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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开始做梦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不踏实


    叶云瞪大眼珠:“舒越你他娘的竟然敢——”


    他火冒三丈,立马就要冲上去揍人。见状,教书先生柳赢立即挡在两人中间: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别动手!——叶云,你冷静些,舒越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气急了,所以才口不择言……”


    接着,柳赢又回过头给舒越使眼色:“舒、越!舍舍的情况似乎不太好,你快点带他去看看大夫吧!”


    ——真是的,叫你过来是让你来打架的吗,啊?!看把人叶云给气的,算我求你了,可快点走吧,别再火上浇油了!


    大概是听到了柳赢心中的牢骚,舒越的目光越过了柳赢,冷冷地看了眼叶云,然后冷哼一声,走了。


    见状,柳赢松了口气。他扭过头去,看看叶云:“叶云,冷静了么?”


    叶云则是狠狠推了他一把:“柳赢!你放跑了杀人凶手!”


    柳赢被他推得脚步踉跄。他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小叶子死了,你作为父亲难免悲愤过度。


    “但是叶云,舒舍他也只是个七岁大的孩子,难道你能指望他这个半大点的小孩儿去和深山野兽殊死搏斗吗?


    “他能够虎口逃生,保下一条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叶云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可他明明可以向村民呼救!但是他没有!舒舍他就那么跑了……”


    柳赢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奈道:“其实你也知道,即便他向村民求救,时间上也来不及了。猛兽凶狠,利齿撕咬之下,哪怕是成年人也没有生还的机会。”


    “你……”他有些不忍地看了看叶云,“你节哀吧。”


    叶云不甘心地盯着舒越他们父子离开的方向,眼底是抹不开的恨意。他捏紧了拳头,暗暗发誓:


    节哀?凭什么要他节哀!


    叶家和唐家饱受丧子之痛,凭什么他舒越一家却可以享受天伦之乐!这还有天理吗!


    不!我绝不容许!


    舒越,舒舍……你们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要你们为我儿子偿命!


    *


    被叶云闹了这么一出,舒舍没能上学,被舒越一路带回了家。


    甄三娘迎了出来:“舍舍?”


    这会儿,舒舍已经哭累了,正乖顺又可怜地靠在舒越的怀里熟睡着。甄三娘从舒越手里接过孩子。她抬头看自家丈夫:“怎么了?学堂那边怎么说?”


    舒越摇了摇头,说:“叶云在学堂闹了一通,口口声声要拿舍舍给他的儿子偿命,还动了手。”


    “什么?!”甄三娘眼睛一瞪:“好个叶云,竟然敢伤舍舍!他算个什么东西,我非要找他算账不可!”


    舒越叹了口气:“你别动怒,不要伤了胎气——事情演变至此,舍舍也不好再去学堂上学了,这段时间先在家里歇着,等事情过去再说罢。”


    甄三娘摸摸孩子的头:“也好。咱们的孩子,咱们自己看着,也省得在外头受气。”


    她抱着舒舍进屋,亲手给他盖上被子,这才轻手轻脚的关上房门。


    然而就在她关门的刹那,躺在床上的孩童却睁开了眼睛。


    舒舍眨眨干涩的眼睛,然后爬下了床。他想趁这个机会去松树林看看,找凶巴巴问个清楚。但是他走到门边,却听见父母在门外低声说话。


    舒舍犹豫片刻,接着耳朵贴在了门板上……


    门外。


    “对了,唐家那边……情况怎么样?”甄三娘问。


    舒越倒了杯茶递给妻子:“我去学堂之前,我到唐家看过了,那边正办丧事呢。唐家爷爷听到孙子去世的消息,伤心过度,已经病倒;还有老唐夫妇也……唉……”


    闻言,甄三娘亦是一脸凝重。她仍是不满:“叶家和唐家孩子的遭遇固然令人同情,可这跟我们舍舍有什么关系?他们怎么能把罪责怪到舍舍头上?


    “他们那么大的人欺负一个孩子,这像话吗?!”


    舒越道:“听唐二说,昨日舍舍跟他们约好去摘蘑菇,是舍舍提议到松树林寻找灵芝,也是舍舍在野兽追逐时,丢下他们独自逃跑。他们说,正是因为舍舍跑得快些,这才安全地回了家。可是……”


    甄三娘皱紧了眉头:“可是这和舍舍所说的不一致。”


    舍舍是与小叶子他们起了争执,还在回家的中途迷路,最后是靠着沿路留下的记号才出了松树林。


    舒越面色沉重:“双方说辞不同,必然是有一方撒了谎……”


    话音刚落,后面那扇门就被人打开了。舒舍急忙跑出来:“爹爹、娘亲,舍舍没有撒谎,昨天舍舍真的在松树林迷路了!”


    甄三娘吓了一跳,连忙把舒舍抱进怀里:“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当心着凉!”


    她抱着舒舍坐下来,微笑着理理他的头发,轻声说:“什么时候醒的?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脖子还难受吗,娘再给你涂涂药。”


    因为脖子被人狠狠掐过的缘故,舒舍的嗓音还是沙哑的:“娘,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撒谎……”


    此时,舒越蹲了下来,平视着孩子的眼睛,说:“爹和娘都知道,舍舍是不会撒谎的,我们相信你。但是……”


    舒越停顿一下,又道:“舍舍能不能把昨日采蘑菇的经过再详细说一遍?这样,爹爹才好跟唐叔叔、叶叔叔解释清楚,对不对?”


    舒舍红着眼睛,哽咽地点点头,然后详细叙述了一遍自己迷路的始末。只是碍于凶巴巴怨族的身份,他不能明确地说出个中细节,只得将凶巴巴驱散云雾的过程省略了。


    “事情就是这样,唐一、唐二为了找到很好看的珊瑚模样的蘑菇,就带着我们去了松树林。


    “之后他们又在松树林里捡到了很大的灵芝,拉着小叶子去找。我看周围起雾了,就想往回走,他们不同意,我就自己跑开了……”


    谁知道他竟然会在树林里迷路,要不是有凶巴巴帮忙,这时候被野兽吃掉的人就是他了。


    舒舍攥住甄三娘的袖子,问道:“舍舍不明白,当时明明是唐一、唐二说要去松树林的,唐二为什么要说是我提议的呢?


    “他们真的碰到野兽了吗?我迷路了,根本没有遇到。后来我跑出了松树林,想到他们骂我是胆小鬼,很生气,所以也没管他们,直接回家了。”


    舒舍仰起头看着自己的父母。他有些内疚,以为是因为自己的任性,才会导致这样的悲剧:


    “爹爹、娘亲,真的是舍舍做错了吗?舍舍不应该赌气,不应该一气之下跑走,如果舍舍能劝他们跟舍舍一起走,也许他们就不会死了……”


    “这当然不是舍舍的错!”甄三娘道:“舍舍,你听娘说,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可以把跟你无关的错误,揽到自己身上。”


    甄三娘表情严肃:“野兽袭击也好、迷路也罢,都只是意外,不是你的错,你也是受害者。”


    她轻轻碰了碰舒舍那满是掐痕的脖子,口吻轻柔:“娘很庆幸,庆幸舍舍跑得快,庆幸舍舍能回到娘和爹爹的身边。否则舍舍若出了意外,娘可怎么活呢?”


    “所以,舍舍答应娘,不论何时何地,都要好好保护自己。只有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明白么?”


    舒舍呆呆地抬头看着她,然后鼻头一酸,一头扎进娘亲的怀里,低声啜泣起来。


    甄三娘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他的背部。同时,她微微抬眸,和舒越对视了一眼——无声之中,这对年轻夫妻有了应对的策略。


    ……


    没过多久,舒舍彻底熟睡过去。


    出门前,舒越又回头看了看舒舍,进而叮嘱甄三娘:“你刚有有孕,外头的事儿就别掺和了,省得气着你。至于唐家那边,我自然会替咱们舍舍讨个说法。”


    说完这句话,舒越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自证清白这种事,决不能拖。否则晚了一步,“害人”之名就会永久的扣在舍舍的头上。


    所以,今日他无论如何也要为舍舍争一个清白。


    甄三娘看着丈夫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总觉得有些不踏实。她摸了摸尚且平坦的腹部,一面安慰自己:


    “事情虽然难办,但今日时辰尚早,或许,不用等到傍晚,他便会回来。”


    为了缓解心中的不踏实感,甄三娘尽量让自己忙碌起来。短短一整个白天里,她先是清理了屋子,又整理了小院,最后还缝了几件舒家父子俩的衣裳。


    等她做完这些,熟睡很久的舒舍也醒了过来。


    舒舍睡眼惺忪地凑到甄三娘身边,问:“娘亲,爹爹呢,爹爹去哪儿了?”


    甄三娘手里端着一碗清粥,失神地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皱起眉:


    天黑了,舒越还没有回来。


    第52章 死了


    甄三娘开始焦虑。


    舒越为什么去了那么久?难道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事情不顺利么?还是唐家和叶家为难他,把他扣下了?


    发现娘亲的情绪不太对劲,舒舍倏地清醒了些。他问:“娘,怎么了?”


    甄三娘勉强笑了笑,然后把孩子推回屋子里:“没什么。娘需要出门办点事儿,你在家里待着,娘一会儿就回来。”


    一听这话,舒舍立马就急了。今天他遇到了太多的变故,正是精神脆弱的时候,不想一个人被留在家里,于是他紧紧抓住甄三娘的袖子,道:“娘亲要去哪里?舍舍跟你一起去!”


    “舍舍乖,娘亲不会离开太久,听话。”


    甄三娘没有答应他的请求,只是轻轻地揉了揉舒舍的头,又叮嘱他把清粥喝完,这才推门走出去。


    但她刚走出院子,一群人就迎面走了过来。


    舒舍心里紧张了一下,然后小跑到甄三娘身后。


    甄三娘眉心皱成了“川”字。她一手将舒舍护在身后,同时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她从左到右看了一遍过去,先是看到了隔壁家的张屠户,随后视线略过了一干村民,看向了村长。


    甄三娘冷笑了声,毫不客气地说:“有句话叫什么来着,‘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村长大人带着这么多人‘登门拜访’,是想做什么?”


    她单手叉腰,眼神不善:“不会是听信了唐家传出来的风言风语,真把我们舍舍当成杀人犯了吧?”


    “不、不是,三娘你误会了。”张屠户面露难色,道:“我们这次过来,是因为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甄三娘觉得不对劲:“什么‘别的事情’?”


    “这个……”张屠户犹犹豫豫的,转头看向了村长。


    甄三娘本就是个急性子,这会儿又急着找舒越,见张屠户这般吞吞吐吐的,便有些不耐烦:“到底什么事,支支吾吾的?能不能爽快点把话说清楚?”


    这些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最终,村长站了出来。


    村长先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问:“三娘啊,舒越有没有跟你说起过,他今日要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


    甄三娘蓦地眼皮一跳,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连忙问道:“村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舒越出事了?”


    村长欲言又止、摇头叹息。他说:“三娘,你、你节哀吧……”说完,他让开一步,紧跟着,他身后的村民便合力抬出了一副担架。


    那担架上躺着个人,身上蒙着一块白色的布。白布盖过了头,看不清那人的相貌。


    但是甄三娘却在看到对方身形的时候,心脏狠狠一抽。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不敢面对,只一味地反问:


    “什么节哀?村长,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要去找我的丈夫,你把这担架抬过来做什么?你们快走,别耽误我的时间……”


    甄三娘即刻就要赶他们走,柳赢于心不忍,遂上前一步按住她的手:“三娘,你冷静些!”


    与此同时,村长弯下腰,揭开了那块白布:“舒越到底是你的丈夫,所以他的尸首,我想还是应该给你送过来……”


    随着白布被揭开,躺在担架上那人的面容也终于显现出来。


    熟悉的面部轮廓逐渐清晰,甄三娘顿时脸色煞白。她脚步踉跄,重心不稳,转眼就跌在地上。


    “娘!”舒舍大叫一声跑过去。他抱住甄三娘的胳膊,试图将人扶起来。他还扭头看着躺在担架上的人,催促道:


    “爹爹怎么了?爹爹!”


    甄三娘睁着眼睛留下泪来。她跌跌撞撞跑过去,抓住担架上那人的肩膀:“不、我不信,我不信!舒越、舒越、你给我起来,快给我起来!”


    然而那人却是了无生气地躺在那里,只因为她的动作而晃动了两下胳膊。最后,舒越的胳膊落了下来,露出的一截小臂的皮肤,跟他脸色一样的惨白。


    甄三娘再承受不住,跌坐在地。她颤抖着手,缓慢地试探着舒越的鼻息……


    没有气息了。


    既没有进的气,更没有出的气。


    甄三娘就这么僵了很久,人也呆了,眼神涣散了,像是一瞬间被抽去了三魂七魄,成了个活死人。


    小舒舍也吓傻了。他呆呆地看看爹,再看看自己的娘,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爹爹、娘亲?”


