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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开始做梦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无魂之人


    边浪涯立刻扭头看舒敛矜,表情讶异。


    舒敛矜刚才说什么?


    一起去?


    他何时变得如此古道热肠?


    不对劲。


    边浪涯略微思索,忽然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


    想起来了,之前经过宝林镇的时候,舒敛矜就主动做了两次好人好事。


    第一次是妖兽夜袭客栈,他帮忙寻找宋心白被拐走的小孩,随后就遇到了苦寻舒敛矜而来的银霜狼王。


    结果就是,银霜狼王求爱不成,反被一剑毙命。


    第二次是与宋心白同行前往玉龙城。然而表面上是结伴而行,实则是暗中保护。


    至于舒敛矜为何出手帮助宋心白,只是因为他们母子也是扳倒练飞宗的棋子罢了。


    想到这里,边浪涯恍然大悟——


    舒敛矜可从不做多余的事,所以他此刻的怪异之举,必定是有意为之!


    边浪涯忍不住笑起来。


    他和舒敛矜当真是默契十足,除了他,还能有谁能事事都窥探出舒敛矜的心意呢?


    哈,那他就配合一下,瞧瞧舒敛矜又准备了什么惊喜。


    于是,边浪涯顺从点头道:“遵命,师兄!”


    “……”


    听见边浪涯上扬的尾音,舒敛矜不禁扭头看他一眼,然后就看到对方脸上洋溢着奇怪的笑容。


    舒敛矜:“……?”


    他皱了下眉。


    边浪涯这家伙又在想些什么?


    笑得真恶心。


    他嫌弃地移开了目光。


    边浪涯脑筋不正常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不必理会。反倒是那个颜梦生……


    舒敛矜看着前方青年的背影沉思。


    先前在扶摇门时,那个颜梦生的弟子曾经说过,自己救过他。那时他左思右想,并不记得有这么一件事。


    但经历了玉龙城之行,他倒是想起一些陈年往事来。


    舒敛矜记得清楚,当年他是趁着别见月闭关的时候跑下山的。


    下山之后,他计划着寻一处藏身之所,躲个三年五载,不料想途中竟遇见魔修屠戮村民。


    他路见不平,顺手杀了那名魔修,似乎还将一名被俘虏的少年送回家。


    舒敛矜又看了眼颜梦生。


    那个少年便是颜梦生?


    时间过去太久,少年变化太大,倒是一点也认不出来。


    循着密林中的哭声,舒敛矜的目光看向了更远处——哭声怪异,怕是来者不善。


    要插手么?


    舒敛矜嘴角的笑容转瞬即逝——


    罢了,看在你我颇有渊源的份上,颜梦生,我且帮你一次。


    *


    参天巨树之下,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儿正坐在石块旁边。


    他抽抽噎噎,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却一点都不知道擦,只是睁着圆圆的眼睛,双目无神地望着前方,口中喃喃道:


    “阿爹、阿娘,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他的表情木讷,像是被吓傻了,又像是早已灵魂出窍,迟钝又笨拙地一遍遍重复:“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这时,距离男孩不远处的草丛忽然动了一下,扑簌簌的响声惊得他浑身打了个哆嗦,然后像受惊了的兔子似的,忙不迭地躲到了石块后头。


    他就这么躲着,又探出一个头,惊恐地朝着草丛看了过去。


    接着,舒敛矜与边浪涯等人便先后从密林中走了出来。


    舒敛矜冷冷淡淡的目光一扫,一眼就瞥到了从石块后面探出来的小脑袋。


    他凌厉地直视过去,那小男孩儿便噌的一下缩了回去。他像是被舒敛矜给吓到了,顿时脸色发白,嘴唇发抖。


    郑贤也看到了躲在石头后面的小孩儿,他伸手一指:“在那儿!”


    颜梦生立马快步走过去:“你别那么大声,把人给吓到了。”


    “?”


    郑贤睁大了眼睛,指了指自己,只觉得荒谬:“我吓他?你有没有搞错!我怎么就吓他了!他吓我还差不多呢!”


    颜梦生没理会他的牢骚,径直走到小孩儿的身旁蹲下来。他轻声细语地说:“小朋友,你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


    小孩儿怯生生的,颜梦生靠过来的时候,他还是畏惧地缩了一下肩膀。


    “你、你们是谁?”


    颜梦生笑了笑,解释说:“我们都是仙门修者。我叫颜梦生,是扶摇门的弟子。”他指了指身后,说:


    “这个看起来很凶的大哥哥,是玉龙城的弟子,郑贤。”


    很凶的大哥哥郑贤:“???”谁凶?你有胆子再说一遍?


    颜梦生继续往后介绍:“后面那两位是我的朋友,靳琏和梁森师兄弟,他们也是天资卓越的青年才俊。”


    小孩儿的眼睛瞪大了些,吃惊道:“那、那这么说,你们都是仙人了!”


    他激动地抓住颜梦生的袖子,恳求道:“仙人慈悲,求求仙人带我回家,求求仙人了……”


    小孩儿一面说,眼泪还一面掉,小小的一张脸都哭花了。


    看他又哭,颜梦生顿时手忙脚乱:“你、你别哭啊!”


    颜梦生没有哄小孩儿的经验,急得拿袖子擦小孩儿的眼泪。这时候,郑贤从他身后递过来一张手帕:“用这个。”


    颜梦生即刻拿过手帕,像堵水一样捂住了小孩儿的眼睛:“别哭啦!”


    郑贤:“……”


    他翻了个白眼,嫌弃地一把推开颜梦生:“你会不会哄小孩儿啊!我来!”他二话不说地夺过手帕,只两三下就把小孩儿的脸给擦干净了。


    郑贤看看自己的杰作,满意叉腰,道:“看吧,还是得我出手!”


    颜梦生不服气地撞一下他:“你得意什么啊!你看他的脸,都红了!那么用力干什么,粗鲁!”


    郑贤:“那也比你捂着人家眼睛好吧!这手帕还是我的呢,你不谢我就算了,还骂我!”


    颜梦生:“还要我谢你?郑贤,你还讲不讲道理了……”


    ……


    两人一言不合又吵起来,叽叽喳喳相互指责。


    舒敛矜看着他们闹得不可开交,神色鄙夷地移开视线。他的目光越过那两个愚笨如猪的蠢货,继而对上了那个男孩儿的眼睛。


    男孩儿见他又朝自己看了过来,不禁又是一抖。


    见此情景,舒敛矜眼睛微眯,眼神骤然一冷——无魂之人,也敢在我面前故弄玄虚!


    发现他神色有异,边浪涯便也朝那小孩儿看了过去。这一看,他不禁挑了挑眉——


    从外表上看,眼前这小孩儿与寻常孩童并没有什么分别,能说能笑,对答如流,举止也没有异样之处。


    只是透过他的肉身往意识深处看嘛……竟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哈,有趣!看来这天底下的小孩儿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奇怪啊。


    先前有身体住着心魔的练倚秋,这会儿又来一个魂魄尽失的无魂之人。


    怎么就这么凑巧,这些古古怪怪的小屁孩,偏偏都让他和舒敛矜给碰上了。


    边浪涯笑着凑过来:“这无魂之人来历不明,八成是没安好心。要不我去解决了它,省得碍眼?”


    舒敛矜淡淡道:“不必。”他且看着这无魂之人意欲何为。


    说完,他又往那边看了一眼。此时,颜梦生和郑贤的争吵还在继续。


    男孩儿被夹在中间。他先是看看颜梦生,又看看郑贤,然后缩着脖子小声说道:“仙、仙人哥哥,你、你们别吵了……”


    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但颜梦生还是听见了。他陡然清醒,心中暗骂自己一声“笨蛋”,然后猛地抓住郑贤的头发,使劲晃荡他的脑袋:


    “郑贤、郑贤!清醒了没有!雾中煞气防不胜防,你可别又迷失心智了!”


    郑贤被他这一手抓得头皮发疼。他嗷地一声叫出来:“清醒了、清醒了啊!你轻点,疼!撒手!”


    颜梦生松开手,转头微笑地看着小孩儿:“不好意思,让你这个小朋友见笑了——对了,还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儿紧张地看着他,结结巴巴回答道:“我、我叫阿舍,是乌月村的人。”


    “乌月村?”郑贤纳闷道:“我没记错的话,乌月村距离这里少说也有二十里地,你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怎么能一个人走这么远呢?”


    阿舍揪紧了衣服,低着头说道:“我、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颜梦生皱起了眉头:“你是如何从乌月村走到这里的,完全都没有印象了么?”


    他心想,难道是因为这雾中煞气?居然让凡人出现了失忆之症?


    阿舍摇了摇头,但又紧跟着点了点头。


    颜梦生就更糊涂了,便问:“你摇头又点头是什么意思?”他怕吓着小孩,于是又放轻了声音:“没关系,你慢慢说,我们听着呢。”


    闻言,阿舍不禁抬头看了看他。听见他这么轻声跟自己说话,立马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


    “呜呜、我、我……是我自己不好,要是我没有拉着朋友一起上山采蘑菇,要是我没有闹脾气跟他们吵架,要是我没有在山里乱跑,那我就不会迷路……”


    第42章 雾散


    “我、我想回家,所以我一直跑、一直跑,但、但是……”


    阿舍不停地抹着眼泪:“但是我跑错了方向,等我发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呜呜呜……”


    他忍不住嚎啕大哭,不由得扑进了颜梦生的怀里,这下子鼻涕眼泪就都抹在颜梦生的身上了。


    颜梦生手足无措:“这……”


    虽然这个小孩说话颠来倒去的,但他好歹是听明白了——原来,阿舍是在采蘑菇的过程中,与他的同伴闹了不愉快,负气跑走之后,便在山里迷了路,最终误打误撞地困在了这个山谷之中。


    他安慰小孩:“好了,你也别哭了,放心吧,我们会送你回家的。”


    阿舍猛地抬头看他:“真的吗!”


    郑贤走过来摸摸他的头:“当然是真的了,我们堂堂修者,还能骗你不成么。”


    阿舍终于咧嘴笑起来:“谢谢你仙人哥哥!谢谢仙人哥哥!”


    颜梦生也跟着笑了。


    既然知道了阿舍的来历,那接下来就该想想走出山谷的法子了。


    他立刻就想到了,对谷中煞气颇为了解的靳琏、梁森师兄弟,于是转头往后看。


    然而他这一看,却是看到那名为靳琏的修者,冰冷而充满敌意的眼神。


    颜梦生不禁愣住:“靳琏修者?”


    他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心想,自己应该没有得罪过靳琏吧?怎么他用这种看敌人的目光看着自己?


    颜梦生张张口,正想问个究竟。可当他再研究对方的眼神时,却发现对方看的人似乎并不是自己,而是……


    他怀中的小孩?


    颜梦生:“?”嗯?


    奇怪。


    他困惑地看着舒敛矜,问道:“靳琏修者为何这般看着阿舍?”


    听见这话,阿舍也朝舒敛矜看了过去。对上眼神的刹那,他忽然浑身一颤,然后躲到颜梦生的身后去。


    他紧紧抱着颜梦生的大腿,畏惧地直发抖:“仙人哥哥,我怕。”他眼眶通红,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郑贤于心不忍,遂上前道:“喂,我说你没必要这么凶吧?不就是迷路了嘛,多大点事儿啊!”


    颜梦生也说:“是啊、是啊。阿舍已经知道错了,靳琏修者还是不要吓唬他了。”


    闻言,舒敛矜冷冷一笑:


    我吓他?


    呵,是他“恐吓”我才对。


    阿舍?


