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春蕖》 第一卷 第1章 他对着小衣情浓 谢知晦兄长安葬第二日的午后。 国公府内未撤的素白帷幔沉沉垂着,香烛和纸钱焚烧的气味凝在空气里,散不去,也飘不走,黏稠得让人呼吸都沉重。 陆蕖华就在这片滞重的光景里,向他提出了和离。 谢知晦眼底布满疲惫,声音嘶哑:“我大兄才下葬,你就要搅得这个家不安宁?” 见她不言,他脸上的郁色更甚。 “我解释过很多次,阿棠身子弱,家法一百鞭下去,她就会没命,我只是好意替她受刑,你不依不饶闹了半月,还没够?” “阿棠?”陆蕖华轻声打断。 这两个字滚过舌尖,就像碎玻璃,细细密密地硌着喉管,刺得她身体一阵阵酸痛。 成婚三载,谢知晦私下一直这般亲昵地唤着大嫂沈梨棠的小字。 他曾温言解释:兄长奉命驰援边关,临走前将妻儿托付于他,嘱他好生照料,唤小字,是兄长的意思,免得大嫂生分拘谨。 她信了。 不仅信了,还对沈梨棠礼让周全。 不曾想,真相揭开的猝不及防。 一月前的傍晚,婆母叫她过去训话,明里暗里得敲打她入府三年无所出,并明言半年内再无动静,便要为谢知晦纳妾。 她何尝不想要一个孩子。 可她和谢知晦从未有过夫妻之实,如何能有? 从婆母院中出来,陆蕖华整个人如同踩在云絮里。 待回过神来,已不知不觉到了谢知晦的书房外。 正要抬手叩门,就听到他和同僚的对话。 “知晦,有些话我不得不说了。” “蕖华妹妹也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从前她是有些娇纵,可自发生那件事后,她性子就变了,柔顺沉稳,对你也是一片真情,你既娶了她,就不该这般冷落。” 谢知晦的声音带着醉后的含糊和不耐:“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每次见她体贴忍让的眼神,我都……” “可阿棠……她心思一向重,兄长又不在身边,我若对蕖华太亲近,阿棠见了会郁结于心,她身子那样弱……” “糊涂!”替陆蕖华打抱不平的同僚,火气上来几分,声音陡然拔高。 “沈梨棠当初决定嫁给你大哥时,你们之间就不可能了!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陆蕖华瞳孔一颤,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四肢百骸。 原来,成婚那晚,谢知晦醉酒呓语,那句“蕖华,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有心上人,但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在一起了。” 那个人竟是她唤了三年“大嫂”的沈梨棠。 荒唐! 实在是太荒唐了。 同僚又急又气:“你就不怕哪天蕖华发现这件事,心灰意冷离开你吗?” 谢知晦猛喝一口酒,用一种近乎自负的笃定道:“她不敢,也离不开我。” “她嫁我后,就和萧恒湛决裂了,这偌大京城,除了我谢知晦的身边,她还能去哪?” “你……”同僚被他这番话噎住,片刻才恨恨道:“罢了,我只提醒你,南疆的战事要平了,萧恒湛不日就会奉旨回京,就算他和蕖华之间闹翻了天,以他护短的性子,未必就会放过你,你好自为之吧。” 门被重重推开,同僚摇头而去。 陆蕖华背靠廊柱,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没想到,这三年小心翼翼经营的感情,只是谢知晦掩人耳目的幌子。 她指尖掐进掌心,喉间泛着苦意,连呼吸都在发颤,下意识想冲进去问个明白。 脚刚挪动一步,屋子里传来窸窣的响动,接着是一声压抑的、属于男人的粗重喘息声。 她强撑凑近未关严的门缝。 烛火摇曳中,谢知晦躺在地上,手中紧攥着一件藕荷色边缘绣着精致的梨花的女子小衣。 他用力将小衣按在脸上,摩沙着梨花的位置,贪婪的嗅着,喉咙里发出暗哑的呜咽:“我若是能在大哥遇见你之前找到你,你会不会是我的妻?” “轰隆——” 惊雷炸响,一声声缠绵的“小梨花”淹没在雷中。 暴雨倾盆而下。 陆蕖华猛地向后退一步,逃似的离开了这窒息的地方。 那天后,她就病倒了。 一连病了十数日,还没缓过些。 噩耗就先一步传到了国公府。 长子谢知行战死,尸体已在运回京城的路上。 公婆遭受打击,接连病倒。 执掌中馈的陆蕖华,只能拖着病体主事。 谢知行尸身回府那日,送到的还有一封密信。 所谓战死,是留给谢家的脸面。 实则是因为沈梨棠在送去的家书中提到,想要一棵棠梨树。 谢知行为了这棵树,私自深入南疆,归来时被人跟踪,险些将敌军带入营帐。 若非以命相搏拦住了他们,便是通敌叛国罪。 同时,沈梨棠私挪田产一事也跟着败露。 国公爷大怒,动家法鞭行一百。 谢知晦将人死死护在身下,众人瞠目结舌。 他言辞恳切:“父亲,大嫂身体孱弱,一百鞭会要了她的命!大兄临终前最放心下的便是妻儿,若是让他的发妻随之而去,怕是会寒了大兄九泉之下的心!” “我愿替大嫂受完余下鞭刑,眼下还是先让大哥入土为安吧。” 如今谢知行丧事已了,国公爷必会清算沈梨棠的过失。 陆蕖华不想看自己的夫君维护别的女人,更不想与他这样貌合神离下去,才提出和离。 可谢知晦并未将她此刻的决绝放在眼里,只当她是郁结难消,才会口不择言。 他声音放软两分:“蕖华,我知你不痛快,可我护着大嫂,并非不顾及你的感受,实在是形势所迫,人命关天。” “你我夫妇一体,最是明白我的难处才对。” 见她仍不言语倔强的样子,谢知晦伪装出来的耐心散尽,低头漫不经心摩挲着玉佩,“我不会和离,除非你想被我休弃。” 陆蕖华微微捏紧衣摆。 那玉佩是他去镇远侯府求亲时,两家交换的定情信物。 谢知晦是在警告她,她虽然和萧恒湛决裂,可她名义上仍是侯府的养女。 侯府绝不允许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养女,败坏门楣。 谢知晦看她骤然发白的脸色,上前将她轻搂在怀中,“今日的话,我就当没听过,你去收拾收拾行李,也帮大嫂理理她常用的妆奁物件,晚间搬去城南旧宅。” 第一卷 第2章 为护大嫂,他要分家? 细密的雨丝落下,敲在屋檐上,窸窣如私语。 陆蕖华推开谢知晦的手,往后退半步,“为何突然搬去旧宅?” “阿棠……”谢知晦正欲解释,眸光落到陆蕖华身上,见她面无表情,一副疏离的模样,心头没由来的烦。 想到这些日子她因沈梨棠闹得别扭,语气一拐:“大嫂的过错,家中一定会追究,她身子骨弱,自是受不住家中长辈的怒火,先搬出去一段时日避避风头。” “避风头?”陆蕖华轻轻重复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你要护着大嫂,尽管把她安顿到旧宅,作何让我与你们一同搬?” 谢知晦被她问的一怔,眉头皱得更深,“大兄才入土为安,我们就让他们孤儿寡母的搬去旧宅,外人势必会揣测其中缘由,大嫂如何自处?” 陆蕖华垂眸,指尖摩挲着衣袖。 只要是沈梨棠的事,他总能安排的面面俱到。 想来若是可以,只怕他更想独自陪着沈梨棠搬去旧宅,悉心照料他们母子,省得还要带上她这个碍眼,用来遮掩的摆设。 她语气听不出情绪:“大嫂真是好命,做错事害死了人,可以不用受罚,只要搬走就能当一切没发生过。” 谢知晦脸色一沉,“陆蕖华注意你的言辞!” “我说错了吗?”陆蕖华抬眸,目光清凌地落在他脸上,“若非她私挪田产,又在家书中提出非分要求,大兄何至于冒险深入敌境?这桩桩件件,不是她亲手埋下的因?” 谢知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大嫂一介深闺妇人,哪里懂得军政利害,她不过是觉得,自己的名字可能因此树而来,想找一找自己的身世,至于私挪田产,也是她从前苦怕了,这怎可全怪到大嫂身上?” 陆蕖华唇边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你从前说,对大嫂的诸多照拂,事事体贴,皆因大兄的嘱托,是责任。”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散在风中:“可如今大兄因她而死,险些连累全家,你不追究她半分过错,还想方设法的替她开脱,护她周全,甚至不惜举家搬迁,为她遮掩,谢知晦,你这番”照拂,真的只是为了大兄的嘱托吗?” “住口!”谢知晦眼底翻涌着郁色,一把抓住她的手,“阿棠是长嫂,是大哥明媒正娶的妻子,大哥不在了,我作为弟弟照顾孤儿寡母,天经地义!你心思怎能如此龌龊?” 陆蕖华平静的与他四目相对,语气无波:“大兄若是在天有灵,看见你这般尽心尽力照顾他的遗孀,不知是欣慰还是心寒,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便好。” 这些话像绵里藏针,狠狠扎进谢知晦的心口。 他脸色骤然变得铁青,紧盯着陆蕖华,似有千言万语要反驳。 陆蕖华实在觉得疲惫无比,用力抽出自己的手,“我去收拾东西了。” 她淡漠转身,素白的帷幔被她衣角带起,无力地晃了晃,复又沉沉垂下。 收拾行李并非易事,只能先紧着要紧的。 陆蕖华指挥着下人将东西装箱,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孩童稚嫩的呼唤:“二婶婶!” 她回过头,便见沈梨棠牵着四岁的谢昀走了进来。 沈梨棠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未施粉黛,眼圈泛着红,弱质芊芊,我见犹怜。 谢昀虎头虎脑的四处张望,一点不见父亲离世的悲态。 “弟妹。”沈梨棠声音轻软,“听知晦说,我们要搬去旧宅暂住,还要劳烦你帮我收拾妆奁,本不该麻烦你的,只是我这身子,太不争气……” 她说着,抬手轻抚胸口,蹙眉微喘,一副气虚体弱的模样。 陆蕖华看着,心中一片麻木,从前见到沈梨棠这般情状,她总会心生怜惜,主动接过许多本该由长房操持的事物,生怕累到体弱的大嫂。 而大嫂总是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看,她还当是大嫂的感激。 如今她才想明白,那笑只怕是在欣赏,她如何被谢知晦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 陆蕖华语气平淡,“是我分内之事,大嫂的笼箱我已让人在整理,若有不放心之处,可亲自过去瞧瞧。” 沈梨棠没料到她是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微微一怔。 “知晦已经在盯着了,有他在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这些年多亏了你们夫妇照顾我们孤儿寡母了,”她顿了顿,声音多出几分难以忽视的刻意,“尤其是知晦,事事亲力亲为。” “今日还特意叮嘱我说,旧宅那边他已让人提前去烧了地龙,一定要等屋子暖和了在进去,怕我畏寒。又说昀儿认床,把他平日睡惯的拔步床也设法运过去。” “其实不必如此麻烦的,只是他总不听劝。” 陆蕖华手中整理的动作一顿,目光看向沈梨棠,清晰捕捉到她眼中的得意。 她是刻意来炫耀的? 从前沈梨棠不会说得如此露骨,这般明晃晃地将谢知晦的体贴,摊到她面前。 是觉得谢知行已死,不必再揣着明白装糊涂抗拒谢知晦的感情? 还是觉得,谢知晦维护她姿态足以让她这位正妻,识趣为他们遮掩? 还是说她想要的不只是这些? 念头划过的瞬间,陆蕖华只觉得一阵荒谬的冰凉。 算了。 他们如何盘算,都与她无关了。 她视线看向那叠整齐的地契下,露出的一角边缘。 上面清楚的写着和离二字。 陆蕖华淡淡开口:“夫君做事,自有他的道理,大嫂觉得妥帖那便是好的,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大嫂先去马车上等着吧。” 沈梨棠还想说什么,但见陆蕖华一副赶人的样子,只得将话咽了回去,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牵着谢昀缓缓离开了。 月上柳梢头,几辆马车抵达了城南谢府旧宅。 谢知晦没有跟来,一个人留在府上,替沈梨棠承受家中长辈的怒意。 旧宅许久未住人,陆蕖华却并未感到清冷寂寥。 想必,从沈梨棠东窗事发那日,谢知晦就为她想好退路了,提前将这里安顿了。 折腾了一天,陆蕖华并未急着休息,而是钦点随身带来的紧要物品。 忽然,她动作一顿。 存放旧屋的红木小匣子里,书籍信笺俱在,唯独少了长命锁。 第一卷 第3章 四岁,该懂事了! 陆蕖华心猛地一沉。 她记得清楚,沈梨棠母子离开后,她亲手将长命锁放入盒中,怎么会没了? “浮春!”她唤来贴身丫鬟,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这红木匣子,可有人动过?” “姑娘,可是丢了什么东西?” 浮春侧头看去,就见放着长命锁的盒子里面空无一物,神色大惊,“怎么会……” “这红木匣子奴婢一直看着,不曾离开半刻,怎会没有了?” 她似是想到什么,语气迟疑:“姑娘上马车前,昀少爷跑到马车边玩了一会儿,奴婢还阻止了两句,只是当时正帮忙扶箱子,一时没留意他是不是伸手碰了什么……” 谢昀。 陆蕖华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中一片冷意。 “去松雨阁。” 暮西居与松雨阁隔着一个不大的庭院。 月色朦胧,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陆蕖华到松雨阁时,屋内还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沈梨棠的身影,正对着铜镜卸簪环。 她抬手叩门扉,“大嫂,是我蕖华。” 屋内静了一瞬,才响起脚步声。 沈梨棠披着一件外衫,长发半散,“弟妹,这么晚到这来,可是有什么事?” 陆蕖华开门见山,“我来向大嫂讨要一样东西。” “一只银质的长命锁,被昀儿拿走了。” 沈梨棠眸光微动,“长命锁?来前路上不曾见昀儿手中有这东西。” “昀儿虽顽劣,却也不会私拿弟妹的东西,或许是掉路上了也,明日我让下人仔细找找。” 陆蕖华声音带上不容错辩的锐利,“长命锁是我亲手放到马车内的红木匣中,一路还时刻盯着匣子,绝不会掉在路上。” “唯有我将东西放好,下车清点东西的半炷香时间没盯着,而这段时间只有昀儿靠近过,还请大嫂把昀儿叫过来,让他把东西还给我。” “夜已深,昀儿早已睡下。”沈梨棠似是有些为难,“不如弟妹且等上一晚,明日一早我便将昀儿带到你面前问责,若真是他拿的我绝不姑息。” 陆蕖华看出她有意拖延时间,心中冷意更甚。 “此物对我至关重要,今夜必要寻回,大嫂既不忍心叫醒昀儿,那我便亲自去叫吧。” 说着,她就要往里面走。 沈梨棠被她的态度弄得有些下不来台,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吩咐:“吴妈妈,去把昀儿叫过来,轻些,莫要吓到他了。” 内室很快传来孩子被吵醒后的不满哼唧声。 不一会儿,吴妈妈牵着睡眼惺忪,小脸皱成一团的谢昀走了出来。 孩子明显有极大的起床气,扭着身子不肯安分. “昀儿乖。”沈梨棠轻柔孩子小脸,“告诉娘,你今日去二婶婶马车里拿了什么东西没有啊?” 谢昀正满心不悦,哪里听得进去问话,挥着小手,带着哭腔地嚷嚷,“什么东西?没有没有,我要睡觉!” 沈梨棠抬眸看向陆蕖华,“弟妹你也看到了,昀儿说他没有拿,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还是明日再问吧。” 陆蕖华走上前,冰凉的掌心一把抓住谢昀的胳膊,“昀儿,你好好想想,是一个银质的小锁,上面刻着平安二字。” “说了没有,你们烦不烦啊!”谢昀突然暴怒,猛地一挣,小手胡乱挥舞间,寝衣兜里的东西就掉到了地上。 “当啷—!” 清脆又沉闷的撞击声响彻整间屋子。 银光在青砖地面滚了几下,落到了陆蕖华的脚边。 正是她丢失的古朴银质长命锁,本就有一道裂痕的锁身,经此一摔,边缘又磕出几处明显的凹痕和划痕,锁链也脱了半截。 陆蕖华呼吸一滞,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锁捡起,紧握在掌心。 沈梨棠倒抽一口凉气,作势轻拍了谢昀几下,“你这孩子,怎可如此顽劣?私拿二婶婶的东西,还不说实话,快向儿婶婶赔不是。” 谢昀被母亲一拍,又见陆蕖华神情冷漠,睡意全无,吓得直往母亲身后躲。 却依旧嘴硬地嘟囔:“是二婶婶非要拉扯我,才摔坏的可怪不得我,我就是拿来看看,忘记还回去了。” 陆蕖华目光紧盯着他们母子,语气浮上一丝刺骨的讽意:“这就是大嫂教出来的好儿子?” “不问自取视为偷!损坏他人财物不认错,还娇纵任性,真是毫无规矩!” 她声音不高,继续道:“不过想来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做母亲得犯了弥天大错,害死夫君,险些牵连满门,尚可一走了之,避而不罚,做儿子的自然有样学样!” “你!”沈梨棠脸色骤然变白,像是被戳中痛处,身子晃了晃,红着眼眶:“你怎能如此刻薄?昀儿他还小……” “四岁,该懂事了!”陆蕖华冷冷打断,目光落到谢昀身上,轻轻抓住他的手指,“我听闻,小孩子偷盗,晚上睡着了,便会有专治顽童的恶鬼来寻他,将他的手一根根拧下来!” 她语气平淡,像是陈述再寻常不过的传闻。 可在这寂静深夜,对着四岁孩童说出,配上她冰冷无波眼神,效果惊人。 谢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娘,有鬼,我怕!我再也不敢了。” 沈梨棠又惊又怒,将儿子紧紧搂在怀中,不满地瞪着陆蕖华,“他只是个孩子,你怎能如此恐吓他,有什么怨气,你冲我来。” 陆蕖华看着她那张委屈护犊的脸,只觉得无比讽刺,“一个孩子也管教不好,除了能做出了祸连家族,累及性命的事情,你还能做什么?” 她丢下这句话,再不看他们母子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次日近午,谢知晦才回府。 四月梅雨季,他踏入暮西居时,外头的雨刚好下大,藏青色常服下摆被雨水洇成深色,脸上也透着不正常的苍白,眼下青影浓重,左臂垂在身侧。 走起路来,滞涩迟缓。 看样子是再度替沈梨棠受了刑。 也难怪,他不打一声招呼,就把人安顿出府,国公爷怎会善罢甘休。 陆蕖华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手里握着长命锁,指尖细细摩挲着凹痕,目光从谢知晦进门开始就没移开过。 “你昨晚去松雨阁闹了?”他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疲惫与不耐,“阿棠……” “大嫂今早送汤药给我时,眼睛都是肿的。” “有什么事你不能宽和大度些,至于去吓一个孩子吗?” 第一卷 第4章 你已经补偿过了 陆蕖华轻放下长命锁,锁链落在紫檀小几上,发出清脆一响。 “你是来问罪了?” 她指着锁身的凹痕:“他偷拿我的锁,还将锁给摔坏了。” 谢知晦一愣,没想过事情会是这样。 这个锁对陆蕖华的重要性,他还是知晓的。 他长臂一伸,想将人搂入怀中,却被躲开。 以为她还在闹脾气,软了语气:“是我不对,可你也不该吓唬昀儿,也不知是不是你昨夜的话起作用了,今一早他的手指全肿了起来,这才着急了些。” “我替昀儿向你道歉,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补偿给你。” 陆蕖华眉目微挑,“什么都可以吗?” 谢知晦自是诚心,“当然。” 她将早准备好的东西连同笔墨纸砚,一同递了上去。 “我看上京郊一处水田,这水田本是有主的,只是他家主人落了罚,家人需要银钱打点才卖出来。” 谢知晦只看一眼,见是田契,当即掏出私印,盖了上去。 第二份更是翻到尾处,连看也没看,就签上自己名字。 能用银钱解决的矛盾,他向来大方。 等陆蕖华将东西放好,他仿佛卸下包袱般,叹了口气,从身后抱住她,将头埋进她的颈窝。 “蕖华,你这般乖巧,要我拿你如何是好?” “大嫂那边你多担待,她一向是个没主见的,如今大兄已逝,无非是想我……我们多在意她一些,才会将话说得模棱两可。” 陆蕖华觉得膈应,想要推开他,门口传来几声喧哗。 “二爷正与我家夫人说体己话,大夫人在偏厅稍等片刻吧。” 只听到大夫人三个字,谢知晦就猛地将人推开。 陆蕖华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前倾,手肘磕碰到小几上,不由发出忍痛的“嘶”声。 “蕖华,你没事吧?” 谢知晦意识到自己避嫌的举动太过明显,眼中是难掩的愧意,想拉过她的手仔细瞧瞧。 陆蕖华不想让他再碰自己一下,轻轻躲开,“无事,大嫂那边似乎很着急,你过去瞧瞧吧。” 话音一落,沈梨棠就红着眼眶闯了进来,“知晦,昀儿的手溃烂的越发厉害了,你快过去看看吧。” “我这就去。” 谢知晦应下,侧头看向陆蕖华,“我去去就回,你别忘叫个大夫来瞧瞧手肘上的伤,若是再想要个什么东西,尽管开口。” 在他们走后,浮春一脸愤愤的走进。 “二爷只想着用银子弥补,一点也不关心姑娘,连姑娘学医多年都不知道。” 陆蕖华挽起袖子,露出撞击的红痕,“没关系,去把药箱拿来吧。” 不关心她正好,否则她怎么能悄无声息的给自己出气呢。 沈梨棠管不好儿子的手,那就只能让她这个做婶婶的教育了。 让他的爪子溃烂瘙痒几日,小惩大诫。 处理好伤口后,陆蕖华掀开桌上的第二份文书,和离书。 她想要的补偿已经拿到了。 虽骗着谢知晦签了,但没有双方宗族耆老,文书先生见证,到底只是一张废纸。 且不说谢家能否答应,镇远侯府是绝不会为她来收拾烂摊子,更不会来接她回去。 毕竟他们巴不得她赶紧死和侯府划清界限。 不管如何,有和离书在手,也算是下了一步引征棋,至于后面棋局如何变化,就看她如何利用形势了。 谢昀的手溃烂了七日,总算是好转了。 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的雨也停了,京城难得迎来一个大晴天。 陆蕖华才处理好京郊水田的事情,就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声音很大。 “怎么回事?”陆蕖华合上账本,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浮春打开窗子,一脸为难,“姑娘,您自己看吧。” 谢昀骑在小厮身上,手中拿着马鞭,一下又一下地抽着下人。 “快点,再快一点!” 小厮近乎哀求开口:“昀少爷,您轻些,小人疼!” 他一脚踢在小厮的腰间,混不吝地说:“你给我闭嘴,你是畜生!畜生不能开口说话,爬快一些,再不爬快点,我就让二叔父把你给卖了!” 浮春恨恨叹了口气,“您上午出去巡视庄子时,昀少爷就跑到咱们院子折腾一通,打碎好个花瓶,若非奴婢演技手快,险些连您种在花盆里的草药都给薅了。” “他还说,二爷说了,这里就是他的家,他想在哪个院子玩,就在哪玩,咱们管不着,说句不中听的,在国公府住着的时候,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话落,谢昀像是注意到这边的视线一般,抬起头和陆蕖华的视线碰撞到一起。 他下意识的攥紧拳头。 这个坏女人! 都是因为她的诅咒,害他的手指溃烂。 他一定要把这个贱女人赶走! 母亲说了,只要这个女人不在了。 那二叔父便是他的爹爹。 “你看什么看!” 陆蕖华神色平静,“看你玩得开心,我也开心。” “真的?”