    看他们母子如此失魂落魄,村长只觉得揪心。他说:“三娘,你,唉……”


    张屠户虽然也不忍心,但还是将发现尸首的经过告诉了甄三娘:“我们是在松树林外发现舒越的。发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


    张屠户叹了口气,说:“我检查过,他身上只有跌倒的轻微擦伤,后脑处有一个肿块。或许……或许他是意外失足,撞到了头,这才……”


    话没说完,就被甄三娘尖锐打断:“不可能!舒越只是去唐家要个说法,怎么会出现在松树林!”


    “唐家?”


    张屠户和村长对视一眼,道:“这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并不清楚,只是,舒越的尸体,确实是在松树林外发现的。”


    村长叹了口气:“发现尸体后,为了让他早日安息,我们立刻带着他过来了。三娘,死者已矣,你……你节哀吧。”


    甄三娘绝望地闭了闭眼睛,脸上流下两行泪:“你们走吧。”


    张屠户:“可是……”


    “走!都给我走!”甄三娘怒吼道。


    村长拍拍张屠户的肩:“算了,先让她冷静冷静吧……三娘,舒越走了,我们也很遗憾,但事已至此……


    “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我们就先走了,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们说,都是街坊邻居的,大伙儿能帮一把是一把。”


    说完,村长便带着众人先行离开了。


    等人一走,舒舍才渐渐回过神来。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娘、娘,是我听错了对不对?刚才村长和张叔叔说、说爹爹他……”


    死了?


    不,他爹爹那么厉害,怎么会死呢!还死在了松树林!


    爹爹从来都不去松树林的啊!这到底是为什么!


    舒舍再忍不住,立刻爬过去趴在舒越身上“爹爹,你别闹了,这不好玩,舍舍不要玩了!爹、爹!你起来啊!”


    他哭喊着,一面死死抓着舒越的胳膊不肯放手,好像他越是哭得声嘶力竭,抓得越用力,就能将死去的父亲唤回来一样。


    但最终,他的所有努力都是徒劳无功。


    甄三娘按住舒舍的肩膀,将他揽到自己的怀里。


    她声音喑哑:“舍舍、不哭了舍舍。我们先把你爹爹带回家,好不好?起来,我们带你爹爹回家……”


    舒舍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他草草地抹了抹眼睛:“好、带爹爹回家,我带爹爹回家……”


    他抓起担架的一角:“爹爹,我们回家!”


    他干得卖力,每走一步,都咬了牙关,用尽浑身的力气。


    甄三娘看着他小小的身影,不禁捂着嘴,无声地哭泣起来……


    *


    舒越一家本身并非富庶之家,因而舒越的丧事也办得并不风光。


    甄三娘虽悲痛欲绝,但仍是强撑着身子,要让舒越走得体体面面。


    办丧事的第一天,村子里不少农户都登门吊唁。隔壁张屠夫家的也来帮忙。舒舍也难得乖巧听话,礼貌地接待客人。


    直到傍晚时分,甄三娘送走最后一个吊唁的宾客,正要关起院门之时,一块块石子却从墙外砸了进来:


    “砸,都给我砸!砸死舒舍这个小灾星!砸死他!”


    第53章 我不是灾星


    数不清的石子劈头盖脸地砸了进来,混合着沙子,“嘭嘭”地打在墙根上、门板上。站在院子里的甄三娘首当其冲。她头上挨了一下,飞过来的沙子还落进了眼睛里。


    舒舍跑了出来,他挡在甄三娘的身前大声道:“不许你们欺负我娘!不许你们欺负她!”


    墙外的人没有停下攻势,石子仍是不停地往院子里砸。


    甄三娘一面护着舒舍,一面厉声呵斥:“一群臭小子,谁让你们来的!”


    被人怒骂一通,砸石子的孩童不仅不怕,反而变本加厉。他们绕到正门来,冲开了舒家的小院大门:“大伙儿快砸,快砸!砸死小灾星!”


    “小灾星”三个字一出口,甄三娘顿时怒从心头起。


    她一把将大扫帚抓在手里:“小杂种,骂谁‘小灾星’?!有胆子再骂一句,老娘打死你们!”


    甄三娘凶狠地挥着扫帚,毫不留情地去打这些作乱的小孩儿。


    那些小孩儿见势不妙,纷纷四散着跑开。同时,有个年纪稍大一些的少年回过头重重“呸”了一声,道:


    “舒舍就是‘灾星’!唐家兄弟和小叶子跟他一起去松树林,怎么就他没事?还有,舒越大叔好好的怎么就死在松树林了?


    “我看,唐二说的没错,就是他害死了唐一和小叶子,还克死了自己的亲爹,他不是灾星,谁是!”


    其余人随声附和:“就是、就是!谁沾了他都要倒大霉!舒舍,倒霉鬼!”


    “我看不止呢!舒舍一定是天煞孤星!跟他扯上关系,说不定还要绝后呢!有他在,咱们村子还有好日子过吗!”


    “没错!打灾星,保大家!打灾星,保大家!”


    “打灾星,保大家!”


    ……


    这些小孩儿齐声呐喊着,挥舞着胳膊,一副不打死舒舍不罢休的模样。


    舒舍听着他们口口声声的讨伐,心神俱震。他大脑一片空白,赶忙捂住了耳朵。他大叫着否认:


    “我不是!我不是灾星!唐一和小叶子不是被我害死的,我没有害他们!我没有!——”


    “爹爹、爹爹更不是被我克死的,不是,不是!——”


    “舍舍!”甄三娘急忙转身搂住儿子:“舍舍别听他们胡说八道,你不是灾星……”


    舒舍眼睛红肿。他抬头看着娘亲,呜咽着,道:“娘,爹爹他、他为什么会去松树林,是、是因为我吗?”


    甄三娘眉心紧皱:“当然不是!”


    丈夫突然亡故,即便是她也不知其中真相。但她敢肯定,舒越必然不是自愿去松树林的。


    必定是有人暗害他!一定是!


    所以她紧紧拥住舒舍:“舍舍,你听娘说,不论是唐一、小叶子,还是你爹爹,他们的遭遇都不是因为你!你爹爹他……”


    话未说完,传来一声中年男子的痛斥:“不是因为他,还能是因为谁?!三娘,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闻言,众人齐齐扭头看去。只见一个模样与甄三娘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人,领着几个人快步走来。


    他们板着脸,表情严肃,看上去很不好惹。


    “几个臭小子还呆在这里干什么,快滚!”中年男人咒骂一声。


    见状,闹事的小孩儿立马一哄而散:“快跑呀,甄家大阎王来啦,快跑呀!”


    几个孩子一溜烟儿跑得没影儿,小院外仅剩下甄三娘母子与中年男人无声对峙着。


    甄三娘抬头看着对方,同时将舒舍护到身后:“大哥,你怎么来了。”


    甄恪冷哼一声,说:“我若不来,又怎会知道你如今的日子竟过得这般糟心?”


    他视线后移,目光落在舒舍的身上:“呵,有阵日子不见,倒霉鬼长大了不少。”


    甄恪的眼神冷得像冰,吓得舒舍连忙抱紧了甄三娘的大腿。他小心翼翼地瞥了眼甄恪,然后飞快地垂下了头,低低喊了声:“舅舅……”


    话音落下,甄恪的神情立刻变得冷厉起来:“闭嘴!谁是你舅舅?晦气东西!”


    甄恪嫌恶的眼光扫了眼舒舍,又在下一刻撇开视线,仿佛对方是个什么“脏东西”似的,避讳不及。


    他看着自己的亲妹妹,说道:“呵,早跟你说了,趁早把这倒霉鬼丢出家门,你偏不听。现在好了,连累舒越惨死,你怀着孩子守寡,这会儿高兴了?”


    甄三娘的神色也是从未有过的冷肃:“大哥,你专程跑着一趟,就是来羞辱我们母子的么?!如果‘是’的话,那么你现在可以走了。”


    她转过身,先把舒舍推进院子里,而后双手放在门把手上,作势要关门:


    “还有,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舍舍永远都是我的儿子,这辈子都是,我不管你接受还是不接受,要是再让我听见你喊他什么‘倒霉鬼’、‘扫把星’之类的,我一定把你揍一顿再那扫把赶出去!”


    甄三娘恶狠狠道:“大哥,你知道我的性子,我说到做到!”


    见状,甄恪眼睛一瞪,怒道:“三娘!我是你大哥!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你还有没有——”


    话没说完就被甄三娘不耐烦地打断:“我就这么说话,你爱听不听,滚滚滚!赶紧给我滚,我们家不欢迎你!”


    说着,甄三娘就要关上门。甄恪立马一个箭步冲上前,横脚挡住:“三娘,你干什么,我这次是来帮你的……”


    “帮我?”甄三娘哼笑一声,“我才不信。滚吧你!”


    接着,她将门狠狠一关!


    “啊!——”


    甄恪当即大声痛叫,继而本能地缩回脚。紧跟着,甄三娘迅速地把门给关上了。


    只听“嘭”的一声,小院大门关得严严实实。甄恪咬着牙,死死地瞪着紧闭的门,粗喘着气,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他带来的人小心翼翼地问:“啊这……这要怎么办啊甄大爷?咱们还要把那‘天煞孤星’带走么?”


    甄恪平复了呼吸,道:“当然要。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岂有白来的道理?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把舒舍这个灾星弄走!”


    天知道他等这一天等了有多久。


    从当年那小灾星出生之日,他妻子和未出世孩子死去的那一日,他就等着了。他等着把这个克死他老婆跟儿子的灾星,一刀砍死,砍得血肉模糊,死状要比他老婆更惨、更难看!


    其实他好几年前就想亲手宰了那小崽子,但舒越护那小子护得紧,他根本没有机会得手。


    哈,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了,舒越死了!被亲儿子给克死了!


    哈哈!他说什么来着?舒舍就是个克死人不偿命的丧门星!不仅克别人,还克自己的亲爹!


    舒越也是活该,谁让他那么护着本就该死的害人精?他自找的。甄恪冷漠地想着。


    也得亏舒越死了,他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到舒家来。只不过甄三娘刚死了老公,她性子又烈,要在这时候带走舒舍,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是没关系。


    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再多等一阵又怎么样呢?慢慢来,他总会逮到机会的。


    甄恪看着那扇闭起来的院门,缓缓地笑了。


    甄三娘还怀着身孕呢,正是身子虚弱的时候。人只要虚弱起来,灾星随时都能趁虚而入。


    到那时,还怕没有抓捕小灾星的机会么?


    于是他说:“舒家还要办丧事,先等一等,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动手。”


    那些人本就是甄恪花钱找来的帮手,他这个雇主都发话了,其余人自然没有什么异议。


    一行人就此商定,随后在附近的农庄里找了个地方休息。


    另一边。


    甄三娘关上门,一转身却看到舒舍低着头闷闷的不说话。她轻声问:“舍舍,怎么了?”


    舒舍抬眸看着甄三娘:“刚才舅舅说,娘亲有小宝宝了,是真的吗?”


    甄三娘一愣。她很快反应过来,进而笑了笑,说:“是的。”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道:


    “不过它现在还很小,还要过好几个月,你才能见到它。”


    她笑得很温柔,像是一直都期待着这个孩子的降生。舒舍看愣了,好一会儿才说:“舍舍都不知道这件事……”


    “爹和娘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想着再过一段时间,再让小宝宝和舍舍见面。”甄三娘牵着他进屋:


    “娘亲不是故意的,舍舍不要怪娘亲。”


    【作者有话说】


    楼下着火了,消防在灭火,来不及修改了,手机上先用存稿发,回头再修改。


    第54章 躲藏


    “舍舍当然不会怪娘亲!”舒舍用力地摇了摇头,“舍舍会保护它,像爹爹保护舍舍一样,保护它!”


    对,他要保护娘亲,还有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


    如今爹爹不在了,他就成了这个家里唯一的男子汉。他应该肩负起保护家人的责任!


    没错,他应该保护他们!睡到被子里的舒舍这么想着。


    他蜷缩起身子,脑子里闪过很多了片段,有叶叔叔掐着他的脖子骂他的场景,有几个少年朝他丢石子的场景,也有亲舅舅说他是倒霉鬼的场景……


    这些场景聚集起来,在他脑海中不断重演,一遍遍地强调着他是那个害死唐一、小叶子,克死亲爹的“丧门星”。


    在得知娘亲怀孕之前,他还能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他没有做错,这些都只是意外。


    但如今不一样了。他知晓了娘亲怀孕的事情,那就不得不慎重起来。


    舒舍心想,他自己如何不要紧,要紧的是娘亲和小宝宝的安危。


    如果真如别人说的那样,他是一个克死家人的“天煞孤星”,那么,他再跟娘亲呆在一起,那么娘亲一定会有危险!