    采蘑菇、迷路……


    哈,不仅名字相似,就连这个故事都听着十分耳熟。莫不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于是,舒敛矜盯着阿舍的眼神更加晦暗不明——好一个胆大包天的无魂之人!闹这么一出,竟是冲着他舒敛矜来的。


    边浪涯看出他愈发阴郁的神色,当下就动了杀心。


    他凑过去,在舒敛矜耳边低声说:“无论什么人,都不值得你生气。不如这样,我去料理了他,如何?”


    舒敛矜嘴角噙着一抹阴冷的笑意:“不用你多管闲事。”


    无魂之人并没有自我的意识。从外表上看,他与寻常人并无分别,然而实际上,他只是一个受人操控的空壳肉身罢了,根本构不成威胁。


    只是他很好奇,操控“阿舍”的人,究竟是谁。


    在这世上,唯一知晓他过去的,只有那狗杂种别见月。但别见月一年前就已经死了,被他亲手杀死的。


    所以普天之下,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拜入师门前的往事。


    那么,利用“阿舍”之口,传出这段故事的人又是谁呢?


    舒敛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真难猜啊。


    颜梦生和郑贤看他笑得古怪,忽然感觉背后升起一股莫名的凉意:“靳、靳琏修者,你、你笑什么?”


    舒敛矜缓缓地收回目光。他淡淡道:“哦,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有意思的往事罢了。”


    颜梦生将信将疑:“是这样么?”


    他悄悄打量起这位靳琏修者,不禁皱起了眉头——不知为什么,总感觉靳琏修者的气质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在哪里呢?


    与此同时,边浪涯也默默看着舒敛矜。


    他若有所思:从方才见到那无魂之人开始,敛矜就有些不对劲。这是为什么?


    阿舍和舒敛矜……


    莫非他们之间又有什么渊源么?


    没等边浪涯思索出答案,舒敛矜便转头看向他:“师弟,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速速化解林中煞气,好让我们送这位迷路的小友归家?”


    边浪涯蓦地回过神来。他先是怔了怔,然后笑道:“师兄说的是,既然阿舍小友有难,我们自当相助。”


    说着,他伸出手来:“还请师兄将沧水唤出来——若要破除山谷中的迷雾煞气,需得请沧水帮忙啊。”


    舒敛矜抬眸看他,一时间没有说话。边浪涯也静静凝视着他,始终保持着微笑。


    无声之间,两人眼神交锋。


    片刻后,舒敛矜轻声一笑:“师弟若不提起,师兄险些就将沧水给忘了。”他微微抬起手臂,道:“沧水,出来。”


    话音落下,一条小龙就从他的衣袖中钻了出来!


    “主人我在!”沧水在半空中绕了一圈后,唰的一下扑进舒敛矜的怀里。它使劲儿蹭着舒敛矜的脖子,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主人有何吩咐,沧水时刻为主人效劳!”


    它刚说完,旁边就陡然伸过来一只手。那人手掌宽大,精准地抓住它的龙角将它提了起来。


    “啊啊啊啊,你干什么,快松手!不然我咬死你!”沧水大声叫嚷,四只脚胡乱扑腾。


    边浪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然后猛地将沧水甩到高空:“废话真多。去,给我吞了这山谷的煞气!”


    “你、你给我等着!等我帮主人除了煞气,再来收拾你啊!”


    沧水一声大叫,继而扭动着龙身在空中一跃,完全隐入迷雾当中。随后,它大张着口,猛然吸气:


    “呼!——”


    下一刻,山谷间狂风大作!


    只见那狂风掀起旋流,旋流又卷走了迷雾和周围的煞气,最终全都被沧水吸入口中!


    没过多久,深林间的浓雾开始消散……


    郑贤和颜梦生惊异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同时睁大了双眼。


    颜梦生不可思议道:“这、这只灵宠是什么来历,竟然能吞食煞气?”


    边浪涯微笑解释:“这是我师兄的灵兽,虽然蠢笨了些,但还算实用——它品种特殊,这些煞气难不倒它。”


    “灵兽?”


    郑贤仰着头往上看。方才林中云雾甚浓,加上时间太短,他没能看清楚那灵兽的模样。


    但现在,林中浓雾已经开始变淡,可见度也扩散到了五丈开外。他透过这层淡淡的薄雾,终于看清了灵兽的真身。


    顿时,郑贤惊愕地张大了嘴:“那、那就是你们的灵兽?”


    半空之上的那条形似蛟龙的小兽,就是靳琏修者的灵宠?不可能吧,他一定是看花眼了!


    蛟龙可是凶兽啊!是宁愿鱼死网破,也绝不会被人族驱使的凶兽啊!


    怎么可能会是蛟龙呢?


    郑贤使劲地揉揉眼睛,再定睛一看,最终确认了自己没有看错——那似乎,当真是一条蛟龙!


    而且很有可能是一条年幼的蛟龙!


    郑贤惊得说不出话。


    梁森和靳琏都是普普通通的筑基期修士,他们怎么会拥有一条蛟龙灵兽?


    这等凶兽,连元婴期大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筑基期的修士?他们压得住蛟龙的凶性吗?不会被蛟龙反噬么?


    这太匪夷所思了!


    不仅是郑贤,颜梦生也觉得难以置信。


    “那个……靳琏修者,我若是没认错的话,那灵兽……”颜梦生欲言又止,“那灵兽可是出自蛟龙一族?”


    虽然他并没有亲眼见识过传说中的蛟龙,但扶摇门的古籍典藏中有记载,蛟龙的模样正与眼前的灵兽十分相似。


    纵然二者在某些细微之处上存在些许的差别,但是整体看上去却相差不大。


    颜梦生有八成的把握,那灵兽就是传说中的蛟龙一族。


    可是……


    梁森不是说,他们只是一个小门派的修者么,如何能降服蛟龙?要知道,即便是有千年建派历史的扶摇门,都没能将蛟龙驯服成灵宠呢!


    他们又是怎么办到的?


    怀揣着这样的疑问,颜梦生又细细打量起眼前的两个人。


    舒敛矜面不改色,边浪涯更是泰然自若。


    “哦?你们也认得蛟龙?真不愧是仙门龙凤,当真是见多识广。”边浪涯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继而笑着回答道:


    “没错,此灵兽便是蛟龙。我想你们一定很困惑,为什么我们师兄弟不过是筑基期修士,却能拥有如此凶悍的灵兽……”


    第43章 乌月村


    “那是因为……这灵兽乃是家师所赠。”


    边浪涯看了眼舒敛矜,暗暗使了个眼色:“对吧,师兄?”


    ——别总是我在说,好师兄,该轮到你编故事了吧?


    舒敛矜冷淡地瞥他一眼,道:“没错。其实这灵兽乃是家师所有,它是我派镇派灵兽。此次下山,家师担忧我们遇到危险,所以将灵□□给我,作为防身之用。”


    颜梦生和郑贤恍然大悟、异口同声:“原来如此……”


    难怪!难怪他们能驱使一条蛟龙,原来灵兽之主是另有其人啊。这就能理解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


    半空上,沧水狠狠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闭上嘴巴。只听它喉咙里“咕噜”一声,将最后一口煞气吞了下去!


    顿时,被浓雾笼罩的山谷终于恢复一片清明,树木、丛林与溪流,全都清晰可见了。


    郑贤惊喜道:“成功了!”


    沧水也在这时从密林上空跃了下来。它高兴地过来邀功:“主人、主人!你看,我把煞气全都吃掉啦!”它得意地拍拍肚子:


    “吃得一点不剩哦!”


    它冲着舒敛矜使劲眨眼,一脸的“快夸我、快夸我”的表情。


    舒敛矜便轻轻地拍了拍它的脸:“做得很好。”


    沧水乐呵呵地蹭着主人的手。它一面蹭,一面顺杆子往上爬,亲亲近近的挨着主人的脖子。


    它闻到主人身上幽幽的香气,就情不自禁地贴了上去。然而这时候,主人将它推了下来。


    舒敛矜抬起袖子,不容拒绝道:“辛苦你了,回去休息吧。”


    沧水:“……”


    沧水只好蔫巴巴地钻回袖子里了。


    安置好小龙,舒敛矜拢袖负手。他转过身,先是看了看颜梦生和郑贤,最终,目光落在阿舍的身上。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迷雾已散,阿舍小友,前头领路吧。”


    大概是舒敛矜的眼神太过犀利,即便他现在轻声细语、温柔和蔼,小孩儿依旧十分畏惧。


    阿舍甚至不敢直视舒敛矜的目光,在他看过来的时候,肩膀又是一缩,再次躲到了颜梦生的后面。


    颜梦生不禁尴尬地笑了笑。他也搞不明白,为什么阿舍会这么害怕靳琏修者。他只好拉住阿舍的手臂,轻轻将人拽出来:


    “好了阿舍,过来,我们送你回家。”


    *


    得益于沧水一口气吸干了迷雾煞气,他们几人一路畅通无阻,御剑飞行,很快就翻过了这座山谷。加上有阿舍指路,他们抵达乌月村的时间比预想中的还要早。


    “就是那里!那里就是乌月村了!”阿舍兴奋地指了指不远处:“那条小路的尽头就是我家啦!”


    颜梦生转头一看,果然看到了小路尽头处,那片稻田旁边的小竹屋。


    阿舍拉住颜梦生的袖子,说道:“仙人哥哥,你们可以在村口停下来吗?如果像现在这样飞进村子里的话,可能会吓到村子里的叔叔阿姨呢。”


    “这个……”


    颜梦生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细细一想,觉得阿舍说的也有道理,便点点头,道:“也好。”


    他率先在村口处停了下来,郑贤紧随其后。


    郑贤不解问道:“怎么忽然停下来了,不进去么?”


    舒敛矜与边浪涯亦走上前来。


    边浪涯观察四周,他不禁笑了:“这村子,倒是荒凉得很。”


    他们站在村口,看到通往村内的路竟是杂草丛生。因为前些日子刚下过雨,地面上一片坑坑洼洼。


    再往里看,错落在稻田间的农舍也是一片萧索,荒草遍地,随处可见枯枝落叶。


    不仅如此,村庄里的农田更是荒芜,稻穗枯黄,野草则野蛮生长,田埂间的小路无人打理,最终被杂草覆盖。


    风吹过时,带来了一股阴冷之气。风沙迷眼,破旧损坏的纸糊灯笼也被无情地刮到路旁。


    这横看竖看,乌月村都是萧瑟冷寂、荒无人烟的模样。显然,这个村庄破败已久,早已无人居住。


    边浪涯慢悠悠道:“哎呀,我们没有来错地方吧?我看这里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应该是荒废许久了。”


    舒敛矜轻笑一声,说道:“这就要问问乌月村的人了。”


    他转过头去,目光越过颜梦生和郑贤两个人,看向了那个七、八岁年纪的小孩:


    “你说你叫阿舍?呵,‘阿舍’不是你的真名吗?你究竟是谁,叫什么名字,嗯?”


    没等对方回答,舒敛矜便兀自笑道:“或许,连你自己都不清楚你姓甚名谁,是什么来历,更不是这乌月村的人。”


    “靳琏修者,你、你在说什么啊?”颜梦生震惊道:“阿舍他、他就是阿舍啊!”


    舒敛矜讽刺一笑:“他不是阿舍!此刻站在你身旁的,根本就不是活人——他是,无魂之人。”


    颜梦生:“什么?”


    郑贤也蒙了:“什么、什么……无魂之人?”


    边浪涯不禁失笑:“怎么,你们作为筑基期修士,竟然不知道何为无魂之人?唉,罢了,我便给你们解释解释。”


    他上前一步,说道:“无魂之人,便是身无魂魄、无意识、无情感、无记忆的肉身躯壳,是受人驱使的人形傀儡。”


    “你们眼前的阿舍,就是这样的人形傀儡。”


    “傀、傀儡?”颜梦生不可置信道。他低头看了阿舍好几眼,却是看不出半点异常:“这、这不可能吧……”


    阿舍与他们说话的时候,对答如流,哪里像傀儡了?