谢昀有些不敢相信。 他跑到这个女人的院子责打她的下人,对她耀武扬威。 她居然一点也不生气? 陆蕖华看向不远处松雨阁的下人,看他们默许谢昀的行为,眉头微微上扬。 “是啊,不过你也别太莽撞了,这屋子里有许多东西,极为贵重,弄坏了,你二叔父会生我生气的。” 随后,她便对着浮春吩咐:“为我梳妆,咱们去一趟清茗轩。” 说着,她摸了摸小几的砚台。 一旁站着的丹荔心领神会,转身去了库房。 谢昀眼珠子转了转,从小厮身上下来,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找个大夫给那小厮瞧瞧,再给他二两银子,让他休息两日吧。”陆蕖华视线落到倒地不起的小厮身上,低声吩咐。 清茗轩的雅间内,熏着淡淡的苏合香。 一位身着粗布衫子,头戴素银簪,约莫十八九岁的女子,正喝着热茶。 听到推门声,她眼中露出些许光亮,快步迎上去。 “你一给我捎信,我便过来了,怎么样搬出府的日子如何?” 陆蕖华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反手握住对方的手,牵着她到桌边坐下。 声音里透着难得的温和:“韶音,难为你这么快就过来。” 崔韶音眉头微蹙,“怎么脸色这样难看?那沈氏……” 她略略压低声音:“真如你所言,那般不知分寸吗?” 第一卷 第5章 他回京了? 崔韶音问得含蓄,眼中却是明晃晃的担忧。 陆蕖华接过她递来的热茶,氤氲的热气稍稍缓了她冰凉的指尖。 在崔韶音面前,她不必强撑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疲惫与厌烦悄然爬上眉梢。 “想来,她是动了歪心思。” 陆蕖华简单说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崔韶音听得脸色发白,“他们……竟如此罔顾人伦!” “那沈氏根本就是仗着谢知晦撑腰,打你这正室娘子的脸面!” “脸面?”陆蕖华嗤笑摇头,语气是看透一切的漠然:“在谢知晦眼中,这些都比不上沈梨棠的一滴泪,罢了,我也不想与他们打擂台,我已拿到和离书,只是……” 她不必说完,崔韶音也知道那高门显赫的两家,不会轻易放她离开。 “这些年你过得实在辛苦,早知国公府是另一个火坑,当初真不应该走成亲这条路的,说到底都怪萧恒湛,他把你带到侯府,又亲手把你摔进泥里……” 提及萧恒湛,陆蕖华握着茶盏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过去的事情,不提也罢。”她收敛好情绪,低声道。 她将话题转回眼前,从袖中取出田契的抄本,推到崔韶音眼前。 “前些日子,我通过中间人购得了京郊一处水田,我记得你同我说过,这水田曾是你母亲的陪嫁。” 崔韶音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眼眶瞬间红了。 这处水田,早在崔府家道中落时,被父亲抢去卖了银子。 她连过问卖给谁的资格都没有。 没想到会落到陆蕖华手中,又以这样的方式回到她面前。 “我知道你家近年境况艰难,这水田虽不能解其困,但愿能暂缓一二,你我多年情谊,莫要推脱。” 崔韶音声音哽咽,“蕖华……多谢。” “若非当年女红学得不错,又得了教习嬷嬷的几分怜惜,允我在她铺子接精细活。” 她声音低了下去,“此刻我怕是早就被家里卖去,填哪个富户的后院了,做个连名分都未必周全的玩意,你给我的钱的确是解了我的困境,让我有条件和父亲谈暂时不嫁人。” 崔韶音看向她的眼神充满愧疚和无力。 “我总想着,若我有些能耐,定要帮你脱离泥潭,可眼下我自己都身陷囹圄,谈何帮你?我真是没用!”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陆蕖华握住她的手,“你我六岁相识,相互扶持这些年,你待我的情意,我都懂。” 两人正说着体己话,楼下长街骤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整齐划一又透露着森然气势的马蹄和脚步声。 崔韶音忍不住起身,凑到窗边细看。 只见一队人马,清一色玄衣劲装,行动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彪悍和纪律性,沉默地走在一辆看似朴素却异常厚重的黑漆马车身后。 “这阵仗……” 她语气一重:“竟是侯府的马车,萧恒湛已经回京了?” 雅间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一瞬,崔韶音侧过头看向陆蕖华。 陆蕖华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马车内。 男人慵懒地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行走在车旁的玄影眼尖,一眼就注意到清茗轩门口的马车是谢府的,暗了暗眸子。 “将军,我们此番回京是回侯府住,还是去静园?” 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男声响起:“静园。” 一旁的鸦青没忍住插嘴:“这么多年过去了,将军和姑娘还是很相似,一样的分府别住了。” 闻言,男人眼睛微微睁开,幽暗的眸子闪烁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鸦青见主子不言,自顾自地继续道:“谢家也不知搞什么名堂,国公爷尚在,二房就分府别住,听说还是和大房一起搬出去的。” 玄影咬牙切齿:“你听说的还真不少!” “还不止这些呢。” 鸦青还想继续说,被玄影狠狠剜了一眼。 他这才想起,将军和姑娘的关系早不似从前,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不过,他还是小声补上一句:“将军,真的不去调查一下谢府发生了何事吗?” “你很想管?” 男人浸着丝丝寒意的嗓音响起。 鸦青不敢吭声了。 “她的事,以后不必报我,路是她自己选的。” 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添了几分冰封的漠然,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鸦青和玄影对视一眼,都不自觉流出些许悲伤。 与此同时,雅间内的门被急促的声音叩响。 “姑娘,出事了!” “昀少爷不知怎地钻进了库房,把老国公爷生前最宝贝的那方紫金澄泥砚给带了下来,摔得不成样子。” 崔韶音倒吸一口凉气。 老国公府的遗物,还是心头至宝,这祸闯得足以震动整个谢家! 丹荔补充道:“更糟的是,国公爷身边的老管事来府上取东西,听到巨响进去查看,正正撞见,先下已经火速派人回国公府禀告了。” “这会儿怕是问罪的人已经往旧宅来了。” “我知道了。”陆蕖华放下茶盏,“韶音,我要回去处理家事了,过些日子在叫你小聚。” 陆蕖华回到旧宅时,国公府的人还没有到。 谢昀见她急匆匆赶来,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 一副“你惨了,二叔叔一定会怪罪你”的欠打模样。 “昀儿,你实在太胡闹了!” “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也敢打碎,如今是没人能护住你了,国公府的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你准备受罚吧!” 谢昀脸色唰的一下变得很难看,像只炸毛的山猪朝着她撞去! “贱女人,你竟然敢告状!我打死你!” 陆蕖华没来得及躲开,也没预料到他的力气会如此大,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侧身落地,手掌被磨破了,冷汗瞬间落了下来。 “姑娘!” 两个丫鬟赶忙将陆蕖华扶起。 沈梨棠恰巧看到这一幕,似是责怪地怒骂一句:“昀儿,你怎能与人玩闹如此没有轻重!” “弟妹,你别生气,昀儿就是被我给惯坏了,回去我就收拾他!” “不用等回去了!” 身后一道严厉的呵斥声响起。 第一卷 第6章 能不能和她分开? 沈梨棠脸色一白,僵硬着转过身。 就看见身着深青色对襟褂子,头上梳着端庄圆髻,面容严肃的国公夫人孔氏领着一众婆、女使踏入房内。 她下意识将谢昀护在身后,精致的眼眸狠狠瞪向陆蕖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咬牙质问:“是你?” 陆蕖华没有说话,示意丹荔搀扶她走上前,朝着孔氏行礼:“儿媳给母亲请安。” 孔氏注意到她身上的伤,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扫过一旁碎裂的紫金澄泥砚,最终落到沈梨棠母子身上。 谢昀瑟缩着脖子,不敢出来,怯生生地喊了一句:“祖母……” 孔氏眉头皱着更深,语气满是威压:“你就是这般管教孩子的?” “老国公爷的遗物,何等贵重!你竟纵得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随意打砸?” 沈梨棠身子晃了晃,立刻拉着谢昀跪下:“母亲息怒,都是儿媳管教无方,求母亲看在昀儿年幼,饶过他这次吧,儿媳一定……” “事到如今,你还敢护着他!”孔氏冷声打断,话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难不成要等他闯出塌天祸事,连累阖府抄家灭族,你才能幡然醒悟?” “毁坏先祖遗物,还对长辈动手,如此没规矩,张妈妈,取家法来,打他二十下手板,每一下都要他记清楚,国公府的门槛,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撒野的!” “不,祖母饶过我这次吧,我真的知道错了!” 谢昀害怕地哭了出来,死死抓着沈梨棠的衣摆:“娘,你救我,我不要被打!” 沈梨棠指尖深陷掌心,被那句‘阿猫阿狗’戳得连呼吸都发颤,自身都自顾不暇,更别说替哭求的儿子求情。 她一个孤女,能嫁进国公府全靠当年那点恩情。 此刻被当众提及出身,只觉得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底气,瞬间溃败,连渣都不剩。 张妈妈上前一把将谢昀从她身边拽开。 “啪”的一声,手板重重落在谢昀手心上。 孩子尖厉的哭声登时响彻堂屋,惊得廊下雀鸟扑棱着翅膀乱飞。 孔氏嫌恶皱眉,目光冷冷瞥向沈梨棠:“教子无方,既不会教,那就去院子里跪着,跪到想明白如何教养孩子为止!” 沈梨棠脸色惨白如纸,却不敢有丝毫违逆。 只能由着婆子把她带到庭院,按着跪了下去。 处置完沈梨棠,孔氏的视线才转向被丫鬟扶着的陆蕖华。 视线在她擦破渗血的手掌略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语气冷淡:“连自己院里都看管不住,你这主母是如何当的?” 这句话绵里藏针,陆蕖华听得分明。 她垂着眼,恭顺屈膝:“是儿媳疏忽,未曾严加防范,酿成此祸,请母亲责罚。” 孔氏看着她乖顺的模样,心中郁气难消。 “女人立身之本,除了持家,更要紧的是相夫教子!知晦的心总是飘在外头,你这个做妻子的,难道就没半分责任?” 陆蕖华微微抬眸,审视着婆母的神色。 听她的话,像是看出些什么? 孔氏眼角斜斜扫过来,眼尾的褶皱里压着倨傲:“别忘我与你说过的时限,若再无所出,便是你不懂事,不肯为谢家开枝散叶,届时为知晦纳良妾绵延子嗣,你可莫要怨怼。” 陆蕖华见她只翻来覆去地绕着‘相夫教子’敲打,眸中不易察觉的锐利沉了下去。 “儿媳,知道了。” 孔氏深叹了口气,便吩咐下人回府。 他们谢家这两个儿媳,没一个出身清贵的嫡支正脉。 一个连祖籍都报不上的孤女,靠着点微薄恩情和孩子勉强才勉强坐稳正室的位置。 一个是侯府养大的外姓养女,名不副实。 可偏她那两个儿子,鬼迷了心窍,非她们两个不娶。 陆蕖华到还好,样貌、才情在京城数一数二,性子也温顺听话,就是拢不住自己夫君的心,肚子也不争气,三年无所出。 倒是那沈氏…… 孔氏视线扫向跪着的沈梨棠,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她虽气知晦一声不吭将人带到外宅,可终归是不在她和老爷面前添堵。 日后还可借此为由头,光明正大和大房分家。 可如今看来,祸水到哪里都是祸水,留着她迟早还要生事。 得想个法子,趁早了结这个祸患才是! 直到孔氏带人走远,沈梨棠才敢爬着去谢昀身边,将他身上绑着的绳子解开,取下塞在嘴里的布。 张妈妈是府里的老人了,断不会让哭喊声一再污了主子耳朵。 谢昀啼哭的第二声,就被控制了。 谢昀能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喊疼。 而是一脸怨毒的冲着陆蕖华大喊:“都怪你,你这个坏女人!” “要不是你,祖母怎么惩罚我和娘,你等着,等二叔父回来,我将今日之事全告知他,让他休了你这个毒妇!” “你最好能让他休了我。” 陆蕖华冷漠地丢下这句话,就吩咐人将他们“请”走。 她清楚,谢知晦不会休妻。 这桩婚事是他遮丑的最好幌子。 谢知晦回来的时候,暮色已晚。 他才踏入旧宅,便从一直守在门口吴妈妈口中得知了事情经过,脸色当即沉了下去,直奔松雨阁。 屋内,灯火摇曳。 沈梨棠坐在塌边,小心翼翼地为谢昀红肿的小手上药。 孩子大约是哭累了,眼睛紧闭着,时不时地抽噎一下。 听到脚步声,沈梨棠抬起头,眼眶瞬间便红了,唇瓣颤动,未语泪先流。 “阿棠,让我看看你伤得如何了。” 谢知晦几步上前,下意识想掀开裙子看一看,又意识到身份不合,大掌虚虚悬在她膝头上方的裙料上,指节因用力克制而微微泛白。 沈梨棠眼中失落明晃晃划过,低声道:“知晦,我是你的寡嫂,这样于理不合,何况昀儿还在这。” “都什么时候了,还拘这些虚礼,快让我看看。” 话虽这么说,谢知晦到底没敢真碰到她,只急切地看着她。 沈梨棠终于拉起裙角,露出膝头一片青紫。 谢知晦心口一阵抽紧,眼中心疼毫不掩饰。 又夺过丫鬟手中药膏,亲自为她点涂。 “你怎么这般傻?母亲让你跪,你就真跪着,也不派人去寻我!” 沈梨棠垂着眼睫,将谢昀往怀里拢了拢。 声音低哑哀戚:“母亲盛怒,亲自下令,我怎敢不从?” 说到这,她忽然抬起脸,死死抓住谢知晦的手,声音陡然拔高:“知晦,弟妹她太可怕了,你能不能……和她分开?” 第一卷 第7章 谁管我们死活? 谢知晦微微蹙眉,“蕖华她做了什么?” 沈梨棠紧咬下唇,桃花眼水雾朦胧里泛着冷意,“你可知昀儿为什么会弄碎砚台?就是她刻意引导!” “不可能。” 谢知晦下意识否认。 陆蕖华或许对沈梨棠有心结。 但绝不会用这样阴损手段算计孩子。 “蕖华的脾气秉性,你我最是知晓,温顺乖巧,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是你想太多了。” 沈梨棠被他的话刺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是觉得,我在污蔑她?” “我在这世上无依无靠,唯一能指望的,便是你的照拂和信任。” “你说过你会永远信我,照顾我,护着我们母子!” “为什么,你却连我的话都不信!” “是不是连你也觉得我如今是个累赘……” 这一声声控诉,让谢知晦心里泛起无名火,可对上她泪水涟涟的眼神,他只能压下火气。 “阿棠,我说过的话,从来都作数!” 沈梨棠急切地想要他证明。 “那你敢指天誓日地说一句,从未对陆蕖华有片刻动心,和她同床三年,也从未碰过她吗?” 谢知晦自问在她面前问心无愧。 可要他发誓,他竟无法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他僵硬地举起手,暗哑着嗓音:“我起誓,我从未对陆蕖华有过片刻动心,更没有……碰过她,以后也会如此。” 浮春刚到松雨阁,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她气不过地攥紧拳头,把该传的话说给谢知晦身边跟着的小厮金宝,就急匆匆回暮西居回话了。 浮春把自己听到的原封不动说给陆蕖华。 “以后也会如此吗?” 陆蕖华低声重复了一句,自嘲扯了扯嘴角。 旋即整理好情绪,淡声问:“二爷有说要不要去侯府吗?” “奴婢没等回话就回来了。”浮春眼神游移了一下,神情稍稍有些歉意。 陆蕖华并未在意,浮春去的时机那么刚巧,想来谢知晦会亲自到她这来谈。 “去备些吃的来吧。” 丹荔端着温水过来,小心伺候她梳洗,语气心疼:“姑娘为何不推了侯府的帖子,每次去,十有八九都要受罚。” 陆蕖华目光落到掌心那片破损的皮肉上,“推不掉,侯府的面子,谢家要给,一再推拒,便是不敬长辈,忤逆不孝,他们总有由头。” “到时传到谢府耳中,我们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丹荔有些抱不平,“姑娘总归是侯府养女,谢府对姑娘不好,不是打侯府的脸吗?” 陆蕖华嗤笑一声,“你也说了是养女,和侯府的血脉隔着千山万水,谁会在意我们的死活呢?” 提起这身份,便绕不开那段过往。 江山初定,四处起战事,她养父一个游方郎中,机缘巧合下救了重伤垂危的萧老侯爷一命,被老侯爷强拉着做了军医。 意外亡故后,老侯爷自责,又感念恩情,把她接进侯府,给了她一个暂且安身的去处。 一年后老侯爷病重,放心不下她,把她强塞到现侯爷夫人名下,做了莫名其妙的养女。 那年她才七岁,一个烫手山芋。 到了她议亲的年纪,谢家和萧家祖上那层早已淡了的姻亲关系被翻了出来。 嫁入谢家,是她离开侯府压抑牢笼最好的选择。 于两家而言,也是旧纽带的一点延续。 她嫁过来后,两家走动的确更密切了些。 不过那些往来与她没什么太大关联就是了。 正说着,外间传来脚步,谢知晦来了。 他踏入屋内,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陆蕖华脸上。 见她神色如常的和丫鬟说着体己话,心里微末的不安渐渐平息。 视线向下移,注意到她受伤清理过却依旧刺眼的擦伤,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手怎么伤得如此严重?昀儿实在太没规矩了!” 他走近几步,语气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切。 “上过药了吗?” 谢知晦说着,就要去碰她的手。 想到这双手,前一刻还在为沈梨棠上药,如今又来碰她,陆蕖华喉间隐隐涌起一阵反胃。 她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袖中,面上依旧温和,“一点小伤,已经上过药了。” “忙了一天,还没用饭吧,浮春传膳吧。” 谢知晦的手僵在半空,见她轻易岔开话题,似有什么在心脏处极轻快地划了一下。 说不上疼,却堵得他呼吸不畅。 “侯府……”他咽下喉中涩重,坐在她身旁:“后日侯府的宴席,我陪你一同去。” “嗯。”陆蕖华低头应了一句。 翌日一早。 沈梨棠思及昨夜情急之下的咄咄逼人,心头惶惶不安。 想着总该稍作弥补,就将已做了一半的软底鞋,连夜赶制出来。 她来到书房外,见四下无人,便推门走了进去。 正想找个合适的地方放下鞋子,就注意到小憩的软榻边上,插着两只草叶编织的蚱蜢。 沈梨棠只觉得一股酸涩直冲脑门,颤抖地将东西拔下。 这个草编蚱蜢她认得,是陆蕖华的手艺。 从前还在国公府住着的时候,她就曾在谢知晦的书房见到过。 他把陆蕖华随手编织的小玩意,随时带着,还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说明什么? 沈梨棠指尖发冷,握着蚱蜢的手也不由收紧。 就在草条断裂前,她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质问声:“你在这做什么?” 沈梨棠吓了一跳,手中的东西掉落在地。 她慌张转过身,强笑道:“我给你做了双鞋,想着你书房用得着。” 谢知晦目光越过她,落在地上碎裂一截的蚱蜢上,脸色陡然一沉,“谁准你动我东西!” 他语气中的不悦和快速捡起蚱蜢的动作,像一根针一样刺在沈梨棠心上。 昨夜的那点悔意瞬间被更汹涌的委屈和醋意淹没。 她眼圈一红,将鞋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想跑开,却脚步踉跄,跌在地上。 “你膝上还有伤,乱跑什么?”谢知晦皱着眉将她从地上扶起,“晚些叫大夫来瞧瞧吧。” 沈梨棠抿着唇,眼眶红红的盯着他手中不放的蚱蜢。 “这就是你对我说的,不曾动心吗?” “……” 谢知晦松开扶她的手,语气里是浓浓的疲惫:“大嫂,我已经很亏欠蕖华了。” 第一卷 第8章 你猜,他会选谁? 大嫂两个字,更刺激了沈梨棠神经 自从搬到这里,谢知晦就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唤她小字了。 沈梨棠泪水止不住往下落,“你亏欠她,那我呢?” “知晦,我最近越来越看不明白你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明明是她容不下我们母子,设计陷害……” “我说了,蕖华她不会这样做!” 谢知晦提高音量,语气的不耐烦溢于言表。 沈梨棠错愕地看着他,泪流得更凶。 “行,是我恶毒!” 她撂下这句话,就一瘸一拐离开了。 谢知晦第一次没有追上去,疲惫地瘫坐在软榻上,捂着眼吐出一口浊气。 他也不知道他怎么了。 他就是不想听到旁人污蔑陆蕖华一个字。 谢知晦放下手,紧盯手中蚱蜢。 满脑子都是陆蕖华温顺疏离的模样。 明明之前,她会娇俏着跟在他身后叫他“知晦哥哥”。 什么时候变了? …… 四月的天气反复无常,绵密小雨下下又停。 陆蕖华坐在妆镜前,丹荔正为她梳妆。 今日回侯府,她特意穿了一身不起眼的黛青色长衫。 饶是这样,她娇艳的样貌,还是能让人将目光放到她身上。 “姑娘今日的气色看着真好。” 陆蕖华低声叮嘱:“到了侯府,记得改口,莫要人抓住话柄。” “奴婢知道。” 陆蕖华走出暮西居,发现庭院异常安静。 好似从昨天起,就再没见过松雨阁的人。 正想着,沈梨棠不知从何时等在二门处。 一身银白素裙,立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活像一抹幽魂。 陆蕖华闭了闭眼,不想理会她。 奈何人缠上来,“弟妹,这是要去侯府吗?” “如果我是你,我会老实待在院内静思己过,想想怎么教养孩子。” 陆蕖华不想与她多费唇舌,直戳她肺管子。 沈梨棠气得咬牙,“你还敢提那日的事情,若非你算计,我和昀儿怎会受罚。” 陆蕖华停下步伐,侧头与她四目相对,“既然知道,何必来招惹我?” 沈梨棠脸上惯有的柔弱哀戚消失不见,显露出遮掩不住的得意。 “你说,如果非要他在你我之间选一个,他会选谁?” 陆蕖华微愣,忽而笑了:“大嫂这是不打算遮掩了?” “不过,若是想上演寡嫂勾引二叔的戏码,大嫂还是寻个更隐蔽的角落为好,这光天化日,国公府的门楣,怕是经不起这般糟蹋。” “陆蕖华,你乱说什么!” 沈梨棠被这露骨的话刺得面红耳赤,下意识四处张望,生怕被哪个嘴不严的下人听去。 陆蕖华冷冷瞥她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沈梨棠气得跺脚,想追上去跟她理论。 就看到谢知晦早等在门口,见陆蕖华出来,还十分体贴地拉她上马车。 她恨得牙痒痒。 当初婆母给谢知晦择妻时,她真不该劝娶陆蕖华进门。 