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蕖华看着暗含期盼,几乎把‘撮合’写在脸上的师父,心下温暖又无奈。
师父总是这般,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
觉得她孤零零在京城受苦,便想寻个可靠的人护着她。
陆蕖华将头搭在他肩颈,像小时候那样撒娇。
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小老头,你就别瞎操心了,我在京城不过是内宅妇人,能有什么事情?”
“倒是您,一把年纪还到处跑,风吹日晒的,身边没个细心人照料怎么行?师弟跟着您我才最放心呢!”
薛君清哼哼两声,故作不满地拍拍她的背。
“就属你机灵,行了行了,老夫我也不操这份闲心了,你自个儿……万事小心。”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
陆蕖华点头应下。
离别前的最后一餐,师徒三人就在酒馆简单用了。
薛君清难得没念叨陆蕖华挑食,一个劲儿地给她夹菜,“多吃点,瞧你瘦的,在鄞州这几日就没好好吃过几顿,谢府那地方……”
他没有说完,意思显而易见。
陆蕖华垂下眼睛,声音平淡:“师父放心吧,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早就习惯了。”
陆寒风闻言,默默将她爱吃的几样菜,换到她面前。
一顿饭吃得安静,却弥漫着浓浓温情与不舍。
饭后,薛君清惦记城外几个病情反复的病人,匆匆喝了两口茶,起身道:“小蕖华,你歇着,师父再去鹏区瞧瞧,晚些回来。”
“师父,您慢走。”
陆蕖华乖巧地应着,目送师父提着药箱,略显佝偻的背影离开酒馆,放下桌下的手,轻轻握成拳。
她没有告诉师父,今夜就起程。
她受不了明日情深,在师父依依不舍的目光和千叮万嘱中踏上离开的马车。
那样她怕是会失去理智,不顾一切地选择留在师父身边。
她不能这样做,谢府还有些真心待她好的人。
一旦她失踪,所有人都要被问责。
陆蕖华做不到这般自私。
不过,让陆蕖华没想到的是,陆寒风看出了她的心思,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门口,伸手拿过浮春身上的行李,沉默无言地替她搬上马车。
“寒风师弟,照顾好师父。”
陆寒风点头,“放心。”
一切尽在不言中,陆蕖华清浅一笑,便登上了返离京城的马车。
车轮滚滚,渐渐驶离鄞州城门。
陆蕖华掀开车帘,回望这座城池,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城楼、街道,似是想看看有没有某个熟悉的身影。
但直到城门在视野里变成一个小点,那个玄衣墨氅的男人,也没有出现。
陆蕖华放下车帘,默默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样也好,彻底了断,各自安好。
她不知道,在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山坡上。
萧恒湛勒马而立,墨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沉默地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直到它彻底消失在管道尽头。
“将军,为何不去亲自送送?”
鸦青在一旁,忍不住小声询问。
这两日,将军虽忙着清剿叛党,却一直派人盯着四姑娘的动向。
今晚也是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来这里看四姑娘最后一眼。
来都来了,一句话没说就分开了。
真是可惜。
萧恒湛没有回答,只是又静静地看了一会,然后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
“走吧。”
两日后,陆蕖华的马车终于抵达京城,回到了谢家旧宅。
一进门,她便敏锐地察觉到府中气氛有些异样。
下人们虽照常行礼问安,但眼神飘忽,举止间也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陆蕖华心头一沉。
直觉告诉她出事了,事还是冲着她来的。
她回到暮西居,才踏入院门,就看到一身深紫色团花纹对襟长衫的孔氏,端坐在前厅的主位上。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盖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磕着杯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蕖华硬着头皮往里面走,正要行礼,就看到茶案上赫然放着两张薄薄的纸。
正是她藏得好好的、以备不时之需的和离书。
她藏在妆匣最底层暗格里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谢知晦发现了?
还是……沈梨棠?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转,陆蕖华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前厅,在孔氏面前停下,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儿媳给母亲请安。”
“跪下!”孔氏重重将茶盏放在桌面上,拿起和离书甩到陆蕖华脸上。
“你好大的胆子!这么大的事情,你和知晦敢瞒着长辈,私下办了!”
陆蕖华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知道,此刻任何推诿都无济于事。
东西既然到了婆母手里,必然是查问过了。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坦然的迎向孔氏:“婆母息怒,这和离书,夫君并不知晓,是我欺瞒他,引诱他签下的。”
孔氏微微挑眉,显然有些意外。
不过既然谢知晦不知晓,那就说明此事还没传扬出去。
孔氏脸色稍缓,“那你说说,你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欺瞒,也要拿到这份和离书?”
“谢家待你有何不周?还是知晦他苛待你了!”
陆蕖华垂下眼眸,“谢家待儿媳甚厚,婆母慈爱,我感念于心……”
她顿了顿,似是艰难的抉择着措辞,“实是因为我有负婆母厚望,无法为谢家开枝散叶。”
“婆母说过,我若是再怀不上孩子,便要为夫君纳妾,我实在无法接受与人共侍一夫,日日看着别的女子为夫君生儿育女。”
“思来想去,唯有和离,可全了谢家子嗣传承。”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将责任揽在自己善妒无能上。
听起来像是为谢家考虑,但孔氏听了,脸上却没什么动容。
反而冷笑一声,“田妈妈问过暮西居的下人,你的月事一向准时,那些滋补的汤药也从未断过,身子骨并非不能有孕。”
“至于知晦,我私下也找了信得过的大夫给他瞧过,他亦无隐疾,你们只要用些心,孩子总会来的。”
“就是因为无法用心。”陆蕖华闭了闭眼,言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孔氏皱眉,“你这话是何意?”
陆蕖华看着她,一副难言之隐的样子。
孔氏也懂她的言外之意,摆手示意下人都出去。
陆蕖华这才掀唇道:“我和知晦成婚三载,至今未能同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