    郑贤也道:“是啊,阿舍他能说能笑、能跑能跳,就是活生生的人,怎么就成了无魂之人了呢?”


    “怎么,你们不信?”舒敛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既然如此,你们何不问问他,为何这乌月村是这样一副荒凉破败之景?”


    颜梦生立刻低头问:“阿舍,你告诉我,这乌月村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刻,阿舍低着头,像是呆住了,没有说一句话。


    颜梦生:“阿舍、阿舍?”


    见状,舒敛矜轻蔑冷笑,张口骂了声:“蠢货。”


    话音落下,郑贤顿时两眼一瞪,像是料想不到他竟然会口出恶言。


    “你、你……我看你就是胡诌,骗人的!”郑贤愠怒地“哼”了一声,然后蹲下来看着小孩儿:


    “阿舍,你别听那人胡说八道,你老实跟我们讲,这里果真是你家?”


    然而他口中的阿舍却是僵直着身体,一动不动。


    “……”


    郑贤没等到回答,也有些急了。他立刻上手,抓住阿舍的肩膀摇晃两下:“阿舍、阿舍?你别低着头,你说话呀!”


    这时,颜梦生忽然察觉到不对劲,急忙喊道:“郑贤,你别碰他,快躲开!”


    可现在提醒却是为时已晚。


    在触碰到阿舍的一瞬间,郑贤立刻被一股力量给吸住了。


    他慌了起来,急忙挣扎:“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


    郑贤控制不住地颤抖一下,只觉得像是有微小的电流从他手掌流过,先是到手臂,再到身躯,最后到双脚,宛如遭受雷击!他想松手,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舍,你放开我!”


    见此情景,颜梦生脸色一变。他即刻上前:“郑贤!阿舍,你快放开郑贤!若现在收手,一切都还来得及,否则伤及郑贤,你别想安然脱身!”


    话刚说完,乌月村口就骤然刮起大风。同一时间,挣脱不得的郑贤捂着手臂大声惨叫:


    “啊!——疼、疼!快放开我啊!”


    颜梦生心中焦急,当下也顾不得其他,连忙扶着郑贤:“郑贤、郑贤,你怎么了!”


    就在这时,一直低头沉默的阿舍发出一声声低沉、喑哑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抬头,一双血红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几乎都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乌月村、乌月村……哈哈哈哈哈,乌月村就是我的家,这里就是我的家!”


    狂风肆虐之时,天空升起了层层阴云。烈日被云层遮挡,宛若夜幕降临。天光暗沉,冷气森森。


    本该是天真无邪的孩童,此刻却是面目狰狞。


    “我就叫阿舍,阿舍就是我,你们都不相信我,不相信我啊啊啊啊啊!——”


    阿舍大吼一声。他的眼里爬满了红血丝,在某个瞬间,他的眼球仿佛挤爆了眼眶,竟使得眼周开裂!这红血丝就顺着开裂的眼周向外蔓延,最后满脸都是红血丝!


    第44章 大雾弥天


    “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为什么!!!”


    阿舍仰着头大声叫喊。刹那间,他的体内爆发了一股强烈的气流,这股气流直冲云霄,直接将郑贤和颜梦生给震开了!


    郑贤猝不及防倒在地上,他哀叫一声,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被敲碎了。


    颜梦生立即将他扶起:“靳琏、梁森说的没错,我们上当了,阿舍根本就不是人!”


    他又看向舒敛矜和边浪涯,忙不迭道:“这无魂之人太过诡异,要不我们还是先避一避吧。”


    舒敛矜没有看他,而是神色冷肃地看着那癫狂暴走的阿舍。


    他说:“来不及了。”


    话音落下,茫茫大雾便陡然从四人脚下升起……


    浓雾扩散的速度极快,不过眨眼的工夫,整个乌月村就被浓雾笼罩。


    浓雾之下,天光也变得暗沉,周围刮起阵阵阴风,阴冷的气息教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而伴随着浓雾升起,阿舍凄厉的叫声也显得格外阴森。他隐没在大雾当中,每走动一步,僵硬的身体就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开始笑。


    阿舍一边笑着,一边沿着路往村里走。他的身影摇摇晃晃,像是个被操控的人偶。与此同时,他的身上也浮现出一层诡异的红光。


    颜梦生呆愣愣的,像是还没从眼前的变故当中回过神来:“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郑贤指着阿舍惊呼道:“你们快看,缠在阿舍身上的东西是什么?!”


    舒敛矜眯起眼睛。


    那是……红丝色线?


    只见那无数条红色丝线像树的根脉一般缠绕阿舍全身,最后在踉跄的双足上汇成一股,继而隐入地底。


    片刻后,舒敛矜神秘地笑了起来。


    看来控制无魂之人的,就是这跟红丝了。


    不过,这红丝又是出自何人之手呢?


    他冷哼一声,随即捏起法诀,灵力打出去的瞬间,就将那条红丝抽了过来,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没了这条红丝,阿舍顷刻间便轰然倒地。他面朝下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彻底成了一具尸体。


    舒敛矜细细打量手中红丝,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来。


    边浪涯来到他身边,对这跟诡异的红丝同样感到好奇:“想必被这红丝所控制的无魂之人,不止阿舍一个。”


    话刚说完,就见他鼻尖微微耸动,下一刻眸光一闪:“这个气味……”


    舒敛矜紧跟着意识到了什么,也轻轻嗅了嗅。


    此时,空气中暗香浮动。


    这股香气随着阴风不断向外扩散,直到遍布整个乌月村。


    对此,颜梦生与郑贤则是后知后觉。他们深吸两口气,去深嗅这游走在雾中的香气。


    “好香的气味,像是……某种花香?”颜梦生扭头看郑贤。


    郑贤也细细闻了闻,然后摇摇头,说:“我闻不大出来,似乎是吧。但这是什么花?气味竟扩散到这里来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在他视野中的颜梦生开始左摇右晃。


    郑贤用力眨眨眼睛,不禁伸手抓住颜梦生的胳膊,说道:“我说你晃什么,晃得我眼晕!你别是背着我偷偷喝酒了吧?别晃了!”


    颜梦生察觉到不对:“我没晃!这花香有问题,郑贤,别吸进去!”


    然而这时候提醒却是为时已晚。


    郑贤抓着颜梦生的手是紧了又松。他挣扎几番,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但最终还是软软地倒了下去。


    颜梦生坚持的时间并不比他久。他用剑气划伤自己,痛觉让他清醒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失去意识前,他几乎是本能地朝靳琏修者的方向看去一眼。


    大概是花香带给他的严重幻觉,神思恍惚间,他竟好像是看见了挂念已久的潇然仙君的身影。


    颜梦生迷惘了。他呆呆地看着靳琏修者,失神低语道:“仙、仙君……”然后眼睛一闭,彻底晕死过去。


    而另一边,见舒敛矜轻嗅花香,边浪涯立刻靠近他,同时捂住他的口鼻:“别闻,屏息。”


    舒敛矜淡然抬眸看他。


    这是有外人在场的时候,边浪涯的第一个大胆放肆的举动。他大概是有些着急了,不仅伸手触碰着舒敛矜,更是与他靠得极近。


    两人的上半身几乎是贴在了一起。舒敛矜敏锐地觉察到来自另一个人的体温,小腿靠近膝盖的部分更是碰到了不属于他的躯干。


    随着边浪涯的靠近,一股极强的侵略性也扑面而来。舒敛矜不禁眉心一皱,他的表情冷了下来。


    然而此刻,他的面容却又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挡住,冷脸的威慑力顿时减半。


    于是,舒敛矜眼眸往上一抬,带有三分警告的目光与边浪涯对视着。


    边浪涯没有退缩。他迎着舒敛矜并不友好的眼神,缓慢靠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这花香来得古怪,必然是那操控阿舍的幕后之人在作怪。若是闻了这香,只怕是与颜梦生、郑贤两人一样,迷失神志了。”


    迷失心智?


    “呵。”


    舒敛矜嗤笑一声。他腾出一只手,二话不说便扣住边浪涯的手腕,然后缓缓将边浪涯的手掌从他的脸上挪开:


    “那我就更要看看,他要如何让我迷失心智了。”


    说话间,舒敛矜垂下眼眸。他看了眼掌握在手的红丝,进而冷冷一笑。下一刻,他掌下轻轻用力,红丝便在眨眼间凝结成霜。


    冰霜顺着红丝蔓延的方向扩散开去,直到深入地底。而与此同时,周遭的花香变得更加浓郁,几乎包裹了他们身上的每一个毛孔。


    舒敛矜低笑着,声线转冷:“来,让我瞧瞧,到底是谁在背后故弄玄虚!”


    话音落下,周围阴风刮得更甚,雾更浓了。浓到即便是面对面,也难以看清眼前人的面容。


    见状,边浪涯眉头一皱,即刻要抓住舒敛矜。但是舒敛矜却更快一步地将他甩开,同时和他拉开了距离。


    边浪涯登时一急:“舒……”


    他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见舒敛矜隐入这片迷雾当中,转眼就消失不见。


    “舒敛矜!——”


    边浪涯连忙伸手往前一抓,却是抓了个空。他眉心紧锁,警觉地观望四周,试图从茫茫浓雾当中寻找舒敛矜的身影,然而他看到的,却是雾中隐隐流动的煞气。


    这煞气并不陌生,恰好与不久前经历的山谷如出一辙。


    边浪涯往前走了数步,雾中煞气好像是知道他不好惹似的,竟纷纷避开了他。这时,边浪涯看出了些许端倪。


    只见雾中涌现的、若隐若现的煞气,像是遵循着某种既定的规则,正以一种均匀的浓度分布各处,并形成了特定的法阵。这个法阵藏得十分隐蔽,若非细看,轻易不会被人发现。


    而在这法阵之内,更有浓郁花香配合着迷失入阵者的神志,并将其引导入一个莫名的幻境当中。


    “……”


    边浪涯不禁陷入沉思。


    无魂之人、红丝、煞气、幻境……


    舒敛矜故意走入这幻境当中,莫非是已经猜到,这是幕后之人专门为他设下此局?


    幕后黑手究竟想做什么?眼前这个幻境……又是个什么样的幻境?


    边浪涯思索片刻,随即步子一迈,亦走入这场幻境当中……


    *


    舒敛矜甩开了边浪涯的手。他像是自投罗网的羔羊,大口地呼吸。浓烈的花香融入到他的呼吸中,每一次吐息都深深潜入他的体内。


    他没有做任何抵抗,任由迷醉芬芳扰乱他的心神。渐渐的,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而他所见到的白茫茫的迷雾,也开始消散。


    他好像走入了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尘封在他记忆深处的往事也浮上水面。


    他看到了远离尘嚣的、欣欣向荣的村庄,看到了漫山遍野的苍郁山林,看到了被阳光普照的每一寸土地。


    在天光的照射之下,身躯都变得暖洋洋的。舒敛矜开始昏昏欲睡。


    ……


    “小舍?舍舍?”


    妇人一声声催促喊道,然而孩童却是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一点反应也没有。


    妇人板起脸来,语气也变得严厉:“舒舍!”她双手叉腰,训斥道:“你给我起来!——”


    妇人大声一吼,屋外树梢上的鸟儿都被吓得扑棱棱飞走了。


    此时,趴在矮桌上的孩童苦着脸,慢腾腾地直起身。


    孩童长了一张粉雕玉琢的脸,五官精致好看,肌肤也是白里透红。他年纪虽小,却也不难想象出长大后会是怎样一个祸国殃民的俊俏相貌。


    只见这孩童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困倦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揉揉眼睛,说:“娘,你小声点呀,喊得我耳朵都要聋啦!”