原以为她没靠山,是个好拿捏的。 不成想,这才三年就骑到她头上来了! 马车内。 谢知晦的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衣衫上,眉头皱紧。 “雨日风寒,怎么不多穿些?” 说着,他就脱下披风为她披上。 陆蕖华避不开他强硬的动作,只能由得他靠近。 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沈梨棠独有的脂粉香,她下意识皱眉,又意识到自己厌恶情绪表露太过,默默忍下。 谢知晦捕捉到她的情绪,盯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头盘旋的不安感,愈发浓重。 他薄唇轻动,想找个话题。 马车外却传来一阵骚动。 门房小厮气喘吁吁地追来,“二爷,不好了!” “吴妈妈派人传话说大夫人出门给昀公子买糕点,路上被几个市井混混拦住了。” 甫一入耳,陆蕖华只觉周身空气因谢知晦外泄的怒意慢慢变冷,连周遭都跟着逼仄几分。 她垂下眼睫。 终于懂了沈梨棠临行前的那番话的意思了。 她抬眸,正对上谢知晦紧绷的下颌线,他喉结微微滚动。 没等他开口询问,便抢先道:“你去看看大嫂吧。” 马车稳稳停下。 谢知晦却没有动作。 陆蕖华疑惑眨眼,“大嫂的安危要紧,你怎么还不下车?” “……嗯。” 谢知晦微愣,总觉得她不该如此体贴,却也挑不出任何错来。 只能默默走下马车。 他并未直接离开,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碾着街面尘泥远去。 从头至尾,车帘都没掀起过半寸。 侯府每逢初一、十五都要摆家宴,明面上是请陆蕖华回府团圆。 实则是做给京中众人看的,好落个慈心养孤,待女如亲的美名。 马车刚停在镇远侯府门口,等候的老管事就迎了上来。 “四姑娘,老太太听闻你前些日子病了很是关切,一早就盼着你回来呢。” “承蒙祖母挂念,我已经痊愈。”陆蕖华微微躬身,藏在袖子里的手却不由收紧。 仪门内的垂花前厅里,掐丝珐琅鼎炉烧着奇楠香。 萧家长辈已大半齐聚在厅中,雕花隔扇投下的阴影落在他们脸上,明暗交织。 首座上的老夫人萧周氏正捻着佛珠,二夫人郑月容端坐在下首位的圈椅上,对坐的三房老爷萧玉澜正跟大夫人柳氏低声交谈。 陆蕖华抬眸扫过,与她同辈的一个都不在,肩背瞬间绷成一条直线。 她敛了敛神色,按着侯府规矩从老夫人开始,依次给长辈行礼。 几位长辈都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唯有郑月容神情严肃,“谢家二郎,没有陪你一道回来?” 陆蕖华暗了暗眸子,如实相告:“来前路上出了些麻烦,他去处理了。” 郑月容重重将茶盏放在桌上,“连自己的丈夫都留不住,府里后院也被你管得一塌糊涂,由着孩子将先帝御赐的紫金澄泥砚砸碎。” “我侯府费心费力养出你这么个废物,滚去祠堂跪着!” “月容,你这话说得太重了,好歹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孩子。” 萧周氏嗔怪,视线轻飘飘扫过陆蕖华,语气里添了些长辈的疼惜:“去祠堂跪两个时辰就回来,也别真冻坏了身子。” 第一卷 第9章 漏的像筛子 陆蕖华走出侯府时,天色已晚,侯府各处已掌灯。 丹荔一直在祠堂外侯着,见她出来,忙上前搀扶。 她眼眶红红,声音带着哭腔:“夫人,还走得动吗?” 浮春性子急,心疼抱怨:“每次二爷不陪着回来,二夫人都会罚您,您何不编个严重点的理由,说二爷病得快死了,也好过……” 陆蕖华借着两个丫头的力,才勉强站稳,膝盖处不断传来的刺痛,让她额间渗出冷汗。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自嘲:“骗?怎么骗?” “咱们前脚搬出国公府,后脚连大房砸了澄泥砚的事都一清二楚,怕是这三年,我在谢府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比我记得都要清楚!” “我身边,早已漏成了筛子。” 闻言,两个丫鬟的脸色都白了,一时无言。 陆蕖华每走一步都疼得厉害。 她实在怀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侯府的。 在谢府受罚,最多是打手板,抄规矩。 可侯府会在青砖上,撒上细细的鹅卵石,不给蒲团,跪上去如同凌迟。 还会窗扇大开,阴冷的穿堂风,吹得她遍体生寒,骨头缝里都透着湿冷。 通往垂花门的回廊曲折幽深,灯笼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廊檐的一端,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阴影里。 玄衣墨发,面容冷峻。 是萧恒湛。 他显然已在那里站了片刻,将陆蕖华的狼狈尽收眼底。 他身旁的鸦青,看着陆蕖华脚下趔趄,险些摔倒,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将军,姑娘看着像支撑不住了,要不要……” 话未说完,萧恒湛冷冽的视线已扫了过来。 那目光深如寒潭,带着不容置喙的漠然。 “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他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比夜风还冷。 鸦青喉头一哽,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与玄影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不忍。 可主子有命,他们不敢忤逆。 就在与陆蕖华主仆错身而过时,一道压抑的闷哼声传入三人耳中。 接着便是浮春惊慌失措的低呼:“夫人!” “将军……” 萧恒湛几乎是本能向前、跨步伸手,在陆蕖华倒地的前一刻,稳稳地将她揽入怀中。 动作快得连鸦青的话都淹没在风中。 浮春和丹荔惊愕得瞪大眼睛,望着与自家姑娘早已决裂的冷面将军。 他横抱着昏厥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深眸,在低垂的瞬间,有极复杂的幽光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鸦青,把容尘找来。” “是。” 萧恒湛不再多言,抱着陆蕖华朝她从前居住的闺房而去。 他将人轻柔地放在床上,对着跟进来的丫鬟吩咐:“去打些温水来,再去把炭火点上。” 两个丫鬟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去了忙。 室内一时只剩萧恒湛,看着昏过去,仍在因痛而颤动的陆蕖华,漆黑的眼底闪过厉色。 …… 陆蕖华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清晨。 意识回笼的瞬间,膝盖的钝痛和全身的酸乏便清晰地传来。 她睁开眼,入目的是淡粉色床帐,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檀香味道。 这不是暮西居。 她撑着坐起,才发现是她住了十几年的闺房。 “夫人,您醒了?”守在床边的浮春见她起身,连忙过来搀扶,“您感觉怎么样?还疼得那般厉害吗?昨晚可吓死奴婢了。” 丹荔也端着一碗温热的药粥过来,“夫人,先喝点粥吧,医士说了,您膝盖受伤,又寒气入体,需要好好将养。” 陆蕖华接过粥,用勺子轻轻搅动,问:“我为何还在侯府?” “昨晚……发生了什么?” 浮春和丹荔对视一眼,低声道:“昨晚您晕倒在回廊上,奴婢们吓坏了,正好遇到府里巡逻的护卫,把您送回,后来……” “后来二夫人知道了,许是觉得罚得太重,便让人请了医士,让您歇一晚在走。” 陆蕖华垂眸,侯府请的医士? 郑月容转性了? 从前她哪怕是跪到腿间渗血,侯府下人也只会扔来一卷粗麻布,说:“侯府医士是给金贵主子用的,你也配?” 若非一直没丢下养父教给的医术,她早就血尽而亡了。 不过她身子的确是轻快了些,膝盖虽疼,但也上了药,裹了细布。 许是怕她真在侯府出什么事,谢府那边有说辞吧。 陆蕖华无心深究,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替我梳洗更衣回府吧。” 浮春还想再劝:“夫人,您再多歇歇吧,您的伤……” “不必了。”陆蕖华打断她,“待在这里,我歇不安稳。” 主仆三人离开侯府时,天色尚早,府中多数人还未起身,倒也安静。 马车驶回城南旧宅。 陆蕖华刚进院子,迎面就碰上了沈梨棠。 她今日换了一身水绿色的新裙,衬得脸色很明媚。 看来是被谢知晦哄好了。 见到陆蕖华,沈梨棠眸中立刻浮起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弟妹从侯府回来了?” 陆蕖华没心情搭理她。 奈何沈梨棠阴魂不散,拦住她的去路,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来回打转。 “看来你这侯府养女,也没有外头传言的那般受宠嘛,如此狼狈,是受罚了吧。” 陆蕖华扯了扯唇,“比不得大嫂,大兄尸骨未寒,新丧尚在,便能打扮得这般花枝招展。” 沈梨棠脸色一僵,下意识拽了拽自己新裁的裙摆。 这衣裙的确是她昨日,央着谢知晦买下的。 当时只顾压陆蕖华一头,却忘了丈夫新丧的忌讳。 她强辩:“我不过是想换身素净的衣服,这颜色哪里花哨?” 陆蕖华的视线聚焦在她裙摆用银线绣着的缠枝莲纹上,是京中流行的样式,价值百两。 “不知大嫂这身‘素净’的衣衫,走的是公中账目,还是我夫君的私账?” “大嫂是孤女出身,嫁妆单薄,这是阖府皆知的事情,大兄未出事前寄回的银子都在婆母手里,抚恤银子还未发放,大嫂想来是没有银子买衣裙的。” “既是走的我夫君私账,改日婆母查探起府中用度,我这个管家的少不了如实相告,大嫂好自为之。” 第一卷 第10章 谁会把软肋示人? 沈梨棠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贱人!! 就会用那个死老太婆威胁她!“ 等哄得谢知晦将管家权移交给她,定要那贱人好受! 陆蕖华回到暮西居后,屏退左右,从内室取出紫檀螺钿匣子。 这里面装着的,是她从小到大与谢知晦有关的所有旧物。 他随手送的小玩意、共同写过的字帖残页。 还有她新婚夜,无意和谢知晦谈起的养父家乡婚俗。 新婚夫妻会在成婚当夜,各自剪下一缕发丝同相思草绑在一起,象征着草木为证,青丝相结,从此二人血脉相连,生生世世都会相守在一起。 她记得当时,谢知晦只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下。 她也只当是随口一提的乡野趣闻,没放在心上。 却没成想,第二日他竟真的寻来这株相思草。 那时,她握着草茎,指尖都在发烫,是真的动了与他白头相守的心思。 她亲手剪下一缕青丝,又央着谢知晦剪下。 二人的发丝在草叶上缠绕打结,她以为这样就能拴住往后的岁岁年年。 可如今想来,或许从一开始便错了。 他们绑得太晚,迟了一日,便隔了山海。 纵使青丝相缠,也难抵缘浅。 陆蕖华点燃火盆,将承载过她虚妄期盼的东西,一一放入。 就在她要放入相思草时,被谢知晦撞个正着。 他视线扫过她手中的东西,眉头微微皱起,“怎么突然翻出这些旧物?” 陆蕖华抬眸对上他的视线,语气平静:“拿出来看看,断了索性就烧了。” “断了?”谢知晦走进两步,想着看清楚些。 陆蕖华手一松,青丝往火盆里掉落的瞬间,谢知晦攥住她的手腕往回带,却还是晚了一步。 他盯着火盆里的焦黑发丝,指尖微微收紧:“断了也没关系,我再剪一绺与你绑上就是,何必烧了?” 陆蕖华垂眼,“草枯了,绑不上了。” 听着她稀疏平常的声音,谢知晦心口蓦地掠过一丝极轻微的刺痛。 他坚持着,带着些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无妨,我会再去寻来新草。” 陆蕖华笑而不语。 东西烧完,丹荔端着药碗进来。 “姑娘,该喝药了。” 陆蕖华应了一声,站了好些会儿,腿已经开始疼了。 她转身慢慢朝着屋内走去。 谢知晦注意到她一瘸一拐,这才反应过来丹荔口中喝药是为什么。 他快步跟上去,扶着陆蕖华坐到软榻上。 “昨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受伤了?” 陆蕖华心下无声的讥诮了下,带着些引他愧疚的快意开口: “没什么,昨日回侯府,因你没能陪着一起,母亲……有些不悦,让我在祠堂跪了会。” “什么!” 谢知晦惊愕不已,就因为他没有跟着回去,侯府就这样对她? 那之前…… 他忽然想起,每次侯府递来帖子,不管多晚陆蕖华总会差人来问,他会不会陪同。 若他说去,那第二日的陆蕖华就会格外开心,对他也是无有不应。 可若不去,再次见她,就是一副病容。 他还每每调笑陆蕖华是个娇弱小姐,风一吹便病了。 谢知晦突觉如鲠在喉。 其实不止谢知晦不跟着回去受罚。 从老侯爷离世后,只要稍有不合侯府长辈心意的地方,就会被罚。 哪怕她是二房名义下的嫡女,大房和三房也能借着管教孩子的由头处罚她。 侯府甚至为她修了个地室,里面各种刑具。 幸而她只用两年,就学会了如何讨人欢心,不用再被关进地室,担心有老鼠啃自己的脚了。 谢知晦涩声问:“怎……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陆蕖华寂然。 谁会愿意将自己最狼狈的伤口,袒露给旁人? 枕边人若是可信可依,能疼惜怜爱,自然另当别论。 可谢知晦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侯府私下手段再不堪,明面上也是她半个娘家,是她在谢府立足的体面。 她没那么蠢,会亲手把自己的软肋交出去,成为随时可以被人拿捏的把柄。 如今,过往的委屈和疼痛,在她眼里不过是量化的筹码。 谢知晦的愧疚于她而言,才是当下她可行的工具。 她恰到好处地挤出一抹苦涩的笑:“谢萧两家来往颇多,从前大兄常年在外,府里内外事宜都是你跟着公公办的,如今大兄去世,你便是未来的国公爷。” “我若整日拿这些琐事烦你,倒让你夹在中间难做,总不好因我一人之事,损了你们的正事。” 她真情实感的胡诌,让谢知晦心头的愧意更浓。 只觉得平日里太过亏欠她。 他想起沈梨棠昨日还在他面前娇嗔,说谢昀虽然叛逆打碎砚台,可陆蕖华也有错,持家不力,给了谢昀犯错的机会,明里暗里地想要管家权。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他忽然在想,若是他亲自救沈梨棠的代价,是让陆蕖华伤成这样。 他还会去吗? 迟疑时,他抬眸,对上的就是陆蕖华温柔体贴的眼神。 一瞬间,谢知晦胸口闷得不像话,吩咐下人把药箱拿来,掀开她的裙子,就要为她擦药。 可看到的却是已经处理妥帖的伤口。 谢知晦的手停在半空,他好像总迟一步。 “是我疏忽,让你受委屈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不管是什么,只要你说,我一定办得到。” 陆蕖华对上他的双眸,轻轻摇头,“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谢知晦正想向她保证,金宝就急匆匆跑来。 “二爷,大夫人那边请你过去,说给昀公子请的教习夫子犯了错。” 谢知晦视线正聚焦在陆蕖华膝头渗透血迹的细布上,闻言突然有些进退两难。 陆蕖华体贴地给他递台阶:“你去忙吧,我的伤口已经处理好,没什么好担心的。” 谢知晦松了紧绷的下颌线,如释重负般放下手中东西。 “那你好好休息,我晚些再来看你,还是那句,不管什么,只要你说,我一定办到。” 陆蕖华眉目微顿,“那就先留着这个承诺,待到我需要时,你再来兑现。” 第一卷 第11章 你一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谢知晦走后,陆蕖华脸上的温顺乖巧,无声敛去。 她又打开那个匣子,取出妥帖藏好的和离书。 纸张在指尖微微发凉,她轻轻摩挲着‘和离书’三个字,眼底是化不开的悲凉。 侯府此番叫她回去,就是明着敲打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侯府眼皮底下,不要妄图生出半分脱离掌控的心思。 想来,若她真的和谢府走到和离那步,侯府第一个要她“病故”,以保全两家颜面。 天地之大,她看似有归处,实则进退皆不由己。 陆蕖华仰头望着帐顶,双眸干涩得厉害。 许久,她才缓缓将脸回正。 路已绝,便只有在绝处,自己挣命。 窗棂外的竹影晃了一夜。 陆蕖华在天光大亮时醒来,刚支起上半身。 浮春就急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封没有落款的素白信笺。 “姑娘,门房刚刚收到的,说是崔姑娘那边送来的。” 陆蕖华心头一紧。 韶音与她联系向来谨慎,绝不会贸然将信送到门房。 她拆开,信纸上是略显急促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语: “蕖华,我在西街口的茶寮等你,今日寻到了去年你说过的,带着蜜香的炒栗子,请快快一叙。” 陆蕖华指尖无意识掐进纸页里,转身吩咐浮春备车。 不消半刻,青布小帘马车便停在茶寮门口。 崔韶音几乎是扑了上来,红着眼眶抓住她的手,“蕖华,小杏她出事了!” “今一早突发急症,高热惊厥,口吐白沫,如今已经喂不下药了……” 小杏是崔韶音自幼带在身边的丫鬟。 崔府落败后,本要被遣散,是她说不要月银,只需给口饭吃,但求跟在姑娘身边伺候,才得以留下。 崔韶音处境艰难,身边能信任的只有小杏,也难怪她急成这样。 陆蕖华反握住她,声音沉稳:“别急,我随你去看看。” 顺着茶寮再走两条街,就到了崔府。 内院床榻上,小杏双颊朝空,牙关紧咬,身体时不时抽搐。 陆蕖华上前,观色探脉,又仔细问了发病前后的情形,心中已有成算,“是急惊风,兼有热毒内陷。” “能治吗?” 她点了点头,拿出随身携带的针囊,为小杏施针。 陆蕖华下针快又稳,取穴精准,几针下去小杏抽搐就渐渐平复。 又开了方子,让人速去抓药,亲自盯着熬煮,一点点撬开牙关灌进去。 忙完这一切,窗外已是夜色沉沉,淅淅沥沥的雨又下了起来。 见小杏高热彻底退去,崔韶音的眼泪这才落下。 她将头埋进陆蕖华肩颈,声音里还带着哭腔的颤抖:“我在府里如履薄冰,只剩她了。” “蕖华,我真不知该如谢你……” 陆蕖华轻揉着她的头,语气温柔:“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只是我需得回去了,今日出来的太久,恐惹人生疑。” 崔韶音知她处境,不敢多留,又想着与她见一面不容易,要亲自送她回府。 陆蕖华拗不过她,没有推辞。 两人刚在青布马车里坐定,崔韶音就迫不及待地打开自己带出的食盒,从下面掏出两瓶竹露醉,在陆蕖华眼前晃了晃。 “你这酒从哪顺来的?” 崔韶音眨眨眼,把声音压得又轻又快:“从那便宜爹书房暗格里偷的。” 说着“啪”地拔掉瓶塞,猛灌一大口。 酒液太烈,呛得她直皱眉,眼泪跟着涌出来。 她却还笑着往下说:“是他卖了我娘遗物换的,如今她忙着讨好新夫人,连自己藏了的酒都忘了,我偷拿两瓶,他根本察觉不了。” 陆蕖华看着她强笑的脸,心中酸涩。 “你爹……又娶妻了?” 崔韶音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角,语气故作轻松:“嗯,几日刚抬进门,是个富商家的庶女,陪嫁颇丰。” “来,不说那些扫兴的了,你也知道我没什么好东西当做谢礼,只能以酒相谢。” 陆蕖华接过竹露醉,浓郁的酒香混着竹叶的清香扑面而来。 “一起替我娘尝尝这用她遗物换来的酒!” 两只素白酒瓶轻轻一碰,发出清润一声响。 陆蕖华没有犹豫,仰头喝了一大口。 烈酒滚过喉咙,灼得她眼眶发热。 两个女子,在这狭小颠簸的车厢里,伴着雨声沉默地对饮,偶尔交错的眼神里,盛满了彼此才懂的苦涩与相依。 几口酒下肚,崔韶音脸上泛起红晕,压低声音,带着些做坏事的兴奋。 “我跟你说,那新夫人想拿我立威,让我绣一幅百子千孙帐幔。” 看着她眼底狡黠的光,陆蕖华隐约猜到:“你在绣样上动手脚了?” “难能啊。”崔韶音一本正经,“百子千孙一个不少,胖娃娃个个笑得跟年画似的,就是……” 她凑近陆蕖华耳边:“我在最底下那从石榴花藤蔓里,藏了一只啃石榴的尖嘴老鼠,绣得不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还美美地挂在菩萨像后面了。” 石榴籽多,寓意多子。 老鼠啃石榴,这哪里是百子千孙,分明是断子绝孙。 陆蕖华看着对上崔韶音发亮的眼眸。 里面没有多少狠毒,只有被逼无奈,用最微小的方式反抗。 一股酸涩又有点想笑的感觉漫上来,她轻撞了下崔韶音肩膀,“你呀!胆子也太大了!” 崔韶音笑得肩膀直抖,又赶紧捂住,怕笑声太大传出车外。 陆蕖华被她的动作逗笑,二人不约而同笑出声。 车厢内的苦涩,被这隐秘带刺的玩笑,冲淡了些许。 崔韶音笑了一会,渐渐安静下来,头靠在陆蕖华肩上,声音带着酒意:“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陆蕖华心头一暖,正要说些什么。 马车忽然慢颠簸起来,似是为了避让,拐进一条稍窄的街道。 这条路比主街僻静,两旁多是酒楼的后巷。 “你放开我,你现在心里只有陆蕖华,还来管我做什么?” 车外,一阵被刻意压抑的女子啜泣,混着雨声飘进来。 听到熟悉的调子,还有自己的名字。 陆蕖华的醉意瞬间消散。 她掀开帘子,只一眼。 就看到谢知晦扣着浑身湿漉的沈梨棠后颈,低头吻了上去。 第一卷 第12章 那你就成了野种 他吻得那样投入,好似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证明他对沈梨棠的忠心。 “啪嗒。” 崔韶音手中的酒瓶滑落车外,眼底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他们还要不要脸!” 她猛地起身,陆蕖华忙拉住她:“不要过去。” “你放心。”她撑伞下车,捡起酒瓶,又吩咐浮春将马车拐进旁边的巷口。 等确认谢知晦不会看到他们这边,才狠狠将手中的酒瓶砸了过去,精准落到沈梨棠的头上。 “啊!” 沈梨棠痛呼一声。 崔韶音捂着嘴偷笑,随后朝陆蕖华投去安心的眼神。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盘算,但也不能这样便宜那对奸夫淫妇!” “放心这里都是酒馆,我那瓶身也没有记号,根本不会知道是我们丢的。” 陆蕖华望着崔韶音亮晶晶的眸子,心头的冰冷的硬墙被撬动,鼻尖发酸,“韶音,多谢你。” “只是下次别这般冒险了,我不想牵连与你。” “我不怕被你牵连。”崔韶音咬着牙,“我就是气不过,凭什么他们那样,你却要忍着?” 陆蕖华目光投向车窗外沉沉的雨幕。 “情绪用事,于我是最无用的东西。” 崔韶音看着她这副理智冷静的样子,心口一阵阵发紧。 她知道,现在陆蕖华什么也做不了。 可就是知道,才让她如此难受。 她的蕖华,本该明艳鲜活。 如今被逼得步步为营,连愤怒和伤心都要算计着藏起来。 陆蕖华伸手揉揉她的脸颊,“别为我担心,我会解决,现在我们得回去了。” …… 陆蕖华平日里并不沾酒,昨夜一壶酒下肚,日上三竿才起,脑袋隐隐作痛,双眼也肿得厉害。 浮春早早就备好醒酒汤。 “姑娘,喝一些吧。” “今一早国公府来传话,夫人精挑细选了个老妇,做得一手好膳食,专用于调膳妇人内症,听说吃过她做的东西,不出三月就能有孕,眼下已经到府上了。” 陆蕖华无奈嗤笑。 婆母这是为要孩子不择手段了? 算了,左右不过又多了个眼线。 “二爷和大夫人回来了吗?” 浮春脸色难看,“大夫人倒是回来了,二爷没有踪影。” “昨夜崔姑娘下手真狠,奴婢看大夫人额头绑了好厚的绷带呢,听府里下人说,吴妈妈关心她是怎么伤的,被她支支吾吾骂了一顿。” 陆蕖华若有所思地敲击着小几。 “姑娘,要不要吃些东西?小厨房里炖着鲜鸡和鱼汤。” 她这会儿胃里正翻江倒海,实在没什么胃口,不想吃这些油腻的东西,“让厨房做一碗珍珠玉汤来。” 浮春下去吩咐。 等她再端着汤进来的时候,谢昀横冲直撞地跑来,险些撞翻她手里的东西。 谢昀朝她做了个鬼脸,便跑到了陆蕖华的房中。 “二婶婶,你知道吗?昨夜二叔父陪了我娘一夜,你很快就不是我的婶婶了,像你这种坏女人,根本配不上我二叔父。” 这番话,陆蕖华可不信是个孩子能说出来的。 她抬眸,淡漠地审视着谢昀,“这话,是你娘教你的?” “才不是!”谢昀被她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却还是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嚷道:“是我自己知道的,我喜欢二叔父,想要他做我爹爹。” 陆蕖华极轻地笑了一声。 沈梨棠敢唆着谢昀过来撒野,是觉得昨夜和谢知晦已有肌肤之亲,便无所顾忌了? 用这种幼稚方式宣告主权,真是愚蠢的可笑! “他们寡廉鲜耻,滚到一处,还当是什么风光体面的事情?” 陆蕖华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你可知,你说的这番话,一旦传扬出去,满京城会如何议论?” “他们会说你娘,是个不知羞耻,勾引小叔的贱妇!” “而你……”她微微俯身,靠近谢昀,一字一句:“他们会怀疑,你根本不是你爹的亲生孩子,而是寡嫂和小叔早就苟且,生下的野种!” ‘野种’二字,如同烙铁烫在谢昀的耳朵上。 他虽年幼,却也懂得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小脸煞白。 “不……你胡说!”他尖叫起来,哭喊着。 陆蕖华直起身,语气微扬,“你若是不信,我现在就将你说的话禀告婆母,你觉得她第一个处置的,会是谁?” 她看着谢昀惊恐的瞪大眼睛,不疾不徐地补上最后一句:“回去告诉你娘,她若是再敢把这些腌臜心思,借着你这张不懂事的嘴到处嚷嚷,我不介意闹得人尽皆知。” “现在,滚出去!” 谢昀被她最后一眼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狼狈逃走,连哭都不敢太大声。 浮春看着谢昀的背影,忧心忡忡,“姑娘,说得这样直白好吗,会不会……” 陆蕖华端起温热的汤碗,轻轻搅动,“沈梨棠若还有半分脑子,就该知道,有些窗户纸捅破了,先死的绝不是我。” 当然,她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就是了。 天知道事情败露,谢知晦会为沈梨棠做到哪一步? 把一切脏水泼到她身上,也不是不可能。 到时能不能鱼死网破不一定,她是一定会死的。 人和人往往比谁更能豁出去。 她豁不出去。 她惜命。 陆蕖华自嘲的笑笑,往嘴里送了一勺珍珠玉汤,还没喝第二口,国公府送来的老妇田妈妈就端着膳食进来了。 “夫人,老奴一大早就炖了这乌鸡红枣汤,给您养身,您别吃那面疙瘩了。” 她闭了闭眼,示意浮春将东西端过来,对着田妈妈喝了一大碗。 鸡汤的油腻,激得她胃里翻江倒海,几次要吐出来。 “夫人不要嫌老奴多管闲事,为了早日怀上小公子,这酒就不要再碰了。” 陆蕖华强压作呕的冲动点头,正要让浮春送人下去休息。 丹荔就急冲冲地走进来。 “姑娘,出事了。” 话音未落,她就注意到屋里有外人,立刻闭上嘴巴。 田妈妈规矩地离开。 陆蕖华再也没忍住,拿起花瓶就呕了出来。 呕了个畅快,才摆手示意丹荔继续说。 “外头都在传二爷和大夫人在酒楼后巷拉拉扯扯,举止亲密,传得有鼻有眼的,消息怕是已经被侯府和国公府知道了。” 第一卷 第13章 我不是没有生过气 陆蕖华心下一沉。 没想到昨夜的腌臜事竟会被外人瞧见,还传扬得这么快。 可昨夜雨下得那样大,巷子更是黑得连人脸都辨不清,她也是听沈梨棠的话,才认出二人。 是谁在刻意指认? 崔韶音那边肯定捂得严实。 难道是沈梨棠? 陆蕖华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不管是谁,她是免不了要被叫到侯府或是国公府问话了。 一整日,旧宅都笼罩在一片怪异的沉寂里。 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眼神闪躲,私底下议论纷纷。 大房那边倒是院门禁闭,没透露半点风声。 傍晚时分,田妈妈又端着食盒来。 这次不再是油腻的补汤,都是些清爽小菜还配了一碗浓稠的米粥。 “夫人,老奴听说了外头那些混账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这些都是捕风捉影的传言,等二爷回来,您当面问问他。” “嗯。” 陆蕖华低头搅动着粥碗。 有什么好问的。 她都已经亲眼所见了。 田妈妈注意到她一日也没消肿的眼睛,叹了口气。 难怪昨夜夫人喝了那么多酒,原来是早就知道了。 “夫人您也别太伤心,国公夫人说了,这事儿府里会给您个交代的。” 陆蕖华沉默听着,心里如明镜似的。 什么交代? 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粉饰太平。 大家族里,这种阴私事何曾少了? 家丑不可外扬。 只要没闹得太难看,大家便都心知肚明地装不知道。 当今圣上后宫不还有先帝的妃嫔么,可谁敢真的拿出来说嘴? 眼下国公府就这么一个儿子。 谢知晦若是以死相逼保护沈梨棠。 婆母难道会不管自己儿子死活? 至于她陆蕖华是不是委屈,在家族声誉和儿子性命面前,可没有分量。 田妈妈见她神色平静,不再多言,行礼退下。 陆蕖华简单吃了些,心神不宁地走到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拨动她种的草药叶。 忽地,一阵极轻的扑簌声响起。 她抬眸,就见一只青色的小雀鸟飞来。 陆蕖华下意识伸出手。 小雀鸟落在她掌心,歪头乌溜溜地瞅着她,细小的爪子上,绑着一个蜜蜡封的竹管。 她心头猛地一跳,迅速解下,指尖触及到熟悉的暗纹时,一股酸涩的热意冲上眼眶。 是师父! 这送信的法子是他独有的。 他曾笑言:“雀鸟虽小,穿云渡雨,比人可靠。” 这些年偶有联络,也多靠这些不起眼的小家伙。 她有多久没收到师父消息了? 久到她几乎以为,那个教她识药辩症,带她领略山野之趣,告诉她女子眼界不必囿于内宅的老人,也如同她养父一样,只存在于模糊的记忆里了。 她捏碎蜡封,抽出极细的丝帛质。 “蕖华吾徒,见字如面。” “闻京中多于,慎添衣,勿使寒邪侵体,汝之近况,偶有风闻,心堪忧之,世情如网,冷暖自知,惟愿汝心灯不灭,眉间长阔。” 看到这里,陆蕖华鼻尖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师父远在千里之外,却依旧牵挂着她,知她处境艰难。 信纸下半段,笔锋略转:“鄞州之地,忽生时疫,蔓延甚速,症状诡谲,为师不日将动身前往,鄞州离京不远,若得机缘,可愿随行?” “一则助为师一臂之力,二则暂避京中污浊,开拓心胸。” 广阔天地,济世救人,是她幼时曾朦胧向往过,与现在截然不同的人生。 陆蕖华捏着信纸,久久未动。 浮春端着凉茶过来,轻声唤道:“姑娘,国公府传话说,夫人生了好大的气,病倒不能下床了。” 陆蕖华收敛神色,“更衣,回国公府。” 婆母病倒,她这个儿媳不能不露面。 刚走到府门,谢知晦的马车就停在她面前。 他面色沉重走下,周身气场凌厉。 走到陆蕖华面前时,神情柔和了两分,眼眸中翻涌着复杂情绪。 “蕖华……” 陆蕖华一如往常轻声开口:“婆母病倒,我要去侍疾。” “你还没用膳吧,我已经让丹荔去盯着小厨房做些你爱吃的……” “蕖华。”男人又叫了她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京中流言,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可以解释。” 陆蕖华露出一抹理解,甚至带着宽容地笑:“我知你素来注重情义,对大嫂母子也多有照拂,我信你。” 谢知晦愣住。 他预想过很多种陆蕖华的反应。 愤怒的质问抑或是委屈的哭泣。 连他的父亲也说:“晦儿,不管此事是真是假,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对蕖华交代!” “她性子再好,再明理,也是个人,这流言是在用刀剜她的心!” 回来路上,他都还在设想,若陆蕖华真闹起来,该如何安抚,如何解释才能让她信。 他知道这件事她不公平,是他理亏,也做好承受她情绪的准备。 可他唯独没料到,她会这般平静。 平静的可以说是无动于衷。 一股怪异的感觉在谢知晦心头划过。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蹦出一个词。 不在乎。 她不在乎他是否和别的女人有牵扯。 不在乎他是否忠贞。 甚至不在乎他这个人…… 这个认知让谢知晦心口猛地一窒。 陆蕖华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天,“时候不早了,婆母那边还需要人照料,我就先过去了。” 说完,她微微颔首,便转身朝着停在另一边的马车走去。 “等一下,蕖华!” 谢知晦下意识地唤出声,同时想伸手去拉她的手腕。 但他的指尖只擦过陆蕖华冰冷的衣料。 那道纤细挺直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马车,没有丝毫停顿。 谢知晦眉头皱得更深。 好像有什么离他越来越远了。 一股说不清是焦躁还是不甘的情绪冲上来,他提高声音,冲着陆蕖华的背影喊:“你真的一点都不生气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迫和一丝求证。 陆蕖华突然被一股巨大的疲惫包裹住。 她以为,妻子做到她这份上,足够好了。 可谢知晦还不满意。 还要让她吃醋在意。 她侧过头,一字一句,“谢知晦,我不是没有生过气。” 第一卷 第14章 凭什么要我来遮掩? 在他第一次为沈梨棠受罚时,陆蕖华就已经闹过。 甚至直言和离,亮明态度。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谢知晦以侯府绝不会要被休弃的弃妇相胁,把她拴在这吞了死苍蝇般恶心的婚姻里。 陆蕖华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淡声问:“我若是生气,你便再不会管大嫂的事情了?” 谢知晦哑口无言。 他确实做不到放任沈梨棠母子不管。 这是他许下的承诺。 “蕖华,我和大嫂绝非你想的那般。”他无奈皱眉,“我已经想好,此事了结后,便留他们母子在旧宅,我们搬回国公府。” 似是怕她不信,又补上一句,“我保证再也不会让大嫂的事情,闹到你面前。” 陆蕖华苦笑。 这算什么? 把沈梨棠当做外室养在外头吗? 谢知晦阔步上前将她拥在怀里,低声诱哄:“放心,不会让你等太久,很快我们就能过自己的日子。” 他们的日子。 陆蕖华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抬起手,食指轻点在他的心口。 “你的心,也这样想吗?” 男人愣神间隙,陆蕖华推开他的怀抱,示意浮春驾车。 抵达国公府时,孔氏已经休息,并未睡安稳,不断呓语。 陆蕖华只能留下侍疾。 衣不解带地照顾两日,孔氏的病情才好转。 不过好转,情绪也没平复。 拉着陆蕖华骂了沈梨棠半个时辰才解气。 “婆母,此事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谣传,您莫要放在心上。”陆蕖华低声安抚。 孔氏喝了口茶水润喉,才握住她的手,“好孩子,你能这样想最好。” “只是这事还需要你出面。” 陆蕖华神色不解,孔氏没再多言,让她回府就知道了。 待她回到旧宅,途径谢知晦书房时,看到门缝虚掩,正想进去问个清楚。 就听到里面有压抑的争执声。 还有沈梨棠的啜泣。 陆蕖华识趣没有打扰,回暮西居沐浴更衣。 两日未梳洗,偶泡个热水澡,便一阵困意袭来。 她坐在铜镜前,闭眸由着丹荔为她擦拭未干的发丝。 忽地,她感觉头皮一阵疼痛,睁开眼,就见铜镜里映着谢知晦骨节分明的手,正攥着发巾笨拙又轻柔地擦拭她的头发。 这是成婚三载从未有过的亲近。 外头人人都道谢二郎与发妻相敬如宾,鹣鲽情深。 只有陆蕖华自己清楚,独守空房的长夜。 谢知晦自成婚便一直歇在书房,偶有留宿,也只是为了应付府中闲言和婆母催生。 但就是在同一张床,她穿得再单薄。 谢知晦也没碰过她半个发丝。 她还曾猜测谢知晦口中的心上人,是个男子。 想必是有龙阳之好,才不与她同床。 陆蕖华手足无措地起身,躲开他的动作。 “我弄疼你了吗?”谢知晦眉宇有些自责,“是我没察觉到你的发丝细软,力度大了些,你且安心坐着,我已经找到手感了。” 他的行为实在反常,想到婆母的话。 陆蕖华忍不住发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谢知晦放下发巾,只犹豫一瞬,便暗哑嗓音道:“蕖华,流言的事情需要你出面解决。” 陆蕖华憋闷得要命。 又一个要她出面的。 她出面,就能平息流言? “旁人只说我和大嫂有牵扯,并未真的看到这有,你……” 一瞬间,陆蕖华就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你是想,让我对外说,那夜与你在酒巷厮混的是我?” 荒谬。 真的太荒谬了。 她以为,顶多是让她出面纳个妾,说她未曾开枝散叶,纳妾是早就有的打算。 谢知晦抿着唇,沉思开口:“我的确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母亲也曾提过要我纳妾,可眼下也没合适的人选堵住这个口……” “如何没有?你院里没有丫鬟,还是沈梨棠院里没有,找个与她身形有几分相似的人,不是什么难事。” “凭什么要我来为你们遮掩这桩丑事!” 陆蕖华攥紧拳头,声音发涩地质问。 她不是蠢货,无外乎是沈梨棠觉得,已经有一个正妻,在纳个妾就更没她什么事了。 才会想出这种恶心人的法子,来恶心她。 “蕖华,你别无理取闹,这事没得商量……” 陆蕖华笑了下,笑得狼狈。 她就知道,谢知晦既然开口,就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好,我答应你。” 谢知晦松了口气,嗓音薄凉:“我知道此事委屈你了,京郊有处温泉庄子,风景不错,地契回头我就让管事送来,或者你有什么别的想要的,也可以提。” 陆蕖华抬眸对上他的眼睛,只觉得这令人窒息的宅院,多留一刻,都让她喘不过气。 “我想要离开京城几日,出去散散心。” 谢知晦一怔。 “对外你需得安排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去庙里祈福也好,出门探亲也罢,总之我不想被人打扰。” 这要求有些突兀,甚至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意味。 谢知晦皱眉,想要拒绝。 一个深宅夫人,独自离京数日,去向不明。 不合规矩,也容易落人口舌。 但目光触及陆蕖华苍白执拗的脸,想到自己刚刚的过分要求,拒绝的话便哽在喉间。 或许,让她出去走走,避开京城这些污糟事,也好…… 谢知晦权衡片刻,终是应下。 “我会安排妥当,对外只说你去京郊温泉庄子小住,母亲也会赞同,只是不能太久,最多十日。” “只是……”他话锋一转,“明日母亲会在府中设宴,庆贺她母家新得了个侄孙,趁此机会,你出面稍加澄清。” 也难为婆母,为了摆平这件事,连侄孙都搬出来了。 陆蕖华点头应下。 次日,国公府设宴,虽说是小宴,但因孔氏有意为之,来的女眷不少。 而且多是府中主母和得脸的儿媳,消息灵通,目光也敏锐。 陆蕖华换上和沈梨棠那夜所穿差不多的衣服,妆容精致,发髻间簪着点翠珠花,既不张扬也不失体面。 她跟在孔氏身边,笑容温婉,举止得体。 席间,有与孔氏交好的夫人,似关切地试探问起:“前几日听了些不干净的疯言,说什么雨夜巷子二郎和……” 她意味深长的看了沈梨棠一眼,继续道:“我听着就不像话,二郎媳妇,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第一卷 第15章 连句实话都说不得? 孔氏面上端着疏离的笑,从容接过话头:“不过是二郎夫妻拌嘴,年轻人行事鲁莽,偏那日暴雨如注,夜里视线不清,竟叫有心人瞧去做了文章,实在是有辱视听。” 众人的目光刚落到陆蕖华身上。 她便适时垂下头,脸颊飞起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带着几分羞窘。 “让诸位夫人见笑了,那日的确我不懂事,因着一点琐事与夫君争执,闹得他哄我,不想竟惹出这般误会。” 她俨然一个因夫妻间小情趣闹大了,而颇感不好意思的姿态。 谢知晦走到她身侧,不着痕迹地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指尖还轻轻理了理她耳后沾着碎发的鬓角。 众夫人如此情状,联想谢知晦平日端方持重,不近女色的名声,心下那点疑虑便消散了大半,纷纷笑着打趣。 “年轻夫妻,哪有不拌嘴的?越是闹腾,感情越好呢!” “正是,雨夜瞧不真切也是有的,二郎媳妇可别把那些污糟话放心上。” “二郎平日里看着冷,原是个会追妻的。” 几个刚出阁的小夫人凑到一处,捂嘴偷笑,用眼去偷觑上座的谢知晦。 陆蕖华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被谢知晦碰过的耳后,像沾了只粘腻的蚊蚋刺痒,指甲掐进掌心才稳住面上的娇羞。 她话锋一转,“只是惭愧,连累婆母为我操心不说,还污了大嫂清誉。” 说到清誉时,她视线有意扫向沈梨棠。 “大嫂才刚新寡,满心都是对大兄的追念,怎会不知廉耻地和小叔牵扯到一起呢?” “也不知传这些混账话的人安的什么心,竟要拿这种腌臜事玷污国公府清誉。” 沈梨棠自然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恨得牙痒痒。 偏生发作不得,只能谎称谢昀不舒服,早早离了席面。 宴席散后,回旧宅的马车上。 谢知晦一直沉着脸。 直到马车驶离国公府那条街,他才拧眉开,口:“你何必当着众人面,对大嫂发难,那般夹枪带棒,是有意要她难堪吗?” 陆蕖华原本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 “我不过是顺着母亲的话替她辩驳几句,怎么到了你耳中就成了难听话?”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还是说在你心里,我这个被迫出面,把你们那点烂事揽到自己头上的正妻,就该活吞了委屈,连句实话都说不得?” 谢知晦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许久才挤出一句:“我并非此意,只是大嫂处境不易,你不该这样咄咄逼人。” 陆蕖华对上他的视线,“若我真的咄咄逼人,今日席上,我就该说与你在雨夜吻得难舍难分的人不是我。” 谢知晦心头一震。 她看见了? 京中只传他和沈梨棠拉拉扯扯,可从未说唇齿相依。 他双眸复杂地盯着她。 “此事是你传扬出去的?” 陆蕖华没想到自己会在冲动之下说出细节。 明明她早就习惯了扮柔顺,不该画蛇添足地说这么一句。 但她更没料到,谢知晦会把罪名安到她头上。 车厢内陷入死寂。 谢知晦后知后觉自己说的话有多荒谬。 她若是真的想传扬出去,何必咽下委屈替他们遮掩。 “是我失言,此事终究是委屈了你。” 陆蕖华只觉浑身力气被抽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马车在旧宅门前停下。 谢知晦先行下车,下意识地朝陆蕖华伸出手。 她恍若未见,搭着浮春的手慢步走下。 谢知晦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心中那股莫名的烦闷再次翻涌。 沈梨棠下马车时,就看到这一幕。 这个贱人,居然还学会欲擒故纵那一套了! 她咬紧牙关,今日都是因为她说的那几句有的没的,那些达官显贵的夫人,看她眼神都变了。 一定要给这个贱人点教训! “知晦。” 沈梨棠敛下情绪,低眉委屈地走到他身边,“我瞧着弟妹脸色不是很好看,可是还在介怀我和你之间的事情?” “大嫂慎言。”谢知晦看向她,语气带有些许警告。 沈梨棠被他冷意的眼神惊得一跳。 她安慰自己是在大街上,谢知晦有所顾忌也应当。 “是我没注意好场合,你别生气。” “我从国公府带回些物件,能劳烦你帮我搬一下吗?” 谢知晦满心疲惫,却还是压着性子道:“这等小事,让下人去做就是,天色不早,大嫂还是早些带着昀儿歇息吧。” “流言之事已了,你如今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沈梨棠明显察觉他的敷衍和疏远,一瞬间红了眼眶。 声音染上哭腔:“知晦,你近日对我很是冷淡,是不是后悔那日与我……还是说你对陆蕖华动心了?” 谢知晦看着她在大街上,张口闭口那夜之事。 突然想起在车上质问陆蕖华的事情。 她那般懂事妥帖,就是发现也没有过问,一直默默忍受。 他竟然怀疑蕖华的用心。 若真的追究是谁走路的风声。 沈梨棠这丝毫不顾及的模样,才更应该怀疑。 他攥紧拳头,“我说过,那夜只是个误会。” “蕖华,她是我的妻,我自然要承担起责任。” “误会!” 沈梨棠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又意识到不能逼得太紧,咬着牙不甘心地问:“真的只是责任吗?你难道没有发现,你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你想太多了。” 谢知晦脱口否认,不知为何他一点也不想和沈梨棠讨论陆蕖华的事情。 他转移话题,“待到风声彻底平息,你就和昀儿安心在旧宅生活,我会安排好人照顾你们。” 沈梨棠隐隐不安,“那你呢。” 谢知晦语气平静,“我会和蕖华搬回国公府。” 沈梨棠如遭雷击,他要将他们母子留在这孤清的旧宅? 从前,他即便顾及人言,也从未想过不管他们母子。 是陆蕖华! 一定是她在暗地里挑唆。 “你要抛下我们?”沈梨棠声音颤抖,泪水终于滑落。 谢知晦偏过头,不去看她泪眼婆娑的样子,“不是抛下,是不想再有流言牵扯你们母子。” 说完,他不再给沈梨棠说话的机会,转身朝着府中走去。 沈梨棠僵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只觉浑身血液都冷透了。 谢昀怯生生地拉过她衣袖,“娘,二叔父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再也不喜欢我们了?” 