    柔软暖和的被窝里,舒舍紧紧抓住了自己发凉的胳膊——他当然不想承认自己是个带来霉运的倒霉鬼,但是……


    但是娘亲毕竟还怀着小宝宝呢,如果他真的带来霉运,害了他们,那他会后悔死的!


    他这么想着,然后缓缓握起了拳头。


    不,我不能害了娘亲!


    舒舍顿时有了决定,然后掀开被子草草穿上了衣裳。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继而拉开门……


    就在他开门的一瞬间,旁边的屋子里忽然传来“嘭”的一声!


    舒舍立刻转头看去,只见娘亲和爹爹的屋子里亮着烛光。烛光映照出娘亲的身影。


    但紧接着,娘亲的影子陡然晃了一下,然后像落叶一样倏然倒落下去,随即,被撞到的门板发出刺耳的“哐”的一声。


    舒舍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连忙跑了过去。


    他用力推开门,看到甄三娘痛苦地倒在地上。他的娘亲捂着肚子满脸煞白,额头上更是冒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他顿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娘、娘!你怎么了?!”


    此时,甄三娘的小腹正一阵一阵地抽疼,好像整个肚子都要撕裂了。她的喉间发出疼痛的喊叫:


    “疼、好疼……舍、舍舍,快、快去把沈郎中请来,快、去……”


    看见娘亲如此痛苦,舒舍立即就红了眼睛。他只见过娘亲的严厉和温柔,却从没见她这么难受过。


    舒舍抹了抹湿润的眼角,强行保持着镇定:“好,舍舍这就去。娘亲您再坚持一下,舍舍很快就回来!”


    他没敢耽搁,忙不迭跑出院子。风吹在他的脸上,心脏也在他胸腔里有力地跳着,咚、咚、咚。


    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大喊着:“来人、快来人,我娘病了,快来人,我娘病了!——”


    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嚷起来:“沈郎中、沈郎中,快,救命!快救救我娘!——”


    黑夜里,他看不清脚下的路,即便是摔倒了也不敢停下来,两手并用着爬起来,然后接着往记忆中沈郎中的家跑过去。


    大概是他的呼救起到了效果,很快,周围有了些许动静。


    有人点了灯笼走出农庄,并且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追来:“谁、谁在哪里?”


    舒舍下意识地向着光亮的地方看去:“我娘、我娘她病了,要请郎中,求求你们帮帮忙,救救我娘!”


    不一会儿,有人快步走来,用力地抓住舒舍的肩膀:“你说什么?你娘出事儿了?”


    灯笼的光亮猛地送到眼前,舒舍的眼睛被刺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等适应了才眨了眨眼。他看清了来者的面容。


    是舅舅!


    舒舍抓住甄恪,就像是抓住了救星。他说:“舅舅,快救救我娘,我娘她病了,很疼很疼……要找沈郎中、对,要找郎中……”


    甄恪脸色一变,即刻扭头吩咐道:“你们快去舒家看看!朱老四,你去,把沈郎中带过去!”


    其余人连忙应了几声,各自散开。


    “甄大爷,那这小子……如何料理?”有人问了一句。


    “他?”甄恪忽而冷笑一声,眸光冷冷地看着舒舍。


    他这一眼极为冷漠,看得舒舍浑身打了个冷战。


    慌乱的情绪散去,舒舍终于清醒过来,顿时有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舅舅要杀我,他要杀我!


    这个认知令他胆寒——不要,他不要死!


    求生意志像火一样在舒舍的身体里烧了起来,他几乎是用尽浑身的力气,反抓住甄恪的手,进而低下头狠狠咬了下去!


    “啊!——”


    甄恪猝不及防,当即痛叫一声,然后将舒舍狠狠一推,骂道:


    “草,他娘的狗杂种,你敢咬我?!你他娘的克死了我老婆跟儿子,还敢咬我?!老子杀了你!”


    舒舍一屁股跌在地上。他来不及喊疼,在地上骨碌滚了一圈,躲开大人们抓来的手,接着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扭头就跑!


    他跑得极快,两条腿几乎要跑出残影来,生怕跑慢一步命就丢了。


    甄恪和他的同伙在后头紧紧地追:“站住!小瘟神你给我站住!舒舍,你给我站住!操他娘的舒舍!老子、老子一定要抓住你,五马分尸,碎尸万段!”


    几个成年男人追得气喘吁吁,却愣是捉不到小孩儿的衣角,只能破口大骂。


    片刻后,他们累了,便停下来。他们双手撑着膝盖,眼看着舒舍的小影子深深地隐入黑夜里,气愤不已。


    “操,都是干什么吃的,连个小孩儿都抓不到!都是废物!”


    雇佣的打手双双对视一眼,敢怒不敢言。


    甄恪凶恶的眼神向着远处瞪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地平复了呼吸。


    “先回去,等明日搜山!哼,我就不信,他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还能跑到天涯海角!”


    *


    “呼……”


    “快点跑、要快点跑……”


    “再快点……呼……”


    他跑得越来越快,快得要飞起来,慢慢的,缀在身后的骂声远去了,周围只剩下一片嘈杂的风声。


    舒舍终于喘着粗气停下脚步。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着,嘭、嘭、嘭……他转身回望,只见头顶月亮洒落下来,模糊地映出一片婆娑的树影。树林寂静无声,没有昆虫的鸣叫,也没有倦鸟的夜啼。


    这是哪里?


    他跑到什么地方来了?


    舒舍向远处望了一眼——漆黑的树木层层叠叠,像看不到尽头,而他也分辨不出来时的路了。


    要回去吗?


    他犹豫地缩回前行的脚步。


    甄三娘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喊疼的一幕浮现在脑海中,顿时,他的呼吸好像也变得困难起来,身上开始抽痛。


    不,他不该回去。


    叶叔叔他们说的没错,他就是扫把星!


    他和朋友们四个人一起去松树林摘蘑菇,死的死、伤的伤,为什么偏偏他一点事儿也没有?


    爹爹莫名其妙死在了松树林,现在连娘亲都……


    如果这些都是意外,那为什么总是他的家人、朋友碰上这样的意外?


    这些灾祸为何总盯着他身边的人?


    只有灾星才会给别人带来灾难。


    或许,他就是那个灾星。


    想到这里,舒舍的心紧紧揪了起来。


    所以……


    都是他的错。


    因为有他的存在,所以才有人不断遭难。如果要保全他人,那么他必须远离人群,远离那些他有可能伤害到的人。


    那么……


    他就不该回去!


    他要躲起来,躲到没人能找到的地方,静静的,悄悄的,躲起来。


    舒舍这般想着,便缓缓地抱着胳膊蹲了下来。他沉默着坐在树底下,抱着膝盖沉沉地睡着了……


    他睡得熟,没有留意到有一阵微风在他身边停留。一道虚影无声无息地浮在他的上空,静默地注视着他。


    呵,这就受不了了么?可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好戏刚开始,离结束还早着呢。


    舒舍,你千万别太早崩溃,否则就不好玩儿了。


    这么想着,怨族愉悦地轻笑一声,随后消失不见……


    *


    舒舍醒得很早。天边刚擦亮,他便睁开了眼睛。


    野外的环境算不上舒适,醒来后他身上一阵酸疼。但他还不及适应身上的不适,抬起头时却发现另一个更令他震惊的事情——


    他看到四周是数不尽的茂密松树,飘散在松林间的袅袅云雾将散未散。而在那片云雾当中,还留着数日前留下的记号。


    他竟然……跑进了松树林?


    松树林!


    舒舍猛地站了起来:“凶巴巴,你在吗!凶巴巴!——”


    他大声叫喊,声音回荡在树林当中。然而他接连喊了好几声,却没有任何回音。


    “……”


    “难道凶巴巴也不在这里吗……”


    舒舍失落地低下头:“如果凶巴巴不在这里,那他会在哪里呢?”


    他有满腹的疑问想要向凶巴巴问个清楚。他要问清楚,小叶子他们遇险那天,林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爹爹又为什么会意外死亡?


    一桩桩惨案都发生在松树林,旁人或许不知道真相,但凶巴巴是松树林的主人,他或许知晓其中内情。


    只是如今凶巴巴不知下落,他纵有诸多疑问,却也得不到答案。


    不过舒舍转念又想,松树林本就是凶巴巴的地盘,即便凶巴巴暂时离开,但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那我就在这里等他回来!”


    他这么想着,随后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


    好饿……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忽而想起爹爹传来死讯的那一日,没能喝完的清粥。


    娘亲下厨的手艺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即便是一碗清淡的粥,尝起来的味道也与别人不同。


    舒舍想念着那样的味道。


    于是,他往留有标志的方向走了几步。


    一晚上过去,不知道娘亲如今情况如何,小宝宝又怎么样了?他好想回去看一看,可是又怕会害了娘亲。


    舒舍陷入两难。


    他皱着眉纠结着,忽然眼睛一亮——他不用冒险回家,只需要远远地看一眼,就看一眼。


    只要确认娘亲平安无事就好!


    舒舍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嗯,就这么办!”


    紧跟着,他便快步跑了起来,一路跑出了松树林。


    第55章 杀瘟神


    天色尚早,还没到农户忙活的时辰,但此时舒家却有不少村民进进出出,十分忙碌的模样。


    舒舍不敢离得太近,只能远远地蹲在草丛里张望。他将眼前的野草拨开一点,探出头往家门口看。


    “是舅舅,还有柳先生、叶叔叔他们……好多人在,他们这么早上我家,要做什么?”


    “也不知道娘亲怎么样了……”


    *


    “她如何了?”


    李婆婆擦了擦染了血迹的手指,摇摇头说:“唉,女人小产向来都是元气大伤的。但好在三娘年轻、身子康健,情况倒是稳住了。这会儿沈郎中在给她把脉呢,瞧瞧沈郎中怎么开方子吧。”


    这时,沈郎中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甄恪立马走上去问:“沈郎中,三娘她醒了么?”


    沈郎中道:“睡着呢。”他提笔写下药方,又说:“三娘失血太多,身子虚,得好好养着,别太劳累了。


    “照着我写的方子抓药,一日三服地喝下去,小半月也就好得差不多了。”


    甄恪接过药方,即刻就让人去抓药:“那她什么时候能醒?”


    “看时辰……估计还得一会儿。”沈郎中说:“你们先把药熬给她喝,之后有哪里不舒服的,再喊我。”


    甄恪谢过沈郎中,让人送他回去。


    李婆婆又进屋子里瞧了眼甄三娘,连连唉声叹气:“这都什么事儿哦……先是丈夫死了,这会儿孩子也没了,唉,可怜……你说说,怎么偏就三娘这么命苦呢?”


    闻言,甄恪没来由地冷哼一声,说:“为什么?这就要谢谢她生的那个好儿子了。”


    李婆婆:“什么意思?”


    两人说话间,屋内忽然传来一声低吟:“舍、舍舍……”


    李婆婆一拍大腿:“哎哟,醒了,三娘醒了!”


    甄恪与她对视一眼,随即先后掀开帘子快步走进去。


    “我的三娘诶,你可算是醒了!”李婆婆连忙扶她起来,好让她靠着枕头休息:


    “你流了很多的血,元气大伤,又昏睡了一夜,可把我们都给吓坏了。不过好在没什么大碍,养一养身子,很快就能恢复了。”


    听见李婆婆的话,甄三娘愣了一下:“血?”


    李婆婆:“可不是么。唉,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是你也别太难过了,还是保重身子要紧。”


    甄三娘这才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平坦的小腹,本就憔悴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孩子、我的孩子,它……”


    甄恪拧着眉,冷冷道:“你腹中的孩子没了,接受现实吧。”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甄三娘不禁揪紧了被褥。她死咬着嘴唇,无声地哭起来。


    那是她的孩子,她和舒越最后的孩子啊!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她?她已经没有了舒越,为什么还要将她的孩子带走!


    她甄三娘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落得这样的结局!


    难道她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才遭到此等报应吗?!


    凭什么,凭什么!


