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阁楼之外
小程枥阳蜷缩在门边冰冷潮湿的地板上,脸颊紧贴着积满污垢的木纹,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吞咽着烧红的刀片。
鞭伤火辣辣地疼,与无处不在的尸臭味道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人喘不上气。
恐惧如同冰冷粘稠的潮水,几乎要彻底淹没他。
他手脚冰凉,浑身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这些满满当当的黑色塑封袋在这个混不见天日的阁楼之中仿佛择人而噬的怪物,无声地注视着年幼的孩童。
阁楼死寂无声,即便不久前才发出剧烈声响,依旧没能引起任何福利院中的管理者注意。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小程枥阳粗重、破碎、带着哭音的喘息和剧烈的心跳声回荡。
小程枥阳头脑一片空白,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短暂冲刷掉了这些无孔不入的恶心味道。
他在强迫自己思考。
几乎要炸裂胸膛的恐惧和恶心感稍稍退潮,小程枥阳清楚地知道,在这里保持恐惧与慌乱,留下一地狼藉于他而言没有任何用处。
倘若被福利院中的管理妈妈们发现他的所作所为,下一次的处罚就不再是打扫阁楼。
他会成为阁楼中裹尸袋里的一员,如同47号一般,在这个地方腐烂发臭。
一瞬间,仿佛冰水浇遍全身,小程枥阳彻底清醒。
不能就这样待着。
小程枥阳深呼吸,混杂着腐臭和霉味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让他彻底认识到自己的处境。
他必须将这里的一切收拾干净,恢复原样。
他克制着自己不住的颤抖,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上下颌相触,发出“咯咯”的杂音,小程枥阳目光避开那散落一地,承载着恐怖真相的青白色块状物,在黑暗中向前,摸索着找到那个被踢翻的铁皮桶,将其扶正。
随后,他蹲下身,伸出手,捡拾那些散落在地的“东西”。
指尖每一次触碰那冰冷的物体,小程枥阳的胃中都是翻江倒海的痉挛。
他死死咬着牙关,将涌到喉头的酸苦液体强行咽了回去,眼眶憋得通红,生理性的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不断滑落,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灰尘,向下滑出一条鲜明的痕迹。
他不敢细看,麻木地重复捡起、放入袋中的动作,仿佛只要不去想,手中这些就只是普通需要清理的“杂物”。
……
终于,所有散落出来的块状物都被捡了回去。
小程枥阳颤抖着手指,将那个塑封袋的开口尽可能拧紧、压实,重新推回墙角那堆密密麻麻的黑色之中,试图让它看起来和之前别无二致。
他脱力地后退几步,坐到木板床边,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惊觉衣衫早已湿透。
粗糙的衣物在水液的裹挟下贴着鞭伤,带来一阵阵刺痛的战栗。
但还不够。
他做的这些东西还远远不够。
他以被处罚者的身份被管理妈妈关入到这间阁楼,最初的任务就是将阁楼清扫完成。
但现在,除了一地狼藉,他什么都没完成。
扫除必须继续。
小程枥阳在短暂地休息后,重新站起来,打了小半桶水,在阁楼之中,拿着破旧的板刷与清洁帕,开始完成自己的“处罚”。
在这一方小天地里,连时间都变成了模糊而煎熬的漫长酷刑。
饥饿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啃噬着他的胃袋,带来阵阵尖锐的绞痛;喉咙干得冒烟,每一次吞咽都像是摩擦着砂纸。
头顶屋檐缝隙中透出的天光黯淡又重新明亮,小程枥阳跪在冰冷的地上,用那秃毛的板刷和打结的清洁帕,一遍遍刮擦、抹过粘腻污浊的地面。
只是,当指尖再次触碰到那些深嵌在木头里成组的抓痕时,他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心脏狂跳不止,恐惧反复攫住呼吸。
小程枥阳在重复的处罚之中,学会用清洁帕包裹手掌,极力避开那些区域,自欺欺人地当作它们不存在。
饥饿、口渴极了,他就爬到那个老旧的水龙头下,仰起头,直接凑过去吞咽的冷水。
冰冷的水流划过喉咙,暂时缓解焦渴与饥饿,却让空瘪的胃袋更加难受地抽搐。
这是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终止的折磨。
直到第三次天光升起,门外终于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碰撞声。
“咔哒。”
阁楼的门被从外面打开。
阁楼所在的这一整层相较于福利院的其他地方,都显得更为昏暗,饶是如此,也比阁楼好许多。
骤然涌入的光线刺得小程枥阳眼睛生疼,他靠在门边的墙壁上,下意识地抬手遮挡,虚弱地蜷缩在地上,止不住地瑟缩。
管理者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逆着光,面容模糊不清:“你还挺会找地方偷懒啊,小贱货!时间到了,出来。”
“妈妈,我已经扫完了。”
管理妈妈附身,踢了踢小程枥阳放在身边的清扫工具,确认其中还有未干的水渍才终于缓和了语气:“怎么,是要我夸你么?”
“不是的。”小程枥阳沙哑着声音,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却发现双腿软得厉害,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三天仅靠冷水度日,加上恐惧和劳累的煎熬,早就榨干了他的全部力气。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向前摔倒在管理者身侧。
管理者显然没有耐心等待,从腰上解下马鞭,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小程枥阳瘦弱的脊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磨蹭什么?还想再待几天?”
尖锐的疼痛让小程枥阳闷哼一声,求生的本能迫使他爆发出最后一点气力,连滚带爬地挪出了那间充斥着无尽黑暗和恶臭的阁楼。
重新站在相对“明亮”的走廊里,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离开了阁楼之后,连空气似乎都变得“清新”了许多,尽管地处偏远的中行星终年累月的阴天,机油与机械的运作的声响不绝于耳。
管理者在小程枥阳身后重重关上了阁楼的门,落锁声再次响起,将那恐怖的秘密重新封存。
“滚回你的房间去。”管理者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话,用马鞭的手柄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下午的活计照旧,按照分配去做,再敢替别人着想,下次就不仅仅三天了。”
小程枥阳低着头,不敢看她,喏喏地应了一声:“是,妈妈。”
他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挪地走在熟悉的走廊里。
他的自愈力算得上数一数二,即便流血也很快会结痂。
只是,三天的时间,小程枥阳的胃里空空如也。他饿得发慌,喉咙干渴,头晕目眩,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世界在他眼前晃动。
好容易捱到通铺寝室门口,他几乎是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寝室里,原本窸窣的说话声在他出现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几张熟悉的小脸从简陋的通铺上探出来,怯生生地望向他,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愧疚。
为首的是小柒,他那双过分大的眼睛红红肿肿,像是刚刚哭过。
“小……小栗子哥哥……”小柒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恐惧:“对、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
另外两个小女孩也缩在他身后,小手紧张地揪着衣角,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
小程枥阳看着他们。
这几张因营养不良而面黄肌瘦、此刻写满惶恐的小脸上满是愧疚:“哥哥,我们已经把祷告词背熟了,以后不会再出现问题了。”
孩子们的世界就是这样简单,犯错就改正,尽力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小程枥阳努力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因为脸上的伤和极度的虚弱,显得苍白无力,略微扭曲。
“没事了。”破旧的风箱重新运作:“不怪你们。”
“我不是说了,你们乖,我就会奖励你们吗?”
