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冷面公主
祁路遥知道苓贵妃死了。
母妃死了, 她却不难过,甚至,内心深处有些不合时宜的舒心畅意。
她不知道重伤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为何什么也记不起。
好像原本属于这一段的记忆,突然被抹掉了, 完全得空白,仿佛从十六岁睡了一觉,醒来便是现在。
有种物是人非的茫然。
无论是请罪的暗卫, 还是去世的母妃, 都让她觉得离奇。
对现在的处境, 祁路遥更多的是戒备,之前发生了什么,她无从得知, 倒是十六岁生辰的那晚, 在宗祠裏看母后冰冷的牌位,记得清楚,清楚的非常刺眼。
祁路遥被闻宁舟暖化的身体裏,住了个年轻点的灵魂,眼角眉梢洩露出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 她的人和心都像寒山中的硬石头。
气质阴沉沉, 薄薄的眼皮撩开, 目光扫向谁都透着凉薄。
正是她最为偏执的年龄,戾气很重, 她想杀了所有人陪葬,又不屑于沾上他们的血。
她对谁都冷恹恹的,活着并不是件多么吸引她的事,她想做完该做的事, 就休息,长久的休息,离所有人远远的,用最干脆的手段。
躺在漆黑的棺材裏。
最初的想法倒是与苓贵妃不谋而合,报完仇就彻底的离开世间,祁路遥不想活着,在宫裏活着,她厌倦极了。
即便是祁路遥本人,在冬日下雪的某一晚,和闻宁舟窝在她们小家裏,依偎在自制的沙发上时,也会怅然发觉以前过于消极,有些偏激。
认识闻宁舟之后,宫裏的那些日子,忽然变得很遥远,所有的不幸像上一辈子的事,她从山上小屋那张床醒来时,喝了一碗闻宁舟捧的药。
于是,获得了新生。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她不再满身是刺的去对抗,她向命运服软。
可是,现在她都忘了,忘了这世界上有一处柔软,是她爆发求生欲的所有支撑,现在能陪伴她的,依旧只有无尽的痛苦。
看到天亮,祁路遥看完了所有的手记,她不耐地闭了闭眼睛,这些计划都可能已经不适合现在。
没有了父皇坐镇,宫中形势变化,一天一个样,或许已天翻地覆。
祁路遥久坐浑身酸痛,起身换了身利落的衣裳,去院中练武,她觉得浑身都很僵硬。
秋风萧瑟,院墙外的树叶枯黄,掉得光秃秃,恍然间,祁路遥觉得她好像,在哪裏见过。
也是小院子,院墙外有许多树,叶子在秋天会慢慢变黄,然后掉落,她会去砍柴,带些叶子回去当烧柴的火引子。
很离谱。
这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一晃而过,模糊久远,在祁路遥这裏什么印迹也没留下。
只是她慌乱躁郁的心情,莫名得到了些安慰,她感觉心裏像有熊熊得火在燃烧,烧得她暴躁难耐。
祁路遥推测,她应该是因为某些原因,前段时间受了重伤,暗卫带她出宫,安置在别院养伤。
既然如此,她伤养好,也该回宫看看情况了。
公主这个身份,是她最好的掩护,没有人会觉得深居宫中的公主有什么威胁。
祁路遥思量着,叫暗卫进来,“布置一下,回宫”,她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显得一切尽在她的掌握中一样。
言多必失,祁路遥对暗卫有防备,她说回宫,暗卫自会安排。
她叫进来的人,是她有印象自己发展起来的暗卫,还有她没见过的新面孔。
能进暗卫的人忠心不需要考验,但阙朔他们请罪,让祁路遥心生芥蒂,新的面孔应该都是她后来收的人。
接着,就是祁路遥在宫中搅风搅雨的时候。
她回到自己宫裏,找到密室,拿出一到明黄的圣旨。
跟三皇子的争斗序幕便拉开了,起初三皇子没有将她放在眼裏,等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时候,早已来不及。
陈长青亲眼看着祁路遥命悬一线,立刻投向三皇子的阵营,从此他这个名存实亡的驸马,彻底与长公主一系断了干系。
他没想到,时隔一个多月,祁路遥竟然还能回来。
他更没想到,自祁路遥回来那一刻,他在三皇子的阵营裏,就裏外不是人。
陈长青误以为长公主在苓贵妃宫中遇害,是三皇子的手笔,因此当日在外厅等着,装作不知此事,后面有意表现出,从未想过当驸马的意思。
是先皇的旨意,他一个新任状元,并无什么权利,更没有不同意的权利。
他本就有几分城府,用心思讨好人,倒是在三皇子那混得不错。
只是,长公主当日失踪,现在全须全尾的出现,让三皇子怀疑,这是他们准夫妻两人串通一气,将陈长青安到他这边的手段。
而自祁路遥知道了她平白多个驸马,是父皇指婚的金科状元,她就觉得荒诞,听说他叫陈长青,更是厌恶极了。