    ……


    她哭得伤心,李婆婆见了也十分不忍。


    只有甄恪始终板着张脸。他说:“现在知道哭了?早跟你说了,舒舍就是个扫把星、瘟神,他会给所有人都带来不幸,让你趁早丢他出门。


    “可你偏偏不信,还将他养这么大。现在如何呢,不仅舒越死了,连你也没能保住腹中胎儿。


    “这还不够说明问题么?就是舒舍克死了舒越,还克死了你的孩子!你们一家的悲剧,都是舒舍酿成的,你……”


    话没说完,甄三娘凄厉尖叫:“闭嘴!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甄恪终于住了口,而甄三娘再也控制不住,捂着脸放声大哭。她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滴滴落在被褥上,打湿一片。


    “哎呀这……这……三娘,快别哭了,你身子虚,不宜太过伤心啊!”


    李婆婆连忙拿帕子去擦她的眼泪,同时还狠狠瞪了甄恪一眼:“我说甄大爷,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三娘正伤心呢!”


    甄恪梗着脖子不肯认错:“我有说错吗,我说的句句实话!是她自己不信,还偏要袒护那个瘟神。现在谁不知道,舒舍是个害人不偿命的害人精……”


    “我说了闭嘴,你听不懂吗!”甄三娘怒道。


    她红着眼睛瞪着甄恪:“这里是我家,没有我的允许,谁准你在这里放屁的?!还有,我的舍舍呢,他在哪里,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把他还给我!”


    被她一通怒骂,甄恪也有些怒了。


    “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昨夜他发疯了似的跑了出去,到现在都没回来,那瘟神指不定是又跑到什么地方祸害别人去了!”


    “你!——”


    甄三娘怒得直起身来,又因为一时气急,猛地呛住,不禁捂着嘴咳嗽起来:“你、你给我滚……快滚……”她虚弱地骂道。


    李婆婆忙不迭帮她顺气:“三娘,快喝口水,别气坏了身子……”接着,她用谴责的目光看着甄恪。


    甄恪:“……”


    他看了看虚弱得好像只剩下一口气的甄三娘,顿时气焰弱了三分:“罢了,你且好生歇着吧,我回头再来看你。”


    等他先抓住小瘟神,再回来好好跟甄三娘说道说道。


    甄恪转过身就要往外走,不料扭头就撞上一人。那人一边跑一边喘:“甄大爷,我们找到舒舍了!”


    “找到他了?!”甄恪脸上一喜:“走,带我过去!”


    屋子里。


    甄三娘惊恐地睁大双眼——他们要去抓舍舍?


    疯子,都是一群疯子!


    村里的人本就对舍舍抱有偏见,认为是他害死了小叶子和唐二,把他当成灾星。若是舍舍被他们抓到,那还有命活吗?


    不行!


    绝不能让他们伤害舍舍!


    她已经没有了一个孩子了,不能再失去舍舍!


    想到这里,她顾不得身上难受,掀开被子就下床了。


    “诶、三娘,你等等,你这是要上哪儿去?你身子还没恢复,要多休息啊,三娘!”


    *


    舒舍小心翼翼地藏在草丛后面,期望能通过门缝看到里面的情况。但是进出的人太多,他连甄三娘的影子都没见到。


    他开始有些着急——怎么瞧不见娘亲呢?她身体还好么?


    这里根本没办法看清楚,不如凑近一点?他小心一点,应该不会有人看见……


    于是,他便往前挪动了一下。突然,一道突兀的呵斥在身后响起!——


    “是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出来!”


    舒舍被吓了一跳。他抖了一下,脚下没站稳,继而从草丛里滚了出来。他沾了一身的泥土和草屑,一副十分狼狈的模样。


    那人认出了他,即刻指着他骂道:“是你!你个小瘟神!”


    “该死的小瘟神,害死小叶子和唐二,又克死亲爹,克死亲娘的孩子,现在还敢出现在村子里!”


    “真是死性不改!像你这样的害人精,就应该千刀万剐!”


    舒舍来不及为自己辩解,就被对方的话给砸晕了——什么叫“克死亲娘的孩子”?


    娘亲肚子里的小宝宝死了吗?怎么会,他明明喊来了舅舅,为什么还会变成这样?难道沈郎中没有为娘亲看病吗?


    他处在惊愕中没回过神,对方就猛地伸手向他抓来!


    “来人,快来人,我抓到小瘟神了,我抓到他了!”那人大声喊道。


    这声喊叫让舒舍陡然打了个激灵。他挣扎起来,两条胳膊胡乱挥舞着,两条腿用力踢踏着:“放开我,你放开我!”


    那人一不留神,脸上挨了一个耳光。


    “草他娘的,你他娘的还敢打我!”那人狠狠啐了一口,然后扬起手来重重打了舒舍一个巴掌。


    “啪!”


    “跑啊,你接着跑啊!该死的玩意儿!”那人说着,又狠狠踹了一脚。


    舒舍不过是七岁的小孩,脸上挨了一巴掌,头脑也跟着发晕起来。


    他摇摇晃晃地站着,转眼又被踢一脚,当即摔倒在地。他疼得身体都蜷缩起来,可那人还不放过他,依旧要伸手抓他。


    舒舍顿时感到害怕——不可以,他不可以被抓住!


    一旦被抓住,他会被打死的!


    在这一刻,舒舍身上忽然爆发出了力量。他的手掌陷入泥土里,然后曲起手指,抓起了一把泥土。


    当对方向他逼近的时候,舒舍便猛地抬头,接着扬起手臂,用力将沙子朝对方的脸上撒了过去!


    “啊!我的眼睛!——”


    那人惨叫起来,捂着眼睛连连后退。舒舍觑准时机,下一刻扭头就跑!


    “站住!”那人骂道:“他娘的,竟然敢暗算我,果然是个瘟神,灾星!操,你给老子等着,等老子抓住你,非揍死你不可!”


    舒舍听他骂骂咧咧的声音,脚步是一刻也不敢停。他拼尽全力逃跑,可是却越跑越慢。


    他实在是太饿了,饿得没有力气,肚子咕咕叫,刚才挨打的地方也开始发疼。


    好疼、好饿、好难受……


    他想停下来休息,可这时,有人从后面追了上来:“他在那里!快追!”


    “抓住瘟神,抓住他!”


    村民追得很快,几乎就追到舒舍跟前了。


    舒舍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怎么来得这么快!”


    他匆忙闪躲,不料有根木棍从身后打了过来!


    “呃……”


    木棍狠狠打在后背上,舒舍不禁吃疼。他痛叫一声,进而踉跄倒地。


    紧接着,一只脚重重地踩在了他的身上。舒舍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对方踩断,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哼,可算是抓住你了,害人精!”


    随后,舒舍被人掐住脖子拎了起来。


    “你们看,我抓住他了!”那人兴奋地说。


    周围有村民围了上来:“快看,逮到瘟神了!”


    “呵,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小杂种,害死那么多人!”


    “真可恶!他怎么还敢出现的?难道一点愧疚之心也没有吗!”


    “我看他巴不得把我们所有人都害死,怎么还会有悔过之心?这样的祸害,趁早除掉才是!”


    “就是!我看不如一把火烧了他,去去晦气!”


    “这个办法好,我赞成!”


    “好,那就这么办!快,拿火把来!”


    火把很快就送了过来。燃烧的火光中,映出舒舍那张惊惧的脸。他奋力挣扎:


    “不、不要烧我,我不是瘟神,我不是!”


    抓住他的人立刻给了他一拳:“还敢不服?拿绳子把他捆起来!”


    第56章 围杀


    “捆起来,杀瘟神!”


    “杀瘟神、杀瘟神!”


    村民叫嚷起来,要求对舒舍实施火焚之刑。他们找来了手腕粗细的绳索,牢牢地将舒舍捆住,然后将他绑在柱子上。


    舒舍被压制得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不停哀求:“不要、不要杀我,不要……求求你们,放了我……”


    “哼,现在知道害怕了?害人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怕?”


    村民在他头上扇了一掌:“狗杂种,你有今天,全是你活该!”


    “没错!”旁边的人附和道:“你自作自受,害人害己,有此下场是罪有应得!”


    “你们还跟他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直接一把火烧了,看他下辈子还敢不敢害人了!”


    “就是!烧了他、烧了他、烧了他!”


    “烧了他!”


    ……


    众人齐声呐喊,正义凛然,仿佛今日处决的是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


    瞧见这一幕,脸上挂着泪痕的舒舍不禁慌了神。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


    张二叔,赵大伯,刘婶……他们平常不是最和善的吗?他在他们家里留过宿,吃过饭,和他们家的小孩玩儿过家家的游戏……


    为什么他们会如此对他?变得如此可怕?就好像他害死了他们的亲人一样?


    舒舍不明白。


    他只觉得恐惧。


    不会再有人相信他了,他会死,被活活烧死。


    没有人关心他,所有人都恨不得他死,要将他除之后快。


    他被抛弃了。


    一个被抛弃的人,即便是活了下来,以后余生里还有什么意义吗?


    ……


    思及此,舒舍紧绷的身体顿时一松。他自暴自弃地想,与其苟且偷生,战战兢兢,倒不如现在就死个痛快。


    于是他放弃抵抗。


    当火把逼近时,舒舍已是心如死灰。他说:“好啊,那就杀了我吧。”


    那人一愣,随即高声道:“瘟神自愿伏诛!大家别客气,直接烧了他!”


    他们嚷着、喊着,不知是谁先开始的,堆积在舒舍脚下的干柴着起火来。


    火焰的热气扑在舒舍的脸上,顷刻间让他的表情愈发灰败与绝望。


    可就在这时,有人挤开人群,提着冰凉的河水冲了进来——


    冷水“哗啦”一声浇在干柴之上,瞬间扑灭了火焰。


    “滚、都给我滚开!我不允许你们伤害我的孩子!快滚!——”


    熟悉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舒舍不禁猛地抬头,惊诧地朝对方看去:“娘亲……娘亲!”


    “舍舍!”


    甄三娘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她捧起儿子的脸,看到他脸上的淤青,顿时红了眼眶:


    “对不起舍舍,是娘来晚了,对不起……娘这就帮你解开,别怕,娘在这儿……”


    她连忙去解开舒舍身上的绳索。因为心疼与愧疚,她的双手都在发抖。


    “娘亲别哭,舍舍不疼,真的,一点都不疼……”


    甄三娘揉揉他的头发:“傻孩子,挨打哪有不疼的。”


    她将舒舍放下来,然后回过头。看着聚在周围的村民,甄三娘的表情顿时变得凶狠:


    “大家都是乡里乡亲,你们却以多欺少,为难一个七岁的孩子,要将他活活烧死!你们还有没有人性!”


    被指责的村民同感愤慨:“我们没有人性?你们有没有人性啊!”


    “你儿子害人性命,以命换命是天经地义!”


    “没错!这瘟神已经害死三条人命了,难道要等他克死全村的人,你才高兴吗!”


    “就是啊,我们也是为了保护大家!”


    “说得对!为全村人的安全着想,舒舍必须死!”


    甄三娘气得胸口发疼,气血上头,指着众人骂道:“放你们的狗臭屁!我儿子怎么就是瘟神,怎么就是害人精了?啊?”


    “什么事情也要怪到他头上,谁家倒霉就都是舍舍的错,你们怎么不说,村里死掉的鸡、枯了的树、病死的鸭,也是被舍舍害的?


    “还保护大家呢,我呸!去年下冰雹,老娘的菜园子被砸了个稀巴烂,怎么没见你们来保护、保护?


    “全他娘的都是在放屁!”


    甄三娘口齿伶俐,上下嘴皮子一碰,一箩筐的话全部说完也不带喘气的,一时间,众人被骂得哑口无言。


    有人觉得抹不开脸,便道:“三娘,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一码事归一码事,你怎么能将去年和今年的事儿混为一谈呢?”


    “对啊。还说什么鸡、鸭,花草树木,一会儿又是冰雹的……那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现在我们说的,可是危及生命的大事!”


    “大事?”甄三娘冷笑一声:“你们说的大事,就是合谋杀死一个小孩吗!


    “哼,我也不跟你们扯东扯西的,是非曲直,自然有官老爷拍板。有胆子,就上报官府,让官老爷评个公道!”


    “来啊,去报官,我就不信——”


    话未说完,一道冷厉的声音打断了她:“三娘,你还真是糊涂!你要明白,这次是瘟神作乱,就算是将官府的人请来,也是无济于事!”


    甄三娘冷冷地循声望去:“甄恪!”


    甄恪走上前来。他先是冷眼瞥了瞥舒舍,见其躲在甄三娘身后,便轻视地嗤了声。


    “三娘被舒舍这个瘟神迷惑了心智,腹中胎儿被克死也要护着他。既然如此,那就……”


    甄恪缓缓地笑起来。


    甄三娘即刻警觉。她将舒舍牢牢挡在身后:“你要做什么?甄恪我警告你……”


    不等她把话说完,甄恪一声令下:“把她拉开,抓瘟神!”