他慢慢挪到属于自己的那个狭窄铺位边,瘫坐下去。
冰冷的木板床硌得他生疼,但他连调整姿势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在几个孩子依旧惴惴不安的目光里,小程枥阳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从自己单薄枕头的最底下,摸出了一个小小扁扁的,用干净的布块包裹着的东西。
他一层层打开,露出了里面三颗几乎快要融化变形,粘在糖纸上的水果硬糖。
这是不久之前,于某个“领养日”里,“贵客”来访时发放的额外奖励。
彼时小程枥阳在福利院中已经生活了一段时间,因为不错的身体条件和机灵的性格,被院长妈妈推到最前方,推到“贵客”身边。
“贵客”们用复杂的仪器在他身上做了测试之后,隐藏在面具与斗篷之下的情绪肉眼可见地高昂起来。
经过简单问话后,抛出领养橄榄枝却被小程枥阳拒绝的“贵客”并不气恼,反而从随身的口袋中摸出了三颗水果糖。
小程枥阳咽着口水,在院长妈妈温柔的注视与默许下收下了这份礼物。
只是,包裹漂亮的糖果,他一直舍不得吃,藏到了现在。
糖纸已经有些褪色,糖果也因为中行星里变化诡谲的天气,冷热交替的温度而粘连在一起,散发着微弱却甜腻的香气。
在这间充斥着汗味、霉味和淡淡消毒水气味的寝室里,这点甜香显得如此突兀而珍贵。
小程枥阳仔细地将三颗糖分开,先将一颗递给离他最近的小柒,然后又依次将另外两颗给了两个小女孩。
“喏,”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极尽可能,努力让它显得柔和,“给你们的,奖励。”
第52章 福利院终
孩子们愣愣地看着手心里粘乎乎的水果糖,又抬头看着小程枥阳苍白疲惫却强撑笑意的脸,眼圈瞬间又红了。
小柒猛地低下头,小手紧紧攥住这颗糖,肩膀微微抽动起来。
“怎么了?得到奖励还不开心吗?”小程枥阳瘫坐在通铺上,打趣道。
两个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捧着糖果,大眼睛眨巴着,看看糖,又看看程枥阳,怯懦地小声道:“谢谢小栗子哥哥,可是……可是……”
“那不尝尝吗?”小程枥阳展颜,抬手向上虚空托动,向他们示意。
孩子终究是孩子,愧疚和恐惧被在乎信任的人打岔之后,就暂时被手中难得的甜食带来的微小喜悦冲淡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伸出舌头,从糖纸开始,极其珍惜地一小口一小口舔舐着来之不易的甜味。
满足和零碎上浮的喜悦彻底冲散了心底的不安,整个房间里只剩下孩子们因为水果糖的香气与甜蜜发出的幸福声响。
小程枥阳看着他们,默默咽了口口水,移开了视线。胃里的饥饿感变得更尖锐,但尚且还在忍受范围之内。
“小栗子哥哥,”小柒舔了一会儿糖,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道,“管理妈妈说,后天会有很好很好的新爸爸新妈妈来接我们走,他们会给我们带来糖果!”
“也会这么好吃吗?”
另一个小女孩也怯生生地附和:“管理妈妈说,会有牛奶,糖果……”
“还有暖和的新被子!”更小的女孩补充道。
小程枥阳正准备躺下休息的身体猛地一僵。
后天——不是领养日。
原本被埋藏在脑海深处的阁楼里那些青白色的尸块与那朵刺眼的梅花再度浮上眼帘,小程枥阳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道:“管理妈妈有说什么时候带你们走吗?”
“也许是后天早上?管理妈妈让我们明天早点睡觉,不要惊醒别人。”小柒舔着糖纸上粘连的点点糖果,随口道:“可是,比起和小栗子哥哥分开,我还是更喜欢待在这里!”
“对呀!”小女孩们脆生生地应和。
得到回应地小程枥阳瞬间如坠冰窟,手脚冰凉。
所有在这个时间段以“领养”名义离开福利院的孩子,没有任何一个回来过。
他猛地咬住了自己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几乎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口差点逸出的惊叫。
不能吓到他们。
小程枥阳缓缓松开被咬出几乎见血齿痕的手指,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连笑容都无法维持。
他声音干涩:“是吗,我也很喜欢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孩子们天真的小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你们喜欢福利院吗?”
“我……害怕。”小女孩脚尖相互触碰着,干裂的皮肤,脚趾微微蜷曲:“可是……可是如果我们走了,就只有小栗子哥哥一个人啦!”
“小栗子哥哥,”小柒舔完了糖,意犹未尽地吮着手指,“如果我们走了你还会在这里吗?会不会想我们?”
程枥阳看着孩子们映着自己苍白倒影的清澈眼眸,胸口的绞痛宛如实质。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摸了摸小柒枯黄的头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会的。”
“我会很想你们的。”
“啊——”小女孩们一瞬间扑到小程枥阳两边,小心避开结痂的伤口,将脸贴在他的手掌边:“我们不要走,不要和你分开!”
“我们不想走。”
思绪纷杂,令小程枥阳几乎无法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小程枥阳深呼吸,轻轻拍拍孩子们的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出声道:“那就不走。”
“你们都不会走的。”
我不会让你们就这样“走”的。
下午的工作,由孩子们抢着做,小程枥阳几乎没有耗费太多精力。
按部就班地完成离开阁楼后的一日生活,夜幕之后,小程枥阳睁着眼睛熬过了整个后半夜。
天蒙蒙亮之际,其他人还在睡梦中时,小程枥阳悄悄爬了起来,忍着浑身的酸痛,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寝室。
这是福利院换班的时间,管理者们正陆续交接工作。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昏暗的光线从高窗透入。
中行星的天上,是终年不去的厚厚云雾。
小程枥阳目标明确,顺着楼道向上,径直走向位于福利院高层的院长办公室。
潜意识里,是挥之不去的恐惧与害怕,但他一次,一次都没有回头。
小程枥阳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冒险,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站在那扇比起其他门扉更为厚重,漆色暗沉的办公室门前,小程枥阳深呼吸了数次,才鼓起勇气,抬手敲响了门。
“进来。”门内传来院长妈妈那把总是带着恰到好处温和的嗓音。
小程枥阳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的光线同样昏暗,厚重的窗帘遮挡了大部分阳光。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淡雅香水的味道,驱散掉了环绕整个福利院的消毒水气味。
身材高大的院长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低头写着什么,神色不明。
“院长妈妈。”小程枥阳走到办公桌前,低着头,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院长指尖动作停滞,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确认来人身份后,她挑眉,放下手中的东西,两掌合十,身体后仰,靠着椅背:“77号?什么事?这个时间你起得这样早,是遇到什么问题了么?”