无论在三皇子还是长公主眼裏,陈长青这个驸马都必须死。
祁路遥用雷霆手段,拿出圣旨,胁迫重臣,正面与三皇子抗争。
十六岁的她,桀骜肆意,没有什么能掣制她,不屑于虚与委蛇,骨子裏燃烧的都是疯狂。
不给三皇子还手的机会,直接让他灰溜溜的逃离宫中。
可惜祁路遥身上受的伤,伤到了根本,总时不时会疲累,身体撑不住精神,需要时间静养,再加上她整日整夜的心慌。
没有对三皇子赶尽杀绝,他们逃离就没有再追,祁路遥知道,这皇位对他的吸引是致命的,若不是她突然出现,三皇子眼看就坐在上面了。
他不会甘心,祁路遥知道,反正他肯定会回来。
至于他走的时候,特意带着传说中的“驸马”陈长青,祁路遥懒的思考其中缘由,这事不知道占她的注意。
祁路遥成了宫中一霸,也算是完成了她的计划,二皇子母妃一家大势已去,父皇也驾崩,她完成了使命,却开心不起来,也不想去死了,但也不想好好活着。
从醒来那天起,她就有难以抑制的暴躁,宫裏的东西基本都被她砸完,宫人们每日如履薄冰,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伴君如伴虎,可这新主子真的太喜怒无常,终日阴沉着脸,嘴唇抿的笔直,目光凉凉从未正眼看过谁。
与她同在一处,都会觉得后颈凉飕飕,让人无端紧张。
祁路遥用了三个月时间,安顿下来,将宫中遗留的问题,大肆整顿一番。
到了钦天监算的吉日,祁路遥还是没有登基的意思。
她每日干着皇上的事,处理朝政,住勤政殿,却依旧让朝臣行公主之礼,她对外称,长公主代政。
有大臣说她是自知身份,自古没有女子登基,她不能开这个先例,为天下人留下话柄。
也有人所她生性暴戾,不适合坐皇位,国师塔那位不支持,她登不了基。
古板的史官几次要以头抢地,牝鸡司晨,天下大乱,说长公主是怕史书留耻。
众说纷纭,没有人知道真相,而最真实的想法,只会有祁路遥知道,可她也找不到这样做的理由。
她不想登基,于是不登,随便他们怎么说,也动摇不了。
因为她总觉得,还有最重要的事没有做,皇位那么高,她一个人走上去,太孤独了。
本应该有人陪她一起的,祁路遥会冒出这样离奇的想法。
闻宁舟在丞相府中,听哥哥讲外面发生的事。
听说,朝中发生大的动荡,先帝的皇子们,死的死逃的逃,最后竟然是长公主继位。
听说,新帝尚未登基,但是其暴虐无道已经人尽皆知,宫女太监伺候她都两股战战。
听说,新帝得了失心疯,她一把火烧了先皇贵妃的寝宫。
这的确是祁路遥干的,原本应该登基的吉日那天,钦天监来提这个事,她驳回之后,觉得胸闷的厉害。
在宫裏转了转,走到了苓贵妃的寝宫,回宫以来,她一直回避这裏,很害怕这个地方。
她觉得那裏很冷,想到就会彻骨的冷。
她想不起来和苓贵妃之间发生了什么,才会对她有深深的忌惮和恨,再也没有去过那边一步。
有害怕的地方,这本身就奇怪,祁路遥要弄清楚这份奇怪从何而来,于是她站在了寝宫外。
她不愿进去,命暗卫浇了许多油,她亲手点的火。
火烧了一夜,她站在外面看了前半夜,看着烧断的房梁坍塌,火光映在她脸上,她才觉得有点温度。
后半夜她的身体扛不住,重伤初愈,她支撑不住,才回去休息。
闻宁舟又听说,长公主疯的越来越厉害。
每天都要打马往外跑,刚开始一天出去两次,现在从下了早朝出去,到天黑透才回来。
她骑着马一路朝南,马都跑瘦了好几圈,有暗卫在中途换马给她,否则不知累死多少匹。
“今天,这位阴晴不定的君主,不知又着了什么道”,闻承安说着,觑着闻宁舟的脸色,“听说她命人把南边那一片偏远小镇,都翻了个遍。”
也不知是什么仇什么怨。
倘若有人问她在找什么,她也不会说,因为没人敢问,而且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急着翻什么。
就是丢掉的宝贝,应该在那一片,具体哪裏也不清楚,总之在南边,那她就一点点找。
而她的遍寻不着的宝贝,会自己去找她。
“我想见她”,闻宁舟望着兄长,“哥哥,我想见她可以吗,带我进宫好不好。”
“带我进宫吧,阿兄”,闻宁舟央求。
闻承安擦了擦她的脸,“舟舟,现在的长公主殿下,不是由我们相见便能见的。”
“她是当今圣上”,闻承安有些不忍,“而且不记得你,倘若失礼冲撞了她,她不会念起往日情谊。”
显然关于祁路遥的传言,闻承安是听进心裏一点的,他怕长公主真的暴虐,伤害到闻宁舟。
“知道她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闻承安说,“舟舟应该放心了,多吃点饭吧,看看这几日瘦的。”
闻宁舟像是听进去了,低头喝了一口燕窝粥,接着乖乖把面前的粥喝完,又吃了几口菜。
再抬头眼睛裏藏着光,“她每日都会骑马出来对吧,往南走?”