    话音落下,众村民纷纷对视一眼,随即得逞一笑:“拉开甄三娘!”


    紧接着众人一拥而上,同时上手拉扯甄三娘。


    “放开、滚!松开你的狗爪!”


    “疯了、你们都疯了!”


    “放开我儿子!”


    ……


    他们人挤着人,推推搡搡,硬是将这对母子拉开了。


    舒舍被迫松开了紧攥着甄三娘衣角的手,急得大喊:“娘!娘亲!——”


    甄三娘:“舍舍!”


    然而她被村民拽住,无法再前进半分。她心头一怒,反手打了拽着她的人一巴掌:


    “愚昧的蠢货,松手!”她怒斥道。


    被打的人蒙了一下。他捂着火辣辣发疼的脸,也怒了:“你敢打我!他娘的臭寡妇还敢打我!”


    男子怒火中烧,当即朝着甄三娘狠狠踹出一脚!


    “呃!”甄三娘被踹中小腹,顿时脸色一白:“你敢……啊!”


    她往后跌了一下,紧跟着,更猛烈的拳打脚踢落在她身上。


    男子一面打,一面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打啊!甄三娘跟瘟神是一伙的,他们要害死咱村子里的人,有他们在,我们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现在不动手,难道你们也想跟舒舍一样,莫名其妙死在松树林吗?”


    在男子的言语煽动之下,众村民面露动摇之色。


    “这、这不太好吧,三娘刚被瘟神害得没了孩子,这时候……”


    “她没了孩子是她活该,谁让她袒护瘟神的?”有人说:“若非甄三娘一直护着,瘟神怎么能活到现在?


    “瘟神是凶手,甄三娘就是帮凶!”


    “没错!瘟神要杀,帮凶也不能放过!打,都给我打!”


    于是,众人不再顾及邻里的脸面,纷纷挥起了拳头。


    他们人多势众,甄三娘和舒舍不是对手,被死死按着殴打。


    “不、不要打我娘,不要打我娘!”


    舒舍想伸手握住甄三娘的手,却被无情拉开。无数棍棒砸在他的身上,力道之狠,几乎要将他浑身的骨头打断。


    然而他只是望着娘亲,声嘶力竭地哭喊求饶:“对、对不起……我错了,是我错了……是我害死了人,都是我的错,求求你们,不要打我娘……要打就打我好了,求你们……”


    甄三娘疼得冷汗直流,浑身发抖。她听见儿子的哭声,忍着痛抬起头来:“舍舍、不哭……娘、娘不准你求他们……不准说是你的错……”


    闻言,舒舍的眼泪更是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哭得几乎要喘不过气。


    与此同时,发觉事态超出控制的甄恪也着急了。他冲上前去:


    “你们真是疯了!冤有头、债有主,瘟神犯的错,你们教训瘟神就是,欺负三娘算什么!快放手,放手!”


    但村民早已打红了眼。他们没有理会甄恪,反而觉得他碍眼。


    “甄恪是瘟神的亲舅舅,他也是帮凶,大伙儿一起打!”


    说着,众人也围着甄恪一通殴打。


    “嘶……你们、你们这群疯狗,居然敢打我,小心我……啊!——”


    另一边,舒舍挣扎着,想朝娘亲爬过去。可这时,一只脚重重地踩在他的手背上。


    “呵,还真是母子情深啊。”


    舒舍抬起头,只见叶叔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叶、叶叔叔……”


    “感到痛苦吗,舒舍?”叶云冷笑一声:“小叶子尸首送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感受到的痛苦,是你现在的十倍!”


    他的眼神带着浓烈的恨意,看得舒舍脊背一阵发凉:“不,叶叔叔,不是我……”


    “不是你又是谁?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叶云阴狠道:“很好,今日我就让你好好尝一尝,众叛亲离的下场!”


    说完这话,他猛地将舒舍一脚踢开,然后抄起一旁的木棍,快步向甄三娘走去。


    舒舍顿时睁大了眼睛:“不、不要伤害我娘亲!——”


    他失声尖叫,想要阻止,却眼睁睁看着那根木棍狠狠打了下去!


    甄三娘面无血色地滚倒在地,平日里神采非凡的双眼,此刻却是无神地半睁着。


    她虚弱地咳了两声,倒在那里一动不动了。她呼吸的气音便得十分微弱,四肢像被冻住了似的。


    而她身上的热血仿佛开始变凉,凉得她打颤。


    此时,周围倏然一静。


    众人低下头,只见甄三娘身上开始流血。大片猩红的血染透了她的衣衫,汩汩流淌在地面上。


    第57章 死战


    很快,甄三娘倒下的地方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血泊。


    见此情景,众村民不由得后退数步。


    那片血腥的红色刺痛他们的双眼,顷刻间,仿佛有一盆冷水浇在他们头上,这让他们很快清醒过来。


    他们惊骇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甄三娘,又看看彼此,继而再瞧瞧自己的双手,眼中满是震惊与愕然。


    “我、我们都……都做了些什么……”


    “事情、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怎么会……”


    他们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困惑不解,也看到了惊吓。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对甄三娘下此重手,也不明白舒舍只是一个七岁小孩,他们又是怎么忍心要将他活活烧死的。


    他们好像重新认识了自己,又似乎不认得自己。


    仿佛在方才的那一刻,他们都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这个认知令他们无比胆寒,不禁下意识地否认自己犯下的罪行。


    “不、不是我们做的,我们没有杀人……都是街坊邻居,我们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所以一定不是我们做的……”


    “等等,先别慌,或许、或许三娘只是昏过去了,还有救、还有救……”


    就在众人慌神之际,身后传来孩童凄厉的叫喊:“娘!娘亲!——”


    眼睁睁看着娘亲倒地不起,舒舍心神巨震。他拼尽全力挣开束缚,奋不顾身奔向娘亲。


    “娘亲、娘亲不要死、不要……”


    他想拉着甄三娘站起来,可又怕自己笨手笨脚的碰伤了她,伸出的指尖悬在半空发着抖。


    “娘亲别害怕,您不会有事的,只要找到大夫——”


    舒舍用力抹掉眼泪,扭头要寻沈郎中,甄三娘却在这时拉住了他:“舍舍……”


    她的呼吸极轻,轻得像是快要停止了。


    “不用去了,舍舍,娘没事……咳咳……”甄三娘叫住他。


    “可是娘亲流了这么多血……”


    甄三娘微微一笑:“娘、娘想跟舍舍说说话,舍舍、乖乖听话,好不好?”


    舒舍忍着不哭,用力点头,道:“舍舍听话!舍舍一定听话!


    “以后,舍舍绝不会再偷懒,一定好好念书,每日的课业全都写得满满的,也不会在课上睡觉了。


    “舍舍会早睡早起,勤勉刻苦,努力考上状元!给爹娘争气!


    “对,舍舍要考状元的,娘亲,您还没有看见舍舍考状元,您不要死,舍舍求您……”


    甄三娘欣慰地笑起来。她想摸摸舒舍的脸,但手却没有力气,抬不起来。见状,舒舍便低下头,稚嫩的脸颊轻轻地蹭着娘亲的掌心。


    “舍舍真的长大了……娘、娘很高兴……”甄三娘停顿片刻,继而缓缓叮嘱道:


    “原来、舍舍要考状元啊……这、这很好……你爹若是知道,一、一定也会、开心的……”


    “但是、舍舍,学业固然重要,但舍舍也要保重自己。”


    “以后爹和娘不在,你要按时吃饭,别饿着,那样伤、伤身体……天、天冷了要穿衣,否则着了风寒,还怎么、怎么考状元呢?


    “将来殿试,圣上若看见、看见状元是个、病秧子,可怎么好呢……咳、咳咳……”


    话没说完,甄三娘便止不住地咳嗽起来,身上打起冷颤。同时,她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吸气和呼气之间快速交换,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娘,您怎么了?”舒舍急得哭出声来:“沈郎中,快请沈郎中来啊!舅舅、求你,救娘亲啊!——”


    “不、不要求他!”甄三娘紧紧抓着舒舍的手,她看着自己的孩子,拼死吊着最后一口气:


    “娘、娘不能陪你长大了,娘……娘……娘要去、去找你爹……了……”


    她的话音来不及落地,整个人就陡然变得僵硬,然后又在下一刻彻底瘫软。


    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头往旁边一歪,双眸完全失去神采,眼皮渐渐地阖上了……


    “……娘亲?”


    舒舍怔了怔,轻轻晃动甄三娘的肩膀:“娘亲?娘亲!——”


    甄恪一脸沉重地走了过来。他探了探甄三娘的鼻息,最终沉痛地闭上眼睛。


    “三娘她……死了……”


    话甫落,舒舍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不!娘亲不能死!她不能死,娘,不要丢下舍舍,不要……舍舍不要一个人……娘!——”


    他紧紧抱着甄三娘的胳膊,哭得肝肠寸断。可无论他如何哭叫,甄三娘也给不出任何反应。


    一旁的村民不禁劝道:“人死不能复生,舒舍啊,你、你节哀顺变吧……”


    听见这话,舒舍立刻扭头瞪了过去:“是你们害死我娘亲的!是你们联手杀了她!”


    他恶狠狠地瞪着四周包围的村民,目光恨得像是要从他们身上剜下肉来!


    “凶手,你们都是杀人凶手!你们要给我娘偿命!”舒舍愤怒大叫。


    众村民哪里肯认下这个罪名,纷纷否认道:“喂,你娘的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刚才打死你娘的那一棍,是叶云打的,我们可什么都没做!”


    “就是,众人停手之时,你娘还喘着气儿呢,怎么就是我们害死她了?你个死瘟神,岂能颠倒黑白?”


    “诶,等会儿。舒舍可是瘟神呢!他害死那么多人,保不齐甄三娘就是被他克死的!”


    “对啊!”有人一拍大腿,道:“这小瘟神还敢血口喷人!你娘明明是被你自己害死的,就像你害死小叶子、唐二,还有你爹一样!”


    此番言论引来众人的纷纷附和:“我呸,瘟神就是瘟神,害起人命来,竟然连亲爹、亲娘都不放过!”


    “畜生,当真是畜生啊!唉,可惜了舒越和甄三娘,明明他们是那么良善,偏偏生出这么个不孝子来,家门不幸啊……”


    “谁说不是呢,唉……”


    ……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轻轻松松地将自己撇了个干净,理直气壮得仿佛他们当真一点错处都没有。


    舒舍先是震惊,接着是愤怒。他仇恨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听着他们惋惜的话语,看着这些人伪善的面孔、故作同情的作态,胸腔中涌现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


    这就是爹和娘亲当做亲人的村民,这就是他信任的叔叔伯伯。


    呵,禽兽不如!全都禽兽不如!


    舒舍握紧了拳头。他的手指陷入染血的泥土里,这使得他的掌心也沾上鲜血。


    他低头看着娘亲苍白的脸,心头的恨与怒像是燎原的烈火,将他胸膛都燃烧起来……


    与此同时,叶云低头看着舒舍痛苦难过的模样,心里越发觉得畅快。他轻声一笑,说道:


    “诸位所言皆是句句在理。这小瘟神害人害己,此等祸害,我们岂能容他存活于世?必然要将他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叶云转过身,含笑的眼睛看着众人:“大家伙儿说,是不是啊?”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没有说话。


    叶云也不管其他人是怎么想的,径直拿上棍子,一步步向舒舍走了过去:“舒舍,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你,一路好走吧!”


    说着,他毫不客气地扬起了棍子!


    可就在木棍狠狠挥下的瞬间,舒舍低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场一片寂静,唯有他的笑声回荡四野。他笑得诡异,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听得众人脊背发凉。


    “就因为小叶子死了,你就杀了我娘……叶叔叔,你心好狠啊……”舒舍抬起头,稚嫩的脸上是滔天的恨意。


    他的眼里充满了红血丝,红得好像要流出血来。不仅要流血,眼珠子也快掉出来。


    “小叶子他们死了,关我什么事?就算跟我有关系,他们也是活该!”


    “采蘑菇那天,我说过了,松树林里都是散不去的云雾,会迷路,很危险。可他们不听,非要往里闯,去找什么见鬼的灵芝!”


    “那天,林子里的雾气那么大啊,连路都看不清。偏偏他们不当一回事,还嘲笑我!”


    “他们落得这样的下场,能怪谁呢?只能怪他们自己!是他们自寻死路,跟我、跟别人都没有丝毫关系!都是他们活该,自找的!”


    听见这话,叶云瞠目欲裂:“舒舍!死到临头你还敢口出狂言!信不信我——”


    “我还有什么不敢的!”舒舍怒吼道:“爹和娘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对,你们说的都对!我就是瘟神,天底下最狠毒的瘟神!”