“我记得,福利院有明确规定,晚上不准乱跑。”
“院长妈妈,”小程枥阳猛地抬起头,直视着院长,语速因为预先排练过而显得异常流畅,充满了急切,“我想好了,我愿意被领养!就是您曾经告知我的,想要将我带走的那些领养人——上次来到福利院的那些先生。”
院长妈妈指尖敲打手背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仔细地打量着站在桌前这个孩子。
77号是福利院中最聪明的孩子,懂得趋利避害,有着敏锐的直觉和判断能力,很少有能够改变他想法的东西。
领养一个孩子原本是属于福利院的工作,但碍于上面的要求,她并不能对拒绝了领养条件的77号做什么。
自愿与信任,富人们共同投资的乐趣游戏,再加上一点被投资孩子的天赋,令院长每每头痛不已。
上面的压力怒火令她几乎承受不来。
明里暗里,福利院曾无数次向小程枥阳暗示。
她原本以为,还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
但现在——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爬上院长的嘴角,又被她迅速压下。
她眯起眼,语气变得更为和蔼:“哦?我能问问,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吗——当然,这很好,领养人确实很喜欢你,给出了十足十的诚意,只待你愿意。他们家境优渥,你过去会过上好日子的。”
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当然,福利院中的孩子也很难向院长隐瞒什么。
小程枥阳低头,轻声道:“院长妈妈……我能不能,在走之前,和他们通一次话?为我的弟弟妹妹们。”
他太过安静乖巧,但院长了然。
“原来如此,真是个很有责任感的哥哥。”
院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欣然接受。
“好吧,”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便携式光脑,“只给你五分钟。记住,要懂事,要有礼貌,领养人们会很乐意和你交谈的。”
“谢谢院长妈妈!”得到想要的结果,小程枥阳脸上立刻绽放出惊喜的笑容,仿佛得到了天大的恩赐。
院长妈妈熟练地操作了几下光脑,拨通了某个加密频段的通讯请求,然后将光脑屏幕转向程枥阳,翘起交叠的腿放下,起身:“那么,这就是属于你的时间了——五分钟后我会拿回光脑。”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小程枥阳一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小程枥阳一人。
光脑屏幕闪烁了几下,稳定下来。
屏幕那头,背景是一片模糊的奢华暗色,两个穿着斗篷,戴着遮住了大半张脸的面具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中,完全看不清面容。
但小程枥阳很熟悉这样的着装。
这是前来福利院中,最被院长与管理者尊敬的“领养人”们。
“原来是你,孩子。”经过处理的电子合成音从光脑里传出来,语调平稳无波:“院长说,你愿意跟我们走,但有一些小小的要求。”
“我们一向愿意满足聪明有能力孩子的一切愿望,说说看,我的宝贝。”
又来了,精神里对于危险的判断值从听见声音的一刻便高居不下。
小程枥阳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沁出冰冷的汗水。
他死死攥紧衣角,强迫自己迎向屏幕上那两道冰冷的视线。
“是的,先生。”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感激和喜悦,举止礼貌:“谢谢你们愿意领养我。我会很听话的。”
“这很好,所以——”电子音毫无起伏地回应。
“我的确有一个愿望,但绝不会对您有任何的影响。”小程枥阳深吸一口气,快速而清晰地说道:“我在福利院里有三个弟弟妹妹,他们很小,很怕冷,晚上总是睡不好,总是饿。我想请求你们,给予他们牛奶和糖果,还有一床绒被。为此,我愿意跟您离开福利院。”
他瞪大了眼睛,抿唇,忐忑不安,像是提出了一个多么过分而无礼的请求。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两个戴着面具的身影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敲打额角,彼此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而后,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语调上扬。
“当然可以,孩子。福利院很会教导你们。你很善良,懂得关心同伴,这是很好的品质。”领养人愉快地回应:“一床绒被,一些牛奶和糖果,换取一个听话聪明的孩子,这对于我们而言,完美无缺。我们甚至可以承诺,在你跟我们离开后,会定期安排你和他们通话,让你知道他们过得很好——如何?”
小程枥阳目光微闪。
有了软肋便要加以利用,这是行事的准则。
他死死咬住了口腔内侧的软肉,用力点头,脸上连笑意都变得勉强:“真的吗?谢谢,谢谢先生!你们真是太好了!”
“嗯。下午我们会准时来接你。”电子音说完,屏幕瞬间暗了下去,通讯被|干脆利落地切断。
小程枥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脱力地靠在办公桌边,闭上眼。
在他尚且年幼的时候,就已经学会用自己去换取交易的东西。
下午,约定的时间。
一辆并不起眼,材质非凡的黑色悬浮车无声地滑入福利院简陋的前院。
小程枥阳换上了一套相对干净整齐的衣服,安静地站在院子门口等待。
他的小包裹里只有几件少的可怜的私人物品。
院长妈妈站在他身边,脸上带着略显殷切的笑容。
车门打开,下来的依旧是那两个穿着斗篷,戴着面具的身影。
他们甚至没有走进福利院,只是对着院长微微颔首。
院长连忙推了小程枥阳一把,低声道:“去吧,77号。要听话。”
小程枥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数年的福利院。
他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手心。
然后,他转过身,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向那辆黑色的悬浮车,走向那两个笼罩在斗篷和面具下的身影。
车门在他进入其中之后陡然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悬浮车悄然升起,平稳地驶离,很快消失在福利院门外尘土飞扬的小路尽头。
与此同时,通铺寝室里,是拿到崭新的绒被,喝着香甜牛奶,舔着糖果的三个懵懂无知的孩子。
他们永远也不会知晓,自己曾经在死亡的边缘线上,被一个半大的孩子救回来——他们也不需要知晓。
亲爱的,我给你一颗糖果,我给你一杯牛奶,我给你一床绒被,我给你一场永不醒来的美梦——
作者有话说:才发现今天的文只贴了一半,阿门[捂脸笑哭]
搞了个新预收叫《今天也是精神病》,感兴趣的贝贝们可以点个收藏呀[红心]:
作为一个精神病医生要怎么治疗患者的精神病?
梁棂枢:谢邀,你只需要带着患者的脑子,在恐怖世界里走一走,转一转,让他体会到活着的美好,就能完美治愈患者精神病啦!
什么?你说没效果?