闻承安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既然我不能进去找她”,闻宁舟说,“那我等她找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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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见面
闻承安被妹妹赶了出来, 因为她要换身襦裙。
待闻宁舟换好衣服,才开门放他进去,然后她唤来侍女, 帮她梳妆打扮一番。
闻承安看着妹妹乖巧的坐在镜前,任由侍女折腾, 白净的脸上添了颜色,眉如远山黛,唇若桃李花。
“好看吗”, 闻宁舟化好妆, 站起来拎着裙摆, 冲闻承安施施然行礼。
小姑娘的娇俏尽显,嫣然一笑,两颊笑涡甜甜的, 她打扮自己, 对见面充满期待。
“好看”,闻承安笑道,“我们舟舟是最漂亮的姑娘。”
闻宁舟得到肯定,这才满意,揽镜自照, 觉得还不够盛装, “帮我贴个花钿吧, 在这裏。”
她指着额间,“要小一点的, 不那么明显,也不要太平淡,一眼能看到,但也不要太扎眼。”
屁事极多。
圆脸侍女像看女儿一样, 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透着宠溺,也带着笑意,“好的小姐。”
闻宁舟满心憧憬,屋子裏气氛轻松愉快。
“外面有些冷”,闻承安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反复几次,才说了这么句,“多穿些。”
他原本不想说这些,只是有些不忍心,妹妹此刻充满期待,又活泼起来,比醒来这几日郁郁寡欢好多了。
不忍心煞风景,可闻承安也不想妹妹失望。
长公主今时不同往日,她虽未登基,但确实等同于皇上,她们已经不在一个阶级,身份的差距是道巨大的鸿沟。
更何况,闻承安心裏最介意的,是自己妹妹是昏迷后被国师大人送回来,殿下回宫这三个月,一次都未曾来探望过。
不说是情同亲生的姐妹,即使是一般好友,同吃同住许久的情谊也该有,闻宁舟昏睡,她也该到府中探望一下。
闻宁舟可是一醒来就要去寻她的。
这人身份一变,怎么连人都变了,闻承安为妹妹觉得不值,甚至觉得宫中的传言,也有一定的根据。
毕竟宫中那位,烧了已逝贵妃的寝宫是真的,母妃的寝宫都不留,单这一件事,便足够让闻承安认为她冷心冷肺。
即使刚回宫时事物繁多,夺位之争不便联系闻宁舟,现在已无竞争对手,她手握实权,还没有过来看望。
闻承安断定,皇家的人,都没有心,贯会操纵人心。
怕妹妹的一腔热情,碰到冷硬的石头,闻承安还是没忍住,让闻宁舟一点心裏准备,“殿下不是以前的长公主。”
“不可以放肆,见到她要行君臣叩礼。”
看闻宁舟点点头,似乎没有往心裏去,闻承安同她说明,“倘若冲撞了她,惹她不高兴,不仅是你,包括哥哥、父亲母亲,甚至府裏的护院、奴仆,性命都在她一念之间。”
是了,这是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时代,闻宁舟这才有真实感,阿遥掌握生杀大权,是可以要相府上下性命的。
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身处其中,更能明白“封建社会”这个词后是什么。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舟舟”,闻承安说,“她现在不是你的阿遥了。”
她是,闻宁舟在心裏悄悄回答。
祁路遥欺瞒过闻宁舟,不止一次,可以说是贯穿始终,这一点闻宁舟自己也清楚,可她仍然相信,骗人虽狗,但阿遥还是那个阿遥。
感觉是骗不了人的,如果祁路遥连她们在一起时细腻暧昧的情谊也是僞装,那闻宁舟也愿意自认倒霉。
她不会是传言中的那样,暴虐无道,疯子一样的人。
圆脸侍女招呼人过来,给闻宁舟披上厚实的大氅,她则是将雪貂的皮子围领,给闻宁舟围上。
“小姐,外头天寒,捧着手炉吧”,她说着,拿来圆球装镂空手炉,“还有些香呢”,她完全把闻宁舟当成女儿一般哄。