    “你们害得我一无所有,我就要你们为我娘亲陪葬!我要你们陪葬啊!——”


    舒舍大叫着。他的胸腔剧烈震动,声音几乎穿透云霄。霎时,只见天地间风云变色。狂风乍起,大片大片的阴云汇聚在天空之上!


    见此情景,叶云不禁心头一震,下意识后退一步。


    后退的刹那,他又惊骇地发现,自己的气势竟然被舒舍这个小孩儿给压了下去,顿时怒上心头:


    “狂妄!”他冷哼道:“你既然这么舍不得舒越和甄三娘,那就尽早下去陪他们吧!死来!——”


    一声“受死”,高空风雷大作!


    挥舞的棍棒来势汹汹,围观的众人不忍卒看,纷纷避开了视线。


    然而就在这时,高空上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闪电凌空劈下!下一刻,叶云发出凄厉的叫喊:


    “啊!——”


    众人顿时一惊——怎么回事,挨打的是舒舍,尖叫痛呼的人怎么成了叶云呢?——他们即刻扭头看去。


    只见叶云捂着肩膀倒在地上。他表情痛苦,大张着嘴嘶吼着。他右肩的位置涌出血来。汩汩鲜血流淌而出,形成一道血柱。


    那是他右侧胳膊的位置,然而此刻,他的胳膊却是不翼而飞。


    与此同时,舒舍却从叶云身后走了出来。他手里拖拽着一样东西,一步一个脚印地来到众人面前。


    “滴答……滴答……滴答……”


    下雨了。


    雨水混合着血液混入泥地里,空气中萦绕着一股血腥味。


    “滴答、滴答……”


    随着舒舍缓步走近,众人大惊失色!


    “瘟、瘟神扯断了叶云的胳膊!他扯断了叶云的胳膊!”有人大声叫起来:“快、快跑啊,瘟神要杀人了!快跑啊!——”


    “啊!——快跑!——”


    “救、救命啊!报官,快报官啊!——”


    村民惊慌失措。他们尖叫着,呼喊着,在雨幕中张皇失措、夺路而逃!


    因为慌乱与恐惧,他们全都变成了无头苍蝇,在泥地中撒腿狂奔,完全没有了方才喊打喊杀的气势。


    舒舍看着他们狼狈的模样,随手把叶云的胳膊丢在地上。


    他冷眼打量着害死娘亲的杀人凶手们,心中怒火愈加强烈——该死的刽子手们,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雨下得更大了。


    暴雨倾盆,整个村庄都笼罩在雨幕当中。伴随着逐渐变大的雨势,肆虐于四野的风也更加寒冷了。


    细小的雪粒随着雨水席卷而来,颗颗粒粒扑打在人的脸上。冰冷的雨水渗入肌肤。很快,比雪粒更加冰寒的鹅毛大雪也降临了。


    大雪来带的寒冻之气很快就将这片土地全境覆盖。原本绿意盎然的村落,顷刻间成了极北之地的雪原。


    雪原所在之地唯有无尽的荒芜。寒风瑟瑟,万物不再复苏,生灵寂灭。


    而在这片皑皑雪地里,只剩下一名孩童跪坐在此。


    他轻轻地扫去甄三娘脸上的雪花,低声说:“娘亲再忍一忍,很快就不冷了,很快……”


    他像婴孩一样蜷缩着靠在甄三娘的怀中,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到娘亲的身上。


    “他们都死了,娘亲。全都死了。以后,娘亲不用再怕他们了,他们再也伤害不了娘亲了……”


    他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倚靠了很久,直到身后响起一阵“簌簌”的踩雪声。


    舒舍猛地回头,只见数日不见的玩伴笑吟吟地站在他身后:


    “怎么了,不继续和你母亲告别吗?没关系,你接着说,我在旁边等你。”


    舒舍猛地站起来,一双血红的眼死死地盯着他:“唐二!”


    “唐二”仍是笑嘻嘻的,只一味地看着舒舍,却不回答他的话。


    瞧见对方不曾更改的笑容,舒舍忽而惊觉:“不、你不是唐二!你是谁!”


    他认识的唐二,跟眼前这个人一点都不像!唐二脾气大,最难伺候,才不会像现在这样笑眯眯地跟人说话!


    而且从松树林回来之后,唐二就一口咬定是他害死了小叶子和唐一,又怎么会对他和颜悦色?


    所以这个唐二一定是假的,一定是!


    “你到底是谁!”舒舍厉声质问。


    回应他的是更加愉悦的笑声:“怎么,换了张脸,你就认不得我了?还说拿我当朋友呢,看来也不过如此。”


    “唐二”轻哼了声,神态中带着几分熟悉的傲慢。


    “你、你说什么……”


    舒舍眼神微变。他先是茫然,之后是震惊:“你、你是……凶巴巴?!”


    他惊愕地看着对方:“你是凶巴巴!”


    凶巴巴哼笑道:“现在才认出我,晚了点吧。”


    他脚步轻盈地走过来,脚尖在雪地上点了点,然后借力一跃,整个人就飘到半空。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竟然在无人指导的情况下,自行完成了引气入体,修为竟然还一跃跨过了筑基期。”


    “啊,这就是先天炉鼎的体质么?如此迅猛的修炼速度,当真是教人羡慕啊。”


    舒舍根本就不关心他嘴里说的那套“修炼”的理论。他看着凶巴巴,这一刻,萦绕在他心头的困惑全都解开了——


    “是你杀了小叶子他们?还装成唐二陷害我!是不是!”


    凶巴巴以坐卧的姿势在空中晃动着脚丫,漫不经心道:“没错,是我。”他笑着说:“怎么样,我演的这出戏精彩吧?”


    “哈,竟然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劲,没有人发现唐二早就已经掉包了,甚至连你都没有察觉。呵,真不愧是我,也太厉害了!”


    凶巴巴很得意。


    舒舍憎恨他的得意。他怒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究竟我哪里对不起你,你竟然陷害我,还到处跟人说我是瘟神?!我把你当朋友啊!”


    话音落下,凶巴巴表情一冷。


    “朋友?”他冷笑一声:“你把我当朋友,可那关我什么事?我同意了么?都是你自己,一厢情愿。”


    舒舍:“你!——”


    “哼,再说,你也未必真拿我当朋友,现在跟我说这些,不觉得虚伪吗?”


    “我虚伪?!”舒舍拔高音调,“我虚伪,我会带你回家,我会让爹爹娘亲收养你,把吃穿用度分你一半吗!”


    “明明是你没良心,恩将仇报,忘恩负义!!!”


    闻言,凶巴巴表情忽然一变:“哈,我忘恩负义。”


    “舒舍,你别忘了,当初是谁在松树林中迷路,又是谁救了你。如果没有我,你早不知道死哪儿去了!你倒好,过河拆桥。


    “你不是说,什么都能跟我分享么?怎么,现在我带走你的父母,你又不乐意了。你既然这般小气,当初又何必做下承诺?”


    “你、你放屁!”舒舍骂道:“我是说过与你分享家人,可我没说让你杀了他们!你把我爹娘还给我,还给我!”


    说完,他一挥胳膊,一团雪球砸向凶巴巴!


    凶巴巴偏头躲了过去,然后不屑嗤笑:“我为什么要还给你?我凭本事拿走他们的命,凭什么还给你?”


    说话间,凶巴巴手指在虚空中点了几下。他挑衅道:“你也不用着急。你爹娘虽然死了,但魂魄还在呢。瞧,他们不就在这儿么。”


    话音落下,空中便浮现出两道虚影。


    舒舍立即喊道:“爹爹,娘亲!”


    凶巴巴勾勾手指,两道魂魄又被他给收了回去。“想跟他们团聚么?你求我,我就帮你,如何?”


    “我呸!!!”舒舍眼睛里满是猩红之色:“我就是死,都不会求你!!”他怒吼道:“我要杀了你,为爹娘报仇!!”


    说罢,他立刻扬起双臂,霎时,狂风乍起,冰雪形成的旋流便以侵吞山海之势猛然冲向凶巴巴!


    寒风呼啸,悬浮在半空中的孩童却不闪不避。他轻声哼着歌,身体轻盈一跃。旋即,只见他深吸口气,然后大张着嘴,全力吸气!


    “呼——”


    霎时,带着杀意的风全都被他吸进了嘴里!


    舒舍哑然瞠目:“怎、怎么会……”


    他还没从此刻的震惊中回过神,下一瞬,巨大的吸力就将他卷了过去!


    “啊!——”


    舒舍痛叫一声,随即,一只惨白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此时,风停雪尽,凶巴巴砸吧着嘴,正不怀好意地看着舒舍:“啧,尽是风啊雪啊的,味道一点都不好,还是人类的生魂好吃啊……”


    舒舍顿时难以呼吸:“你、你想干什么!”


    怨族冷冷一笑:“哈,干什么,当然是……吃掉你了!”


    话音落下,怨族便再次张嘴。只见他微微吸气,舒舍便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啊!——”


    他的头、他的四肢、他的身体开始抽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撕扯着他,几乎将他整个人撕碎。他的血肉和骨头几乎要炸开,而他的魂魄正在被抽出体外!


    “啊——”


    舒舍尖叫着。


    痛苦和悔恨在这一瞬间将他淹没。他痛恨自己,是自己惹上怨族,惹祸上身。如果不是他带着怨族回家,他爹爹和娘亲就不会死,所有人都好好的,所有人都不会死……


    是他的错……


    但是……但是……


    凭什么造成这场悲剧的怨族,却一点惩罚都没有?


    该死的是怨族,是怨族啊!


    舒舍不甘地睁大双眼,滚烫的泪珠滚落下来:“啊!——”


    怨族眯起眼睛:“还敢挣扎?那我就给你个痛快……”


    就在这时,远处天际传来一声清脆而嘹亮的鹤唳!


    “大胆孽障,竟敢伤人!”


    下一刻,一道清俊出尘的身影从高空落下,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道气势磅礴的凛冽剑气!


    “嗡!”


    剑声回响,怨族低下头,惊愕地看着穿过自己胸膛的长剑,久久不能回神:“为、为什么……”


    这是什么剑,竟然直接穿透了他的身体?!这是为什么……


    他不明白,自己是怨族,只有虚体、没有实体的怨族,世间上没有任何兵器能够伤到他。


    可是现在……一把剑却将他的胸膛刺穿了……


    耳边响起男子清润的嗓音:“无知孽障,还不就死?”


    只见男子一挑长剑,怨族便被泠泠剑光刺成了筛网。不过眨眼的工夫,怨族便痛呼一声,身形宛若云烟一般,消散殆尽……


    同时,被怨族吸食魂魄的舒舍也无力地跌落下来。


    他低着头剧烈地咳嗽,几乎要将整个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咳、咳咳、咳咳!……”


    见状,男子走上前,低声问道:“小孩儿,你无恙否?”


    这道声音像是云端的闪电一般,直击灵魂。舒舍整个人都僵住了。在这一刻,他心中的恨意疯狂滋长,仿佛对这个声音熟悉已久,也痛恨已久。这种感觉令他心惊,也令他震撼。


    片刻后,他缓缓抬头,然后看到一张极为俊美的脸……


    第58章 你想死么


    舒舍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得他快要忘记呼吸……


    而他越是细看这张脸,心头的厌恶与憎恨就越发强烈。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只是本能地说出了那令人厌恶的三个字:


    “别、见、月……”


    这三个字就像是被深深印刻在了记忆里,一经说出,他的身体便下意识地震颤起来。


    不……别见月……是谁?


    舒舍极力回想,但越是思索,他的头就越痛,仿佛有成千上万的针尖刺在他的头上:“呃……”


    他痛苦地捂着头:“疼……好疼……”


    是别见月,他又出现了……他不该出现的……


    他早就已经死了,被他亲手杀死的……


    为何他还活着?这不可能……


    舒舍想了一遍又一遍,却想不通答案。某一时刻,他忽然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周围白茫茫的景色,心神俱震。


    这是何处?


    他为何在此?


    为何他会这般头痛欲裂,究竟发生何事?


    就在这时,一只素白的掌心向他伸了过来:“你的家园已毁,不如随我回去,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师尊。”


    师尊?


    不!狗杂种别见月,不配做本座的师尊!


    舒敛矜陡然清醒。他混沌的双眸再无迷惘与困惑,再睁眼时,清明的眼中唯有狠厉!


    “偷窥别人的秘密,很好玩儿么?有趣么?要不要来点更有趣的,比如……撕碎你这只狗爪!”


    说罢,他猛地扼住眼前的那只碍眼的手,然后狠狠一折!


