中是大忌,触犯者将得到来自福利院中最残酷的刑罚。
管理者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来到福利院中的孩子们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服从这里的一切规则,规则之上,是管理者与更高层的院长。
而试金石就是那一份祷告词。
一瞬间,管理者阴沉下脸。
这是发怒的讯号,意味着将会有人承接来自她们的怒火。
进行揭露的孩子一瞬间噤声,瑟缩着将头埋在肩膀间,不吭声了。
周遭的躁动如同被扼杀的火苗,偃旗息鼓。
他们甚至不敢看站在发霉的木制桌椅正中央,管理者的模样。
管理者并不在乎孩子们的反应,转身走到小程枥阳的身边,低头看着这个在她们眼里,算得上聪明的孩子,柔声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昨天的祷告课里,776、777、778号学会了祷告词吗?”
柔和的声线让人不安,小程枥阳脖颈间冒起一颗颗凸起的小疙瘩。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因为昨日,他的的确确动用了小聪明,让这几个新加进来,不受福利院孩子们待见的小伙伴得以吃上一顿新鲜的饭菜。
昨日是“贵客上门”的日子,难得会为孩子们发放一颗糖果、一杯牛奶。
但4、5岁的孩子记忆力实在算不上好,没有经过学习的他们甚至不认识那些汉字,发音磕磕绊绊,根本不可能通过一节课程学会。
时间仓促,小程枥阳还没能够教会这些小伙伴,这样一个一戳就破的谎言泡沫根本没有任何辩驳的空间。
他深呼吸,直面管理者的怒火,怯生生道:“对不起,管理妈妈。”
破空的马鞭随着他的认错落在小程枥阳脸上,将他猛地从椅子上掀翻。
打扫外台、饿了一上午的小程枥阳根本无力反抗,细密的血珠从他的侧脸滚落,紧随其后是第二鞭、第三鞭……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
小程枥阳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嚎啕大哭。
因为摔倒的姿势,他纤细的双手臂恰好叠在耳侧,以至于管理者充斥着怒火,向他头颅挥去的每一鞭都落在了手臂上。
“妈妈,别打了,我知道错了——”
不论做了什么,不论事实真相如何,认错是能够最快解决一切争端的方式。
小程枥阳身上破皮的血痕越来越多,这一片腐朽的桌木气味一瞬间被铁锈味道覆盖。
他的声音哽咽,不断重复着道歉。
管理者冷眼扫过坐在他身畔的三个孩子,以小柒为头的孩子们早就因这场残酷的闻讯哭出声,此起彼伏,在祷告厅中,惹得所有孩子都噤若寒蝉。
管理者走到小程枥阳身边,将他一把从地上拖起来:“这样的行为是你主动带头么?”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小程枥阳哭得声音都沙哑了,小脸因为过度的水而皱在一块,但他不敢擦拭。
“哈!”管理者仿佛听见了什么弥天笑话,拖着他在地上,一步步向外:“既然如此,那你就替他们受罚吧!”
“三个人,那么接下来三天,你就替他们挨饿吧,滚去阁楼做工!”
小程枥阳在她的手中,如同一个破布娃娃,被一步步带离祷告厅,只留下地面上一条浅浅的血痕与孩子们低低的呜咽,在祷告厅中回旋——
作者有话说:最近囤了几万字,想问问大家是想怎么更呀
比如日更1-2章,还是一个剧情一个剧情发[狗头叼玫瑰]
前者的话,我就固定晚上十一点以后,后者可能不太定时这样
让我试试,这个月能不能把故事写完[奶茶][奶茶]
第50章 阁楼之上
“好好忏悔吧!”