    甄三娘眼睛一瞪,立马上手揪住儿子的耳朵:“聋了是吧?现在还聋不聋了?!”


    舒舍连忙捂着耳朵:“疼啊娘!疼!”


    甄三娘“哼”了声,嫌弃道:“现在知道疼了?我问你,让你做的课业做好了没有?没做好就在这里睡大觉!明日去学堂,看先生不揍你!”


    舒舍嘴里不满地哼唧两声,说:“都是先生出的题太难了嘛!那么多字,扭得跟麻花一样,舍舍看不懂啦!”


    “看不懂就不用写了么!”甄三娘道:“真是的,要不是村长仁善,自掏腰包给你们几个小孩儿办了学堂,这会儿你还在地里玩儿泥巴呢!哪儿还有念书的机会!


    “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多读书,涨学问,将来才有机会出人头地!否则就跟村里的人一样,在地里种庄稼!”


    第45章 摘蘑菇


    舒舍挨了一通训,只得委屈认错:“……哎呀知道了、知道了!这话您都说多少回了,舍舍耳朵都起茧子啦!”


    “知道还还偷懒!”说着,甄三娘忽然眉心一蹙,继而点了点他的课业纸:


    “慢着,你这名字不写全的毛病没改!不许只写‘舍舍’两个字,好好把你的姓写上,否则下回我就让先生记你缺课业!”


    舒舍又气鼓鼓,超大声:“哦!”


    他瘪瘪嘴,慢吞吞地拿起毛笔,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纸上划拉,嘴里还嘟囔道:“‘舒’字笔画那么多,一点都不好写……”


    甄三娘警告的眼神:“嗯?你说什么?”


    舒舍一个激灵:“没有、没有,我这就写、这就写……”


    “这还差不多。”甄三娘拿出手帕,嫌弃地擦擦幼子的脸:“你看你,睡醒了口水也不知道擦,这脸上还有墨呢!跟花猫儿似的。”


    “哦……”


    舒舍扭了下身子,开始认真地抄起书来。但他没抄多久,敞开的窗户外面就忽然丢进来一块石子。


    “舍舍?舍舍!”


    又有好几块石子丢进来。


    有小孩儿在外面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家呢!快出来,不是说好了,今天一起去山上摘蘑菇吗!快点,就差你啦!”


    闻言,刚才还蔫儿吧唧的舒舍立刻来了精神。他撂下笔,两手扒着桌子,扭头就往窗外看:“小叶子?”


    他两眼放光,高声回答道:“小叶子!再等我一会儿,我写完课业就来!”


    话刚说完,他的后脑勺就挨了一个巴掌。


    甄三娘:“摘什么蘑菇!不许去!成天就知道玩儿,写的字儿跟狗爬似的,还玩儿呢!”


    舒舍“哎哟”一声,忙不迭地抓起笔奋笔疾书。他两眼紧盯着纸上的字,书写的速度是方才抄书的三、四倍。他说:


    “哎呀娘,我都跟小叶子他们约好了,临时爽约多不好啊。您不是说,做人要讲诚信嘛,我要是突然变卦,回头他们都不跟我玩儿了!”


    甄三娘冷笑:“舒舍,你还跟我讲上道理了是吧,啊?”


    舒舍写的蘸墨的毛笔几乎要冒火。他速速写下几笔,然后轻巧一勾,潦草收笔。


    “好啦!”


    他拿起课业纸“呼呼”地吹两下,等不了墨迹干透,心急得从板凳上噌的站起来,还险些撞倒桌子。


    “娘,我出门啦!”舒舍噔噔噔奔向门口,正要冲出门去,临了又跑回院子,抄起水缸旁边的竹篓就跑。


    甄三娘追在后面:“舒舍!你这死孩子,给我回来!”


    舒舍咬着没吃完的半块馒头摆了摆手:“唔唔——娘,你等我回来,煮一锅新鲜的蘑菇汤!”


    他一面说,一面跑向了同伴:“呼呼……小叶子,等等我!”


    不远处,小叶子不满地看着他:“舍舍,我说你也太慢了吧!磨磨蹭蹭的,再晚一点,我就和唐一、唐二先走了。”


    跟在小叶子身边的是唐家俩兄弟,唐一、唐二。他们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穿得也一模一样。


    唐一:“就是啊,害我们等你那么久。”


    唐二也说:“今天上山的人可多了,回头我们找不到新鲜的,只能捡别人剩下的,那都怪你!”


    舒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连忙赔笑道歉:“对不起嘛,我也没想到会耽搁这么久……不然这样好啦,一会儿我摘的成果分你们一半,这样行了吧?”


    小叶子“哼”了一声,说:“你别以为这样我就原谅你了啊,前两天你到我家抢我梅子汤的事情,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舒舍快步上前揽住好友的肩膀,哄道:“知道啦!我娘做的桂花糖糕也好吃,等回去了,我包一袋送给你嘛。”


    “这还差不多。”小叶子一抬下巴,催促道:“你也别说废话了,再不快点走,那山上的蘑菇可就真的就没我们的份儿了!”


    一听这话,舒舍就着急起来。他率先跑到前面:“那还不赶紧跑起来!诶,来比一比,看谁先跑上山!跑最后的那个,要帮我写半个月的课业!哈哈哈哈我在前面等你们哦!”


    小叶子瞪起眼睛:“好啊你,竟然敢先跑!给我等着,我一定比你快!”


    唐一、唐二俩兄弟也不甘示弱:“你们犯规,我们还没说开始呢!等等我们!”


    七、八岁的孩童正是精力旺盛、争强好胜的年纪,一听要比赛,就一个比一个激动、兴奋,撒丫子往山里狂奔,跑得比风还快,不一会儿就跑得没影儿了。


    ……


    舒舍他们要去的山,是方圆三十里内最巍峨的一座山。因为前两日刚下过雨,山路泥泞,路滑难走,小叶子跌了一跤,几个小家伙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到了半山腰,舒舍翻开地上覆盖一层层的、湿淋淋的落叶。他眼睛一亮,冲后头喊:“这里有好大的菇!”


    他折了蘑菇丢进背篓里,再抬头往深山小路看过去。他指了指前面,建议道:“那条路我熟,我跟我阿爹上那边砍过柴,不如我们到那儿再找找吧?”


    小叶子揉揉摔痛的屁股,说:“随便,我都行啊。”他回头看唐一、唐二,“你们觉得呢?”


    唐一气喘吁吁:“那条路我们都走腻了,好不容易上山一趟,当然要去不一样的地方了。”他指了另一个方向:


    “就去那边的老松林吧,怎么样?”


    唐二把最后一个蘑菇摘了下来,说道:“那就松树林。我听刘大伯讲,他上回在那里捡到很多长得像珊瑚的菇,可漂亮了!”


    小叶子来了兴趣:“像珊瑚的菇?那是什么菇?你们快点带路啊,我要看,我要看!”


    舒舍则是微微皱眉:“松树林?”他顺着方向往那边看了一眼,说:“还是不要去了吧,那片林子树有好多好多,还有雾,容易迷路的。”


    唐一、唐二哈哈大笑:“你们看,舒舍他害怕了!”


    他们学舒舍的腔调说话:“‘好多树,还有雾,容易迷路’~哈哈哈胆小鬼、胆小鬼!舒舍是个胆小鬼!”


    小叶子也跟着笑:“就是啊,哪儿那么容易迷路,我们沿路做好记号不就行了嘛!快点、快点,我还等着看珊瑚蘑菇呢!”


    他们说好了,便兴冲冲地往松树林里跑,远远地把舒舍给甩在了后头。


    “诶,你们等一下,等一下啊!——”


    舒舍拦不住他们,眼睁睁看着他们越跑越远,顿时脸皱得跟包子一样。


    他回头看了眼来时路,最终还是咬牙跟了上去:“你们等等我!”


    ……


    几个小孩儿的脚程很快,加上有唐一、唐二在前面领路,他们很快就到了松树林。


    这是村落附近最大的一片松林。这儿的松树格外高大而密集,从下往上看时,每一棵树都高耸入云。这些松树的树冠连成一片,阳光照下来时,只在地上留下零星的光斑。


    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松树,只见松林间夹杂着氤氲不散的水汽,未散去的云雾缠绕在树与树之间的间隙,一脚踏入林中,阴冷湿气便扑面而来。


    舒舍急急追了上来,撑着膝盖喘几口气。他看看周围,见四周都被松树环绕,这些树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乍一看各有不同,可再细看,又都像是在哪里见过,根本无从辨认。


    这简直就像是一个迷宫。他有些发怵地想。


    然而当他还在观察周边环境的时候,另一边,唐一、唐二和小叶子三人已经兴奋地四处找起蘑菇来了。


    “这里、这里!唐一你快看,那是灵芝吧!”


    唐一凑过来,惊喜道:“这个长得像扇子一样,摸上去还很硬,厚厚的,没错,这一定就是灵芝!我们居然捡到灵芝啦!赚到了!”


    唐二高兴道:“听说灵芝是难得的药材,城里有人卖灵芝,要五千文才得一两呢!这灵芝比我的脸还大,拿去卖钱,就是吃一年的冰糖葫芦都吃不完呢!”


    小叶子立马颠颠儿地跑过来:“我来看看、我来看看!”他惊叹道:“哇!还真是!见者有份、见者有份,这灵芝也有我的一份!”


    唐一啐他一口,把灵芝护得死死的:“我呸!灵芝是我发现的,当然归我了,有本事,你自己去找,别来占我的便宜!”


    小叶子不服气,也“呸”了一声:“哼,看你得意的样子!不就是个灵芝么,有什么了不起的!小气鬼!不给我,我自己去找!”


    他们三个人开始赌气,各自散去,分别往松树林的更深处寻找灵芝。他们一时沉迷忘我,竟然连沿途留下记号的事情都忘记了。


    只有舒舍犹犹豫豫地跟在最末尾。他看了眼身后自己留下的记号,叫住小叶子:“你们不要再往里面走了,里面没有山路,不好走的。”


    他又抬头看了看,见林中的雾不但没有消散,反而还更浓了些,不由得一阵心慌。


    “你们看,起雾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闻言,小叶子烦躁地跺了跺脚。他皱着眉回头瞪了眼舒舍:“你烦不烦啊!你要是害怕,就自己回去,不要打扰我找灵芝!”


    第46章 真迷路了


    小叶子不耐烦地骂着舒舍是“胆小鬼”、“没种”、“怂包”、“回家找你娘喝奶去吧你!”,然后生着闷气,一头扎进树林里,专心摘他的蘑菇去了。


    “……”


    舒舍咬了咬下唇。他也有点生气了。


    小叶子说的都是什么肮脏话,难听!难听!


    什么胆小鬼,我才要说你们鲁莽、冲动、不长脑子呢!


    哼,你们敢骂我,那我不要跟你们玩儿了,我要回家!这就回家!!!


    这么想着,舒舍就不再犹豫,扭头就跑了。


    他沿着自己留下的记号跑回去。可他越是跑,就越是觉得委屈。他不甘心地想:


    我不是怂包,不是胆小鬼,不是没种!我是聪明谨慎!你们不听我的,才会后悔呢!


    舒舍攥紧袖子,狠狠地抹掉眼泪。可当他要从小山包上跳下去的时候,却不料一脚踩在泥泞的地上,紧接着脚下一个打滑!


    “啊!——”


    舒舍尖叫一声,小小的身躯就从小山包上滚落下去!慌忙之中,他一把抓住旁边的杂草,试图稳住身形。


    然而这土地太滑,他没撑住,便又往下滚了几圈。他后背的背篓也跟着他一起滚落下来,挤得他腰背一阵阵发疼。


    片刻后,浑身沾满泥土的舒舍,狼狈地从地上爬着坐起来。


    他揉揉发痛、发酸的胳膊和腿脚,再看看不远处,他的背篓更是摔得破破烂烂,而原本装在背篓里的蘑菇,则全都洒了出来,碎得满地都是。


    舒舍看着自己一路辛苦所得,竟然全都碎烂在泥土里,顿时更委屈了。


    他抓起一片小蘑菇将其握在手里,然后重重地锤了一下土地:“可恶,真可恶!!!”