    然而对方的动作跟他一样快,几乎在他动手的同一时刻,对方掌心下压,快速挣脱开,接着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身边:


    “敛矜,你看清楚,我是谁?”


    那个声音低低地响在舒敛矜的耳边,带来些许热度。这股温热的气息落在他的耳后,引来发丝拂动之后的细微的痒意。


    舒敛矜动作一顿。


    这是……


    他眉心一皱,指尖快速凝聚起灵力,然后狠狠打向高空!


    就在这灵力逼至苍穹的瞬间,无数流光从虚空上阵眼的位置降落下来。灵气流泻,四周景致亦随之破碎、消解。


    看不到尽头的雪原、农庄,还有数不清的死尸……全都消失不见。而随着法阵的破解,原本弥漫四周的浓雾,还有空气中的花香,也悉数消散了。


    也正因为花香和浓雾的散去,被困幻境中的人也恢复了自我的意识。


    颜梦生与郑贤睁开了眼睛,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彼此皆是神色迷茫,像是还没从方才的故事里缓过神来。


    相比于他们二人的茫然无措,舒敛矜和边浪涯倒是十分清醒。


    作为被探知了秘密的人,舒敛矜眉宇间还有几分未散的怒意与杀气。他目光阴狠地看着周围一片漆黑的环境,气极反笑:


    “很好,竟然被摆了一道。”


    至于边浪涯……


    他盯着舒敛矜看了许久,眼神复杂深邃,难以读懂其中暗藏的情绪。


    这边,舒敛矜正想着该如何抓到幕后之人,将其碎尸万段,不料刚一扭头,就瞧见边浪涯在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盯着自己。


    舒敛矜:“……”


    他不禁冷笑:“怎么,你是在同情我么?”


    可笑!


    他舒敛矜何时需要旁人的怜悯与同情?那些微不足道、自以为是、自我感动的关爱,只是对弱者的嘲讽。他舒敛矜,不需要这种令人作呕的关爱!


    所以,他眼睛微眯,用警告的眼神看着边浪涯,大有一种只要边浪涯胆敢说一个“是”字,他就要将其手刃的狠辣。


    而在他冷眼注视之下,边浪涯显得从容不迫。他微微一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拉住了舒敛矜的手,并且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得到的声音,问道:


    “舍舍,我能这样称呼你么?”


    话音落下,舒敛矜眼神一变:“你想死么?”


    他挣了挣手腕,没挣开,反而让边浪涯逮到机会,跟他掌心贴着掌心,手指贴着手指。他们的手以一种难以分开的状态缠在一起,边浪涯分开的五指深深嵌入了舒敛矜的指缝里,不留一丝缝隙。


    舒敛矜低声警告:“边浪涯!还不松手?!”


    边浪涯当然是说什么也不肯放手的:“舍舍不同意的话,我会这样一直牵着你,直到你点头为止。所以,舍舍还是快答应我吧。”


    舒敛矜:“你!”


    他怒上心头,数道灵力打在对方身上,然而那人却面不改色,纹丝不动,甚至将他抓得更紧了。


    舒敛矜:“……”


    好,很好。好一个边浪涯!


    你别以为你修为高,本座就拿你没有办法了。你且等着,等他日本座寻到机会,必定取你狗命!


    到时,就连你引以为傲的修为,本座也要占为己有!


    舒敛矜咬着呀,瞪着边浪涯骂了几句“畜生”、“杂种”、“狗东西”。边浪涯却始终保持微笑,将他所有的咒骂一一收下。


    “嗯,骂得真好听。舍舍别跟我客气,尽管骂,只要你高兴就好。”


    舒敛矜:“……你!”


    两人正僵持不下,另一边,颜梦生和郑贤也终于缓过神了。他们燃起明火符照明,然后转头看向舒敛矜和边浪涯,纳闷问道:


    “靳琏、梁森,你们在……干什么?”


    郑贤看他们紧紧牵在一起的手,说:“哇,你们师兄弟的感情真好啊,我跟我师兄就不这样。他只会抢我的丹药偷吃,我也只会偷拿他的术法秘籍。”


    颜梦生挠挠头,他总觉得靳琏和梁森之间的关系好像不是郑贤说的那样,似乎他们两人之间的氛围比寻常师兄弟,还要奇怪一些。


    但是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到底是哪里奇怪,于是只能顺着郑贤的话,点了点头,说:“嗯,你们师兄弟感情真好,真让人羡慕啊。”


    舒敛矜:“……”


    边浪涯:“……”


    短短的几句话让舒敛矜和边浪涯都陷入了沉默。


    舒敛矜抬眸瞥了眼边浪涯:“还不松手?”


    边浪涯不仅不松,还笑着跟颜梦生和郑贤解释:“是啊,我们感情特别好。刚才师兄还因为我太害怕了,紧紧地抓住我的手,安慰我呢。”


    说着,他扭头看着舒敛矜:“多谢师兄关怀,师弟铭感五内,十分感动,将来必定报答师兄的恩情。只是师弟现在还是有些害怕,所以还请师兄牢牢地牵着师弟,别让师弟走丢了。”


    闻言,郑贤不禁冲舒敛矜竖起了大拇指:“靳琏真是个好师兄啊!”


    颜梦生复读:“是啊、是啊。”


    舒敛矜:“……”


    他对上边浪涯的目光,顿时笑得阴恻恻的:“好,那师弟你可要跟紧了,否则若不小心碰见什么妖魔,师兄可不敢保证你会毫发无伤。”


    说话间,他手中用力,狠狠捏了边浪涯一下。


    边浪涯笑容更甚:“有师兄在,师弟当然什么也不怕的。师兄真好!”


    舒敛矜:“……”


    他暗暗咬牙——论厚颜无耻,天底下无人能出边浪涯之右!


    ……


    郑贤看够了他们的兄弟情深,连忙摆摆手,道:“好了、好了,说回正事吧——咱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


    他借着颜梦生手中的明火符观察四周:“这里……似乎并不是乌月村,地面平坦,空气阴冷潮湿……我们这是上哪儿来了?黑漆漆的,古怪得很……”


    颜梦生也觉得奇怪:“进入幻境之前,我们明明在乌月村的村口,为何醒来后会出现在此呢?难道是方才幻境的缘故?”


    说到幻境,郑贤便觉得莫名其妙:“怪事还不止这一件——那个阿舍……我是说那个无魂之人……他为什么要带我们来乌月村呢?还给咱们下套,进入奇怪的幻境,看那个‘舒舍’的故事……”


    郑贤摸着下巴思索片刻,道:“舒舍……舒舍……还有他最后提到的别见月……啊,难道幻境里的别见月,就是前任扶摇门主清岚剑尊,别见月?”


    “如果是的话,那么舒舍就是剑尊唯一的入室弟子,舒敛矜了?”


    郑贤因为这个发现而大感惊奇:“真的假的啊,舒敛矜他、他还有这样一段悲惨的往事呢……真让人惊讶……”


    颜梦生悄悄攥紧了袖子:“应该、是吧……”


    原来潇然仙君曾经有过如此伤痛的过去,难怪……难怪仙君的个性会那般冷漠,难怪他会对他人的示好感到厌恶,难怪他会不信任自己……


    若是换了别人,经历那样的事,保不齐会变成什么样呢。但仙君却没有因此堕落,他成了扶摇门的弟子,后来还成为修真界人人敬仰的潇然仙君。


    能走到今天,仙君已经是十分了不起了!


    倘若换成是他颜梦生被人诬陷为瘟神,还被害得家破人亡,孤苦伶仃,他未必会做得比仙君好。


    颜梦生不禁想到在扶摇门时,仙君就被冠以“残害同门”、“忤逆弑师”的恶名。


    如今想想,这当中必然存在不为人知的内情。


    潇然仙君纯良的本性,从方才幻境中便可窥见一二。如果仙君从幼年遭逢变故之后就变成了恶人,当年又怎么会救下年少的他呢?


    所以,不管是幼年时的仙君,还是成年后的仙君,他的本性都是一如既往的纯善。


    而将纯善之人逼迫得痛下杀手,一定是被杀的人做错了什么,才会引来仙君如此厌恶。


    颜梦生这样想着,心里越发崇敬舒敛矜。


    他说:“那无魂之人自称‘阿舍’,随后又将我们带入和潇……和舒敛矜有关的幻境里,这说明,幕后之人很可能跟舒敛矜有关。”


    第59章 疑团


    对于颜梦生的推测,郑贤表示赞同:“我也这么认为。”他继续分析:“而且我感觉……幕后之人应该是跟他有仇。”


    他说:“总觉得这幻境……似乎是对方故意让我们看到的……但是他为什么这么做?想不明白。”


    郑贤挠了挠脸颊:“我寻思着,舒敛矜本人也不在这儿啊,即便是揭穿了他的秘密,也无法对他造成伤害吧?好奇怪。”


    此时站在他们不远处的舒敛矜和边浪涯悄悄对了个眼神。


    这边,听到郑贤的推理,颜梦生表示很有同感,道:“没错。”


    他想了想,又说:“会不会……幕后之人是想利用这个幻境,告诉我们舒敛矜的软肋,好怂恿我们去对付舒敛矜呢?”


    郑贤笑了:“这就更不对了——我们是什么修为,他既然那么有本事,怎么不自己去啊?采用这么迂回的方式,也太蠢了吧。”


    颜梦生:“你说的也有道理。”


    郑贤:“但不管怎么说,这幕后之人的目的,肯定不简单。你们觉得呢,靳琏、梁森?”


    “梁森”面带微笑:“我觉得你们说的非常对,十分正确。只不过我脑子笨,转不过弯,而且现在很害怕,完全想不到那么多。”


    他嘴上说着害怕,但表情上可看不出害怕。


    至于“靳琏”修者,他则是冷着脸移开目光。在明火符的照耀之下,他的模样更显淡漠:“你们闲聊够了么?看看周围罢。”


    “嗯?”郑贤不解,“周围怎么了?”


    他往前走几步,伸手一摸,摸到了一堵潮湿的墙。


    “这是……”


    颜梦生掐起法诀,随后抬手一扬,无数张明火符点亮了整个空间。


    当眼前墙体被彻底照亮的刹那,郑贤愣住了:“这、这是什么……”


    只见眼前这面墙向两侧延展开去,从这一端绕到另一端,形成一个方形的空间。这个空间并非密闭的,在斜对角的地方,留着两个出入的石门。


    郑贤:“难不成这是一座地宫?怎么那阵迷雾还把我们送到地宫里来了?”


    颜梦生也走了过来,他的注意力全都落在墙面上的壁画:“你们快看,这里有壁画!”


    数步之遥的地方,传来“梁森”修者的声音:“此处也有壁画。”


    郑贤立刻看向墙体的另一个方向:“那儿也有!”


    舒敛矜走近了些,他明亮的双眼细细打量着触手可及的壁画:“寻芳亭、落霞坡……”


    呵,把整个归鹤峰都刻上去了,真是好大的手笔。


    只怕此处的地下宫室不止这一个,被印刻在墙上的,也不止是归鹤峰。


    边浪涯与他靠在一起,悄悄问:“究竟是谁设下的局,你心中可有人选?”


    舒敛矜沉思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人选么?


    自然是有的。只是那个人选……


    舒敛矜下意识地认为不太可能。可他思来想去,除了那个人,再找不出第二个有这个胆子和本事了。


    他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边浪涯端详着他表情的变化,最终确认了心中的猜想:“是……别见月?”


    舒敛矜:“可能吧。”


    边浪涯:“可他早已为你所杀。你可不像是会给死敌留活路的人。”


    舒敛矜:“或许,他找到了死而复生的办法。”


    边浪涯:“这倒也不无可能。”


    身躯被毁、魂魄散尽的人,还有可能重返人间么?


    按照常理来讲,是不太可能的。但在这三千世界里,却存在着一个特殊的种族。这个种族,可以通过汇聚自身的怨力,成为能够游走天、地、人三界的特殊的存在。


    这个种族,便是怨族。


    一千七百年前,怨族还只是三界中最不起眼的种族,它们只有微弱的灵体,无法凝为可触碰的实体。


    那时,它们的力量也十分弱小,人间里随便一个三百年道行的小妖便能将它们全族诛杀。


    但自从一千五百年前的那场浩劫之后,怨族却以惊人的速度壮大起来,它们通过吸收人世间的怨力,获得了毁天灭地的力量,到后来,连天界和冥界都对其忌惮三分。


    常言道,盛极必衰。


    在极端强盛之后,大部分的怨族便被封印在无相雪原。唯有极少数的怨族从大战中逃逸,但很快也被诛杀。


    边浪涯以为,怨族早已在三界内销声匿迹,可没想到,如今会在幻境中再次见到怨族之人。


    根据幻境中怨族的自述,它从诞生之日起,便和一部分族人久居于松树林,从未离开过。正因如此,它们才会躲过封印。


    由此可知,他们出现的时间要早于一千五百年前。


    怨族……舒敛矜……别见月……


    拥有一千多年道行的怨族可没那么容易杀死,只怕当年别见月那一剑,并没有彻底将怨族铲除。


    而留有一线生机的怨族,必定会等待时机,卷土重来。


    “……”


    想到这里,边浪涯心里大概有数了。他扭头看看舒敛矜,正想将自己的推测告诉他。而这时,颜梦生和郑贤也对壁画细细端详起来——


    “这壁画……画的正是鹤苍十二峰!”颜梦生惊讶道:“怎么会是鹤苍群山呢,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郑贤同样感到愕然:“什么?画的是你们扶摇门?”