管理妈妈将小程枥阳一把扔入阁楼,门外,响起一阵叮叮咚咚的鼓捣声,旋即击中清扫工具被粗鲁地甩了进来。
阁楼所在的这一整层都昏暗至极,根本无法辨识方向,幸好这些工具正正巧落在小程枥阳身上,得以免去寻找的时间。
阁楼的门在身后沉重合拢,落锁的“咔哒”声如同最终判决,将外界微弱的光线和声响彻底隔绝。
阁楼木制,同福利院一同降生,不知存在了多少年。
因为疏于清扫,整个房间都充斥着一股腐烂的恶臭。
小程枥阳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地板上,脸颊紧贴着积满污垢的木纹,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吞咽着烧红的刀片。
鞭伤火辣辣地疼,与无处不在、难以形容的恶心味道交织在一起,折磨着他尚且稚嫩的感官。
管理者落锁离开,带走了离开这里的机会的同时,也带走了令人痛苦的压迫。
留给小程枥阳的,仅仅是一把秃了毛的硬板刷、一张硬毛打结的清洁帕和一个边缘锈蚀的铁皮桶。
铁桶砸在他身上,又顺着孩子瘦小的身体向下滚动,最终停在腹边,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衣物渗入皮肤,让小程枥阳那一块皮肤冒出鸡皮疙瘩。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福利院对于这座小阁楼的态度讳莫如深,难以捉摸。
即便是最艰难的时刻,福利院依旧翻新过无数次,但阁楼所在的这一整层却从未动工。
阁楼没有窗户,也从不安装灯,只有房顶几处未曾修缮的裂缝漏下几缕极细弱的光柱,让人勉强视物。
尘埃在光亮中无声飞舞,如同飘散的幽灵。
这些微光勉强勾勒出阁楼狰狞的轮廓。
墙角是堆积如山的黑色塑封袋;地面上铺着一层蜿蜒静默、粘腻的不知名液体。
整个阁楼几乎没有任何供给人休息的地方,只有靠近门边有一张由几块粗糙木板临时搭成的“床”。
这是这个空间里唯一算得上“家具”的东西。
肺部灼痛,喉咙发紧。
福利院的阁楼除却用来堆积各种莫名其妙的塑封袋外,恶劣的环境往往用来惩罚那些犯了错的孩子或是平平无奇但身体状况较差,医疗费用高昂的孤儿。
每一个进入这里呆上一段时间的孩子,倘若身体状况算不上优秀,必定会在这之后发一场高烧,而后患上更严重的呼吸疾病。
但福利院的管理者们并不会在这些孩子身上投以“医疗”的额外费用。
他们会在某一天的清晨,带着这些身患重症的孩子出一趟门,而后便再也不见。
阁楼的地板潮湿阴暗,小程枥阳知道长时间躺在这里只会让情况更糟。
他小手摸索到板刷和清洁帕,放入铁桶之中,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靠门的床边有一个老旧的水龙头与水槽,可以通过那里进行水的更换。
小程枥阳慢腾腾挪到水槽所在位置,接了小半桶水。
也许是因为阁楼的气味实在太过糟糕,以至于刚刚从龙头中放出的水都散发着一股铁腥和霉混合的味道。
但这并不影响接下来的工作,小程枥阳蹲在地上,将毛发打结的清洁帕浸湿,随后便跪在地上,自门边开始清扫。
他的动作缓慢,用板刷刮蹭地上污渍都显得极为敷衍。
机械重复的动作与其说是为了将一切打理干净,不如说是年幼的孩子用来对抗无边黑暗和恐惧的本能。
板刷刮过地面,发出枯燥的“沙沙”声,而后,是湿软的帕子在地面上抹过的细琐声。
循环的声音混合着小程枥阳压抑不住的细微喘息。
粘稠的污渍顽固地附着在地板缝隙里,每一次清理都耗费着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小程枥阳清洁一小段时间便停下,但随着时间流逝,这一条小道最终还是从房间的这头到达另一头。
墙边堆叠的塑封袋横七错八。
小程枥阳小心地避开这些塑封袋,它们散发的气味尤为浓烈,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似乎从这里寻到根源,内里的更迭几乎让人不愿细想。
昏无天日的禁闭,窒息的恶臭,独自一人的恐惧……这些是福利院惩罚的组成部分,用于“顽劣孩子”的忏悔,以求赎罪。
小程枥阳深呼吸,不断在心中告诉自己:只是几天而已,只是味道难闻而已,熬过去,就能离开。
他一点点挪动,借着那几缕可怜的光线,清理着塑封袋附近的区域。
汗水混着快要干涸的伤口上的血珠从额角滑落,滴进地上的污水之中,消失不见。
长时间进行同样的动作令人吃不消,小程枥阳准备退回门边稍微休息。
他将板刷扔进桶中,准备拿起帕子时,却摸到地面的一些凹凸不平的异样触感。
不是普通的木纹起伏,也不是污渍凝结的疙瘩。
小程枥阳顿住,跪坐在地上,迟疑地向前挪动几步,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触摸那片地面。
经过反复摸索,他终于确认这是划痕。
木制地板上有划痕并不稀奇,福利院里到处都是孩子们无意或有意留下的痕迹——但这里的划痕却不太一样。
小程枥阳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他仔细比对感受,出现在这一片地面上的划痕不多不少,正正四道,并排着,有着几乎相同的长度和间隔,像是被什么拥有固定间距的东西用力抓挠过。
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迅速向上爬升。
小程枥阳咽了口唾沫,因为速度太快,他的喉管干涩发痛,忍不住又低低咳嗽两声。
鬼使神差地,他扩大范围,用手指在周围清洁过的地面上更仔细地摸索起来。
随着范围的增加,小程枥阳呼吸急促,脸色发白。
他起身,就近将墙边一个未装满,塑封简陋的袋子向外拖动,放在一边,随后蹲下身,在地面、墙壁之上触碰。