    还想着晚上煮蘑菇汤,这下子全都泡汤了!


    破土地、破土地!摔得我那么疼!胳膊疼,脚也疼,胸口也疼!身上都散架了!


    真可恶!


    这什么破松树林啊,以后再也不来了,再也不来了!


    舒舍在心里骂了一通,然后臭着张脸、拍拍裤腿上的泥土站起来。可当他再抬起头时,却愣住了。


    “这、这是哪里……”


    只见周围松树林立,云雾从四面八方飘了过来,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林间的空气也变得更加阴冷潮湿起来。


    舒舍急忙跑到松树边上寻找记号:“不是、不是这棵……”


    “也不是这一棵,那边呢?也不是……”


    舒舍小脸煞白:“我的记号呢,我明明留下了记号,我留下的记号到哪儿去了!我的记号呢!”


    他又惊又急,连忙将周围的树干全都检查一遍,然而到最后,竟然一个记号都没有找到!


    舒舍彻底慌了:“我、我迷路了?……”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眼神茫然地看着四周的茫茫云雾,口中喃喃重复道:“我迷路了,迷路了……”


    意识到自己完全在松树林中迷失了方向,舒舍面无血色,嘴唇的颜色跟他皮肤一样苍白。


    他的心跳也骤然加快,咚、咚、咚……


    寂静的林子里好像都在回荡他的心跳声。他忽然感觉自己呼吸不过来,手脚也跟着发软了。


    最后,舒舍跌倒在地。他撑在地上的手陷入了泥淖里。迟来的眼泪落了下来,巨大的恐慌将他淹没。


    “怎么会这样的,我明明留下了记号的,为什么还会……为什么我只是摔了一跤,所有的记号就都不见了,为什么……”


    舒舍咬了咬唇,不敢相信最后迷路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深林间开始起风,这风阴阴冷冷的,吹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忍不住瑟瑟发抖,环起胳膊紧抱住自己。


    “好、好冷……好冷……”


    他好想回家,想娘做的热乎乎的饭菜,想暖和的被窝,想院子里偷啄菜叶的鸡……他真的好想回家!


    舒舍忍不住哭起来。他开始后悔,早知道这样,刚才就不应该自己跑回去;不跑的话,就不会摔倒,不摔倒,就不会迷路……


    不!其实他打一开始就不应该溜出家门!乖乖呆在家里写课业,那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吗!


    采蘑菇一点都不好玩,他再也不来了!


    “呜呜呜……娘、娘!舍舍知道错了,舍舍再也不偷懒了,舍舍想回家,你快点来接舍舍啊!娘……”


    他哭得眼眶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心里又是懊恼又是后悔,一会儿觉得冷,一会儿又浑身酸痛得起不来,可以说是十分狼狈。


    就在这时,树林深处忽然传来“呼呼”的风声,舒舍更是吓得浑身一抖,还打了一个哭嗝。


    他睁大眼睛循声看过去,忐忑不安地喃喃自语:“这里这么阴森,该、该不会闹鬼吧?”


    想到有这个可能,舒舍的心就跳得更快。


    他警惕地看看左右各处,越是听那风声“呜呜”地叫,就越觉得像是有鬼在哭。


    顿时,他更慌了,立马将身子缩成一团,恨不得找个缝隙钻进去,吓得如同惊弓之鸟一般。


    然而没过多久,风更大了。狂风卷起的声音就像是某种野兽的嚎叫,一时间丛林震荡,飞沙走石。


    舒舍急忙躲到大树的后面。他捂着耳朵,紧闭双眼,一边发着抖,一边念咒似的低喃道:


    “南无阿弥陀佛,如来佛祖观世音,太上老君王母娘娘,元始天尊玉皇大帝,火神雷神诛邪除怪,妖精鬼魅速速退散……”


    “退散、退散、退散……”


    ……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咒语”起了作用,这股阴风竟然真的变小了。


    舒舍情绪稍稍平静下来,继而缓缓抬头。


    他见盘踞在松树林的云雾似乎有消散的征兆,正要松一口气,可就在这时,一个白影猛地从他的头顶上吊了下来!


    “啊!——”


    舒舍吓得往后跌倒,惊慌失措之际,他抬头望上看,只见有个人竟倒挂在半空!那人也是惨白的一张脸,头发散下来,半个身子都左摇右晃的,竟像个吊死鬼一样!


    看见他,舒舍几乎要灵魂出窍了:“你、你、你、你是鬼?鬼哥哥,你、别、别吃我,我不好吃的,放过我吧!”


    话刚说完,头顶就传来一声不屑地声音:“嘁,说的什么屁话,你也不照镜子看看你自己,脏得跟泥球儿似的,看了就让人倒胃口,谁要吃你!”


    这声音带了几分孩童的稚气,不像是凶神恶煞的鬼怪,倒像是跟舒舍差不多年纪的孩童。


    舒舍忍不住打量他:“你、你也是村子里的人么?我、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还有,你到底是人还是鬼啊?”


    倒挂在半空的孩童一个翻身,然后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我不是人,也不是鬼,更不是你们村子里的人,你当然没有见过我了。”那孩童说:


    “我才要问你呢,刚刚你在这儿鬼哭狼嚎什么?声音那么大,吵死了!我本来睡得好好的,硬是被你给吵醒了!”


    孩童像是动怒了,眼神不善,表情看上去也是凶巴巴、恶狠狠的。舒舍看他这么不好惹,不由得怯懦了一下。


    “对、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他小声说道:“刚才风太大了,我又迷了路,很害怕,这才哭了。不是故意吵你睡觉的……”


    “就因为风大、迷路?”那孩童睁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你就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哭了?”


    孩童十分嫌弃:“真没出息!”


    “我……”


    舒舍后知后觉,也意识到方才的自己有点丢人,顿时羞恼得涨红了脸。他瘪了瘪嘴,又看了那孩童一眼,轻轻“哼”了一声。


    “你‘哼’什么?我有说错吗?芝麻大点的小事也值得哭?”孩童扬起下巴,神态当中自有一份倨傲:


    “不就是迷路了么,我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送你出去了。”


    “……”


    舒舍原本还因为他那副傲慢的态度、而感到气愤,觉得他瞧不上自己,但现在听见这么一句话,就顾不上生气了。


    他眼睛一亮,看着对方就像是看见了救星:“你、你真的能送我出去,帮我回家吗!真的吗!”


    “哼,当然是真的。”那孩童说:“这个松树林本就是我说了算的,不过送个人出去罢了,有什么难的,你看好了!”


    说着,孩童轻轻一个挥手,下一刻,风声彻底停歇,阴冷湿气尽数散去,就连山中的云雾也退得干干净净了!


    紧接着,松树林的原貌呈现在舒舍眼前,层层树影也变得清晰可见!


    “雾真的散了!”舒舍惊喜地指着前方的树干:“那里有我留下的记号!太好了,我能回家啦!”


    他高兴得蹦起来:“谢谢你、谢谢你!!”


    他立刻要去拉孩童的手,可还没碰到对方,他的手就从对方身上穿了过去。


    舒舍愣了一下:“嗯?”


    他歪了歪头,不解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着孩童,最后,他看到孩童的下半身,竟然是透明的一团雾!


    舒舍吓了一跳。他指着对方的腿:“你、你的脚!你的脚怎么不见了!”


    孩童没好气地冲他翻了个白眼:“早跟你说我不是人,当然没有脚了。”


    第47章 怨族朋友


    舒舍怔了怔,终于从惊吓之中回神。他眨眨眼睛,慢半拍地想起来刚才和孩童的对话。


    方才这人说什么的来着?


    ——“我不是人,也不是鬼,更不是你们村子里的人。”


    ——“这个松树林本就是我说了算的。”


    “……”舒舍惊得瞪大了眼睛:“你真的不是人?!”他不由得退后两步:“那、那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见他这般畏惧,孩童便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说:“我是什么东西……”


    他缓缓移动,慢悠悠地飘到舒舍身旁,然后张了张口,轻轻在舒舍的耳边吹了口气。


    顿时,舒舍打了个激灵。


    孩童放肆大笑:“我呀,是个吃人的怪物!最喜欢吃你这种白白嫩嫩、可可爱爱的小孩子了!过来,让我一口吃了你!”


    说着,他便呲着牙、大张着嘴朝着舒舍扑了过来。


    舒舍:“……”


    他不闪不避,还翻了个白眼。


    孩童张牙舞爪的动作顿时一僵。他拧着眉毛打量舒舍,问:“你怎么不躲?不是很胆小么,难道不害怕吗?不怕我吃了你吗?”


    舒舍微微抬起下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我才不怕你呢。方才我伸手抓你,结果抓了个空。”


    他一边说,一边拿手比划两下:“哈,你连碰都碰不到我,还怎么吃我?我看啊,你只是在吓唬我,我才没那么容易上当呢!”


    孩童“哼”了一声,说:“还有点小聪明。”


    舒舍很是骄傲:“我当然聪明了!虽然我读书不怎么勤快,但每回学堂小考,我都是第一名呢!”他又看看孩童,好奇问道:


    “对了,你还没说告诉我呢,为什么这个松树林是你说了算?”


    孩童理所当然道:“因为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在这个树林里啦!而且整座山的飞禽走兽都打不过我,我就是这里最厉害的!自然就是我说了算啦!”


    “哇!”舒舍惊讶地睁大眼睛:“你这么厉害啊!”


    孩童很是得意:“那是当然!刚才我露的那一手你没看见吗?连风啊、雾啊的,都得听我的,可不厉害么!”


    舒舍很好奇:“但是,你为什么会这么厉害呀?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学!”


    哈,等他学会了这控制风、驾驭云雾的好本事,可得给小叶子、唐一、唐二他们一个教训,看他们再不敢说他坏话了!


    然而那孩童却说:“这个我可没办法教你,这是我生来就会的呀!因为我是怨族嘛,跟你们人,是不一样的。”


    这句话舒舍就更听不明白了:“怨族?”他皱着眉问:“什么是怨族啊?我怎么从来没听过,别是你随便编出来,骗我的吧?”


    “我骗你干嘛?骗你又没有好处!”孩童说:“我们怨族那么有名,你不知道怨族,那是你无知,孤陋寡闻!”


    舒舍:“真的很有名吗?”


    “那当然了!想当初,我们怨族吞并了鬼族,那是何等的强盛啊,连神界都忌惮三分,那时候,几乎连人间就是我们怨族说了算的!”


    说着,孩童叹了口气:“只不过,龙族那群老东西见不得我们好,竟然专门开辟了一个大牢,把我的族人都关了进去。


    “幸亏我聪明,跟我的朋友一直都呆在松树林,也不参与他们的斗争,这才能逃过一劫,否则啊,今天才没人来救你呢!”


    “啊,原来是这样……”舒舍道:“咦,你还有朋友在这里吗?那你的父母也是住在这儿吧?他们在哪儿呢?”


    “我没有父母。”孩童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说:“至于我的朋友……他们都死啦!所以现在松树林的怨族,就剩我了。”


    “就你一个啊?那你岂不是很孤单吗?”舒舍想了想,然后笑着凑过去,说道:“这样好了,你今天帮了我,那我也帮帮你——我们做朋友吧!


    “你有了我这个朋友,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都可以来找我,这样你就不会孤单啦!”


    孩童有点不相信:“真的?”