但梁棂枢觉得可太有效果了,你看被治疗的那个人从每天默不作声,变得生龙活虎,能在他脑子里大骂十万字不重复。
思维能力,情绪价值直接拉满。
被治疗的患者替代倒霉催的真精神病医生司烛风:……真是见了鬼了。
被困在精神病患者脑子里的司烛风看着梁棂枢冒充他的职业,冒充他的身份,提着骨科的榔头,拿着刑事科的锁链,向每一个恐怖世界路过的boss推销自己的医疗技术,生怕这人一不小心就带着自己见阎王。
司烛风:真是见了鬼了(物理版)。
但梁棂枢表示,这个世界真是太适合精神病养病啦,你看,大家都是精神病!
大不了,阎王叫我三更死,二更我就抹脖子!
一起玩儿完!
嘿嘿。
司烛风:你先别玩儿完,快找回精神病院的门啊,我还想再苟活一会儿!
一个精神病人因为某种不知名能量,带走了自己主治医生脑子,两魂一脑闯荡恐怖世界,顺带报复恶鬼的故事。
第53章 塔纳托斯
在此之后,各星球的福利院因一场变动在短短数天之内相继出现血腥惨案,最后,湮灭于大火之中。
回忆的洪流就此终结。
程枥阳曾回到自己所待的福利院,想要找寻那几个孩子,却以失败告终。
没有人知晓,福利院是否还有幸存者。
栈道之上,程枥阳微微叹了口气,气息在昏暗逼仄的通道里化作一小团白雾,旋即消散。
他原本以为,过往的一切都已经消逝,却未曾想到,今时今日,还能再见故人。
命运作弄。
他心神微恍之际,身旁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封莳泽收回按在小柒太阳穴上的手,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脸色比苍白,显然强行遏制并短暂疏导一个精神图景因不知名原因崩坏,等级不明的哨兵,于他而言消耗巨大。
被强行遏止了精神暴动的小柒瘫软在冰冷的金属栈道上,身体不再剧烈抽搐。
他的呼吸急促,昏迷不醒,眉头紧锁,沉在无法醒来的噩梦之中。
“他的情况暂时稳住了,但精神图景的崩溃有固定诱因,精神栓无法通过向导疏导进行清除。”
“具体情况,只能等出去以后,依靠专业的医疗团队处理了,我只能强行冻结诱导他精神崩溃的大部分进程。”
“亲爱的,持续强制性压制始终不是长久之计——而且,我想我们都错误预测了扎根在帝国的这一方势力。”
封莳泽的声音满含疲惫,苍蓝色的眼眸看向程枥阳,眼底藏着未尽之言——倘若小柒所言为真,南柯、迷梦与精神栓,暗夜蔷薇乃至其背后势力所掌握的技术,将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危险。
程枥阳点了点头,刚欲开口,脚下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随后,是不远处的轰鸣。
“轰——”
巨大的爆破声自他们来时的焚化场方向猛然炸响,仿佛地底蛰伏的巨兽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整个检修通道在声响之后,由震动转为疯狂摇晃。
头顶簌簌落下无数锈蚀的碎屑和积尘,脚下的狭窄栈道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断裂,坠入下方无尽的黑暗深渊。
强烈的震波裹挟着热浪和烟尘从通道深处汹涌扑来,热浪袭面。
“走!”封莳泽眼神一凛,当即从地上站起,一把拉起程枥阳的手臂。
站直的程枥阳几乎是同时动作,弯腰欲将昏迷的小柒甩上肩头。
然而,一只修长的手却比他更快一步——最高审判长利落地将小柒捞起,背在了自己身上。
“你……”程枥阳一怔。
封莳泽的精神力消耗不小,还要负担一个人的重量,作为最高审判长的文员有这样的行动力,很难不令人担忧。
“别担心,亲爱的。收敛心神,跟紧我。”封莳泽向程枥阳投以安抚的笑容,格外冷静,透着隐隐的强硬。
“上面。”
程枥阳立刻抿唇,压下那点微妙的情绪,迅速判断形势。
争论并无益处,他就跟在两人身后,大不了,在必要时刻帮一把即可。
音落即行,两人迅速动身,沿着颤抖不止的金属栈道向上疾奔。
出乎程枥阳意料,封莳泽即便背着一人,速度依旧快得惊人。
最高审判长步伐稳健,跑在最前方,精准地避开因爆炸而松动的栈道连接处,为身后的程枥阳开路。
程枥阳紧随其后,琥珀色的眼瞳在黑暗中紧紧锁定前方那道身影,将五感提升到极致,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
身后,爆炸的余波仍未停歇,夹杂着隐约的人声呼喝。
风声隐隐,追兵显然已经突破了焚化场由小柒设下的阻碍,正沿着通道追来。
火光和浓烟不断从下方的焚化厂方向涌入,将通道映得明灭不定,空气灼热而呛人。
黑暗里,这条检修通道远比想象中更长,仿佛没有尽头,但两人并不为此在意,调动自己的最大速度向上冲刺。
前方银灰色的发丝上沾染了海盐信息素的气味,在通道中短暂冲散了陌生的味道,心跳剧烈。
终于,在穿过一段几乎垂直向上的爬梯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圆形的阀门出口,微弱的光线从阀门边缘的缝隙渗入。
“到了。”程枥阳低喝一声。
最高审判长加快脚步,率先冲到阀门下,单手稳住背上的小柒,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按上那冰冷沉重的转轮阀门,精神力灌注于手臂,猛地发力。
“嘎吱——”
虚掩的沉重阀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被迅速拉开。
与此同时,阀门开启的刹那,一道炽热的光束骤然从下方临近焚化场的入口处射来,穿过两人之间因短暂错位的空隙,精准地瞄准了封莳泽的后心。
光能枪的速度几乎来不及反应。
不假思索,程枥阳瞳孔骤缩,意念一动——
“呜——”
一声低沉而威严的狼嚎自虚空响起,通体雪白,背尾夹杂蓝色的北极狼瞬间具现在封莳泽身后,庞大的身躯如同一道坚实的冰盾,硬生生撞上了那道致命的光能射线!