沈梨棠低头看向自己的儿子,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 只要没有了陆蕖华,即便他们不能光明正大在一起,心还是在一处的。 她蹲下身,一字一句:“你二叔父没有不喜欢我们,他只是更在意你二婶婶了,只要你二婶婶消失了,他就还会像以前那样,昀儿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第一卷 第16章 你的补偿我不要 夜色深沉,旧宅里一片寂静。 暮西居内,陆蕖华闭着眼躺在床上,意识浮浮沉沉,莫名想到八岁那年的事。 她因为走在路上不小心被石子崴了一下脚,就被郑月容斥责失了嫡养女的体面,罚跪祠堂。 寒冬腊月,还要窗户大敞。 就在她以为要冻昏过去前,一个十岁身穿玄衣锦袍的小少年,拖住她的头,将她轻柔地抱在怀里。 他说:“不劳烦母亲教导她了,从今以后她搬去我的院子住。” 而后抱着她就走,还一脸嫌弃地戳戳她鼻尖,“你可别把鼻涕蹭到我衣服上。” 时至今日,她都能回忆起,少年身上温暖炙热的体温。 陆蕖华别过头,任由泪珠落到枕上。 次日,她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 她望着帐顶,压下眼中的空茫。 “丹荔,把我之前让你收拾的东西,再仔细清点一下,后日启程。” 或许是昨夜梦到以前的缘故,陆蕖华总觉得胸口有些发闷,精神也不济。 简单用过早膳后,便踱步到后宅的锦鲤池。 春日的湖面泛着清冷的光,几尾红鲤在廊下轻轻游动。 陆蕖华倚着回廊的栏杆,看着水中模糊的倒影,思绪万千。 忽地,一阵孩童清脆的笑声由远及近。 她闻声看去,是谢昀。 他手里拿着一个风车,咯咯笑着朝这边跑来,跑得横冲直撞,歪歪扭扭。 陆蕖华眉心微蹙,下意识往旁边避了避,不想与他多接触。 可谢昀却好似被什么绊了一下般,小小的身体猛地加速,直直朝着她所站的位置冲撞过来。 “姑娘,小心!” 陆蕖华想躲开,却因心神不宁有些虚浮,只感觉背后猝不及防地传来一股狠厉的推劲。 “噗通—!” 锦鲤池连接城外的水渠,造得很深。 陆蕖华掉下的瞬间,冰冷的湖水就淹没口鼻,巨大的冲击力麻痹了她的四肢,绝望感如同水草般缠上来,拖着她往下坠。 她不断挣扎,却离岸边越来越远,只觉耳边浮春凄厉的呼唤声越来越弱。 就在她意识涣散之际,一直强有力的手臂揽住她的腰,奋力将她拖向岸边。 救她的人动作迅捷沉稳,将她安置在岸边,用力拍打她的后背助她吐水。 陆蕖华咳得撕心裂肺,眼前一阵阵发黑,只模糊看到一片黑色衣角和一双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的手。 是谁…… 没等她看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已至跟前,将她团团围住。 救她的人见她被众人接手后,就悄然退开了。 …… 陆蕖华再次醒来,已是在暮西居熟悉的床榻上。 身上换了干净柔软的寝衣,盖着厚厚棉被。 但寒意似乎已侵入五脏六腑,让她控制不住的颤抖。 她伸手给自己探脉,脉象微弱,寒邪侵体,虽及时喝了补药,但还需一些烈性的药来驱寒。 正打算叫丹荔按照她心中方子熬药,就听到门外的争执声。 “搬回国公府是我的主意,与蕖华无关!” 谢知晦的声音压得很低,是从未有过的怒气。 “是我觉得我们不该继续同住一个屋檐下,平白添是非!” “你的主意?” 沈梨棠压根不信,声音尖锐凄厉:“你敢说不是她在背后挑唆?” “若不是她,你怎会这般狠心,把我们孤儿寡母丢在这冷清的旧宅自生自灭。” “你是不是忘了你小时候答应过我的事情!” “够了!”谢知晦厉声呵斥,“你别再提从前,我现在不想听!” “什么……” 沈梨棠瞳孔微颤,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 这是第一次她搬出从前恩情无用。 她终于意识到谢知晦是认真的。 沈梨棠有些慌了,忙不迭去抓他衣衫,身体也止不住战栗,好似陷入莫大恐慌一般。 “知晦,你不能不管我,你知道的我只有你了。” 谢知晦看到她这副害怕模样,到底还是心软了,语气缓和两分: “我从未说过不管你,只是你此番做事太过。” “是……是我不好,没有管教好昀儿,我这就让他给弟妹道歉。” 事到此时,沈梨棠居然还在说谎。 谢知晦难掩眸中失望,“你当我是傻子吗?昀儿今日本该去上教习先生的课,若没你的授意,他如何能逃课没把人往湖里推!” “我……”沈梨棠一时语塞。 “无论如何今日你都一定要向蕖华道歉!”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 陆蕖华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如纸,一双眸子静静盯着他们。 二人同时噤声看向她。 谢知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不确定她听到了多少,下意识维护沈梨棠。 “今日谢昀无意莽撞,我已经罚过,大嫂她过意不去来探望你。” 他用眼神示意沈梨棠。 沈梨棠不甘心地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只听一声嗤笑。 “探望,难道不是看我死了没?” 谢知晦本不满她的夹枪带棒,可看着她虚弱的样子,心脏似被一双大手抓住。 但出口的话是:“我知你委屈,但大嫂也不是有意,你想要什么……” 陆蕖华面无表情打断他的话,“又想说补偿我吗?” 谢知晦被她问得一滞,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这些时日,他说的补偿确实太多了。 多到虚伪,多到连他自己也不知该拿什么弥补。 陆蕖华苦笑地摇了摇头,视线落到沈梨棠身上。 沈梨棠被她看得心头发颤,强撑气势,“你这样盯着我做什么?是你自己没站稳,怨不得旁人。” 她没说话,只是突然伸手,一把攥住沈梨棠的手腕。 她力气大得惊人,指尖冰凉,像一把锁镣。 沈梨棠挣扎尖叫。 “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谢知晦也反应过来,“蕖华,放手!” 陆蕖华充耳不闻,拽着沈梨棠就朝锦鲤湖走去。 浮春和丹荔心有灵犀地拦住谢知晦的去路。 沈梨棠被她一路拖拽到湖边,吓得魂飞魄飞 拼命挣扎地怒骂:“陆蕖华你疯了?你敢伤害我,知晦不会放过你!” 陆蕖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抓着沈梨棠的头,就狠狠按进湖水中。 她猝不及防,呛了一大口水,四肢疯狂挣扎。 陆蕖华心中掐着数,几息之后,将她提起。 沈梨棠刚喘上一口气,咳嗽都来不及,又被第二次按下去。 如此反复。 三次、 四次、 直到被晚来的谢知晦猛地拽开手。 “陆蕖华,你疯了!” 陆蕖华瘫倒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不加掩饰的笑。 她喘着粗气,声音破碎,却字字清晰:“谢知晦,你的补偿我不要。” “我的委屈,我自己讨!” 第一卷 第17章 如同看一个陌生人 谢知晦没预料到,她伤得这样重,只是拽开她的手,都能让她摔在地上。 他有些愣神,想将她扶起,听到她的话,维护沈梨棠的习惯,下意识脱口而出:“难道你从前的温顺良淑都是装出来的。” 陆蕖华对上他的质问,只是平静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瞬间将谢知晦的记忆拉回几年前。 那时她还是跟在萧恒湛身后娇纵的小丫头。 一袭红衣纵马,轻易就将刘将军家的小公子,从马上拽下,一个飞身踩在他胸口,兴奋地朝着萧恒湛挥手。 “阿兄,你瞧我把这个蛀虫打趴下了。” 他这才想起,陆蕖华本就不是安分的内宅妇人。 “知晦……我好难受。” 谢知晦再也顾不上什么,抱着沈梨棠大步离开。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谢知晦的心口就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一般,疼得他差点站不住脚。 那个曾经口口声声说要非他不嫁的小姑娘,看向他的眼眸,一丝情绪也没有了。 如同看向一个陌生人。 陆蕖华强撑着起身,踏着湿漉漉的路径,转身离开。 消瘦不堪的背影在春日的天光下,显得孤独无援。 谢知晦僵在原地,连心跳都停滞了片刻。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了解过他的妻子。 浮春搀扶着陆蕖华,语气有些担心:“姑娘,你这样对大夫人,二爷会不会生气找您麻烦?” 陆蕖华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心情,想未来会发生的事。 接下来的两日,暮西居内异常平静。 浮春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 谢知晦甚至未曾踏足这里半步,仿佛那日湖边对峙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是陆蕖华的起程计划,却因落水后迟迟不退的低热和虚乏耽搁下来。 丹荔忧心忡忡劝她:“姑娘,您身子还没好利索,不如再休养几日,这般着急赶路,路上若是有个反复可怎么好?” 陆蕖华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搭着薄毯,脸上还带着病态的白。 闻言,她轻轻摇头,“不能再耽搁了,田妈妈这两日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暮西居。” “这里发生的一举一动怕是早传回国公府了,若因我‘行事不端’再生枝节,只怕这趟远门就出不去了。” 她不想夜长梦多。 浮春端药进来,听到这话,眼眶又是一红。 “姑娘在这里小心谨慎,二爷却恨不得住在松雨阁,衣不解带地照顾那位!” “您可是因为昀少爷才伤成这样,二爷却不曾过问一句。” 陆蕖华接过药碗,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早是他心不在这处,有什么好在意的。” 心死了,便不会再为这些琐碎伤神。 “对了,让你去找的人可找到了?” 浮春摇头,“奴婢去问过了,没有哪个小厮承认救下姑娘,估计是不想邀功吧。” 陆蕖华的手规律地敲击在小几上。 她总觉得那日救她的人有些熟悉。 罢了,或许是她多心。 次日清晨,晨光熹微。 陆蕖华准备起程。 行礼早已收拾妥当,一两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候在角门外。 她只带了浮春,以及从外面新买来的两个车夫护院。 谢知晦本想安排人,但她有言在先,便由着她去了。 陆蕖华刚要上马车,角门另一侧就传来一阵马蹄声和熟悉的招呼。 “蕖华妹妹,真是巧了,这是要出门吗?” 来人一袭月白锦袍,身姿挺拔,眉眼风流。 正是与谢知晦自幼交好,也算是和她一起长大的承恩伯府三公子裴璟。 陆蕖华脚步微顿,转身看去,勉强扯出一丝礼貌的笑意,还保留着从前的称呼道:“裴三哥。” “我正想去外头温泉庄子散心。” 裴璟翻身下马,走到近前,关切地打量她两眼,“脸色这样苍白,可是身子不适?” “这般春深露重,要当心啊。” 他语气熟稔自然,带着些兄长般的关怀。 陆蕖华眉头微微垂下,“劳烦裴三哥挂心,只是起太早有些疲乏,不碍事。” 她不欲多言,只想尽快离开。 角门内,谢知晦本想来送一送陆蕖华,一抬眼就瞧见,陆蕖华和裴璟相对而立。 裴璟微微倾身,低头说着些什么。 陆蕖华虽神色淡淡的,却也嘴角噙笑一副熟稔的样子。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涌上心头。 他突然想起几人幼时常在一处玩耍。 陆蕖华经常因为裴璟的三言两语而恼怒,追着他满街跑,有时顽劣起来,还会骑在他肩上锤他的头。 若是别的闺阁女子敢这样对待裴璟, 他势必要生气,可陆蕖华这样时,他总是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 谢知晦下颌线紧绷,快步走了过去,声音不自觉带着些冷硬:“不是要出门吗?再耽搁怕是要误了时辰。” 陆蕖华闻声抬头,眼中无波无澜,微微颔首,“这就走。” 说罢,便对裴璟福了福身,转身走向马车。 谢知晦的脸色更难看了。 为什么对待裴璟时还能有一丝笑意。 面对他就是这样不咸不淡的态度? 他想到那天看到的眼神,暗暗捏紧拳头。 一旁的裴璟挑眉,看了看谢知晦,又看向陆蕖华疏离的背影,摸了摸鼻尖,识趣地没有再多言。 陆蕖华登上马车,刚坐稳,习惯性摸向袖袋。 这里常年备着师父所赠的银针。 即可防身,亦能应急。 可指尖却落了个空。 突然想起早上她出门前发现衣服破了,又换了一身。 “浮春,我的银针忘拿了,你先带马儿去吃些草,我去去就回。” 她下车,快步从角门返回,抄了近路从花园假山石景穿过,只想快去快回。 刚绕过竹林小径,陆蕖华就隐约听到了对话声。 她本不欲听,想转身绕行时,一句飘入耳的话定住了脚步。 “我并非想让蕖华吃亏,只是从未想过她会动手,还那般狠厉。” 是谢知晦的声音,带着少见的沉重。 裴璟似乎嗤笑一声,“这也算狠厉?若是有人敢这样对我,我没将她心挖出来,就是我心善。” “我知道此事是阿棠有错在先,可有什么事情不能说与我听,非要亲自动手?” 谢知晦觉得自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第一卷 第18章 离京 裴璟看着他,无奈摇头,“我只问你,你要不要与蕖华妹妹和离?” “我为什么要与她和离?” 谢知晦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和陆蕖华和离? 沈梨棠这样说。 裴璟也这样问。 “难得啊谢二,蕖华妹妹都把你看得眼珠子似的‘幼年情妹’沈梨棠按进水里了,你居然没想过和她和离?” “你该不会是对蕖华妹妹动了真心吧?” 谢知晦沉默片刻才道:“少胡言乱语。” “此时和离,京中该如何议论阿棠他们母子?前几日的闹剧刚消停,母亲正看得紧,若是知晓是阿棠致使我和蕖华和离,定不会放过她。” 果然。 陆蕖华垂下眼帘。 她早知道自己在谢知晦心中轻重几何。 可亲耳听到他的权衡利弊。 仍是难免不舒服。 她无声吸了口气,压下那点残存的不适,转身离去。 裴璟耸肩,实在搞不明白谢知晦的想法。 “那你也不要怪蕖华妹妹对你太冷淡,我早就说过,若有朝一日,蕖华真的发现你那点不堪的心思,会离开你,你还不信。” “她不会。” 谢知晦语气笃定。 裴璟小声在心里吐槽一句:“我看未必。” 今日连他一个外人都看出来了,陆蕖华的态度有多冷淡。 他摇动手中折扇,“不管怎样,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做出此等伤人性命之事的人,还是别留在身边为好,小心引火自焚。” 谢知晦神情晦暗,“阿棠只是太没安全感才会做出这样冲动的事情,何况,我答应过她,要一辈子护着她。” “又是小时候那点破事?” 裴璟嗤笑,“不是我说你,那时候你才多大,认没认错人还两说呢,你就为这点虚无缥缈的承诺,一再委屈蕖华妹妹?” “她可不欠你什么!” 谢知晦声音沉下去,“人的面貌或许会变,但名字不会错,小梨花就是沈梨棠。” 裴璟小声蛐蛐:“要我说沈梨棠这个名字,小棠花没准还比小梨花合适。” 亭中静默了片刻。 谢知晦愁云地将手拍在裴璟后背。 “你就不要再这里说风凉话了,再过半月就是陆蕖华生辰,你素来主意多,快帮我想想,该如何弥补一二?” 另一边陆蕖华已经取了银针回到角门。 青篷马车驶上官道,将京城压抑的过往渐渐甩在身后。 陆蕖华掀开车帘,春风拂过,带着城外田野特有的泥土气息,一下子冲淡了车厢内残留的窒息感。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明媚。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处开满野花的岔口。 陆蕖华吩咐停车稍歇。 刚下车,便见茶寮简旁的梨花树下,一位身着灰色布袍,须发半白的老者。 正背着手,仰头瞅着满树梨花,嘴里还嘀嘀咕咕:“这花儿开得倒是热闹,摘点泡酒不知滋味如何……” “小老头!” 陆蕖华眼眶一热,一眼就认出是自己师父,快步上前。 “你不是直接去了鄞州,怎么会在这?” 江湖人称‘回春手’的神医薛君清转身,捋了捋胡须,嗔怪:“没大没小,叫师父!” 陆蕖华乖乖叫了一声:“师父。” 随后,朝他伸出手,“这么久没见,师父不给徒弟带点礼物吗?” 薛君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就知道你这小猢狲要向为师讨要东西,等着!” 他边说边往怀里掏,摸来摸去选定一个玉瓷瓶,献宝一样在陆蕖华眼前晃了晃。 “这是为师新研制的解毒丹,虽不能鹤顶红、砒霜这样致命的毒药,却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宝贝了。” 陆蕖华宝贝的放进自己袖袋。 薛君清仔细瞧了瞧她的脸色,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方才嬉笑的神色收了起来。 语气依旧跳脱,“啧,看看这小脸白的,跟梨花瓣似的,是不是谢知晦那臭小子欺负你了?” 陆蕖华不想让他担心,摇了摇头。 “上车,让师父给你瞧瞧。” 说着,他对树上招了招手。 陆蕖华才注意到,树上还躺着一个,身形高大,皮肤黝黑,面容沉静如同深潭底的岩石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飞身下跃。 “小蕖华,这是陆寒风,为师前些年捡……呃,救下的你师弟。” “别看他闷不吭声像个葫芦,身手是这个!” 薛君清竖起大拇指,又冲着陆寒风挤挤眼。 “寒风,这就是我常跟你念叨的,我那聪明又命苦的小徒弟,你以后可得替我护好了!” 陆寒风朝陆蕖华抱拳一礼,动作干脆利落,依旧一言不发。 陆蕖华虽对师父捡人的癖好不陌生。 但对男子的姓氏还是起了兴趣。 她已经好多年没有遇到和养父一个姓的人了。 陆家村全部被灭,和养父去世后,这世上姓陆的唯有她了。 薛君清已经手脚利落地爬上,旁边那辆更质朴结实的马车。 掀开帘子探头催促:“还愣着做什么,快上车让为师给你瞧一瞧。” 薛君清给陆蕖华诊过脉后,一路上也没有在说话。 陆蕖华只以为是自己风寒让师父担心了,再三保证以后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殊不知薛君清担心的却是她的心。 他沉沉叹息一口气,“小蕖华,你可知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你的心气有损,让你整个人老了数十岁。” “还记得师父捡你那日,你受了重伤,却娇气得不肯喝药,非要等你阿兄来喂你,那时是为师第一次摸到虚弱却有力的脉。” “师父以为,你会一直……” 陆蕖华摇头打断他的话,“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师父别为我担心,我已经在想办离开那个虎狼窝了。” “等我离开后,我就和你一起悬壶救世,四处行医,一辈子缠着你让你教我医术。” 薛君清笑着摸了摸胡须,“你这小猢狲。” “说到医术,医术最好的当属你养父。” “我这师兄,处处压我一头,就连捡孩子,也捡个你这么贴心聪明的,可惜最终还是我更胜一筹,把你抢过来做了我的弟子。” 第一卷 第19章 照顾好你师妹 提及师兄,薛君清难得收了嬉笑模样,眼神有些悠远。 陆蕖华知道,师父是想她的养父了。 她幼时听师父提过,他和养父师出岐黄谷,谷中有训,凡谷中弟子不得轻易入世,以免卷入红尘纷扰,失了本心。 “师兄这个人,就是心肠太软,见不得人间疾苦,哪代王朝更迭不死人,偷偷溜出岐黄谷,这下好了,再也回不来。” 薛君清的声音低下去,“其实我知道,他才是真正的医者,仁心仁术,也是我穷极一生追赶的目标。” “可惜,我终究不如他。” 陆蕖华静静听着。 对于养父,她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剩下零星碎片。 一双温暖,总带着淡淡药香的大手。 油灯下伏案书写药方的清瘦侧影。 还有他去世前,强撑着一口气,往她手里塞的一小包蜜饯,笑着说:“小蕖华,你从小就喜欢与阿爹玩捉迷藏,这次阿爹要藏到一个你再也见不到的地方了。” 陆蕖华垂下眼眸,轻声说:“师父已经很厉害了。” 薛君清摇摇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轻柔地摸摸她的头。 …… 抵达鄞州时,已经是第三日。 情况比陆蕖华预想的还要糟。 城门出守卫森严,气氛压抑。 远远就能看到城外临时搭建的草棚区,哀嚎哭泣之声隐约可闻。 更令人心惊的是,几个凶神恶煞的官兵拖着气息奄奄的病人,往柴火堆丢,直接要焚烧! “住手!” 陆寒风身影一闪,就拦在为首的官兵面前。 “滚开!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敢阻挠官兵办差?” 官兵挥刀欲砍,却被陆寒风两指轻易夹住刀锋,动弹不得。 他黝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一个锐利的眼神,就让那些作势要上来的人,顿住了动作。 薛君清快步上前,将一块古朴的木牌亮出。 “老夫薛君清,途经此地,见有疫病,特来看看。” 回春手薛神医的名头,在民间甚至一些官员中都是响亮的。 那官兵头目一怔,待仔细瞧瞧木牌上的徽记,才收刀。 “原来是薛神医,失敬失敬!” “神医莫怪我们心狠,实在是疫病来势汹汹,知州大人也是无奈,才出此下策……” 薛君清很清楚,这是自古官员默认去除疫病的最快法子,并未说什么,只道:“带老夫去看看病人吧。” 知州李大人,闻讯而来,本是来兴师问罪他们擅自医治。 毕竟薛神医的名号再怎么响亮,终究是个草民,出了什么事情,还是他们担责。 可看着薛神医几针下去,病人的呓语就减弱了,便来了心计。 李大人眼珠子转了转,皇上正为此事忧心。 他这里若是能控制住疫病,那就是大功一件,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他脸上浮上笑意,“薛神医此时途经鄞州,那真是老天顾念鄞州百姓,有什么需要,只要是能治好病人,尽管吩咐他们去做。” 李大人安排了一小队人马,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快速离去了,生怕染疾。 陆蕖华和薛君清看了几个病人的症状,心里就有数了。 是“赤温”,得此病的人身上会长赤红瘀斑,高烧不退,最终因脏腑衰竭而亡。 这种病的诱因多于水质不干净。 陆蕖华猜测是因为今年雨多,雨水汇集在人常喝的水里,引发了病症,不难治。 而且只要清理水质,就能阻止城中百姓继续得病。 薛君清很快就开出防疫药方,陆蕖华立刻让人去熬制大锅汤药分发。 因重病人太多,不好管理。 她又想出按照病症轻重缓急分区隔离治疗的法子,仅一日,病情就得到了有效控制。 就是清理水质方面,还没想出合适的法子。 忙碌一夜,他们在城中一家有名的酒楼落脚。 薛君清惦记病人,匆匆扒了几口饭就继续出去了,临了还不忘叮嘱陆寒风,“照顾好你师姐。” 于是,酒馆雅间的方桌上,就剩陆蕖华和对面的陆寒风大眼瞪小眼。