    舒舍一拍胸脯,很讲义气地说:“当然是真的啦!我这个人,最讲信用了!”他伸出手来:“不信的话,我们拉钩!骗人的话就是小狗!”


    但是手伸到一半,他又缩了回来。舒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哈哈,不好意思呀,我忘记你摸不到我了。”


    他又说:“不过你放心,我说到做到,绝对不会抛下你这个朋友的!”


    孩童:“哦。”


    “你怎么这么冷淡啊。”舒舍说:“怎么好像我说做你的朋友,你也不太高兴的样子。干嘛,你是不是嫌弃我?”


    孩童嗤笑一声,说:“你话真多。刚才不是哭着喊着要回家吗,怎么,现在不急着回去了?”


    舒舍咧嘴笑起来:“我刚才那是看云雾一直不散,又迷路了,所以才着急。现在时间还早呢,而且我刚交了你这个朋友啊,想多跟你玩一会儿嘛!”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逮着孩童问:“对了对了,好朋友,你说你是怨族,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孩童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怪异。他看了眼舒舍,道:“我没有名字。”


    听见这话,舒舍愣住了:“你没有名字?怎么可能呢,每个人都有名字的呀,我家里养的小鸡、小鸭都有名字呢!它们叫小黄和小白。”


    闻言,孩童立刻恼了。他表情一臭,眼睛一瞪:“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我连你家的小鸡、小鸭都不如吗!”


    他目光凶狠,大有“只要舒舍点头说一个是字”,就将他打得满地找牙的架势。


    舒舍连连摆手,说:“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名字是每个人都有的呀,没有的话那不是太奇怪了吗……我不是说你很奇怪……”


    说着说着,他发现自己好像越解释越糟糕,干脆就不解释了:“哎呀,真是的,你没名字,那我索性给你起一个好了,就叫小……”


    孩童继续瞪他,恐吓道:“不准给我起和小鸡、小鸭一样的名字!要不然、要不然我、我再把云雾召唤出来,让你回不了家!”


    舒舍:“?”


    舒舍也开始瞪他:“不准起就不准起嘛,你那么凶干什么!”他眼珠子一转,来了主意:“你既然这么凶,那就叫凶巴巴好了!”


    “凶巴巴、凶巴巴!”


    孩童自然知道“凶巴巴”不是什么好词,立刻追着舒舍要打:“我看你是找打!你过来,我保证打死你!”


    舒舍一边跑,一边吐舌头:“我才不过去呢!你就是凶巴巴!”


    他脚下跑得飞快,不一会儿就顺着沿路留下的记号跑到松树林之外了。他一脚踩在熟悉的小路上,顿时松了口气。


    “呼!”


    总算是从那个鬼地方跑出来啦!可真是吓死他了,差点就以为回不了家了呢!


    舒舍回过头,发现凶巴巴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来了。凶巴巴没有追出来,而是飘在松树林的外围,一双眼睛沉沉地盯着他。


    舒舍就这么看着他,忽然觉得对方这个模样有一点可怜——


    那么大一片林子,凶巴巴就只有一个人,没人可以陪他说话,没人跟他玩,甚至连个骂他的人都没有,那得多无聊、多寂寞啊!


    如果他把凶巴巴一个人丢在这里,那不是太无情了吗?换作是他自己,一定也会觉得难过的。


    舒舍低头想了又想,最终用力地点了点头,下了一个决定:“嗯!就这么办!”


    接着,他抬头看向凶巴巴,眼神坚定:“凶巴巴,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吧!”


    话音落下,凶巴巴顿时一愣:“你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舒舍:“我说,跟我走吧,去我家住!你别看我家挺小的,但其实地方还蛮大的,我们俩可以挤一挤,睡一张床。”


    而且凶巴巴还是透明的,就算是挤,也挤不到他。


    凶巴巴沉默了。他看着舒舍,眼睛里像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片刻后,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可是怨族,你真的不怕我……”


    舒舍打断他:“哎呀,知道你是怨族,都说好几遍啦!你怎么这么啰嗦,快点快点,跟我回去嘛,我娘做饭可好吃了!”


    嘻嘻,等回到家,他就让小叶子他们好好看一看凶巴巴的神通!他们肯定想不到,自己可以交到这么厉害的朋友!


    到那时候,他们肯定会大吃一惊,然后开始后悔,忙不迭地来巴结他!舒舍开心地想。


    凶巴巴:“……”最终,他点了点头,“好吧。”


    舒舍欢呼雀跃:“太好啦!快来,我带你去我家……”


    他兴高采烈地走在前面,嘴里喋喋不休地说村子里的事。凶巴巴跟在他的后面飘过来,静静地听着。


    大概是有人陪伴的原因,这一路舒舍并不觉得累,反而十分兴奋。等他到家门口的时候,这股兴奋就到达顶峰。


    舒舍推开自家院门,仰起头,一手叉着腰,一手拎着他那破烂了的背篓,大声喊道:“爹、娘!我回来啦!你们快看,我带朋友回来啦!”


    第48章 炉鼎体质


    厨房里,甄三娘听到动静,立刻擦了擦手,快步走了出来。她一面走,一面说:“喊什么喊,出去野了这半天,一回来就咋咋呼呼的。”


    甄三娘嫌弃地戳了戳小儿子的脑门儿,然后瞧瞧周围,进而纳闷道:“不是说带了朋友来么?在哪儿呢?”


    舒舍揉揉被戳的脑袋,嘟囔道:“哎呀娘!有外人在你能不能轻点儿!给我点面子成不?”


    然后他往旁边一指,说:“我说娘啊,你是不是眼神儿不太好?他不就在这儿呢么。”


    “说谁眼神儿不好呢!”甄三娘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没好气道:“你闲着没事儿干耍我玩儿是吧?这院子里除了你跟我,哪里还有别人!


    “小小年纪,又不学好!去去去,看你弄这一身脏的,在泥地打滚了是吧!赶紧去洗洗!”


    “啊?”


    被推着进屋的时候,舒舍还在发愣。


    他回过头看看飘来飘去的凶巴巴,再看看自家亲娘,纳闷道:“他、他不就在那里么,怎么就不在了,我看得清清楚楚的呀!”


    甄三娘拿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丢给他:“还淘气是吧!再跟我胡说八道,小心我揍你!去,洗澡!”


    舒舍不解地挠头:“哦……”他拿上衣服去后院,同时小声地问凶巴巴:“好奇怪,你明明就在这里,为什么我娘偏偏看不见呢?”


    他把浴房的门关上:“会不会是你的身体太透明了,所以我娘才没看清?”


    凶巴巴冲他翻了个白眼:“我是怨族,跟你们人族不是一个族类,你娘当然看不见我。”


    舒舍脱了衣服,拿着水瓢往身上浇水:“可我也是人族啊,怎么我就能看见你呢?”


    此时,凶巴巴靠着柱子,两条胳膊枕在脑袋后面,说:


    “那是因为你的灵根纯净,能感知到灵气,所以能看见我。而你娘的灵根则太过杂乱,对灵气的感悟极低,自然也就对我的存在一无所知了。”


    “你、你说什么?”舒舍双眼微微睁大,不可思议地看着凶巴巴:“灵根?灵气?那是什么东西?”


    他也顾不得洗澡了,连忙放下水瓢,急切问道:“刚才你说的什么灵根、灵气……是什么意思呀?”


    凶巴巴睨他一眼:“你不知道?”


    舒舍摇摇头:“不知道啊。”他漆黑又明亮的眼睛里闪着灵动的光:


    “你快点跟我讲讲呀,灵根纯净是什么意思?难道只有灵根纯净的人才能看见你吗?”


    “这个嘛……”凶巴巴摸了摸着下巴,说:“所谓灵根,就是修真者修炼的根本,有了灵根,才能感悟灵气,从而引气入体,走上修真一途。


    “其实每个人族都有灵根,只是不同的人,灵根的品质也不一样。”凶巴巴不紧不慢地说:


    “比方说你娘,她的灵根简直就是一团烂泥糊的一样,又杂又乱;但你不一样。”


    舒舍眨眨眼:“我不一样?我怎么不一样?”


    “你……”凶巴巴用异常复杂的目光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一件极为稀有的物件:


    “你是在阴年阴时阴刻出生的极阴之体,加上变异的单系冰灵根,二者融合,不仅让你在修炼上格外有天赋,而且还成就了你至阴致寒的绝佳炉鼎体质。”


    这么好的炉鼎,他也是平生第一次见。若非怨族灵体特殊,否则若能与此极品炉鼎双修,修为一定能突飞猛进。


    不过可惜了,他怕是享用不了了,也不知道将来会便宜了谁。


    凶巴巴这么想着。


    “……啊?”本就迷糊的舒舍,听见他这莫名其妙的一番话,就更迷惑了:“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能不能讲一点我能听得懂的人话啊?”


    凶巴巴:“……”他的眼神顿时变得十分嫌弃:“小蠢货,跟你说了你也听不明白。总之,你根骨上佳,是修炼的好苗子,所以才能看见我。懂了吗?”


    舒舍皱皱眉,诚实回答:“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他像个好奇宝宝,一连串地发问:“什么叫修炼?修士又是什么东西?还有、还有,炉鼎体质……那是干什么用的啊?”


    凶巴巴:“……”


    他无话可说地仰头又翻了个白眼:“呵,你真是没药救了!”


    舒舍不懂他为什么是这个反应,他感觉自己好像是被对方嫌弃了,顿时觉得委屈:“怎么了嘛,你倒是跟我说清楚啊,你不说清楚我怎么会知道……”


    听见他这么可怜兮兮的语调,凶巴巴只觉得头脑一阵阵发痛。他不耐烦地抓自己的头:“啊啊啊啊闭嘴,你别说话了!”


    凶巴巴用非常凶巴巴的眼神瞪着舒舍:


    “反正你知道,这里只有你能看见我就行了!别问为什么!别说蠢话!要不然我立马就回松树林,听见了吗!回答我!——”


    舒舍:“……”


    他瘪了瘪嘴:“听见了。”


    “哼!”凶巴巴扭过头不再理他:“洗你的澡去!”


    见他打定主意不搭理自己,舒舍也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转头擦身子去。他一边擦,一边自言自语地嘀咕:


    “不说就不说,凶什么凶。莫名其妙就生气,一点就炸,脾气真坏。哼,也就我还受得了你了,如果换个人,早把你骂得狗血淋头了……”


    他在这边絮絮叨叨,那边,听到动静的凶巴巴立刻朝他看了过来:“你说什么?”凶巴巴眯了眯眼睛。


    舒舍马上挺直腰背:“嗯?什么?刚才有人讲话了吗?我没听见啊。”


    凶巴巴:“……”他轻哼一声,然后一甩手把衣裳丢在舒舍的脸上:“穿衣服!”


    “噢。”舒舍把盖在头上的衣服拿下来,接着趁对方不注意,偷偷做了个鬼脸:“略!”


    *


    梳洗过后,舒舍把自己倒腾得白白净净的。他把脏衣服丢进水盆里用皂角浸泡起来,然后奔到厨房找他娘。


    “娘!我洗好啦!”舒舍从后面抱住甄三娘的大腿,仰起头问:“娘,我不小心把采到的蘑菇弄烂了,晚上咱们吃什么呀?”


    甄三娘微笑着摸摸儿子的头,说:“就知道你这臭小子不靠谱——放心吧,还能饿着你不成?你爹昨日在山里猎了野鸡回来,今晚上娘给你炒个野味!”


    舒舍立刻眉开眼笑:“好耶!对了,爹呢?他还没回来呀?”


    甄三娘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这个时辰……应该快了……”


    话刚说完,小院大门就被人一手推开,高大青年大步走了进来:“三娘,舍舍?”


    甄三娘扭头看去,顿时眼睛一亮:“诶,在呢!”她推了推舒舍:“你爹回来了,还不快去!”