粘腻的污渍没过指尖,刺鼻的味道一个劲往鼻腔之中蔓延。
小程枥阳抿唇,用清洁帕去除掉那部分污渍,另一只手的动作一刻未停。
当触碰到那一片区域之时,他无端打了个寒战。
手下是相似的成组划痕,密密麻麻,毫无规律地散布在这一片区域。
越靠近墙角,那些划痕就越深、越密集,隐隐带着绝望,深深地楔入木头深处,边缘毛刺而狰狞。
这得是多少次,怎样的“东西”,才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小程枥阳松开手,一瞬间从地面上弹起,碰翻了一旁的铁桶。
污水顺着地面向外延展,重新将清洁后的木制地板吞噬。
疯狂的猜测浮上心头,又被小程枥阳拼命压下去。
他不断告诫自己停止猜想,思绪紊乱,他甚至没有空闲去处理被自己碰倒,导致功亏一篑的水桶。
小程枥阳转身,匆匆向门边走去,地面湿滑,他的身体因为动作太过慌乱而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前滑动。
小程枥阳拼命想要控制身体,脚腕却猛地踢到身前那个被挪开的半鼓塑封袋。
身体彻底失去掌控,小程枥阳重重摔在地上。
翻飞的思绪戛然而止。
他从地上爬起来,短促地舒了口气。
回头,借着昏暗的光,却见到满地狼藉。
绊倒他的罪魁祸首封口较其它的塑封袋更为松散,因为裹的东西有限,原本算得上刚好平衡,但被他这一绊,力道失衡,里面裹挟的东西当即失衡,倾泻而出,散落一地。
满地的块状物。
小程枥阳吓了一跳,心下叫苦。
弄乱了这些东西,如果被管理妈妈们发现,惩罚肯定会加重。
他顾不上对划痕的恐惧,连忙手脚并用,将那些散落出来的块状物捡回袋子里。
东西摸起来有些硬,表面又软乎粘腻,充满令人极度不适的弹性。
小程枥阳叫苦不迭,只求快点收拾干净。
昏暗的空间里,他将东西一点点捡起,塞回塑封袋。
一块、两块……
他捡起第三块稍大的块状物,准备塞回塑封袋时,晃眼却借着那点微光,看见一块特别的区域。
微光之下,小程枥阳眯起眼睛艰难地分辨着意外发现的东西。
青白色的块状物上,这一小块不过拇指盖大小的区域颜色深暗,隐隐发红。
这是一个由几个小点组成的清晰图案,烙印般刻在青白的块状物之上,彼此连接、舒展——这是一朵梅花。
小程枥阳的呼吸骤然停止,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涌,冲上头顶,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这样的梅花印记实在太过不同寻常,并非任何书本、光脑之上记录的图案,但小程枥阳的的确确曾见过这样的绘制方式。
因为——这是出现在一个女孩肩膀之上的胎记。
47号。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不久前,刚刚满十二周岁,被管理妈妈带走,据说被领养的47号,她的右边肩膀之上,就有一个这样形状的淡红色胎记。
47号曾无数次在孩子们当中炫耀,告诉所有人,这是她亲生父母留给她的独一无二的印记,世界上绝不会有第二朵——这是她作为遗失的孤儿,找回真正家人的唯一凭证。
年幼的女孩目露憧憬,向往着未来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但现在——
小程枥阳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手里的那块“东西”如同烫手山芋,令他几乎拿不住。
即便他已竭力阻止自己的联想,但出现在阁楼之中的一切都令他不由自主延展。
终年不去的恶臭,被随意放置,又在特定时间被搬走的黑色塑封袋,错杂的密密麻麻抓痕,乃至散落物体之上的梅花印记……
一瞬间,所有零碎的恐怖线索被强行串联起来,组成一个令人窒息的、鲜血淋漓的真相。
“呃……呕——”
巨大的惊恐和生理性的极度反胃瞬间冲垮了小程枥阳的意志。
他猛地甩开手里那块东西,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双手撑地,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苦的胆汁不断上涌,灼烧着他的喉咙和鼻腔;眼泪生理性地涌出,模糊了他本就昏暗的视野。
小程枥阳跌坐在地上,手脚冰凉,浑身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四周散落着的,被他踢出来的,还有那堆积如山的黑色塑封袋里装着的,全都是像47号那样,在某个清晨,不见领养人,被领养出去的孩子们。
阁楼之中承载的并非杂物,而是不见天日的孩子们的裹尸袋。
恐惧如同冰冷粘稠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小程枥阳。
空气中原本就难以忍受的恶臭,此刻仿佛拥有了实质的重量,争先恐后地钻入他的口鼻,化作无数细小的冰针,刺穿他的肺叶,冻结他的血液。
他手脚并用,跌跌撞撞爬向门边,蜷缩起身体,试图将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远离这满地狼藉的恐怖,却绝望地发现无处可逃。
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那些沉默的黑色塑封袋仿佛变成了择人而噬的怪物,正无声地注视着他这个意外发现了秘密的猎物。
阁楼死寂无声,只有小程枥阳自己粗重、破碎、带着哭音的喘息和剧烈的心跳声,在无边无际的、散发着浓烈尸臭的黑暗里,疯狂回荡——
作者有话说:看了一下大家的想法,让我思考一下[猫爪]
先恢复日更趴[奶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