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菜式。 清炒时蔬、笋干老鸭汤、一盘酱牛肉和一碟子馒头。 这些对连日奔波,心力憔悴的陆蕖华来说已算不错。 陆寒风沉默地拿起公筷,目光认真的在几碟菜上巡视一圈,然后开始了他所认为的“照顾”。 他先是夹起一块,最大,肉纹最漂亮的酱牛肉,稳稳放进陆蕖华面前的空碗里。 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直到陆蕖华碗里的酱牛肉堆成小山尖。 陆蕖华:“……” 她刚想说“够了”。 陆寒风就转移目标到了老鸭汤上,极其仔细地撇开上面那层金黄的油花。 然后舀起满满一勺笋干和鸭肉,叠在酱牛肉山上。 然后是清炒时蔬,他精准避开所有蒜瓣和姜丝,将绿油油的菜叶夹起,一筷子又一筷子地垒上去。 陆蕖华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空碗,迅速变成瑶瑶玉坠的食物塔。 而陆寒风还在审视桌面,似乎在思考还有什么可以添加的,目光甚至投向那碟馒头。 “陆……师弟,”陆蕖华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艰难,“我吃不了这么多。” 陆寒风闻言,动作顿住,抬眸看向她。 黝黑沉静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平时刻板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仿佛在说:这就多了?师父说要多吃点,身体才能好。 他看了看陆蕖华纤细的手腕,又看了看她略显苍白的脸。 沉默的丝毫两秒。 然后,极其小心的从她碗中侧面,夹走了最小的一片酱牛肉,放回自己碗中。 做完这个“减少”的动作,他再次看向陆蕖华。 那眼神分明在说:现在少了,可以吃了。 陆蕖华看着他那副“我已经处理好了”的认真模样,连日积压在心口的沉重,突然像是被戳破了一个小口子。 她先是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一下,随即一丝极轻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起初还带着些气音,渐渐地变成了清晰的笑声。 不是端庄含蓄的轻笑,而是被这种笨拙到极致的关心所触动的发自肺腑的笑。 苍白的脸色也因这一笑而晕开一层极淡的红晕。 窗外暮色沉沉,雅间内的灯火昏黄。 这笑容却像骤然点亮的一小簇光。 陆寒风看着她笑,似乎更加困惑。 但他脸上紧绷的线条似乎也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那碟馒头往陆蕖华手边推了推。 而这一幕,恰好落入对坐雅间内,一道复杂难辨的目光中。 第一卷 第20章 她就是任人揉捏的面团 雅间内,萧恒湛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外罩墨青色大氅,身姿笔挺如松,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沉淀下的威严。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却透过竹帘缝隙,定定看着对坐雅间。 准确来说,是在看那个面对碗里小山菜肴,一脸愕然,继而忍俊不禁,绽开一抹鲜活笑意的女子身上。 那笑容…… 他已经很久没在她脸上看到过了。 萧恒湛指尖无意识收紧,杯中的茶水微微晃动。 站在他身后的亲随鸦青,也顺着主子的目光瞧见了。 低声道:“将军,那不是四姑娘嘛!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鄞州这地界儿也能遇上。” 说着,他视线落到陆寒风身上,小声嘀咕:“就是四姑娘身边这黑成石头的兄弟,瞧着眼生,但这殷勤劲儿,难不成……” 他拖长了调子,小眼贼兮兮地往萧恒湛那瞟。 “难不成四姑娘已经跟瞎了眼的谢二和离了,这是新找的姑爷?” 鸦青自然知道陆蕖华没和离。 他家这位主子,盯得跟眼珠子似的,还非要装不在乎。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自家主子的反应,见萧恒湛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周身气压低了两度。 壮着胆子继续说:“想来也不奇怪,咱们四姑娘当年未出阁前,在京城也是挺招人惦记的。” “虽说脾气是娇了点,但模样性情摆在那,要不是有将军您这尊煞神天天黑着脸挡在前头,提亲的怕是能从侯府排到城门口去。” “只可惜,姑娘眼光太不好,选了谢二那厮,不过现在这样就挺好,瞧四姑娘笑得多开心。” 萧恒湛斜睨了他一眼,暗哑着嗓音开口:“这么这闲心编排人,回京就去校场抗军旗,新兵营正缺个能说会道的。” 鸦青脖子一缩,立刻噤声。 雅间寂静不到三秒。 萧恒湛压抑不住的偏过头,握拳抵在唇边,低低咳嗽两声,脸色在昏黄烛火映照下,显出几分不正常的苍白。 鸦青在一旁看得着急,又怂又勇的小声提议:“将军,您那日入水后,马不停蹄地赶来鄞州,病情一直未愈,不如请四姑娘给您瞧瞧,她的医术您最清楚了。”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划破雅间气氛。 萧恒湛手中茶杯,竟被他修长有力的手指,硬生生捏出裂痕。 茶水顺着缝隙深处,濡湿了他骨节分明的指尖。 鸦青倒抽一口凉气,紧紧闭上嘴,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心里却疯狂打鼓:完了完了!这次是真说错话了,将军这心思比边关的敌阵还难猜! 萧恒湛松开手,任由破损的茶杯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拿起一方苏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水渍,动作从容,只是目光却始终未从对坐雅间,小口吃饭的身影上移开。 眼底深处,是比窗外夜色更沉的晦暗,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烦躁。 …… 陆蕖华有些认床,昨夜睡得并不安稳。 早早便醒了,推开门打算去酒楼的后院透口气。 却在踏足院子的一瞬间僵在原地。 庭院中,一个高大身影负手而立,玄衣墨氅,仿佛融进尚未褪尽的夜色中。 陆蕖华大脑有过片刻的空白。 三年了,她从未想过,会在这样一个远离京城、混乱不堪的地方,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和他面对面。 男人变化很大。 昔日清隽疏朗的少年将军,如今轮廓更深,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凛冽和沉稳,周身气势迫人,不怒自威。 她知道他这三年的功绩。 北驱狄戎,南平叛乱,战功赫赫,已有一身她背不完的功名,圣眷正荣,是京中炙手可热的新贵。 这样的萧恒湛。 早不是曾经那个,她可以随意扯着袖子,甜甜唤一声“阿兄”的人了。 他们之间,自三年前的决裂,便再无情分可言。 空气凝滞,陆蕖华指尖微凉,正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局面。 身后传来陆寒风低沉的声音:“师姐,师父让你过去。” 陆蕖华迅速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 她直直从萧恒湛身边走过,强壮冷静地无视掉他的眼神。 她怕什么? 当年主动抛弃的人,又不是她。 就在陆蕖华与他错身而立的瞬间。 萧恒湛的手指极其轻微的动了一下,衣角擦过她的袖摆,带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微风。 他却恍若未见,连眼神都未曾偏移半分。 陆蕖华的心,却因着细微触碰,猛地一缩。 早起酒馆正是忙碌的时候,一个店小二走得飞快,眼看就要撞到心神不宁的陆蕖华身上。 陆寒风虚虚揽过她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了一寸。 “没事?” 陆蕖华点点头,道了声谢,便上了师父的马车。 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只是忙一上午,就出了不少虚汗。 薛君清强行让她休息,她拗不过,只好暂时离开。 刚转过街角,一辆熟悉,通体玄黑的马车就拦住了她的去路。 鸦青从车辕跳下,躬身行礼:“四姑娘,将军请您上车。” 陆蕖华心头那点本就未散的郁气,瞬间点燃。 早上还装不认识,现在又来挡路? 萧恒湛当她是什么?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牲畜吗? 她压下火气,语气冷淡:“不劳烦萧将军,我有腿,认得回去的路。” 话音刚落,车帘就被一双修长的手掀开。 萧恒湛端坐其中,车内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上来。” 陆蕖华攥了攥拳。 三年了,他专断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她站着没动。 萧恒湛似乎没什么耐心,又吐出一句:“如果你想让我亲自抱你上来,惹人非议,我不介意。” 陆蕖华深吸一口气。 一个两个都来威胁她。 她是什么任人揉捏的面团吗? 可她又确信,萧恒湛真的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无奈只能上了马车。 车内气氛僵硬,谁也没说话。 车轮滚滚,却不是朝着酒馆的方向。 陆蕖华察觉不对,警惕地看着从她上车就闭目养神的男人。 “这不是去酒馆的方向。” 第一卷 第21章 三年前她敢,三年后亦然 萧恒湛淡声开口:“去我的住处。” 他的住处不在酒馆吗? 陆蕖华立刻反应过来。 他一向喜欢清静,怎会住在酒馆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萧恒湛是故意来寻她的。 陆蕖华恼了,“停车!” 鸦青拉着缰绳微微用力,却并未直接停下,等待萧恒湛的示意。 见他没有发话的意思,陆蕖华也不再废话,抬手拔下头上的簪子,尖锐的簪尾直抵侧颈。 “萧恒湛,让你的人停车,否则我立刻死在你面前!” “你应该清楚,三年前我敢捅下去,三年后,我同样做得出来!” 驾车的鸦青听到车内动静,尤其是‘三年前’几个字,几乎本能地猛拉缰绳。 “嘶吁吁—” 马匹长嘶,车身剧烈一晃,骤然停在街巷中。 陆蕖华一个没抓稳,簪尖在肌肤上压出一道红痕,若是在用些力,就真的刺进去了。 萧恒湛猛地钳制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能捏碎她的骨头。 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以为,时至今日我还会在意你的死活?” 陆蕖华仰头看他,眼底是豁出一切的决绝,“不在意最好,请你松手放我走!” “不然就让我血溅当场,全了你眼不净为净的心愿。” 萧恒湛视线落在她颈侧,到底还是因为颠簸划破一点皮,渗出的血珠,在白嫩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三年前刺目的红,仿佛又在他眼前弥漫开来。 他喉结滚动了下,眼底的厉色被刺激得更深。 他低吼出声:“你闹够了没有!” 大手夺过她手中簪子,狠狠丢出窗外。 莫名委屈的情绪漫上陆蕖华心头,她紧咬舌尖,才压下即将涌出的泪珠。 像只刺猬一样,警惕地瞪着萧恒湛。 萧恒湛别开眼,伸手从座位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丢到她怀里。 “止血。” 他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方才那股骇人的戾气。 “带你来此,并非无故,鄞州近日不太平,前朝余孽动作频繁,城内几处水源地都发现了可疑踪迹。” “这‘赤温’来得蹊跷,恐与那些人脱不了干系。” 陆蕖华眼神微凝,她的确在救治时,听城中百姓说起过,城外最近有不少来历不明的死尸。 萧恒湛低低咳嗽两声,“陛下派我来解决此事,朝中太医防疫之术并不高明,我知晓薛神医一直四处行医,不会放着鄞州百姓不管。” “就想与他合力解决此事,我命人寻了一些鄞州地方志,以及有关疫症的古籍,或许会对你们有用。” 陆蕖华很清楚,疫病防控最需要的就是结合本地水文,旧时记载。 她和师父初来乍到,正缺这些。 见她不语,萧恒湛微微倾身靠近,声音暗哑:“现在,你是继续在这里做无谓的挣扎,浪费你出来的时间,还是暂且安分,做你想做的事,我不会阻挠你。” 他的话,精准拿捏陆蕖华的命脉。 她可以赌气,可以不顾自身安危,却不能置城外那些苦苦挣扎的病患于不顾,更不能辜负一片赤诚的医世之心。 良久,她垂下眼睫,声音干涩:“只为百姓。” 萧恒湛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重新靠回车壁:“鸦青,去别院。” 马车重新启动,陆蕖华握紧了手中的药瓶,指尖冰凉一片,心神不受控制地飘回从前。 那段人生中最自在,最明亮的十年。 萧恒湛把她带到身边,教她骑马允她恣意张扬。 她闯祸,会冷着脸替她收拾烂摊子。 她生病,会彻夜守在床边照顾。 京城人人都说,萧将军养了一个无法无天的小祖宗。 她以为,阿兄会一直护着她,宠着她。 可这一切都在她十七岁那年戛然而止。 萧恒湛没有任何缘由地对她冷淡疏远。 她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去求和,问他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换来的却是他越来越冷硬的言语。 甚至到最后,把她送回了郑月容身边。 被送回院子的第一天,郑月容就把她关进了那狭小的地室,用染着蔻丹的指甲抬起她的脸。 笑着说:“傻孩子,你对湛儿来说,不过是个新鲜有趣的玩意,养腻了自然就丢开了。” “你不会以为,自己能攀一辈子高枝吧?” 她不信,拖着病体在院子等他一夜,终于等到他回来。 她问:“阿兄,当真是养腻了我,所以不要我了吗?” 那时春雨淅沥,她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只记得萧恒湛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侧脸划过。 良久,吐出一个字:“是!” 那一个字,击碎了她所有幻想。 她从怀中掏出萧恒湛曾经送她的绣着梨花的手帕。 那是因为她一句,想要一个新帕子,他学了三个月才绣成的生辰礼,针脚都不匀称。 她却宝贝得不行。 可那日,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帕子撕成两半,丢在萧恒湛身上。 “你我从今以后,犹如此帕,恩断义绝!” 从那一刻起,陆蕖华在京城的体面彻底没了。 那些曾经因萧恒湛对她笑脸相迎的,开始明里暗里的讥讽。 她的每一步,也再由不得自己。 “四姑娘,到了。” 鸦青的声音打断了陆蕖华的回忆。 她抬眼,马车已停在一处清幽的院落前。 门口浮春一脸担忧,时不时看向马车。 陆蕖华走下车,侧眸看向萧恒湛。 连浮春都带到这来,说明他从一开始就确信,她一定会同意。 听他在马车上说的话,似乎对她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这种被人透一切的感觉,让陆蕖华分外不爽。 但她却没有丝毫可以反抗的余地。 陆蕖华只能由着鸦青将她带去院子。 幸而,萧恒湛并未骗她,的确准备了很多地方志和水文图录。 她很快投入进去,仔细翻阅,寻找可能解决水质的办法。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 “四姑娘,先用饭吧。” 鸦青端着食盒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笑。 “都是按照您从前的口味,让小厨房备下的,您看看可还要添些什么吗?” 陆蕖华揉了揉酸涩的眼,对鸦青的态度还算是和缓。 “这些就足够了,只是我师父那边,你可有告知我的去向?” 鸦青连忙道:“说了说了,薛神医知道您在将军这,倒是放心,只说让您注意休息,就是那位黑石头……” “不,那位黑公子,好像不太满意这个安排。” 第一卷 第22章 现在是移情别恋了? 鸦青挠了挠头,表情古怪的说:“试图闯入别院,被……被护卫给拦下了。” 陆蕖华心头一紧,陆寒风那认死理的性子,是想不明白更深一层的。 萧恒湛身边的护卫,都久经沙场。 陆寒风虽武艺不错,可撞上这些兵人,怕是不会善了,“他可有受伤?” “呃……交了几下手,应该无大碍吧。” 鸦青说得含糊。 陆蕖华坐不住了,放下筷子就往外走。 陆寒风于她,是师父托付照看的师弟,更是给予她笨拙关怀的人。 她不能让他因自己受伤。 “你这点本事,也想护她周全?” 陆蕖华刚走到前院洞门附近,就听到这样一句话。 是萧恒湛。 她快步走出,就见院外,陆寒风被两名侍卫拦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紧抿的唇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他方才动过手。 而萧恒湛负手站在他对面,面容冷峻。 陆蕖华几步走到陆寒风面前,“放手!” 侍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主子,得到示意才敢松手。 “你没事吧?”她关切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陆寒风。 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陆蕖华却一眼就看到他左臂衣衫破了个口子,露出红色淤伤。 她微微攥拳,扭头看向萧恒湛,“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便是,何必为难旁人!” 萧恒湛看着她毫不犹豫挡在另一个男人面前质问他的姿态,眼底翻涌着冷意。 “你倒是护着他。” “从前你以命相逼,非谢知晦不嫁,如今是移情别恋了?还是觉得这黑炭头比谢二更能护着你?”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 陆蕖华胸口起伏,双眼通红地瞪着他。 “总好过某些人,说要一辈子护着我,却半路半路把我抛下!” 她不再看萧恒湛一眼,拉着陆寒风的胳膊检查伤口,指尖触碰到伤处边缘,眉头紧紧皱起。 鸦青看着自家将军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迎着头皮插话:“四姑娘,您医术好,不如……也给将军瞧瞧吧,他风寒一直未愈,咳嗽得厉害。” 陆蕖华动作一顿。 这才想起,从早上见面到现在,萧恒湛的脸色似乎一直很苍白,说话时的嗓音也带着明显的沙哑。 只是她满心戒备与旧怨,并未留意。 她用余光瞥向萧恒湛。 暮色中,他轮廓依旧冷硬,但唇色淡白,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确是一副病容。 萧恒湛接触到她的目光,立刻别开脸,冷声道:“多事。” 可那压抑不住的咳嗽声,还是泄露了他的虚弱。 陆蕖华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 理智告诉她,萧恒湛病了与她无关。 甚至病死最好! 可医者的本能,以及几乎刻入骨髓的关切习惯,却让她喉咙发紧。 “师姐,我们回去。” 陆寒风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心。 他往前半步,隐隐将陆蕖华护在身后,黝黑沉静的眼睛直视台阶上的萧恒湛,虽未再言语,姿态却分明。 萧恒湛的咳嗽声终于缓和些,目光掠过他们二人相护的姿态,眼底寒意更盛。 “前朝余孽既会在此处引发疫症,便不会允许有人阻挠计划。” 他看向陆蕖华,“你若出事,牵连的是薛神医和你这位……师弟。” “如果你想晚些时日回京,我也不阻拦。” 他果然将她的一举一动都调查得清楚。 陆蕖华抿了抿唇,“师弟,你先回师父身边,我在这里没事,别再这样冲动了。” 陆寒风眼神紧盯着她,确认她并没有违心,才闷头离开。 鸦青似乎还没死心让陆蕖华为自家将军医治。 “四姑娘,你快给我家将军瞧瞧吧。” 陆蕖华语气冷硬:“萧将军金尊玉贵,自有太医圣手照料,何须我这等粗浅的医术班门弄斧,我就不自讨没趣了。” 她转身离开。 回到屋子时,已然没有了再用膳的兴致。 “姑娘,奴婢有句话想说很久了,您借着这个机会离开京城吧。”浮春像是下定决心般道。 陆蕖华何曾没想过,她甚至连假死逃离的法子都想过了。 可京城验尸的仵作不是摆设。 就算是烧成焦炭,也能从尸体找出蛛丝马迹。 更遑论,通关文牒和假身份。 得打通多少关系,能搞到这些? 她也曾研制过假死药。 可她嫁的是国公府,不是平民百姓,七日就能下葬。 从被封入棺谷,要二十一天才能安葬。 二十一水米不进,假死也变成真死了。 陆蕖华摇头,“浮春,我没有选择。” 能像近日这样出来转转,已是她能争取到最优了。 她将头埋进带着皂香的枕头里,鼻腔酸涩厉害。 翌日一早,陆蕖华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前往书房。 鸦青候在书房外,态度比昨日更恭敬。 “四姑娘,将军一早就去府衙议事,里面的书册您随意看,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小人。” 陆蕖华点点头,径直走进书房。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那些泛黄的书页上。 脑子里却总是闪过萧恒湛苍白的脸。 临近午时,她总算是找到了清理水质的办法。 陆蕖华正想找人实施,书房门就被轻轻敲响。 “进。” 鸦青手里端着托盘,上面除了饭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四姑娘,先用饭吧。” 陆蕖华看着那碗药,怔了怔。 鸦青很识趣,“这是安神的,小人知道,您换了地方就睡不安稳,特意吩咐人去熬煮的。” 陆蕖华不是傻子,没有萧恒湛的授意,鸦青不会擅自送来这些的。 何况这药,她在熟悉不过了。 从前她刚到萧恒湛身边时,睡不安稳,与他一起研制的药方。 心底被压下的波澜,又隐隐泛起。 她拿起调羹,慢慢搅动药汁,热气氤氲了她微垂的眼睫。 “他……” 陆蕖华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询问:“他风寒好些了吗?” 鸦青眼睛一亮,忙道:“将军这个人,姑娘还不了解吗,最不喜欢喝药,总喜欢硬扛着。” “姑娘,您要不要给将军瞧瞧,您开的药,他或许肯喝。” 陆蕖华停下手中动作。 医者父母心。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萧恒湛也说了,鄞州这摊子事不好解决,他若是病倒了,受苦的是这里百姓。 “他在哪?” 第一卷 第23章 我再问你一遍,你可曾后悔? 鸦青立刻道:“将军刚回来,在东厢书房。” 陆蕖华起身,走了两步又折返而归。 端起那碗温热的安神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划过喉咙,奇异的让她纷乱的心绪平静许多。 陆蕖华跟着鸦青来到书房外。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似乎是属下在汇报什么。 鸦青通报一声:“将军,四姑娘过来了。” 里面静了一瞬,然后传出萧恒湛格外沙哑的嗓音:“进来。” 陆蕖华推门而入。 就见他端坐坐在书案后,低头看着公文,听到脚步声才微微抬头。 他语气平淡:“有事?” 陆蕖华视线落到他脸上。 比起昨日,他的脸色更差了,眼下的青影也很重,一看就是没好好休息。 “伸手。”她言简意赅。 萧恒湛挑眉看她。 陆蕖华微微移过眼睛,补充道:“诊脉,你若病倒,鄞州百姓也会受苦。” 他未发一言,盯着她看了片刻。 陆蕖华只感觉那眼神仿佛要看穿她。 就在她以为萧恒湛会拒绝时,他竟真的将右手伸了出来,随意地搭在桌沿。 陆蕖华喉咙滚动,强敛住心神,伸出三指,搭上他的腕脉。 指尖触及的位置,温度高得有些异常。 她凝神细察,脉象浮紧而数,的确是风寒入体,还有郁而化热,劳倦过度。 似乎跟她的脉象有些像,都是落水引起的。 思及此,陆蕖华忽然想到那日救她的人。 她竟然下意识猜测是萧恒湛。 又在心里摇头,他怎会那般刚巧,穿着小厮的衣服跑来谢府救她。 陆蕖华诊脉的时间有些长。 萧恒湛任由她搭着,视线却落到她低垂的眉眼上。 三年不见,她清瘦了许多。 下颌尖尖的,曾经圆润的脸颊如今只剩清晰的轮廓。 专注诊脉时,长睫微颤,倒是依稀还有几分小时候抱着医术啃的倔强模样。 萧恒湛嘴角微微勾起。 “如何?”他忽然开口。 呼出的热气喷洒在陆蕖华的指尖,惊得她后退一步。 她摩擦着指尖,语气平板:“风寒郁热,兼有肺气不畅,近日是否落水未能及时医治?” 萧恒湛没有回答,只道:“开药。” 陆蕖华也并未深究,顺手拿过他书案上的笔,准备研墨。 他像是预料到她的动作,先一步拿过墨锭,在砚台上磨了起来。 陆蕖华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指尖握着墨锭的姿势,不疾不徐磨动的圈数,甚至连那微微低头的侧影,都和小时候教她写字时一模一样。 那时她年幼,坐不住,总想偷懒,又粘人就会变着法地央着萧恒湛陪她。 起初他只是无聊,顺手做些事情,后来竟成了习惯,每到她写字的时候,都会主动研墨。 这熟悉的动作,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痛她一下。 陆蕖华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瞬间的恍惚和酸涩,定了定心神,才写下药方。 她的字迹娟秀却带着筋骨,是萧恒湛亲手启蒙,后来又特意请女先生教导的。 笔尖划过纸张,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过往十年的影子。 写完后,陆蕖华将药方递过去:“按方抓药,一日两次,饭后服用,忌生冷油腻,最好……静心休养几日。” 萧恒湛接过药方,扫了一眼,随即折起,放在怀中。 “知道了。” 公事公办的态度,陆蕖华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陆蕖华。”萧恒湛忽然叫住她。 她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家旧宅湖中的水,很冷吧。” 陆蕖华背脊倏然僵直。 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是了,他如今权势滔天,想知道什么不容易。 一股寒意夹杂着莫名狼狈席卷全身。 为什么,她最不堪、最狼狈的样子,萧恒湛总能精准知晓? “我的事,就不劳烦萧将军过问了。” 萧恒湛看着她瞬间竖起的尖刺,眸色深了深。 他没有理会她话里的抗拒。 “如今,你可后悔当初嫁给谢知晦了?” 陆蕖华一怔,这问题来得突兀,却似乎又在意料之中。 她一字一句:“不后悔。” 嫁给谢知晦,是彼时走投无路的她,所能抓住逃离侯府的最好选择。 即便是重来一次,在同样绝望的境地,她依然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窗外的光映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那倔强的姿态,与当年她执意要嫁给谢知晦时,如出一辙。 萧恒湛猛地起身。 动作带起一阵风,袖袍拂过桌面,带倒了放在边缘的笔架,几只狼毫笔滚落一地。 他逼近陆蕖华,高大身影带着压迫,不容抗拒抓过她的双肩。 迫使陆蕖华不得不直面,他眼中几乎失控的情绪。 “我再问你一遍,你把自己弄到这般举步维艰、遍体鳞伤的田地,当真不悔?”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 声音嘶哑破裂,因激动牵连肺腑,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不得不松开陆蕖华,背过身去,单手支撑着椅子,弓身咳嗽。 陆蕖华被他眼中骇人的愤怒和痛楚,惊得心神俱震。 待回过神,只觉得一股荒谬的悲愤直冲头顶。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把她置于这种地步的人,难道不是他吗? “萧恒湛,在问别人的选择前,先看看自己做了什么。” 她上前一步,看着他因咳嗽而微微颤动的背影,声音充满了压抑三年的委屈和嘲讽。 “你凭什么会认为,时至今日,我会相信一个抛弃我的人,替我做出的选择?” 这一句话,几乎击穿了萧恒湛的命脉。 他的手无力垂下,眼中露出一抹悲伤,扭头看向陆蕖华,看了很久。 久到陆蕖华以为时间要静止了。 良久,他才极轻地吐出三个字:“你走吧。” 陆蕖华心头猛地一空,方才尖锐的愤怒,像是被这三个字抽走了根基,只剩一片茫然的钝痛。 她不再停留,快步离开了书房。 直到她的脚步消失在廊外,萧恒湛才缓缓扶着椅子坐下,抬手按住闷痛不已的胸口,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了怀中那张还带着墨香的药方。 “将军,当年的事……” 一直守在门外的鸦青走进,看着自家将军失魂落魄,强忍痛楚的模样,眼中满是担忧,想说些什么。 第一卷 第24章 当年的事彼此各有难处 萧恒湛摆手示意不必说。 陆蕖华有一句话说得对,是他选择抛下的。 便没有资格再管她的事。 陆蕖华几乎是逃似地回到萧恒湛为她安排的西厢小院 一进门,就反手将门关紧,背靠冰凉的门板,急促地喘息着。 方才的一切,犹如走马灯,不断在她眼前乱闪,搅得她头痛欲裂,心乱如麻。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绝的冷寂。 不能留在这里了,一刻也不能。 “浮春。”她唤道,声音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动,“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走。” 浮春进门,就注意到她眼尾的红痕,明显是刚哭过。 沉默不语地替她收拾东西。 出乎意料的是,她们离开萧恒湛别院时,竟然畅通无阻。 守卫见到她们,也只是默默地行礼让开,并未阻拦。 仿佛是得到了某种默许,又或许,是那个人,真的不想再管她事了。 这个认知,让陆蕖华心头刚压下的涩意又翻腾而起。 她咬紧牙关,迫使自己不去想这些。 回到酒馆时,天色已近黄昏。 薛君清独坐大堂角落,面前摆着一壶早已凉透的粗茶。 他眉头紧锁,一只手无意识地捻动着胡须。 陆蕖华在门口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努力整理好面目表情,才故作轻松地上前,“小老头,治得如何了?” 薛君清摸了摸胡须,“那些得了病的人,病情倒是暂时控制住了,难就难在源头,今一早李大人过来说,他们查到问题了,就是出现在水源上。” “城中百姓还在饮用,这就导致了新的病人不断出现,防不胜防,照这样的情况下去,药材和人力都跟不上,只怕是要失控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陆蕖华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好在这两日她也不是全无进展。 她从包袱里拿出东西,“我已经想到怎么解决水质问题了。” “城中水井中的杂质过多,我在古籍上看到,热木炭浸水,我想在用布过滤,然后煮沸应该能有效地减少病症。” “我想先让李大人试着推广一段时间,看看效果如何。” 薛神医眸光微微亮起,翻看两眼她带来的书,愈发觉得可行。 “小蕖华,真是没想到你还有脑子!” 陆蕖华羞涩地摸摸鼻尖,“这都是从古籍上看来的,我就是在上面延展了一些法子,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呢。” 薛神医:“行不行的,两日就见成效了。” 两日。 陆蕖华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两日后,就已是她出来的第八日。 她怕是没时间看着鄞州百姓彻底好起来了。 但愿这个法子真的有效。 不然她就帮不到什么忙了。 陆蕖华的法子果然有效。 官府按照她提供的木炭浸水,多层布帛过滤,彻底煮沸的流程,在城中几处主要水井推广开来。 并严令百姓必须饮用处理过的水。 不过两日,城中新增‘赤瘟’的病患数量,大幅度减少。 李大人在府衙对薛神医师徒是赞不绝口,“薛神医妙手仁心,陆大夫更博闻强识,此番立下大功,解了鄞州燃眉之急,本官定要上书朝廷,为你师徒请功。” 陆蕖华站在师父身后,闻言只是温婉地福了福身,“大人谬赞了,民女不过是跟着师父学了些皮毛。” “此法是古籍所记载,民女只是稍加变通,不敢居功,若论功劳,当属我师父殚精竭虑,稳定疫病。” 薛君清捋着胡子,适时摆手,一副世外高人的淡泊模样。 “老朽云游四方,只为治病救人,最烦这些虚名俗利,见不得百姓受苦,功劳不功劳的不提也罢。” “待此间事了,还要继续云游去也。” 这番话正中李大人下怀。 他虽想表功,但也知道薛神医名声在外,性情古怪,不喜约束。 他的这位徒弟,又是明显的推拒姿态。 能将功劳主要揽在官府和他自己‘领导有方’上,自是再好不过。 就是不知萧将军那边,满不满意他这个做法。 毕竟是萧将军要他无论如何都要听从这两人的安排。 薛神医也就罢了,他的这个小徒弟似乎和萧将军颇有渊源,他还是谨慎一些吧。 这两日,陆蕖华一次也没见过萧恒湛的身影。 这样也好,话都说开。 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只是,在向李大人询问后续防疫安排时,她到底还是没忍住。 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不知萧将军近日可还在鄞州?” “水源之事,也多亏了将军提供的典籍线索。” 李大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犹豫了一下,才含糊道:“萧将军军务繁忙,昨日得了线报,似乎寻到了前朝余孽的踪影,亲自带人查探了,鄞州事情未了,他是不会离开的。” 陆蕖华闻言,心头微微一沉。 果然和他说的一样,疫病背后并不简单。 他带着病体,还要亲自追查那些亡命之徒…… 她摇摇头,将这些杂七杂八的想法甩出脑去。 随即又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一口:萧恒湛是死是活,与你何干?他武功高强,手下精兵良将无数,用得着你操心? 别忘了他是怎么冷漠对你说“腻了”的。 陆蕖华用力掐了掐掌心,才稳住心神。 李大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将他们恭敬送出府衙。 回去酒馆的马车上,陆蕖华看了看薛君清,几度想开口说话,又都被她咽了回去。 “想说什么就说吧,憋在心里小心老得更快。”薛君清虽闭目养神,却还是能感受到她的情绪。 陆蕖华深吸口气,语气尽量平静:“鄞州的疫情基本控制,后续调理,有您坐镇足矣,我……我该回京了。” 薛君清身形一颤,抬眸看向这个命运多舛的小徒弟。 她眉眼间的郁色倒是比来前淡了些,但是眼底挥之不散的疲惫,还是让他心疼。 老头儿沉默好一会,才长长叹口气:“京城你自己当心,有什么事想办法捎信给师父。” 他说着,别过脸去,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陆蕖华鼻尖一酸,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薛君清又转回来,指着驾马的陆寒风。 “让你师弟跟着你,他身手好,人也可靠,跟在你身边为师能放心些。” 第一卷 第25章 东窗事发 陆蕖华看着暗含期盼,几乎把‘撮合’写在脸上的师父,心下温暖又无奈。 师父总是这般,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 觉得她孤零零在京城受苦,便想寻个可靠的人护着她。 陆蕖华将头搭在他肩颈,像小时候那样撒娇。 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小老头,你就别瞎操心了,我在京城不过是内宅妇人,能有什么事情?” “倒是您,一把年纪还到处跑,风吹日晒的,身边没个细心人照料怎么行?师弟跟着您我才最放心呢!” 薛君清哼哼两声,故作不满地拍拍她的背。 “就属你机灵,行了行了,老夫我也不操这份闲心了,你自个儿……万事小心。”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 陆蕖华点头应下。 离别前的最后一餐,师徒三人就在酒馆简单用了。 薛君清难得没念叨陆蕖华挑食,一个劲儿地给她夹菜,“多吃点,瞧你瘦的,在鄞州这几日就没好好吃过几顿,谢府那地方……” 他没有说完,意思显而易见。 陆蕖华垂下眼睛,声音平淡:“师父放心吧,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早就习惯了。” 陆寒风闻言,默默将她爱吃的几样菜,换到她面前。 一顿饭吃得安静,却弥漫着浓浓温情与不舍。 饭后,薛君清惦记城外几个病情反复的病人,匆匆喝了两口茶,起身道:“小蕖华,你歇着,师父再去鹏区瞧瞧,晚些回来。” “师父,您慢走。” 陆蕖华乖巧地应着,目送师父提着药箱,略显佝偻的背影离开酒馆,放下桌下的手,轻轻握成拳。 她没有告诉师父,今夜就起程。 她受不了明日情深,在师父依依不舍的目光和千叮万嘱中踏上离开的马车。 那样她怕是会失去理智,不顾一切地选择留在师父身边。 她不能这样做,谢府还有些真心待她好的人。 一旦她失踪,所有人都要被问责。 陆蕖华做不到这般自私。 不过,让陆蕖华没想到的是,陆寒风看出了她的心思,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门口,伸手拿过浮春身上的行李,沉默无言地替她搬上马车。 “寒风师弟,照顾好师父。” 陆寒风点头,“放心。” 一切尽在不言中,陆蕖华清浅一笑,便登上了返离京城的马车。 车轮滚滚,渐渐驶离鄞州城门。 陆蕖华掀开车帘,回望这座城池,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城楼、街道,似是想看看有没有某个熟悉的身影。 但直到城门在视野里变成一个小点,那个玄衣墨氅的男人,也没有出现。 陆蕖华放下车帘,默默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样也好,彻底了断,各自安好。 她不知道,在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山坡上。 萧恒湛勒马而立,墨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沉默地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直到它彻底消失在管道尽头。 “将军,为何不去亲自送送?” 鸦青在一旁,忍不住小声询问。 这两日,将军虽忙着清剿叛党,却一直派人盯着四姑娘的动向。 今晚也是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来这里看四姑娘最后一眼。 来都来了,一句话没说就分开了。 真是可惜。 萧恒湛没有回答,只是又静静地看了一会,然后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 “走吧。” 两日后,陆蕖华的马车终于抵达京城,回到了谢家旧宅。 一进门,她便敏锐地察觉到府中气氛有些异样。 下人们虽照常行礼问安,但眼神飘忽,举止间也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陆蕖华心头一沉。 直觉告诉她出事了,事还是冲着她来的。 她回到暮西居,才踏入院门,就看到一身深紫色团花纹对襟长衫的孔氏,端坐在前厅的主位上。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盖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磕着杯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蕖华硬着头皮往里面走,正要行礼,就看到茶案上赫然放着两张薄薄的纸。 正是她藏得好好的、以备不时之需的和离书。 她藏在妆匣最底层暗格里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谢知晦发现了? 还是……沈梨棠?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转,陆蕖华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前厅,在孔氏面前停下,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儿媳给母亲请安。” “跪下!”孔氏重重将茶盏放在桌面上,拿起和离书甩到陆蕖华脸上。 “你好大的胆子!这么大的事情,你和知晦敢瞒着长辈,私下办了!” 陆蕖华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知道,此刻任何推诿都无济于事。 东西既然到了婆母手里,必然是查问过了。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坦然的迎向孔氏:“婆母息怒,这和离书,夫君并不知晓,是我欺瞒他,引诱他签下的。” 孔氏微微挑眉,显然有些意外。 不过既然谢知晦不知晓,那就说明此事还没传扬出去。 孔氏脸色稍缓,“那你说说,你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欺瞒,也要拿到这份和离书?” “谢家待你有何不周?还是知晦他苛待你了!” 陆蕖华垂下眼眸,“谢家待儿媳甚厚,婆母慈爱,我感念于心……” 她顿了顿,似是艰难的抉择着措辞,“实是因为我有负婆母厚望,无法为谢家开枝散叶。” “婆母说过,我若是再怀不上孩子,便要为夫君纳妾,我实在无法接受与人共侍一夫,日日看着别的女子为夫君生儿育女。” “思来想去,唯有和离,可全了谢家子嗣传承。”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将责任揽在自己善妒无能上。 听起来像是为谢家考虑,但孔氏听了,脸上却没什么动容。 反而冷笑一声,“田妈妈问过暮西居的下人,你的月事一向准时,那些滋补的汤药也从未断过,身子骨并非不能有孕。” “至于知晦,我私下也找了信得过的大夫给他瞧过,他亦无隐疾,你们只要用些心,孩子总会来的。” “就是因为无法用心。”陆蕖华闭了闭眼,言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孔氏皱眉,“你这话是何意?” 陆蕖华看着她,一副难言之隐的样子。 孔氏也懂她的言外之意,摆手示意下人都出去。 陆蕖华这才掀唇道:“我和知晦成婚三载,至今未能同房。” 第一卷 第26章 为了后半生安稳,忍下这件事 “什么!” 孔氏霍然站起,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声音都变了调:“这不可能,你和知晦洞房那晚,我明明派人……事后你们也送了染血的帕子来……” 陆蕖华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看向孔氏的眼神自嘲又清醒。 似是再问,这些表面功夫有多容易造假,在深宅浸淫多年的婆母,难道不清楚吗? 孔氏被她的眼神看得心头一悸,一些不曾留意的细枝末节涌上脑海。 那夜谢知晦的确醉得厉害,被搀扶进去时,脚步都是虚浮的。 她还想着说,洞房花烛,若是喜事办不成,是不吉利的。 幸而派去的婆子说进展得很顺利,她才放心。 陆蕖华闭了闭眼睛,将那夜发生的事情,仔细说来。 谢知晦喝得酩酊大醉,嘴里又说着早已有心上人, 她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感情一事不能勉强。 又清楚洞房之夜,婆母一定会派人过来。 便强撑着疲惫摇床,弄了半个时辰的动静,中途摇累了还叫了几次水。 总算是将那夜糊弄过去。 那帕子,她本想扎破自己的手,是谢知晦觉得有愧于她,割破手指,交了差。 “那时我想,日子还长,总有一日夫君能敞开心扉,可谁承想,这一等就是三年。” 孔氏脸色一寸寸白下去,用力握着椅子一角,嘴里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怎会如此……这不可能……” 一个娶进门三年,一直被当做未来国公夫人培养的正妻,竟还是完璧之身。 这要是传出去,他们国公府是再没什么脸面了! 陆蕖华俯身,额头轻轻触地,“儿媳所言句句属实,此等关乎女子清白和脸面之事,我岂敢信口胡诌?” 孔氏急促地喘了两声,胸口起伏得厉害。 脸色铁青地叫张妈妈进来,一字一句吩咐:“给二夫人验身!” 张妈妈脸上带着惊疑,惊讶地看着自己主子。 “夫人,这可使不得啊!” 给正头娘子眼神,这是闻所未闻的羞辱! 孔氏现在顾不得这些,只想知道真相。 她必须确认此事到底是真是假。 只有知道了底线,才能决定下一步该如何走。 “还愣着干什么!去啊!” 张妈妈被喝得浑身一颤,不敢再迟疑,上前一步,声音干涩:“二夫人,老奴得罪了。” 陆蕖华看着张妈妈伸过来的手,没有躲闪,只是朝着孔氏端端正正地磕了两个响头。 