    说着,舒舍便笑着跑出去:“爹!”他快步猛地跑向青年,嘴几乎咧到后耳根:“爹!”


    他忽然一个起跳,唰的一下扑进了舒越的怀里。


    “哎哟我的乖舍舍!”


    舒越连忙架起舒舍的腋下,将人抱起来。孩童被牢牢地抱着,结实有力的臂膀将他上下掂了掂:


    “来,让爹看看,我的舍舍今天乖不乖,有没有听你娘的话呀?嗯?”


    舒越用他那长了胡茬的下巴蹭蹭儿子的脸,引来孩童咯咯嬉笑。


    “哈哈哈!爹爹!”舒舍抱住父亲的脖子,说:“舍舍只是一天没见爹爹和娘亲,却感觉像是过了一年那么长!舍舍可想爹爹和娘亲了!”


    舒越挑眉笑道:“哟,真的啊?哎哟,舍舍忽然变得好爱爹爹,就跟做梦似的。”


    舒舍充满稚气的话语,不禁惹来舒越和甄三娘相视一笑。


    接着,舒舍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爹爹没有做梦哦,舍舍说的都是真话!”


    “哦?”舒越不禁哑然失笑:“那爹爹真是受宠若惊。告诉爹爹,爹爹做对了什么,竟然让舍舍忽然特别爱爹爹了呢?”


    舒舍忽然抱紧了青年的脖子,说:“因为今天舍舍不小心在松树林里迷路了,舍舍很害怕,差点以为自己回不来了。”


    他的语气低落下来,越是想迷路时的情景,就越发觉得委屈:


    “所以特别、特别想念娘亲和爹爹……如果、如果舍舍迷路的时候,爹和娘都陪着舍舍就好了……”


    话刚说完,甄三娘脸色一变:“你在松树林迷路了?”


    甄三娘和舒越对视一眼,表情都变得十分严肃:“什么时候的事,你这孩子,怎么方才回家的时候不说?”


    第49章 算计


    甄三娘连忙查看舒舍身上的伤口,她的眉心也因为担心而紧紧皱起:“你回来的时候满身污泥,都是在松树林里摔的是不是?快让娘看看,哪里疼?”


    舒舍摇了摇头:“舍舍就摔了一下,现在已经不疼了。”


    本来在林子里摔倒的时候是很疼的,但是后来凶巴巴驱散了浓雾,他顿时就不觉得疼了,跑起来还浑身有劲儿。


    确认了舒舍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甄三娘这才松了口气,但是她眉宇间还是透露着担忧:“你这死孩子,下次不准再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


    “算了,孩子没事儿就好。”舒越揉揉妻子的肩膀:“行了,咱们快进屋吧。”


    ……


    小屋里,一家三口围坐在桌边吃饭。年轻的夫妇相视笑着给对方夹菜,孩童仅用三言两语就简单交代了一下采蘑菇的经过,随后又叽叽喳喳地说起学堂上的趣事,饭桌上时不时传出一阵笑声,其乐融融。


    只是他们都没有意识到,屋子之外还有个看不见的影子正幽幽地看着他们。


    怨族幽冷的目光像是深冬夜里凝固的一层冰,像是要将这温馨和睦、和和美美的场景冻结成寒冰地狱。


    父慈子孝、家庭美满、天伦之乐……


    呵,真令人羡慕。


    真令人羡慕啊……


    *


    “娘~我还想吃炸酥饼~”舒舍仰着头看着甄三娘,眼神可怜巴巴的。


    甄三娘嗔怪地戳一下他的脑门:“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吃?一会儿吃撑了,你又睡不着;睡不着的话,明日又不能早起。不许吃。”


    “哎呀不会的、不会的!”舒舍拽着甄三娘的胳膊左摇三晃。


    他再三保证:“娘,我就吃一块,绝对不会吃撑的!就一块嘛~就一块,好不好嘛~”


    甄三娘板着脸扯下他的胳膊:“我说,不行!”她把孩子抱起来,二话不说放在小房间的床上:


    “赶紧睡觉!不然明天不准出去玩!”


    见撒娇不成,舒舍大叫着在床上打滚:“啊啊啊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睡觉!我要炸酥饼、炸酥饼、炸酥饼!!!”


    孩童死皮赖脸地撒泼打滚。他从床头滚到床尾,又从床尾滚了回来,然后再滚出去……铺好的床铺顿时变得皱巴巴的。


    甄三娘忍无可忍。她闭了闭眼睛,接着双手叉腰,厉声呵斥:“舒、舍!——”


    她的声音比舒舍的声音更大、更凶,这一吼,好像屋顶都跟着震了一下。


    舒越连忙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只见甄三娘一把揪住舒舍的耳朵,将他提溜起来。她目光凶狠,表情阴沉:“你要什么,再说一遍,嗯?”


    “……”舒舍浑身一抖。


    他小心翼翼地瞅一眼亲娘瞪过来的眼神,立马就怂了。他缩了缩肩膀,乖乖坐好:“舍舍、舍舍什么都不想要呢。舍舍困了,要睡觉啦!”


    说完,他连忙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呼、呼、呼……舍舍睡着了哦!呼、呼——”


    甄三娘长出口气:“哼!”


    舒越:“……”他无奈地笑了声,上前拉住妻子的手:“好了,别生气了。舍舍就是调皮了点,其实他还是挺……”


    舒越低头看了看眼珠还在乱动的、装睡的儿子,“挺乖的”这个三个字实在是说不出口。


    最后,他有些违心地说:“舍舍虽然调皮,但有的时候还是挺懂事的,还算是个可爱的孩子。”


    “再说小孩儿嘛,哪有不顽皮的,回头让先生多布置一些课业,也就老实了。明日我就跟先生说,不用对舍舍客气,尽管教训他就是。”


    甄三娘被他半推搡地带出屋子,不满道:“你说得轻巧,盯着他做课业的人又不是你!”


    舒越自知理亏,只能赔笑:“好三娘,是我错啦!明日!从明日开始,我来盯着他,一定不让他再偷懒了!”


    他身板挺直,手指笔直地比划出一个发誓的手势:“我发誓!”


    “噗嗤!”


    甄三娘没忍住笑出声。她轻轻打了一下舒越,然后推开他:“没个正形!舍舍这么调皮,都是你带坏的!快出去,别吵着我儿子睡觉!”


    舒越咧嘴一笑:“遵命!”


    *


    屋里。


    舒舍翻了个身。黑暗中,他眨眨眼睛:“凶巴巴,你在吗?凶巴巴?”


    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有屁就放。”


    舒舍:“!”他立马扭头,但此刻灯熄了,他什么也看不见:“吓我一跳!”


    凶巴巴轻蔑地“嘁”了一声,悠哉道:“胆小鬼。”


    顿时,舒舍脸颊一鼓,不满道:“诶诶,我警告你哦,再说我是胆小鬼,我真的要生气了!”


    他“哼”了一声,又说:“小叶子他们这么说我也就算了,你可不行!绝对不行的哦!”


    在舒舍看不见的地方,凶巴巴无声地笑了笑,继而挑眉问道:“为什么?他们可以,我就不行?你还区别对待。”


    舒舍一把扯过被子盖过脸,声音闷闷的:“因为从他们开始喊我胆小鬼的时候,我就决定要跟他们绝交了。”


    “嗯?为什么?”凶巴巴不理解。


    那什么叫小叶子的,他们也没说错。舒舍可不就是胆小鬼,不仅是胆小鬼,还是爱哭鬼。


    偏偏舒舍连这点实话都听不得。啧,真是脆弱。


    凶巴巴暗暗嫌弃着,同时用轻蔑的眼神看了眼舒舍。


    此时,舒舍整个人都藏进了被子里:“你还问为什么!”


    他愤愤道:“我把他们当做很好、很好的朋友,可是、可是他们竟然那样骂我!实在是太过分了!”


    想起在松树林里发生的事情,舒舍就一肚子火气。他气得紧紧揪住了被子,继续道:


    “如果他们对我,也像我对他们一样好的话,一定不会说出那样的话的!所以,他们根本就没有拿我当朋友!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要跟他们玩了!”


    说着,舒舍用力锤了一下床。


    凶巴巴:“……”他讶异地看了眼旁边那团鼓起来的被子,然后往下一探——他的身体穿过被子,一抬眼看见团在被窝里的舒舍。


    “不会吧,又哭了?”


    舒舍立刻否认:“谁说我哭了,我没哭!”他以为周围黑漆漆的,凶巴巴根本看不见,于是偷偷地抹了一下眼睛,然后说:


    “所以凶巴巴,你不可以故意欺负我,不然我就……”


    “不然你就怎样?”凶巴巴不以为意,“你也要和我绝交?”


    舒舍重重点头:“不止!”他说:“你要是对我不好,我就把你的事情告诉村长,让他找道士,像抓妖精一样把你抓起来!”


    听到这儿。凶巴巴不禁笑了:“哦?你这也太过分了吧。”


    ——嘁,道士?老子堂堂怨族,害怕区区道士?来一个,老子弄死一个!


    “过分吗?”舒舍歪着头思索一下,又说:“那你不要欺负我不就行了么?你跟我好,我也跟你好。


    “你住在我家里,我们是好朋友,也是好兄弟。我的爹娘,也可以是你的爹娘!你还能陪我一起上学,一起写课业!这样不是很好嘛!”


    他说得坦然,但凶巴巴却愣了一下:“你说、什么?你的爹娘……怎么会是我的爹娘?”


    舒舍:“为什么不可以呢?我说可以就可以。”


    “其实在松树林的时候我就很想问你,为什么你生来就会在那片林子里,你的父母……算了,感觉问起来你可能要伤心,我还是不问了。”


    他说:“总之,你到了我家,就是我家里人啦!你也可以喊我的爹娘叫‘爹娘’哦!


    “虽然他们现在还看不见你,但是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把你的事情告诉他们的!”


    舒舍笑了一下,然后朝着凶巴巴的方向凑近一点:


    “我爹娘是天底下最好的爹娘,如果他们知道,你救过我,那他们会像对我一样对你好的……”


    他一面说,一面困倦地打了一个哈欠。渐渐的,他靠着枕头、半趴着睡着了。


    “……”


    凶巴巴听见他绵长的呼吸,不禁扭头看向他。


    熟睡中的孩童难得乖顺,天真无辜的模样既脆弱又不设防,好像只要轻轻动一根手指,他就会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温馨的夜晚。


    “……”


    犹豫片刻,凶巴巴最终收回了抬起的手。他静静地注视着舒舍,忽而无声地笑起来。


    ——“你到了我家,就是我家里人啦!”


    ——“你也可以喊我的爹娘叫‘爹娘’哦!”


    哈哈!说得可真好听啊!


    舒舍这是什么意思,要将自己的父母与别人共享吗?呵,真可笑,人类的父母之爱竟然也能送与他人。


    ——“天底下最好的父母”,是么?


    既然是“最好”的,那又为何要与人分享?一人独占岂不更好?


    不过……你既然这么大方,那不如干脆点,把他们都让给我,这样,才能显出你的慷慨,不是么。


    凶巴巴长久地看着舒舍,嘴角往上勾了起来:“舒舍,你真的什么东西都能分给我吗?这么大度啊?”


