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健失踪后第三天·晨)
雨宫修平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指尖下的皮肤有些发烫。
他昨晚几乎没合眼,一闭眼就是破碎的窗户、地上的血、和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咀嚼声。
此刻站在急诊科入口,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喉咙也有些发干发痒。
是没休息好,还是…?
甩甩头,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但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急诊大厅,不,是门诊大厅,甚至外面的走廊,都挤满了人!
咳嗽声、擤鼻涕声、孩子的哭闹声、病人的呻吟抱怨,混合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嘈杂声浪。
空气浑浊不堪,消毒水的味道几乎被浓重的体味、口臭和疾病的气息淹没。
每一个长椅都坐满了,许多人就靠墙蹲着或干脆坐在地上,脸色或潮红或苍白,无一例外都戴着口罩。
眼神里充满了疲惫、痛苦和不安。
“雨宫医生,您来了…” 护士长中村女士快步走来,她眼下的乌青比昨天更深,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沙哑和焦虑。
“从昨晚后半夜开始,人就没断过。全是发热、咳嗽,很多伴有肌肉酸痛、头痛。体温普遍在38.5度以上。我们分诊台快被冲垮了,血氧仪和体温计都不够用了。输液室已经满了,走廊都开始加临时床位了。”
“这么多?”雨宫扫过黑压压的人头,粗略估计光是视野内就不下两百人。
而且还在不断有新的病人被家属搀扶着、或自己踉跄着走进来。
“十倍,不,可能二十倍都不止昨天的量。” 中村护士长压低声音,眼里布满血丝。
“而且…症状都很像。高热,干咳或咳血丝,很多病人眼睛很红,精神萎靡或者异常烦躁。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季节性流感,雨宫医生,这…”
是瘟疫。
雨宫在心中替她说了出来。
和高桥健一样,或者说,是“高桥健”的扩大版。
“高桥健的事情,上面有回复了吗?” 雨宫问,尽管心里已经不抱希望。
中村护士长苦笑了一下,摇摇头:“院办早上来问过一次情况,记录了一下患者暴增的数据,说是‘已上报,正在等待上级疾控部门调查和指示’,让我们‘克服困难,做好常规诊疗和分流,避免发生群体性事件’。就…没了。”
又是等待调查。
等待指示。
雨宫感到一股冰冷的怒火在胸腔里窜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根本不知道下面正在发生什么,或者,他们知道,却选择了最“稳妥”的拖延。
“雨宫医生,3号诊室有个病人,咳血比较严重,精神也有点恍惚,您要不要先看看?” 一个年轻护士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
雨宫点点头,戴上新的口罩和手套,走向诊室。
一路上,不断有病人或家属伸手试图拉住他:“医生!看看我孩子吧!他烧到40度了!”
“医生,我妈妈咳得喘不过气来了!”
“到底什么时候能轮到我们啊!”
他只能硬起心肠,快步穿过。
诊室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蜷在椅子上,脸色发绀,剧烈地咳嗽着,指缝间渗出的纸巾上满是暗红色的血。
他的眼神涣散,对雨宫的询问反应迟钝。
“多久了?”雨宫一边检查一边问陪同来的妻子。
“昨天开始的,以为感冒,吃了药没用,今天早上突然加重,还…还差点动手打了我…” 女人说着哭了起来。
又是攻击倾向。
雨宫的心往下沉。
他快速开了检查单,嘱咐护士优先处理,并标记“观察精神状态”。
走出诊室,他看到松岛护士正扶着墙,微微喘息。
“松岛,没事吧?”
“没…没事,雨宫医生,就是有点累,好像…也有点低烧。” 松岛勉强笑了笑,但眼神里有一丝慌乱。
她今早处理了太多高热病人。
“去休息室量个体温,如果超过37.5,立刻报告,去后面观察区待着,这是命令。” 雨宫严厉地说。
他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医护人员了。
“可是…”
“没有可是!”
松岛低下头,默默走开。
雨宫看着她有些摇晃的背影,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医护人员的感染,恐怕早已开始。
(下午)
混乱在加剧。
等待时间过长,有家属开始和分诊台护士争吵。
一个疑似感染、情绪激动的病人砸坏了候诊区的饮水机。
保安疲于奔命。
医疗垃圾堆积如山,清洁工根本来不及清理。
雨宫抽空去了趟院长办公室。
隔着门,他听到里面正在通话:“…是,是,我们明白,正在全力维持…对,患者是多,但都在可控范围内…好的,一定做好安抚工作,不会让事态扩大…”
他敲门进去。
院长放下电话,脸上是公式化的严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雨宫君,有什么事?外面很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院长,情况已经失控了。病人数量远超我们接收能力,症状高度一致且严重,具有明确传染性和攻击性迹象。我强烈建议,立刻启动全院最高级别传染病应急预案,封锁相关病区,请求市里和自卫队支援,建立临时隔离和治疗点,并向全市发布预警!”