再抬头时,额间已是一片微红,“婆母,此等隐私事,一旦验明正身,那便是逼着我去死。” “我若是死了,这件事便会传遍整个京城。” “小叔和寡嫂苟且逼死正妻的舆论,一旦传扬出去,国公府便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孔氏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死死盯着陆蕖华。 “你在威胁我?” 陆蕖华摇了摇头,语气满是疲惫,却异常清晰:“儿媳一直没有将此事闹到婆母面前,便是没想过走这一步。” “我只是实不愿继续现在这样的日子,貌合神离,眼睁睁看着夫君与旁人情深意切,还要装作不知道,不在乎。” “如果婆母真要验,就请您允我和离吧。” 她不是蠢货,孔氏突然翻她的屋子,势必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约是和沈梨棠脱不了干系。 像沈梨棠这样不安分,夫君才去世没多久,就把心思放到小叔身上的人。 在她离京的时日,会一点行动都没有? 陆蕖华不信。 只是此番她也再赌,赌国公府声誉和谢知晦在孔氏心里价值几何。 她很清楚这是最好的时机,一旦孔氏清醒过来。 她手里这点筹码就无用了。 毕竟像清白这种随手就能毁掉的东西。 只要孔氏敢做得狠些,找个人破了她的身子,在对外说她跟人苟且。 纵使她说出去谢知晦和沈梨棠这些烂事,旁人也只会认为她是鱼死网破的构陷。 孔氏面色铁青,也在考量这件事的严重性。 的确这件事验与不验,都是耻辱。 若陆蕖华所言属实,那便是坐实了这桩天大丑闻。 将她逼上绝路的同时,也彻底堵死了回旋的余地。 可若是不验,这‘完璧’一说,更像是悬在头上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成为陆蕖华手中最致命的筹码,让她投鼠忌器。 进退维谷,孔氏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平日里温吞安静的儿媳,竟有如此锋利决绝的一面。 说到底还是怪她的蠢儿子! 如此,她倒是也想明白了,为什么当初谢知晦会非陆蕖华不娶了。 是打量着她能够一辈子,替他瞒下他那点龌龊的心思。 他和沈梨棠的事情,果然是真的。 沈梨棠这个祸水! 害了她一个儿子,还想害她第二个儿子。 孔氏握着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动。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我同意容易,可侯府那边,你该如何交代?” 孔氏带着洞察世事的凉薄,“这些年你每每从侯府回来,都称病卧床几日不出,世家大族的规矩,我不是不清楚,没有点破,是看在你一个外姓人在侯府讨生活不容。” “再者你到底是嫁到国公府来了,以己度人我也不想做那恶婆婆为难你。” 陆蕖华闻言,身体一僵。 原来她这些年强撑的体面,早就被人看得一清二楚了。 孔氏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语气放缓了些:“蕖华,听我一句劝,闹到和离的地步对你没有半分好处,你现在到底是知晦的正妻,若是我强迫你们二人同房,想来知晦也不会拒绝。” “届时只要你能生个儿子傍身,谁也不能撼动你的位置。” 孔氏推心置腹,“这些年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最清楚,我从未真正苛责过你,就是你没有孩子,也未曾说过什么,一直盼着你们夫妻和睦。” “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了国公府的脸面,也为了你后半生的安稳,忍下这口气,行不行?” 第一卷 第27章 有些事挑明,就再不能回头 孔氏见她迟迟没有反应,还以为她是想明白了,伸手将她从地上拉起。 “蕖华,我知道这件事你受委屈了,但女子嫁人本就是以命为注,与天搏命,世家大族哪家没有污糟事,都是得过且过。” “你放心,知晦那边我会好好和他说,让他早日与你同房,让你有个孩子傍身。” 听着孔氏的劝慰,陆蕖华只觉得遍体生寒。 这哪里是要她有孩子傍身,分明是想用孩子将她一辈子困在这肮脏的院子里。 她缓缓站稳身子,先前眼中的倔强迅速褪去,只剩深不见底的沉寂。 “母亲,有些事情一旦挑明了,便再也无法回头。” 陆蕖华迎上孔氏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补上后半句:“我绝不会忍下这件事。” 孔氏笑意的嘴角瞬间僵住,眼中掠过被冒犯的恼怒,“你这是非要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了?” “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陆蕖华唇边扯出一抹讽刺的笑:“我从未想过要什么好处,我只是不想再自欺欺人,不想继续演这出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戏码。” “我听闻前几年公公看上了一个农女,一定要纳为妾室,第二日那农女便掉入湖中淹死了,婆母都不能忍下此事,何苦劝我貌合神离下去?” 此事戳中了孔氏的逆鳞,长久身居高位的掌控欲,让她面色冷硬。 “放肆!” “你竟敢用这等私隐事威胁于我,是打量着我不敢打死你吗?” “你不过是个侯府养女,便是死了,侯府也不会追究,或许你那个嫡母,还会觉得我了却她一桩心事。” “婆母可知,”陆蕖华声音拔高些,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儿媳此番离京并不是去什么温泉庄子修养。” 孔氏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你……” 陆蕖华神情平静,“我去了鄞州。” 孔氏脸色骤变,眼中满是震惊和不解。 一个内宅妇人,私自离京跑去疫区? 她怎么能? 也怎么敢…… 等等,鄞州? 她听夫君说过,鄞州疫病恐和前朝余孽有关,陛下十分重视,特派了风头正盛的萧恒湛过去。 孔氏额头青筋抽动两下,陆蕖华此时提及,绝不是单纯地说自己胆大。 摆明是说,她是为了那个曾经她宠得无法无天、又她决裂,如今权倾朝野的煞神去的鄞州。 难道他们和好如初了? 又或者萧恒湛知道了她在国公府的处境? 这个念头让孔氏瞬间血液逆流。 萧恒湛当年对陆蕖华的纵容,是整个京城上至皇亲贵胄,下至贩夫走卒都津津乐道的旧闻。 即便两人决裂,闹得满城风雨,可谁又能说得清,旧情是否真的烟消云散? 尤其是对萧恒湛这种位高权重,性情难测的人来说。 “他的东西”哪怕是他丢弃不要的,都不许任何人染指。 孔氏脸色彻底变了,方才居高临下的气势荡然无存。 她死死盯着陆蕖华,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却只看到冷静,甚至夹杂一丝游刃有余。 陆蕖华清晰地看到了孔氏眼中的恐惧,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可心底,却没有半分轻松。 只有更深的自嘲和苦涩。 萧恒湛。 她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这三年她不断提醒自己,别再去依赖任何人,别再成为任何人的累赘。 可如今她为了能在绝境撕开一条生路。 却主动用了他的名字,作为威慑敌人的武器。 真是讽刺啊! 陆蕖华对自己说:真是没用,最不愿意牵扯,最想划清界限的人,却成了你此刻唯一能借用的‘虎皮’。 可她没有任何选择。 面对孔氏这样精于算计,视家族利益高于一切的人。 她只能拿出更重的砝码,一个能让孔氏投鼠忌器,不敢轻易拿捏她的靠山。 而萧恒湛是她最好的选择。 就当最后一次吧。 陆蕖华冷静地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心头有了决断,她面上就越发平静。 孔氏心头的不安也就越重,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许久,她像是终于找回自己声音般,干涩开口:“既然你想明白了,我也不再逼你了。” “此事说到底是知晦对不住你,也是我……教子无方。” “和离……”孔氏闭了闭眼,稳定住心神,“此事兹事体大,非我一言可决,我需要与你公爹商议,也要妥善安排,务必做得周全,不损两家颜面。” 她看着陆蕖华,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商量:“看在这些年我从未为难过你,你且先安心等上几日,莫要再出事端。” “至于这张和离书,你先前没有让知晦知道,想来是有自己的衡量,一切待我安排妥当,再行定夺,可好?” 陆蕖华并不是真的想和孔氏撕破脸面。 她必须承认,嫁到谢家的这三年,并未受到侯府多少钳制。 “婆母且放心,我只是想安稳离开京城。”陆蕖华垂眼,恭敬的福身行礼,“我会静等婆母的消息。” 孔氏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深深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带着张妈妈一行人离开了旧宅。 望着孔氏离去的方向,陆蕖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丹荔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陆蕖华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又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中。 “姑娘,还是先给额头上药吧,红了好大一片。” 陆蕖华看出丹荔有意遮掩。 “说吧,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承受不住的。” 丹荔眼圈一红,跪了下来。 声音满是后怕和委屈:“姑娘,是大房那边……” 果然是沈梨棠。 陆蕖华心头一沉,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丹荔咬了咬牙,“二爷因公务烦心,在书房多了喝了几杯,醉得厉害,不知怎的,就被搀扶到了松雨阁客房歇下。” “第二日一早,就有洒扫丫鬟瞧见,大夫人慌慌张张抱着自己的小衣从客房出来。” “姑娘您也知道,咱们这儿院墙薄得跟纸糊的一样,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一刻钟国公府就来一人了。” 第一卷 第28章 实在捉摸不透 丹荔想起当时的情况,仍心有余悸。 哆哆嗦嗦地继续道:“国公夫人派人将松雨阁围得水泄不通。” “大夫人一个劲儿地哭,偶尔说出一两句话,就是婆母说得对,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明眼人谁瞧不出她那点心思,偏她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倒像是谁冤枉了她一般,惹得二爷……” 丹荔不敢继续往下说。 陆蕖华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却清楚得很。 谢知晦对沈梨棠的维护一向是不分青红皂白。 定是将人牢牢护在怀里,对着婆母说,有什么事情都冲他来,一切都是他的错。 而他这般维护,就更坐实了婆母的猜疑。 “姑娘,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说到底都是大夫人不要脸,奴婢从前以为,她最多是仗着二爷的好意耀武扬威些,可谁能想到会做出这等龌龊的事。” 丹荔忿忿不平。 她们跟在陆蕖华身边多年,多少也看得明白。 从前也曾劝过自家姑娘,既然都决定嫁过来了,那就多多笼络二爷的心,也好有个倚仗。 可姑娘总是不愿,觉得感情强求无益,还会生嫌隙。 更觉得沈梨棠是大嫂,总要脸面,做不出罔顾人伦的侍寝 她们做奴婢的,便也就慢慢觉得,或许真是二爷念旧,大夫人孤儿寡母的不容易。 既然姑娘不愿意争,那相安无事最好。 直到姑娘亲耳听到真相,才知道是拿姑娘当幌子了。 她们心疼姑娘,却又无可奈何。 只能盼着姑娘能早日离开这里,眼不见为净。 可谁成想沈梨棠如此急不可耐,亡夫尸骨未寒。 居然真和二爷滚到一处去了。 这简直是把姑娘的脸面踩在脚底下碾。 陆蕖华面对丹荔的愤慨,只是轻轻摇头。 她的心早就不会为谢知晦痛了。 那日撞见他们雨夜激吻,就料想过会有这么一日。 “那为何要来搜咱们的院子?” 丹荔瘪瘪嘴,“二爷嘴上说绝无苟且,但国公夫人不信,觉得他们早就暗度陈仓,非要找出东西来,连带着咱们院子也要被搜,说要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私相授受。” “奴婢拼命拦着,也没拦住,结果就从暗格里搜出了和离书……” 陆蕖华捏捏眉心,她总觉得事情没有表面那般容易。 沈梨棠再蠢,也该清楚,她和谢知晦的事情一旦暴露,便是灭顶之灾。 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就是仗着谢知晦给她撑腰,也不能将事情弄到明面上。 怎会那般不小心,被丫鬟给瞧见了? 还敢当着婆母的面故意说这些模棱两可的话。 婆母也不是不谨慎的人,怎就来搜她的院子了? 这不像是查证,倒像是故意在找什么东西。 或者是将事情闹大,逼出某些反应? “动静这样大,就没传出点风声吗?”陆蕖华眸子暗了暗,低声询问。 丹荔摇了摇头,“国公夫人来的时候,带的全是签了死契的下人,在松雨阁发问的时候,直接将看见的丫鬟全打死了,传消息的也都被拔了舌头,打断手指,发卖给了人牙子” “搜院子也是以丢了东西的名义,奴婢知道事情来龙去脉,还是后来搜出和离书,夫人查问奴婢,奴婢才知道原因。” 陆蕖华心头一凛,婆母这是下了狠手,用这么血腥的手段捂住丑事。 “我知道了,今天你也吓得不轻,先下去休息吧。” 丹荔不放心,“姑娘,还是让奴婢伺候您吧。” 陆蕖华摆摆手,眼下她乱得很,只想自己清静清静。 沈梨棠在这步棋真是走得又急又险。 她实在琢磨不透。 …… 回到国公府的孔氏,屏退下人,愤怒地将桌子上的茶盏扫落到地上。 张妈妈吓得连忙上前,低声劝慰:“夫人,您消消气,仔细着身子。” 孔氏胸口剧烈起伏着,一掌打在茶几上。 “消气?你让我如何消气!一个两个都这么不让人省心。” “谢知晦这个孽障,他是觉得我老眼昏花,看不出来他对沈氏的心思,当着我的面还和那个贱人眉来眼去,一副生怕我吃了她的样子。” “还有陆蕖华……她今日竟敢这般威胁我!” 孔氏眼中闪着寒光,恨不能立刻就除掉心腹大患。 “夫人息怒,奴婢在一旁看得真真的,二爷护着大夫人,多半怕是您盛怒之下真处置了她,并非动了真不该有的心……” “况且,昨晚未必发生了什么,夫人不是也很清楚,沈氏是故意做给您看的吗?” 这话倒是说到了孔氏的心坎里。 她很清楚沈梨棠是故意做给她看的。 为就是坐实和谢知晦的关系,逼她表态。 她那个糊涂儿子,被人卖了,还搁那数钱呢! “沈氏这个贱人,是彻底豁出去什么都不顾了,早知就不逼得那样紧了,怎么纳妾的事情,就被她给听了去!” 孔氏越想越气,她就是提一嘴让谢知晦纳妾,早日开枝散叶。 这个贱人,就想拉着国公府去死! 张妈妈也一脸愁容,“此事,若不是夫人处置得狠,消息怕是早就传遍京城了,不过夫人担心的事情,也是证实了,沈氏是真的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夫人打算如何处置?” 孔氏捂着阵阵发闷的胸口。 处置,她倒是也想。 可谢知晦的态度,摆明了是要跟她对着干了。 一副她敢动那贱人一个头发丝,就让她晚年失儿。 孔氏眼底闪着寒光,“知晦现在是国公府唯一的指望,我绝不能让他毁在沈氏这个贱人手里。” “只是现在还不能动沈氏,还需要等等时机。” 张妈妈语气凝重:“可不动沈氏,那陆氏那边可就留不住了。” 她试探了一句:“夫人是想答应陆氏和离吗?” “和离?”孔氏冷笑一声,眼神阴鸷,“她想都不要想!” 话虽如此,孔氏心里到底是存了个疑影。 萧恒湛那边,她不得不顾及。 哪怕是她猜到陆蕖华在虚张声势,也要查问清楚才能行动。 张妈妈察言观色,“其实,奴婢倒觉得,还不如答应了和离。” 第一卷 第29章 该做的她都做了 孔氏的眼神扫射过去。 张妈妈连忙低下头,结结巴巴地说:“二夫人或许是在唬人,可萧将军的性情难以捉摸,不怕万一就怕一万。” “若是唬人,咱们国公府固然能压下去,可到底是损了名声,可若是没唬人,以萧将军的脾性,怕是无法善了,不管怎样想都得不偿失。” 她顿了顿,试着提议:“不如……先顺了二夫人的意,二爷或许还能对二夫人有所挽留。” “挽留?”孔氏跳了挑眉。 张妈妈点头,又凑得近些,低声道:“二爷对二夫人未必就真的无情无义,老奴冷眼瞧着,二爷虽冷淡,可二夫人若是真有事,他也不会不管。” “只是二爷心软,又被那贱人常年以恩情相要挟,一旦二夫人真走了,二爷说不定反而会念起她的好,将心思从那贱人处回来。” 孔氏若有所思,知子莫若母。 谢知晦对陆蕖华的确不是全无情义。 或许,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自己的心思。 想到这里,孔氏的眼中涌出些许泪花。 他的大儿子,虽然也被沈氏迷了心窍,可终归还是理智的。 若是他还在世。 想到这,孔氏就对沈梨棠恨得牙痒痒。 张妈妈见孔氏的脸色稍有动容,继续道:“只要二爷的心思转圜,咱们就能悄无声息地处置了那祸根。” “届时,再从夫人娘家那边挑个乖巧懂事,知根知底的姑娘过来,好掌控不说,还能劝劝二爷。” “二爷是个孝顺孩子,是夫人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会不明白夫人的苦心呢,不会因为一个已经离开的陆氏,和夫人离了心的。” 孔氏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玉扳指。 张妈妈说得不无道理。 陆蕖华如今,再不是从前那个可以随意拿捏,搓圆捏扁的温顺媳妇了。 孔氏长叹一口气,“你说得到容易,若是萧恒湛真的护着陆蕖华,和离倒不难,可若是没护着,侯府可不会配合我们。” “还有知晦,我了解他,这个孩子执拗得很,别看他一心扑在沈氏上,我若是逼他和陆氏和离,他未必不会心生怨怼。” 从前她指望着谢知行挣些功名回来,光耀门楣。 谁承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如今她能倚仗的就只有谢知晦。 她不能让他出一点岔子。 张妈妈自然明白孔氏的心思。 “是老奴浅见了,那此事夫人想如何解决?” 孔氏只觉得额头一阵钝痛,看着外面乱飞的鸟儿,眸子幽深莫测,“先拖一拖吧,你派人盯紧旧宅。” “是。” 张妈妈走出屋子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该说的她都已经说了,成不成的就看陆蕖华的造化了。 此一遭,她算是还清恩情了。 暮色渐浓,孔氏终于恩准谢知晦从宗祠出来。 谢知晦被金宝搀扶着回了旧宅,身上那件云纹锦袍皱得不成样子,肩背出透出红色痕迹,一看就是挨了板子。 金宝费力地扶着自家主子,忍不住小声嘟囔:“二爷,你就离大房远点吧,自从大爷去世,您这身上就没有一处好肉。” 他都开始怀疑大夫人是不是命硬,得谁克谁。 “闭嘴!”谢知晦低斥一声,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气。 他推开金宝,勉强站直了些,理了理凌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才朝着暮西居走去。 谢知晦知道,陆蕖华已经回来了。 昨夜的那场风波,母亲震怒,连她的院子都搜了。 她必然也知道了这件事,理应该给她一个交代。 踏进房门,谢知晦便瞧见陆蕖华坐在窗下的灯影里,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并未看进去,一直看着灯芯。 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她沉静的侧脸,额间未曾消散的红肿,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谢知晦脚步一顿,心口像是被她额头上的红痕烫了一下。 下意识将其和他。遭遇联系起来。 母亲把他关进宗祠时,怒不可遏,家法落在他身上也毫不留情。 他原以为要在祠堂跪上几日,可不过半日,母亲就让他滚回旧宅思过。 原本他还心存侥幸,以为是母亲心软。 现在才知道,是陆蕖华知道他受了罚,去向母亲求得情。 母亲脾气,在气头上是听不进去任何解释的。 一定是陆蕖华跪着磕头恳求许久,母亲才松口。 “蕖华……”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的伤……是母亲为难你了吧。” 陆蕖华早在他进院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 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淡漠地开口:“不小心碰的。” “你身上有伤,还是先去找个大夫瞧瞧,有什么话等病愈再说吧。” 谢知晦被她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刺了一下,却只当她是委屈。 “昨夜的事情,想必你知道了吧。” 他开口,不知是难堪还是因为伤口,脸上火辣辣的疼。 “我与大嫂绝无苟且。” 陆蕖华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知晦只当她不信,急急解释:“昨夜我多饮了几杯,就醉得糊涂,走错了院子。” “半夜口渴醒来,迷迷糊糊间还以为你来给我喂醒酒汤,拉扯间不小心碰到了大嫂的衣衫。” “大嫂觉得羞愤,慌忙逃走,等回去才发现外衫被我扯掉了,就想回去拿,这才被早起的蠢婢看见,闹出了误会,真的只是误会!” 他说得恳切,眼神里满是复杂。 陆蕖华低垂着眸子,许久才问出声:“这些话是昨夜你真实发生,还是事后大嫂与你说的?” 谢知晦一怔,抬手按了按钝痛的额头。 的确,这些话是早上他从沈梨棠嘴里听来的。 他昨夜醉得厉害,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薄唇轻抿,“大嫂不会说谎。” 陆蕖华心中一片荒谬。 果然,醉得不省人事。 全凭沈梨棠一张嘴,他就信了。 她没再追问。 谢知晦蹙眉,“蕖华,一切都是我的错,你莫要怪到大嫂身上。” 陆蕖华勾出一抹体贴的笑,“我没有放在心上,婆母不生气就行。” 见她这般,谢知晦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愧疚更深。 “蕖华,你这般体贴,我却连答应你的事情都没能做到。” 陆蕖华微微眨眼,似是在问他什么事。 谢知晦犹豫再三,还是道:“先前我同你说,待流言平息,便与你搬回国公府,如今……怕是要缓上一段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