    睡梦中的舒舍好像是听到了这句话。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然后翻身侧过来,面朝向凶巴巴。


    舒舍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你、你说什么呢,说了、分给你、当然会分啦……嘘,不、许讲话,你把我的、我的鱼、都吓跑了……”


    凶巴巴:“……”


    他不禁笑了一声。


    “好,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可就不客气地拿走了。”说着,凶巴巴朝着舒舍凑近了些。他压低了声音:


    “但是呢,我得提醒你一句——我跟你是不一样的,舒舍。我很小气,从来没有与人分享同一样东西的习惯。所以……”


    他开心地笑起来:“你千万别后悔呀。”


    ……


    翌日一早,舒舍被甄三娘提着耳朵叫醒时,没在屋里看到凶巴巴,潦草吃过早饭之后就被赶去上学。


    出门前,舒舍又屋里屋外地找了一圈,愣是没找见凶巴巴的去处。


    他困惑地挠挠头:“这一大早的,凶巴巴上哪儿去了,明明昨天晚上还陪我睡觉来着……”


    难道是回松树林了?不会吧!


    舒舍:“……”


    他气得暗暗咬牙。


    好你个凶巴巴,你要是敢回松树林,我就跟你绝交!


    此时,出去喂了一圈小鸡崽的甄三娘回来了。她看见舒舍还呆呆地站在院子里,火气又噌的一下上来了:“舒舍!你还呆在家里干什么呢!去上学!”


    舒舍被吼得打了个激灵,立马拽起书袋跑去学堂:“走了、走了!”


    他一面跑,一面愤愤地想:哼,凶巴巴你给我等着!等我下学了就找你算账!


    第50章 杀人偿命


    清早,太阳初升的时候,就有学生陆陆续续地进了学堂。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们打闹嬉笑,叽叽喳喳地聚在一起说话。


    几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凑到一块儿,把早饭都分着吃掉了。


    “诶,你们昨晚上有没有听见村北姓唐的家里,有人在哭?”有个头上扎小辫儿的男孩子问道。


    “听见啦!声音那么大,只要不是聋子,都听见啦!”另一人一边吃着包子,一边附和道:


    “那秃头老唐的婆娘,鬼哭狼嚎的,跟死了孩子一样,嚷嚷得连住在西边的人都听见了。”


    有小孩儿窃笑道:“哈哈哈老唐婆娘平日那么嚣张,没想到还有哭的时候——诶,她有什么好哭的,她家不会真的死人了吧?”


    小辫儿男孩摇摇头,说:“谁知道呢。”


    ……


    舒舍放下书袋听他们讲话。他不禁皱了一下眉,心想:他们听错了吧?唐家的叔叔、婶婶怎么会三更半夜地哭呢?还说什么死人了?


    不会吧,谁死了?难道是唐家爷爷?


    舒舍紧跟着摇摇头,很快就否决了这个猜测。


    他前两天才见过唐家爷爷,对方还跟他一起踢了半个下午的毽子呢!精神好得不得了,怎么可能突然间就死了呢?


    就在这时,有个年纪稍长一些的少年快步走了过来,他小声说:“我说你们几个,唐家正办丧事儿呢。死者为大,你们别这么大声嚷嚷。”


    闻言,众学生大吃一惊:“真的死人啦?”


    舒舍也十分震惊。虽然唐一、唐二是挺讨人厌的,而且昨天还骂了他,但是他可没想要唐家出丧事啊。他还没那么坏心眼。


    接着,他扭过头看着那位少年,急切地问:“唐家怎么啦?是谁死了?”


    少年也转头看他,表情纳闷:“舒舍?你不知道么?唐家死掉的人,就是唐一啊。你们不是常常玩在一块儿么,唐一出了事,难道你一点也不清楚?”


    “什么?”舒舍睁大了眼睛:“唐一他、他死了?!”


    不可能的呀!他们昨天还一起在松树林采蘑菇,那时候唐一和唐二可都活蹦乱跳的。虽然后面起雾了,但那雾很快就散了呀,唐一他们肯定也能顺利找到记号回家的啊!不可能会出事的!


    舒舍不相信少年的说辞:“唐一怎么可能死呢,我昨天还见到他了,你一定是在撒谎!骗人!”


    少年道:“谁骗你了,是我爹娘亲口跟我说的,昨晚上半夜的时候,唐二孤零零地跑回家,一边哭一边说唐一死在了松树林。


    “不仅是唐一,就连村南林家的小叶子,也在松树林里遇难了呢。”


    一听这话,舒舍顿时惊愕地瞪大双眼。


    “怎么会、他们怎么会死在松树林……不可能的……”


    松树林、松树林……他们竟然真的在松树林里出事了?!


    但是不应该啊,除了那些导致人迷路的雾,松树林里根本没有任何危险。


    凶巴巴说了,整个松树林都是他说了算,飞禽走兽也都是听命于他的。只要凶巴巴不发话,那片林子里就不会有什么能够威胁到他们生命的东西。除非凶巴巴……


    也不可能是凶巴巴动手的。凶巴巴只是看起来凶,其实心地十分善良,根本不会伤害别人。而且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也不在场——昨天下午,他就离开松树林了,所以不会是凶巴巴。


    难道是有野兽不听话,违背了凶巴巴的命令,对小叶子他们下手了吗?


    想到有这个可能,舒舍不禁咬了咬牙,心想:不行,得找到凶巴巴,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当中一定有隐情!小叶子他们不可能会死的!


    有了决断,他立刻就要跑出门去。但他刚转过身,学堂大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舒舍!舒舍!给我滚出来!舒舍!——”


    舒舍打了个激灵,立刻扭头看过去。


    视野中,怒气冲冲的青年一把将周围的学生们推搡开来,他满是血丝的眼睛扫视着周围,最终目光定格在某一处。


    看到不远处的某个人时,他的眼里迸发出浓烈的憎恶与恨意。


    而当舒舍碰上对方充满敌意的眼神,他心头狠狠一跳:“叶叔叔……”


    下一刻,他口中的叶叔叔大步向他走了过来。


    “叶叔叔,我……”


    没等舒舍把话说完,叶云便用力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舒舍!”


    被揪住的衣领紧紧卡着舒舍的脖子,他被迫仰起头来,感觉周围空气变得稀薄,顿时难以呼吸。


    “叶、叶叔叔、你、你快点放开我啊……”


    舒舍挣扎着,因为呼吸不过来,他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叶云无视他的反抗,只瞪着猩红的眼睛:“放了你?哈,你让我放了你,可你为什么不放过我儿子!他才八岁大!他才八岁大,就被你害死在了松树林!”


    舒舍的脸色顿时变得死一样的惨白:“小、小叶子他、他真的死了?”


    听见儿子的名字,叶云眼眶通红。他又悲又怒,瞠目欲裂:“你还有脸问!就是你害死了他,你还敢问!”


    想到不幸夭折的儿子,叶云只恨不得当场杀了舒舍,将其大卸八块。他狠狠瞪着眼前的罪魁祸首,回想起松树林中,躺在血泊里的小叶子,一股不可遏制的怒火涌上心头。


    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人害死了他唯一的儿子!


    要不是他提议去摘什么狗屁的蘑菇,小叶子又怎么会去松树林?又怎么会碰上吃人的野兽?


    结果倒好,舒舍这个狗东西看见野兽扭头就跑,把伙伴们全都抛下了!


    他甚至都没向村里的人呼救!


    这个晦气的东西,魔鬼、灾星!


    凭什么!凭什么被野兽吃掉的是他的儿子,而不是舒舍这个害人害己的小魔头!


    都是舒舍,都是他的错,是他害死了小叶子!杀人凶手,这个该死的杀人凶手!


    无法平息的愤怒让叶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就这么恶狠狠地瞪着舒舍,然后猛地掐住了舒舍的脖子!


    “没良心的小畜生,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为我儿子偿命!——”


    成年人的两只大手猛地扼住了孩童脆弱的脖颈,舒舍不由得痛呼一声。他挣扎着:“不、啊!疼……叶、叶叔叔……”


    叶云却像是完全听不到他的声音,反而是更加用力地掐着他的脖子。


    渐渐的,舒舍的脸憋得血一样通红,几乎要背过气去。他用力地拍打叶云的胳膊:“放、放开我、叶叔叔……”


    但此时的叶云已经发了狠了,他死死掐住舒舍,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了舒舍,为他儿子报仇!


    叶云这般凶狠的模样着实吓坏了学堂里的学生。


    在这里上学的学生,全都是村子里的孩子。正因为是同一个村子里的,各家各户都知根知底、来往密切。


    他们对彼此都十分熟悉,家里有些什么亲戚,也都是一清二楚的。


    在他们的印象里,小叶子的父亲叶云是最和蔼的长辈。他说话诙谐幽默,跟孩子们的关系也最好。


    但是此刻,众人见叶云这般凶恶失控,却纷纷往后退了数步。他们大惊失色,甚至有些惧怕地相互对视着,一时间竟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片刻后,有年纪稍大一些的少年战战兢兢地站出来,劝说道:“叶、叶叔叔,你快放开舒舍吧,你这样会掐死他的!”


    有人开了头,其余人也担忧地劝道:“是啊,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出人命的!”


    但是叶云并没有松手。


    学生们也着急起来,于是上前拉住叶云的胳膊:“叶叔叔,你快放手啊……”


    但他们得到的是叶云的一声愤怒的呵斥:“滚、都滚开!否则我连你们一起杀了!滚!——”


    叶云一通怒吼,然后抬脚猛踹几下,围上来的几名学生就都被踹倒在地。几名学生哀叫着喊疼,顿时吓得别人不敢再靠近。


    他们不知所措地看着脸颊几乎要涨成猪肝色的舒舍,惊慌道:“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才好!”


    而伴随着叶云不断施加的狠劲儿,舒舍几近奄奄一息:“救、救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道身影急急忙忙地闯了学堂:


    “这是在做什么!叶云,你快住手,快住手!舒舍要被你掐断气了!”——这是听到消息匆忙赶来的教书先生柳赢。


    同时,门外还传来一声怒斥:“叶云,你真是疯了!放开我儿子!”


    话一说完,那人便猛地冲过来。他怒不可遏地挥起一拳,狠狠砸在叶云的脸上:“我说,放开我儿子!”


    下一刻,只听“嘭”的一声,叶云被对方的拳头打退。他手一松,舒舍便手脚发软地倒了下来:


    “咳咳、咳咳……”


    舒舍跌坐在地。他捂着发疼的脖子,不停地大口喘息。他的脸色虚弱又苍白,一张小脸上都是因为疼痛而流下来的泪水。


    舒越连忙将他抱起来,心疼地擦擦他的脸:“舍舍、舍舍?爹爹来了,不怕,舍舍不怕……”


    舒舍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眼泪像珍珠一样掉下来:“爹、爹爹,我、我怕,我是不是要死了,爹爹……”


    他的声音沙哑,仿佛喉咙被粗粝的石头狠狠碾过一样,痛得难受。


    见儿子这般可怜、凄惨的模样,还哭得这么伤心,舒越越发心痛。


    他将舒舍紧紧搂在怀里,声音也颤抖起来:“不会的,有爹爹在,舍舍不会死的,爹爹不会让你死的。舍舍乖,不哭了……走,我们回家……”


    他抱着孩子往外走,心有不甘的叶云立刻追了上来:“不准走!我让你们走了么!舒越,你给我站住!”


    舒越回过头,目光带着狠意:“叶云,我念你丧子之痛,本不想跟你计较。但是你不该对舍舍下此狠手!”


    闻言,叶云狠狠“呸”了一声,道:“你儿子是杀人凶手,我要他偿命,有何不可!要不是你家这个灾星,我儿子怎么会死!他害死了我的儿子,他就该死!”


    “胡言乱语!”舒越瞪着他:“舍舍怎么就该死了?他不是杀人凶手!你儿子是被野兽所杀,跟我儿子一点关系也没有,凭什么要他偿命?怎么,难道你的儿子是命,我的儿子就不是命了?!”


    舒越骂道:“叶云,你就是个孬种!”


    “你没本事去松树林抓杀你孩子的野兽,就来找我家孩子的麻烦?呵,你既然这么爱惜你的儿子,怎么还不自杀,亲自下去陪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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