刺目的光芒爆开,能量碰撞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北极狼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身影瞬间变得虚幻,下一刻便化作点点流光,没进程枥阳的眉心,回归精神图景。
“哼。”程枥阳半脸短暂皱缩,闷哼一声,脚下动作短暂踉跄一瞬,额角青筋暴起。
他的脑海如同被无数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搅动,眼前阵阵发黑。
精神体受创带来的反噬远比**更折磨,但在这样的环境里,光能枪的伤害除了精神体,根本无可挡下。
首席哨兵浅浅喘了口气。
封莳泽猛地回头,看到程枥阳难看的脸色,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苍蓝色眼眸中,倏地掠过一丝近乎暴戾的寒意,周遭温度骤降,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走!”他声音冷得掉冰渣,阀门被完全拉开,他一手牢牢固定住背上的小柒,另一只手则迅捷无比地伸到程枥阳的腋下,在下一发光能枪的攻击到来前,几乎是半搂着将人猛地带出通道口。
热浪瞬间消退,外界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三人刚刚闪身到阀门外的侧边,便听见阀门边密集的光能枪射击声。
火花四溅,凹痕深陷。
他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周身便被数道冰冷而充满敌意的气息牢牢锁定。
出口处,是红灯区边缘由暗夜蔷薇管辖,不容许外人进出的僻静广场。
此时此刻,广场四周,十几名身着暗夜蔷薇制服,手持光能枪和抑制器的成员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将三人包围其中。
为首一人脸上戴着遮住下半张脸的金属面罩,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手中枪口微微抬起,对准了刚刚脱困,状态糟糕的三人。
身侧,阀门上的光能枪扫击已经停止,但三人不可能天真地认为是他们没追到,所以退回到原点。
前有豺狼,后有追兵。
这是一场准备完全的追捕行动。
气氛瞬间紧绷至顶点,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杀机。
但程枥阳的精神体因光能枪的袭击受伤,此时作战,无异于要他拼命——即便他本人不以为意。
封莳泽缓缓站起身,将依旧昏迷的小柒随意扔在程枥阳身旁的地面上,随后按下首席哨兵蠢蠢欲动的肩膀,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
“相信我。”
然后,他向前一步,恰好将程枥阳挡在身后。
最高审判长将两侧袖扣取下,一层层卷起价格不菲的衬衣衣袖。
他抬起眼,看向那群暗夜蔷薇成员,苍蓝色的眼眸里结满寒冰。
高级向导精神力的威压如同实质,海啸奔涌,气温下降,隐隐有冰雪凝结,未知的阴影向下笼罩,天色沉沉,乌云密集。
程枥阳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微微蜷曲,后退一步,抵住墙壁。
危险蔓延,暗夜蔷薇的成员们呼吸一窒,持枪的手微微颤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中闪过惊疑不定。
剑拔弩张之际,包围圈外,突然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带着十足嘲弄意味的呵欠声。
“哎,大晚上的,这么热闹?三不管地带还真没人管呀,连新型军用K98的光能枪都能随意配备了?”
这声音响起得突兀至极,仿佛一颗石子投入危险潭底,扰乱了一池水花。
最高审判长的精神力由此陡然散开,天空中的乌云随之弥散,将要成形冰雪最终没有降下。
而后,数道霸道无比,充满锋利攻击性的精神力威压如同山崩海啸般从包围的最外侧向内侵袭,笼罩了整个广场空间。
这些精神力狂放而暴戾,带着硝烟与血火的气息,每一道,都来自珈蓝帝国最顶级的哨兵。
在场拍卖会所有人脸色剧变,猛地扭头向声源处望去,只见广场边的矮阶上,不知何时蹲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作战服,勾勒出精悍的身形,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一头凌乱的黑发下,眉眼疲惫,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满是桀骜不驯。
他的身侧,站着一个棱角分明,凶相毕现的男人——正是星空厅舞会后半段,消失的许锘,以及任务开始之际,从未露脸的薛白。
两人身后,八名身着狱守庭第一军团制服,装备精良的士兵无声列队,属于顶级哨兵的精神力彼此交织,将在场所有人牢牢压制其间,天地肃杀。
这是来自狱守庭承妄麾下第一军团,曾由程枥阳直属带队的塔那托斯小队全员。
第54章 蔷薇风云
许锘蹲在矮阶上,一贯的狂妄姿态。
吸引到全场目光之后,他站起身,拖着步子站到队首,脚下军靴,却没发出半点声响。
注意到程枥阳投来情绪不明的眼神,许锘脸上惯常的嬉笑收敛了许多,不经意间,向程枥阳和封莳泽的方向快速眨了眨眼。
他身侧被绕过的薛白始终站得笔直,神情肃穆,仿佛只是一个出现于此,短暂调和的看客。
倘若不是天地间的精神力有绝大部分来自于他,空气中蔓开的硝烟味道,是他的信息素的话。
“收到举报,狱守庭有令——”许锘拖长了调子,漫不经心,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无端的压迫席卷而来,“红灯区暗夜蔷薇拍卖会场,涉嫌走私帝国违禁药品、非法进行哨兵向导交易,以及……”
他目光扫过被封莳泽放在地上,伤痕累累的小柒,几不可闻地磨了磨牙,小声轻啧:“拐卖、虐待、乃至谋杀等罪行,现进行抓捕审讯。”
“介于现场成员违规配备有军用枪械,危险度调高,可执行新规第三项——”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那些面色大变的暗夜蔷薇成员,“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宣判结束,暗夜蔷薇成员眼神闪烁,目光交接后,最侧方的一名成员突然暴起,将光能枪对准正中央出声的许锘。
就在他手指扣下扳机的瞬间——薛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骤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那名试图异动的成员面前。
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听到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那名成员手中的光能枪已然脱手上抬,空中短暂出现一道绚丽刺目的光痕。
下一秒,开枪者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在地面滑动数十米,胸腔扁塌,没能发出半点声响,便彻底失去意识。
薛白淡淡瞥了眼一旁蠢蠢欲动,握着光能枪的拍卖会执行者,甩了甩手腕,双手交叉,活动关节。
那人双臂颤抖,连枪都快握不住。
许锘环视全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还有谁想试试?”
“或者,和你们藏在那扇门后的12个人以多打少,一起上?”
身后,小队成员向前一步。
绝对的武力压制,狱守庭的名声在上,不言自明的肃杀之气毫无保留,倾泻而出,彻底碾碎了暗夜蔷薇成员最后一丝侥幸。
剩下的成员面色惨白,互相对视一眼,最终颓然地放下了手中的武器,任由狱守庭成员上前,动作利落地给他们戴上抑制手铐,缴获光能枪。
强权之下,暂时的秩序得以建立。
封莳泽后退一步,回到程枥阳身边,目光快速扫过他强撑的身体,眉头微不可查地蹙紧。
此时此刻,精神体受伤的程枥阳已基本为强弩之末,摇摇欲坠。
“喂,亲爱的,手臂借我用用。”
封莳泽当即伸出手臂,及时而稳固地借给他稳定身形的力道。
“别担心,没事。”程枥阳声音有些沙哑,避开了他的视线:“去精神中心呆两天的事儿。”
塔那托斯小队成员已将广场上人全部制服、带走,随后分散开来,防备各方。
薛白和许锘走了过来。
“老大,审判长阁下!你们没事吧?”不等程枥阳说话,许锘抢先开口,语气带着后怕和担忧。
他不动声色踢了踢瘫在地上的小柒:“宴会上发现这小子我就觉得大事不妙,给他安了个追踪器在身上,直接一手举报,引发骚动,美美脱身摇人。没想到还能遇见你们,幸好老薛这家伙靠谱。”
许锘嬉笑着,从小柒衣角下摆内侧摸出一枚红豆大小的追踪器:“这小鳖崽子,敢坑我。”
薛白没理会许锘,目光在程枥阳和封莳泽身上转了一圈,一板一眼:“看来赶得还算及时。能走吗?”