    “啧,当真是奇怪。”他说:“这壁画栩栩如生,若非对你们扶摇门熟悉非常,否则绝对是画不出来!”


    郑贤不禁顺着壁画上亭台楼阁的痕迹缓缓摸去。他揣测道:“该不会……布下此局的、是你们扶摇门的人吧?是内鬼?”


    颜梦生摇摇头:“这就不清楚了……”他看看郑贤,道:“我说你,别到处乱碰啊,万一有陷阱怎么办?”


    郑贤不以为意:“不就是壁画么,能有什么陷阱——”


    话音刚落,他们脚下的地面便传来一阵猛烈的震颤!


    颜梦生与郑贤没有防备,双双跌倒在地。舒敛矜和边浪涯则很快地稳住了身形。


    “……谁允许你们乱碰的!”舒敛矜冷冷道——两个蠢货!一时没看住,净做些多余的事情!


    郑贤没想到只是摸了摸壁画,就引来如此变故,他自己也蒙了:“我、我不知道啊……”


    “你……”


    话未说完,边浪涯便扯了扯舒敛矜的衣袖。他指了指出口的方向:“先走,门快塌了。”


    舒敛矜的脸色不太好看。坍塌的地宫让他想起此前类似的经历,顿时,对边浪涯的态度也恶劣起来。他冷冷扫去一眼,进而重重甩开对方的手,先一步穿过那道门离开了。


    边浪涯没管身后的两个拖油瓶,立刻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颜梦生也拽着郑贤站起来:“快走!”


    他们想跟随舒敛矜和边浪涯的方向出去,不料那道门却被落下的石块堵着,二人只能转入另一侧的石门中。


    众人跑得匆忙,并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身后逐渐坍塌的宫室。


    如果他们当中有任何一个人回过头,那必定能看到从刻满壁画的墙上,悄然跃下的人影……


    “哦?幻中藏幻,有点意思。”


    方潜龙玩味地笑起来:“接下来会是什么有趣的故事呢?真教人兴奋啊……”


    *


    就在迈入石门的刹那,周围景象瞬间为之一变!


    只见四周光线一亮,清晨的日光透过树叶之间的缝隙洒下来,深林间拂过一阵阵清凉的风。


    这阵风吹到颜梦生的脸上,拂开了他脸上乱糟糟的发丝。


    此刻,颜梦生惊愕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间竟是回不过神来。


    “我说你,忽然停下来干什么啊……”


    郑贤拍拍衣角站起身。但他看到周围的情况时,也愣住了:“这、这又给我们送哪儿来了,啊?这也太邪门了吧!”


    先是遇到古古怪怪的小孩儿,把他们引到乌月村,送他们进入莫名其妙的幻境中去。


    这会儿离开了黑漆漆的、奇怪的地宫,转眼又跑到这深山老林来了!


    就算是恶作剧,也不能这样胡来吧!


    拿他们当猴儿耍呢!


    郑贤气得火冒三丈:“可别让我抓到幕后之人!若让我逮到了,一定把整个玉龙城的人喊来,好好教训他一顿!”


    他骂骂咧咧地发泄了一通,然后才想起来还有颜梦生这个人。于是碰碰对方的胳膊:


    “喂,我说你发什么呆啊,不会是被吓傻了吧?胆子真小!”


    而颜梦生确实是被吓得不轻。


    他想不通,怎么那道石门的后面,连通的竟然是鹤苍山呢?


    如果他没认错的话——不,不会认错的,这里就是鹤苍十二峰的主峰,归鹤峰!


    *


    从石门走出来之后,边浪涯并没有看到舒敛矜。


    他左右张望着,认出这是扶摇门的归鹤峰,心想:看来,这是走入第二重幻境了。


    只是不知此刻舒敛矜在何处。


    那幕后之人既然是冲着舒敛矜而来,想必这第二重幻境也与他有关。


    还是尽早寻到他为妙。


    第60章 第二重幻境


    走出林子之前,边浪涯换了一身装束,转眼就又成了扶摇门的外门弟子。他顺着小路往外走,亭台楼宇也渐渐浮现眼前。


    边浪涯抬眸朝前看去,只见前方春来殿人来人往,各峰弟子出入其中,或是洒扫打理,或是搬运物件,忙碌得很。


    他脚步微顿。他扫视周围,暗暗思索起来。


    ——“诶,那边的那个,过来。”


    从林子里一路找来,都寻不见舒敛矜,倒是遇见了不少扶摇门弟子。


    啧,舒敛矜会去哪儿呢。


    “喂,那边的,百炼峰的外门弟子!”有人快步走了过来,“喊你呢,怎么你听不见吗?!耳聋了?”


    边浪涯一怔,继而微笑:“这位师兄,不知有何要事呢?”


    叫住边浪涯的人,是扶摇门的内门弟子,金丹初期修为:“我说你个外门弟子在这儿干什么?”


    “晃来晃去的,这儿是你该来的地方吗,啊?一点规矩都没有!”


    “外门弟子该去迎客峰待客!再过几日门主就要出关,加上这个月又是门主生辰的大日子,到时会有不少宾客登门,你们该去准备准备,以免怠慢贵客!”


    边浪涯:“哦?”


    门主出关?


    看来在这个幻境里,舒敛矜正好闭关修炼了。如此说来……


    此幻境中,存在着两个舒敛矜了?过去的舒敛矜,与未来的舒敛矜。


    还有……生辰是么……


    边浪涯笑着点点头:“是,弟子明白了。”


    他先是鞠了一躬,然后道:“不过弟子有一事想请教师兄,请师兄原谅弟子的无礼——


    “不知门主何日出关,可有什么心爱之物?弟子仰慕门主已久,想为门主的生辰礼尽一份心意。”


    闻言,这位内门弟子便眼皮一掀,露出一个“看吧,我就知道”的表情,不耐烦道:“又来一个!这都第几回了,真是的!”


    边浪涯:“嗯?师兄此话何意?”


    内门弟子瞪了眼边浪涯:“还不承认。像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


    “因为仰慕我们扶摇门主、修真界鼎鼎有名的清岚剑尊,便想一睹门主风采,为此不惜擅闯归鹤峰……”


    他不屑道:“哼,上一个像你一样这么做的人,已经被我们执事堂长老丢到山下了!你若不想落得同样的下场,就立马滚出去!


    “只要你老老实实的,我还能当做没听过你说的话。否则……定要你好看!”


    边浪涯:“……”


    这个蠢东西说什么?


    仰慕清岚剑尊?


    别见月是什么东西,也配得到他的仰慕。


    刹那间,边浪涯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冷冷地瞥一眼这位内门弟子,又很快移开目光。


    听这蠢猪话里的意思,此刻舒敛矜还不是扶摇门主,现任门主乃是别见月。由此可见,这幻境中呈现的,是一年多以前的扶摇门。


    边浪涯心中有数了,便深吸口气,道:“对不住,是弟子逾越了——”他紧接着问:


    “那敢问师兄,可知舒敛矜舒师兄现在何处?我们百炼峰内门师兄有句话,要让我帮忙带给舒师兄。”


    “你问舒师兄?”那人说:“我怎么知道他在哪儿,他向来不参与门内事务,门主也由着他,或许……他正在自己的洞府中修炼呢。”


    边浪涯:“……”


    真是一问三不知!


    他没了好脸色,一句话也没说扭头就走了。


    那位内门弟子:“?”什么意思,怎么突然走了?不知礼数!“无礼小子,给我站住!”


    他臭着脸立刻要追,不料刚跑出一步,对方就不见身影:“?”他纳闷了:“人呢?!”


    *


    边浪涯开始琢磨舒敛矜有可能去的地方。


    这个时候,舒敛矜还是别见月的入室弟子。表面上,二人是师徒,实则关系暧昧。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舒敛矜的情景。根据那晚舒敛矜和南宫隐之间的对话,以及后来舒敛矜自述的杀人事实可知,


    舒敛矜是在别见月闭关修炼期间,用锁魂丝将其杀害,并且将别见月的一身修为占为己有。


    别见月……舒敛矜……闭关修炼……闭关……


    ——“再过几日门主就要出关……”


    难道,舒敛矜便是在这时候对别见月动手的?


    若他猜的不错,那么此刻舒敛矜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就是别见月的闭关室。


    边浪涯得出了结论,拿定主意,便寻着别见月的闭关室去了。


    *


    颜梦生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会是归鹤峰呢?他不理解。


    同样不理解的还有郑贤:“真见鬼!颜梦生,你没蒙我吧,这里真的是你们扶摇门的地盘吗?”


    “嗯。”颜梦生有些神游天外:“但是……有点不对劲……”


    这是他熟悉的归鹤峰,但是又感觉有些不太像。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还不对劲了呢。”郑贤道:“我看,那道石门八成是个传送阵,把我们传送到你们扶摇门来了。”


    颜梦生摇摇头:“不,那不是传送阵。我想,我们应该是陷入了第二重幻境。”


    “第二重幻境?”郑贤惊讶道:“不可能吧。如果是幻境,怎么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什么法阵这般厉害,竟然能将人无声无息地卷入其中?”


    颜梦生有些无奈,于是提醒他:“你忘了,在地宫里,你碰到了什么?”


    “壁画?”郑贤更惊讶了:“你是说那些壁画就是第二重幻境的开关?”


    颜梦生点点头。他带头往树林外走:“除此之外,没有更加合理的解释了——快过来,前面就是梅园。穿过这片梅园,就是鹤来殿了。”


    郑贤:“来了、来了……”他往另一侧的方向看了一眼,问:“诶,颜梦生,那是什么地方?”


    颜梦生扭头看去,见梅园西侧有一条小路。这条小路通往不远处的小山峰。他说:


    “哦,那是隶属于归鹤峰的一座小山峰,名为文天峰。曾经是前任门主,也就是清岚剑尊的修炼之地。剑尊的闭关之处,也在那里。


    “不过,自从剑尊闭关期间意外身亡之后,天文峰就被封闭起来了。”颜梦生喃喃道:“但瞧眼下幻境内的情况,似乎和现世有所不同。这里的时间,应该是在剑尊身亡之前。”


    “原来如此。”郑贤点点头,道:“你还别说,这天文峰不愧是修真界第一剑尊修炼的地方,真雅致啊……”


    说话间,梅园里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谁在那里,出来!”


    “!”


    “!!”


    颜梦生和郑贤吓了一跳,齐齐转头看去。


    与此同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从梅园中走了出来。


    那两人皆是身材高挑,唯一不同的是,先出来的那个板着张脸,一脸严肃,眉宇间还有几分未散的怒意。


    而后面走出来的这个,则是相貌堂堂、儒雅亲和。虽说他的表情也不大好,但是相比于同行的人,他倒显得平易近人得多。


    颜梦生呆呆地看了看他们,结巴起来:“我、我是……”


    怎么会这样啊!


    怎么会在这里碰见沈长老的!


    大事不妙,正法堂的沈长老最严苛了,刚正不阿,也最不留情面,被他逮到,就算没犯错也会被训斥一通的!


    果不其然,见他如此支支吾吾,沈移山立刻黑了脸:“你怎么回事,难道自己的身份也说不出口吗!”


    说完,落后沈移山几步的男子走了过来。


    “沈长老何必如此疾言厉色呢,我看他们二人不过是在归鹤峰迷了路的宾客罢了。”他冲颜梦生和郑贤笑了笑:“对吧?”


    颜梦生和郑贤对视一眼,连忙道:“没错、没错,我们只是碰巧迷了路,不料在此遇见两位长老,是我们冒犯了,对不起!”


    外表随和的男子笑道:“看,我没说错吧。”


    沈移山:“……”


    他瞪了对方一眼,道:“南宫长老,你身为三阁长老,难道成日都这般游手好闲么?


    “若是如此,等门主出关以后,我会如实禀告,请他再考虑考虑,是否要你继续做这个三阁长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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