雨宫语速很快,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院长揉了揉眉心:“雨宫君,你的心情我理解。但启动最高预案需要市卫生局和疾控中心的联合授权,不是我们医院自己能决定的。现在上面给我们的指示是‘维持稳定,积极救治,等待专家组’。我们已经上报了数据,专家组很快就会来评估。在这之前,我们要做的就是做好本职工作,不能自乱阵脚。
发布预警?你知道那会引起多大的恐慌吗?到时候踩踏、抢购、骚乱,谁来负责?”
“可是院长,再等下去,传染范围会呈指数级扩大!我们医院就会变成最大的传染源!您看看外面!”
“够了!” 院长猛地一拍桌子,脸色沉了下来:“雨宫医生,请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你是医生,做好你的诊疗工作!如何决策是上面领导考虑的事情!你要相信政府和专业人士的判断!现在,回到你的岗位上去!如果再传播这种恐慌言论,我会考虑你的岗位是否合适!”
冰冷的警告,像一盆冰水浇在雨宫头上。
他看着院长那张因为压力和某种更深层顾虑而略显扭曲的脸,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急诊区,混乱依旧。
他看到中村护士长正在对一个穿着西装、被两个随从模样的人搀扶着的中年男人低声解释着什么,态度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那男人虽然戴着口罩,但脸色潮红,不停咳嗽,眼神里充满了不耐烦和居高临下。
“怎么回事?”雨宫走过去。
中村护士长为难地低声道:“是市议会的小林议员…他好像也感染了,有点发热咳嗽,要求我们立刻安排一间独立的VIP病房,进行‘全面检查和静养治疗’。”
雨宫的目光扫过走廊里那些席地而坐、痛苦呻吟的普通病人,又看向眼前这位即使生病也带着颐指气使气场的议员。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厌恶感涌了上来。
他想吐,更想一拳砸在那张虚伪而特权的脸上。
“没有独立病房。”雨宫的声音冰冷,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所有病房和隔离观察室都已满员,走廊都加了床。小林议员如果病情需要,可以按照正常流程排队候诊,或者去其他医院看看。”
“你!” 小林议员旁边的随从之一怒目而视。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议员先生身体不适,需要安静的环境治疗!立刻想办法!”
“我说了,没有。”雨宫毫不退让:“这里所有的病人都在排队,都在等待。没有例外。”
“你这是什么态度!” 另一个随从也叫嚣起来,“信不信我投诉你!”
“雨宫医生…” 中村护士长焦急地拉了一下雨宫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他别太强硬。
就在这时,感染科的仓田主任和副院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显然是有人通知了他们。
“哎呀,小林议员,您怎么亲自来了!身体不舒服吗?” 副院长立刻换上一副热情而恭敬的笑脸。
仓田主任也连忙对雨宫使眼色,然后对议员说:“议员先生请放心,我们立刻安排!虽然病房紧张,但我们一定想办法为您协调一间安静的休息室,先做检查!”
雨宫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凉了。
他看着仓田主任和副院长那副殷勤的嘴脸,看着小林议员脸上露出的理所当然的倨傲,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投来或茫然、或愤怒、或绝望目光的普通病患,只觉得这个世界荒诞而冰冷。
“仓田主任,副院长,我们哪里还有独立的房间?后面库房都改造成临时输液区了!”雨宫忍不住说道。
“雨宫医生!” 副院长厉声打断他,眼神带着警告。“这里我们会处理,你先去忙你的!” 随即又堆起笑容对议员说:“让您见笑了,下面医生不懂事。请跟我来,我们去楼上看看,一定有办法。”
小林议员满意地哼了一声,在随从和副院长、仓田主任的簇拥下,朝着相对“清净”的电梯方向走去,完全无视了沿途那些挤在走廊里的病人。
中村护士长叹了口气,疲惫地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去处理分诊台的烂摊子。
雨宫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
坚守的岗位?尽职的医者?
在权力和特权面前,在官僚的冷漠和程序面前,像个可笑又可怜的笑话。
预警被无视,建议被驳回,连最基本的医疗公平,都在此刻被践踏得粉碎。
他木然地走回人满为患的诊区,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和呻吟。
一个护士抱着新的病历夹从他身边匆匆跑过,嘴里低声抱怨着,带着哭腔:“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手都在抖了…上面那些人就知道动嘴皮子…”
雨宫拿起一份新的病历,手指触到纸张,冰凉。
病历旁边,不知是谁放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油墨味的“内部通知”,标题是《关于近期呼吸道疾病高发期稳定诊疗秩序的几点要求》,里面充斥着“提高政治站位”、“强化责任担当”、“避免不当言论引发恐慌”、“耐心细致做好患者解释工作”等空洞的套话。
他看着那纸通知,又看向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心底最后一丝因为职责而燃起的火苗,也仿佛被这无尽的黑暗和冰冷,一点点地,吞噬殆尽了。
只有深入骨髓的寒意,和一种名为“绝望”的藤蔓,正在疯狂滋长,缠绕住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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