程枥阳点了点头:“还好。”
“我已经向上面发布了医疗求助消息。”薛白道。
很快,狱守庭的医疗悬浮车呼啸而至,将明显状态不佳的程枥阳、封莳泽以及依旧昏迷的小柒一同送往了帝国医疗机构。
————
短短一周,翻天覆地。
帝国医疗机构的高级病房内,消毒水味和精神舒缓剂的气味弥漫。
小柒从沉眠中挣扎着醒来,浑身上下仿佛被拆开重组过一般。
无处不叫嚣着拆骨脱肉的疼痛,尤其是脑子,昏昏沉沉,如坠梦中。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天花板和柔和的灯光。
陌生的环境让他瞬间警惕起来,下意识地想要摸向自己藏匿东西的内袋——却摸了个空。
陌生的单层病号服,单人房间。
意识到处境的小柒心头猛地一沉,暗自懊恼。
果然,东西都被收缴了。
不论是有关暗夜蔷薇的证据,还是药品。
他心绪纷乱,头脑中轰鸣不断——生无可恋,该如何是好?
一个懒洋洋的,仿佛刚睡醒般的声音自身侧盲区传来,小柒浑身汗毛乍竖,猛地转头。
“你总算醒了,知道你睡的七天里遇到了多少波袭击吗?冲着你命来的那种——小柒。”
声音的主人——程枥阳正靠在窗边的沙发上。
他穿着同小柒款式相同的病号服,单手搭在沙发背上,微微含笑。
琥珀色的眼瞳在灯光下澄澈通透,复杂情绪蕴藏其间,感慨与怀念联通了数十年的岁月。
“你是……”小柒怔了片刻,双眼瞪大,颤声道:“小栗子哥哥?”
栈道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重回脑海,无端和年幼时那张无法磨灭的脸重合,即便已经大不相同。
这一声呼唤彻底将两人拉回到往昔。
程枥阳眯眼轻笑,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走过去递给他:“很高兴你还记得我。”
小柒呆呆看着他,久久不能回神。
程枥阳始终没有收回手臂,温柔地长叹一口气,小柒接过水杯。
冰凉的手指触碰到温热的杯壁,小柒倾斜杯子,轻抿一口。
加入无机盐,温度适中的水液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稍稍缓解了他昏睡多时后的不适。
长久的沉默开始在病房中蔓延,分别已久的故人彼此相顾无言。
“小栗子哥哥。”小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率先开口,声音很轻:“我以为,你死了。”
“他们说,你被领养走了,但后来大家都知道,在非领养日被管理妈妈带走的孩子,没有任何一个能活着。”
“你怎么认出我的?”
程枥阳看着他,似乎透过他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个缩在寝室房间里,满怀着连累的愧疚,因为一颗糖而双眼发亮的小豆芽菜。
程枥阳轻轻笑了一下:“眼睛。你的眼睛,那个时候,我看见你,和以前一样。”
“还是会有以前影子啊——小柒。”
小柒的身体几不可察向后一颤,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低下头,避开了程枥阳的视线。
又是一阵沉默。
“我失去意识多久?又是你救了我,对吗?”小柒摩挲着杯壁,雾气悄悄氤氲在最上层,模糊了他的眼睛。
“你和最高审判长在一起,出现在暗夜蔷薇……”
仿佛下定决心,小柒道:“小栗子哥哥,总不能,你应该不是专门来和我叙旧的,对吧?”
程枥阳看着他这副模样,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现在,的确不是什么叙旧的好时机。”
他走到墙边,打开了墙上的嵌入式光脑屏幕:
“小柒,你昏迷了一周。这一周,外面因为你账号发布的东西,热闹透顶了。”
光屏亮起,帝国每日新闻的播报声立刻响起,女播报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届前,光脑中匿名发布的有关红灯区罪证揭露引起轩然大波……为响应民众心愿,帝国已将其立案……”
“……关于红灯区暗夜蔷薇拍卖会的调查已取得突破性进展,女皇陛下亲自下令,联合审判庭、狱守庭及皇室亲卫军,对该场所及其关联势力进行彻底清查……目前已逮捕涉案人员数百名,包括数名皇室旁支成员及贵族……”
“……此次行动揭露了暗夜蔷薇涉嫌走私违禁药物,并进行非法哨兵向导交易、人口贩卖等多项惊人罪行……帝国最高法院已受理相关诉讼,不日将开庭审理……”
“……受此事件影响,议会中多名审判庭平民议员提出对当前监管体系、权力体系的质疑,部分军团调动频繁……舆论呼吁进行更深层次的改革……”
新闻画面不断切换,闪过混乱的红灯区,暗夜蔷薇被查封的门口,被押送上囚车的涉案人员,以及星际港口隐约可见的舰队调动迹象轮番出现隐没,伴随着主播解说的声音,将珈蓝帝国的现状概括展现。
小柒怔怔地看着光屏,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
在程枥阳的提示下,他当然知道播报出来的是什么——那是他设置的定时发布的,有关红灯区拍卖会场的揭露讯息。
小柒从来不认为,匿名就能彻底隐身,但计划里,即便他的身份暴露,也不会对自己有太多影响——他会去到联邦,在那里用新身份隐姓埋名活下去。
他虽然预料到自己扔出的东西会在珈蓝帝国引发震动,却没想到传播量会至此。
本应当被高层拦截、压下的讯息如蝗虫过境,掠取了珈蓝帝国绝大部分人的关注与讨论。
抗议的游行如同雨后春笋冒出,感到不安的民众迫切想要一个结论。
珈蓝帝国这台庞大的机器因此事而剧烈地颤动起来。
有关的、无关的人员被牵扯其中,争议生,混乱生。
“我没想过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小柒喃喃:“游行、镇压,有人因此受伤也不是我的本意。”
“我原本……只是想报仇。”
程枥阳关闭了光脑,一瞬间,光屏内的一切争端消失得无影无踪。
气氛变得压抑。
“看不出来,小柒,真厉害。”
程枥阳看向小柒,摊手道:“你扔出去的证据可是逼得不作为多年的帝国不得不针对贵族阶层做出处理——暗夜蔷薇和它牵扯的部分贵族一起玩完了,不少臭虫被揪了出来。”
“审判庭和民众嚷嚷了几百年的变革和权力质疑,总算被摊开到光下了。”
程枥阳语调轻松,像是安慰。
小柒悄无声息呼出口气,还没呼完,程枥阳便调转话锋,让小柒心跳瞬间加快。
“可是,小柒,和暗夜蔷薇相关的‘南柯’在哪里,最终又流向何处?那些真正藏在幕后,享受着这一切红利的蝗虫,揪出来几条?那些沦为货物,被用药物控制的哨兵、向导又有谁能为他们发声?”
