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青立刻道:“将军刚回来,在东厢书房。”
陆蕖华起身,走了两步又折返而归。
端起那碗温热的安神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划过喉咙,奇异的让她纷乱的心绪平静许多。
陆蕖华跟着鸦青来到书房外。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似乎是属下在汇报什么。
鸦青通报一声:“将军,四姑娘过来了。”
里面静了一瞬,然后传出萧恒湛格外沙哑的嗓音:“进来。”
陆蕖华推门而入。
就见他端坐坐在书案后,低头看着公文,听到脚步声才微微抬头。
他语气平淡:“有事?”
陆蕖华视线落到他脸上。
比起昨日,他的脸色更差了,眼下的青影也很重,一看就是没好好休息。
“伸手。”她言简意赅。
萧恒湛挑眉看她。
陆蕖华微微移过眼睛,补充道:“诊脉,你若病倒,鄞州百姓也会受苦。”
他未发一言,盯着她看了片刻。
陆蕖华只感觉那眼神仿佛要看穿她。
就在她以为萧恒湛会拒绝时,他竟真的将右手伸了出来,随意地搭在桌沿。
陆蕖华喉咙滚动,强敛住心神,伸出三指,搭上他的腕脉。
指尖触及的位置,温度高得有些异常。
她凝神细察,脉象浮紧而数,的确是风寒入体,还有郁而化热,劳倦过度。
似乎跟她的脉象有些像,都是落水引起的。
思及此,陆蕖华忽然想到那日救她的人。
她竟然下意识猜测是萧恒湛。
又在心里摇头,他怎会那般刚巧,穿着小厮的衣服跑来谢府救她。
陆蕖华诊脉的时间有些长。
萧恒湛任由她搭着,视线却落到她低垂的眉眼上。
三年不见,她清瘦了许多。
下颌尖尖的,曾经圆润的脸颊如今只剩清晰的轮廓。
专注诊脉时,长睫微颤,倒是依稀还有几分小时候抱着医术啃的倔强模样。
萧恒湛嘴角微微勾起。
“如何?”他忽然开口。
呼出的热气喷洒在陆蕖华的指尖,惊得她后退一步。
她摩擦着指尖,语气平板:“风寒郁热,兼有肺气不畅,近日是否落水未能及时医治?”
萧恒湛没有回答,只道:“开药。”
陆蕖华也并未深究,顺手拿过他书案上的笔,准备研墨。
他像是预料到她的动作,先一步拿过墨锭,在砚台上磨了起来。
陆蕖华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指尖握着墨锭的姿势,不疾不徐磨动的圈数,甚至连那微微低头的侧影,都和小时候教她写字时一模一样。
那时她年幼,坐不住,总想偷懒,又粘人就会变着法地央着萧恒湛陪她。
起初他只是无聊,顺手做些事情,后来竟成了习惯,每到她写字的时候,都会主动研墨。
这熟悉的动作,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痛她一下。
陆蕖华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瞬间的恍惚和酸涩,定了定心神,才写下药方。
她的字迹娟秀却带着筋骨,是萧恒湛亲手启蒙,后来又特意请女先生教导的。
笔尖划过纸张,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过往十年的影子。
写完后,陆蕖华将药方递过去:“按方抓药,一日两次,饭后服用,忌生冷油腻,最好……静心休养几日。”
萧恒湛接过药方,扫了一眼,随即折起,放在怀中。
“知道了。”
公事公办的态度,陆蕖华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陆蕖华。”萧恒湛忽然叫住她。
她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家旧宅湖中的水,很冷吧。”
陆蕖华背脊倏然僵直。
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是了,他如今权势滔天,想知道什么不容易。
一股寒意夹杂着莫名狼狈席卷全身。
为什么,她最不堪、最狼狈的样子,萧恒湛总能精准知晓?
“我的事,就不劳烦萧将军过问了。”
萧恒湛看着她瞬间竖起的尖刺,眸色深了深。
他没有理会她话里的抗拒。
“如今,你可后悔当初嫁给谢知晦了?”
陆蕖华一怔,这问题来得突兀,却似乎又在意料之中。
她一字一句:“不后悔。”
嫁给谢知晦,是彼时走投无路的她,所能抓住逃离侯府的最好选择。
即便是重来一次,在同样绝望的境地,她依然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窗外的光映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那倔强的姿态,与当年她执意要嫁给谢知晦时,如出一辙。
萧恒湛猛地起身。
动作带起一阵风,袖袍拂过桌面,带倒了放在边缘的笔架,几只狼毫笔滚落一地。
他逼近陆蕖华,高大身影带着压迫,不容抗拒抓过她的双肩。
迫使陆蕖华不得不直面,他眼中几乎失控的情绪。
“我再问你一遍,你把自己弄到这般举步维艰、遍体鳞伤的田地,当真不悔?”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
声音嘶哑破裂,因激动牵连肺腑,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不得不松开陆蕖华,背过身去,单手支撑着椅子,弓身咳嗽。
陆蕖华被他眼中骇人的愤怒和痛楚,惊得心神俱震。
待回过神,只觉得一股荒谬的悲愤直冲头顶。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把她置于这种地步的人,难道不是他吗?
“萧恒湛,在问别人的选择前,先看看自己做了什么。”
她上前一步,看着他因咳嗽而微微颤动的背影,声音充满了压抑三年的委屈和嘲讽。
“你凭什么会认为,时至今日,我会相信一个抛弃我的人,替我做出的选择?”
这一句话,几乎击穿了萧恒湛的命脉。
他的手无力垂下,眼中露出一抹悲伤,扭头看向陆蕖华,看了很久。
久到陆蕖华以为时间要静止了。
良久,他才极轻地吐出三个字:“你走吧。”
陆蕖华心头猛地一空,方才尖锐的愤怒,像是被这三个字抽走了根基,只剩一片茫然的钝痛。
她不再停留,快步离开了书房。
直到她的脚步消失在廊外,萧恒湛才缓缓扶着椅子坐下,抬手按住闷痛不已的胸口,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了怀中那张还带着墨香的药方。
“将军,当年的事……”
一直守在门外的鸦青走进,看着自家将军失魂落魄,强忍痛楚的模样,眼中满是担忧,想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