“你知道吗,即便狱守庭已经在最短时间内开始搜查,但这一周,暗夜蔷薇最核心的资料与数据依旧被提前清空七成,相关利益链接人美美隐身。”
“除了暗夜蔷薇明面的东西,我们什么都找不到。”
“这也意味着,那些害死了你妹妹的家伙,可能还逍遥法外。”
小柒瞳孔骤缩,紧紧抓住床单,骨节发白。
程枥阳缓缓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低落:
“我们现在急需最直接的证据链,才能把断掉的地方接上,给那些孩子一个慰藉,给真相一个机会。”
“小柒,现在,你是唯一一个接触过这些东西,有直接证据的人了,告诉我,那些东西代表什么?”
程枥阳循循善诱,小柒涨了张嘴,面色挣扎。
程枥阳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带上了属于过往、幼年的痕迹:“小柒,那些你拼命带出来的东西,难道是为了让它们烂在狱守庭的证物库里,无人知晓破解方法——又或者让某些人有机会把它们彻底销毁吗?”
“那些罪魁祸首呢?那些贵族呢?你的仇呢?”
“别担心,我们不会暴露你任何相关信息,你大可以尽情做你想做的事。”
“我只是在帮你。”
小柒猛地抬起头,嘴唇颤抖着,眼神剧烈挣扎,种种画面在他脑中疯狂交织冲撞。
信任是一场豪赌,他输过无数次,代价惨重。
可是,说出这番话的人,是从未欺骗过他的小栗子哥哥啊。
小柒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
他死死咬着牙,双手紧紧攥住了身下的床单。
良久,他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松开手,声音嘶哑:“我可以告诉你们,那些东西是什么,但我得看见那些东西,并且,我要求将这一切告知女皇陛下和最高审判长阁下。”
“另外,有关资金链的最终去向,我也知道——是名为‘海澜星’的黑礁星。”
他闭上眼,仿佛说出这几个字用尽了他全部的勇气。
“他们最后,最重要的分流点和实验数据备份点都可能在那里。”
“我只知道这些了。”
小柒低头,将自己整个埋入黑暗,等待最终宣判。
他传递的讯息并不多,程枥阳很快将它们捋清。
程枥阳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他颤抖的肩膀,温声道:“我记住了。别担心,好好休息,最迟明天,我会让你见到女皇陛下的。”
“小柒,关于你精神图景里被人手术加入的精神栓,已经被安全清除,后面不会再发生威胁到你精神图景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你已经彻底脱离暗夜蔷薇的控制了。”
“好。”小柒缩在被子里,应声答道。
他想要休息,实在是,太累了。
程枥阳揉了揉小柒的头发,无声安慰,转身大步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合上。
第55章 心甘情愿
程枥阳自帝国医疗机构中离开,径直走向地下停泊区的第一军团悬浮车。
车中人早已等候多时。
悬浮车平稳地自地下停泊区驶离,时至今日,新能源引擎已经能做到完全无声。
军方的一切设施都运用的最新科技。
驾驶者正是许锘。
“老大?”
“成了。”多年相互扶持,相互作战的经历早已培养了彼此间的默契。
只需一个眼神,一句话,他们就能迅速明白彼此想要说出的话。
“和老薛之前查到的资料差不多,资金流通链的终端是位于30091,89774的黑礁星。”
夕阳西落,得到小柒今日可能苏醒的精神检测报告后,狱守庭立刻派遣程枥阳前往,进行讯息的套用。
在医疗机构等待的时间轻而易举流逝,一晃眼,一日已几近走向尾声。
程枥阳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随着日暮,光亮下坠,逐步笼罩进黑暗的帝国亮起异色的光,指尖在个人终端上快速滑过,将从小柒处得到的信息通过最高加密等级的通讯网络发送至典狱长处。
“如果不出意外,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只能被迫等待上面给出的结论和任务指令。”小柒提供的有关收缴物品的对应证据都和之前在暗夜蔷薇探查到的东西重合,这绝非巧合:“但我们都知道,时间是最不等人的东西。”
这一场针对暗夜蔷薇的探查活动最终还是向着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局面一去不复返。
狱守庭以雷霆之姿派遣塔纳托斯小队前往红灯区收押了一众位于红灯区多年的势力,并在其中押解了包含首都47名贵族与300余名平民资本家。
收缴的违禁品不计其数,而最令人触目心惊的,是其中被当作货品拍卖,看起来精神异常的分化向导、哨兵。
就在首都星,珈蓝女皇的统治之下。
这样的浩荡显然无法被轻易压下,在民众心中,由狱守庭出手抓捕的一切人员都与“犯罪”脱不了干系——更何况,这一次被搜查的,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红灯区地头蛇。
打草惊蛇已成必然,糟糕的是,即便他们的搜查速度已经拉到极致,但暗夜蔷薇方在不知名的助力下,依旧将大半资料、证据销毁。
而封莳泽与程枥阳曾在暗夜蔷薇见过的人数远不止被抓捕者的数量。
提前离开的贵族们至此石沉大海。
近日以来,因此番事件,珈蓝帝国陷入一片血雨腥风。
贵族们三缄其口,对于涉及暗夜蔷薇的一切事项都以消极态度处理,搜查进一步变得艰难,根本无法提供更多的讯息。
与此同时,是政权机构下各军团、贵族间的暗流涌动。
从人类开始掌管星系以来,发光的恒星不再变得遥不可及。
只是,每一颗恒星,都被命名为“太阳”。
在无数个环绕“太阳”而成的新星系里,即便发生了种族的进化,“人”始终没有变化,极度恋旧的同时,血液里流淌着的,永远是从对欲望的渴求。
窗外绚烂夺目的帝都夜景在悬浮车的高速运转下飞速倒退,程枥阳的头轻轻贴着车窗,反射的影像模糊地呈现在夜景之中,遮住了首席哨兵疲惫的双眼。
“要变天了。”
悬浮车平稳停在精神监控中心的地下停泊港。
程枥阳推开车门,靴底触及光洁如镜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再度涌上,结合精神舒缓剂,并未让人产生任何不适。
能量屏障在检测到来人身份后开放,不再以被囚“罪犯”身份到此的程枥阳快步走向专属通道。
传送梯就在眼前,程枥阳进入其中,按下修养区的按钮,只需眨眼,传送梯便将其送往目的地。
首席哨兵从中离开,他步速稍快,没有任何停留。
信息发出不过几分钟,承妄的回应来得很快,一贯的简练风格:【已阅,等。】
三个字,与程枥阳的设想分毫不差。
程枥阳关闭终端,沿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向前。
在狱守庭与封莳泽的强烈要求下,精神体受创的程枥阳被迫在精神监控中心休养了一周。
在研究者给出系列的治疗方案并实施之后,程枥阳受损的精神体创伤已基本平复。
至于创伤后导致的精神问题等一切治疗,都依托于向导。
而作为被强制匹配对象,程枥阳的后续治疗交由谁处理不言而喻。
最高审判长大人近日因帝国的相关事宜变得繁多而格外忙碌,饶是如此,封莳泽依旧每日雷打不动会来到精神监控中心。
苏醒之后,程枥阳被这位小白鼬向导三令五申在精神体损伤治疗好之前,不许乱跑。
今日回得有些晚,一想到最高审判长那张漂亮的脸上出现各式令人难以招架的情绪,程枥阳便有些发怵。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纷杂的思绪暂时压下。
没关系,也许今日,封莳泽加班。
他只需要在小白鼬向导到达前回到自己的房间,做足表面功夫,就能把一切都掩饰得完美无瑕。
穿着军靴踩在精神监控中心特制的地板之上,程枥阳没发出半点声响。
高级休养区的隔音材料吞噬了各个房间的一切杂音,同样令人无法窥视其间的任何动静。
程枥阳走到属于自己的那间休养室门前,身份识别感应器闪过微光,门锁“咔哒”一声轻响解开。
推开门的一刹那,心怀美好愿景的首席哨兵先生顿住脚步。
房间内没有开主灯,只有墙角夜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
这片昏黄的光影里,一个人影背对着门口,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正低头凝视着那张整理得一丝不苟,空荡荡的床铺。
如瀑般的银灰色长发妥帖地搭在背后,蓝白色的制服,还有空气中氤氲的海盐味信息素。
是封莳泽。
他的背影无端透出一丝浅浅的孤寂,仿佛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久到与房间里的寂静融为一体。
最高审判长看得那样出神,以至于连开门声都未能第一时间惊动他。
哦吼。
多次受伤之后,这位小白鼬向导对他的关心和担忧就到达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仿佛他是什么易碎的宝藏,每日在他耳边千叮咛万嘱咐。
倘若是其他人在程枥阳面前这样做,程枥阳肯定会毫不犹豫将那人甩出去。
但这是封莳泽。
程枥阳的心跳漏了一拍,微妙的心虚感迅速爬上心头。
虽然事出有因,但他答应过会在精神监控中心好好修养却没能做到,事先也并未报备。
面对此刻明显在等待他的封莳泽,程枥阳那点所剩不多的理直气壮瞬间烟消云散。
也许是他的呼吸声变化,也许是因为临时标记后,向导与哨兵之间不分彼此的精神感应,封莳泽缓缓转过身来。
最高审判长面色十分平淡,既没有质问,也没有恼火,那双苍蓝色的眼眸平静得像是一汪深海,直直地看向程枥阳。
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程枥阳背着的手无声地抓住背后的衣服。
封莳泽的目光太专注,太认真,不加掩饰的关心与情感铺天盖地地呈递到程枥阳面前。
程枥阳下意识地避开了那道视线,脸上挤出一个不自然的尬笑,打着马虎眼先开了口:“那个,躺太久了,有点呆不住,我出去逛了一圈——就在监控中心。”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和我发个消息?”
他一边说,一边故作轻松地走向室内的小茶几,伸手去拿水杯,试图用动作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封莳泽依旧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如同实质,情感令人心悸。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难熬。
程枥阳放下根本没碰的水杯,转过身,决定再补救一下:“别担心,亲爱的,我就是看了看风景。放心,没少块肉,精神力稳定得很。”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试图证明自己状态良好。
封莳泽敛眸,唇角开阖,而后拉直唇线。
他向前迈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最高审判长一步一步,不紧不慢,逼近程枥阳。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程枥阳下意识地后退,错开桌椅,直至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封莳泽在他面前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一抬头,又是那双苍蓝色的眼睛。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平静无波的海面下,包裹着的淡淡红血丝,和莫名的委屈。
封莳泽就那样看着他,抿着唇,一言不发,平日里威严迫人的最高审判长,此刻看起来竟像是一只被大雪浇头,固执地守着空巢穴却等不到同伴归来的小白鼬,强撑着镇定,却掩不住那份不安。
这眼神让程枥阳心脏被轻轻掐了一下,有点酸,有点软。
他所有准备好的插科打诨、狡辩推脱,在这眼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真心总是这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饶是程枥阳再迟钝,再想躲藏,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感知。
他叹了口气,抬起手,封莳泽顺从而主动地微微弯下腰。
程枥阳的手便落在他头上,带着些许无奈和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揉了揉最高审判长柔软微凉的银发。
首席哨兵的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难得的亲昵被全盘接收,封莳泽闭上眼睛,浓密的银色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在汲取这片刻的温暖与确认。
程枥阳吸了口气,呼出之时,却又语塞。
他想了想,放柔了声音,道:“好吧,我承认,我擅自离开精神监控中心了——但我是去找小柒。
他醒了,有些关于暗夜蔷薇和背后势力的事情,必须尽快问清楚。情况紧急,没来得及跟你说,不是故意让你等这么久的。”
他的手从封莳泽的发顶滑到后颈,轻轻按了按那个微微凸起,源源不断诉说着自己情感的部位,冰川融雪的气息无声地包裹过去,带着安抚。
“我保证,”程枥阳看着封莳泽重新睁开的眼睛,语气认真,“下次不会这样一声不响就离开。至少,会给你留个讯息。”
封莳泽的委屈终于被遏制,他用目光牢牢锁住程枥阳,几乎要将人溺毙的专注让程枥阳无可奈何。
程枥阳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莳泽后颈的皮肤,终是低声开口道:“封莳泽,别这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语句:“不要把全部的身心,都投注到一个人身上。这太沉重了,对你不公平。”
他们之间的相遇本就不算清白。
这意味着一旦失去,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程枥阳的过往泥泞,前路未卜,他承担不起这样毫无保留的托付,也害怕看到眼前这双苍蓝色眼眸因他而蒙上尘埃。
封莳泽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
他只是微微偏头,脸颊轻轻蹭过程枥阳的手掌,像一个依赖主人的大型犬科动物,用最直接的行动回应了程枥阳的话语。
“没关系。”封莳泽轻声道:“是我心甘情愿。”
“你不用心怀负担。”
亲爱的,喜欢是能轻易付诸于口的词语,它可以在不同的时间对不同的人说很多次,但爱不是。
这是被小心翼翼收藏的爱恋,它从不保留,也从不奢求回应。
程枥阳剩下的话哽在喉头,再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收回手,转而拍了拍封莳泽的肩膀:“行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治疗明天做吧。”
封莳泽直起身,目光在程枥阳脸上停留了许久。
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
门扉合拢的前一刻,最高审判长回头,这一眼,温柔缱绻,专注深邃:
“好好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