闻宁舟乖乖听话,将自己裹得严实,抵御寒风,捧着小炉子,跟闻承安道别,“兄长,我出去啦。”
“母亲问起来,就说我去街上逛逛,看看新鲜”,闻宁舟道,“我不去跟母亲请示啦。”
闻宁舟醒来这几日,跟闻承安接触的最多,他们之前相处过一段日子,闻宁舟比较适应,而面对丞相和夫人时,她总是心底发虚。
生怕暴露外表还是相府千金,内裏已经换了人,被原主父母发现她是冒名顶替者。
好在丞相公务繁忙,白日裏忙的不见踪影,晚上用过饭继续在书房。
和相夫人接触稍微多一些,闻宁舟醒后看到她眼角泛着水花,明显很是激动,但也没有拉着她长谈,每日给她安排吃的玩的,不会频繁过来。
让闻宁舟心中感慨好几次,这就是大户人家吗,她能感觉到丞相和夫人对她的关心,但总感觉透着克制,不过于亲近。
有事她也会心疼,他们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女儿再也不在了,只有她这个冒牌闻宁舟,提心吊胆怕被看穿,心不安理不得,享受着父母关怀。
“我陪你一同前往”,闻承安不放心道。
这裏是天子脚下的皇城,治安情况比小镇子好得多,闻宁舟说,“不用哥哥,我去去就回。”
抬脚踏出门前,闻宁舟给自己做了心裏建设。
她大胆猜测,祁路遥的记忆可能是出现了问题,否则她直接派人寻她便是,而不会每日自己往外跑,命人去那小镇附近的几个镇翻。
闻宁舟想,祁路遥应该是忘记了一些事,所以,她做好祁路遥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她。
她主要是想看看祁路遥现在的情况。
出了门,空气干燥阴冷,天沉沉的,风刮在脸上有些疼,空气吸进鼻腔都还凉飕飕的。
这天气给闻宁舟冲的一激灵,圆脸侍女将她大氅上的帽兜给她戴上,如此一来,显得闻宁舟脸更小,人更乖。
行至院中,闻宁舟伸出手,仰头望天。
“要下雪了。”
近乡情怯的心思作祟,马上能偶遇到祁路遥,反而让闻宁瞻前顾后,有些紧张。
祁路遥重伤刚醒时,还是深秋,现在已是寒冬。
跨上马时,天上刚好飘雪。
冬日初雪,祁路遥坐在高马之上,抓着缰绳望天,雪花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她抬手摸了摸鼻尖上的水珠,继续看天。
显得有些呆呆的。
天气这样冷,她还是穿的利落,没有披外衫。跟裹得严实的闻宁舟,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知道冷一样,祁路遥双腿夹住马腹,鞭子在空中甩出破空之声,出了宫门。
她今日的心情还可以,因为看到下雪。
虽然不记得中间发生过什么,祁路遥以前并不喜欢冬天,现在却格外偏爱寒冷的季节,今日的雪,让她躁郁的心绪得到抚慰。
在她忘记的时间段,下雪天一定发生过美好的事吧,祁路遥这样想着,脸色终于不那么沉。
闻宁舟能想到的偶遇,其他有心之人肯定也能想到,更何况还有个逃出宫的三皇子,对皇位虎视眈眈。
在祁路遥打马朝南跑的必经之路,看似普通的路人,都是经过筛选的,有一点行踪可疑的人,都会被暗卫拦住。
闻宁舟一路畅通无阻,顺利站在路边,是因为暗卫们认识她。
不仅认识她,暗卫还默默多加了一项任务,不仅要确保殿下的安危,也要保护闻姑娘周全。
自从收到苓贵妃的命令,撤销对闻姑娘的暗中保护,他们便没有关注过闻宁舟的动向,自主上恢复以来,从未提过这位姑娘。
暗卫只当她们中间出了什么矛盾,毕竟主上的欺瞒行为,他们全程都看在眼裏,闻姑娘生气不再理她,也说的过去。
以他们长期的观察来看,主上和闻姑娘的关系亲密,不会轻易动摇,现在闻姑娘出现,大概是气消了,给主上一个臺阶。
暗卫猜测个中原因,成功说服他们自己。
总是要保护好娇弱的闻姑娘,并且要给她留一个绝佳位置,让主上策马途能留意到她。
倘若闻姑娘臺阶都递到这裏了,主上头都不扭的径直过去,只怕再也没有和好之日。
暗卫们的担忧多虑了,祁路遥骑马过来,目光就不受控制的,停留在这边。
闻宁舟混在路人中,她头上编了精致的小辫子,戴了玉簪子,仰头看过来。
她穿的很厚,整个人在毛皮大氅裏,毛绒绒的围领挡住下巴,风吹得她脸蛋红扑扑,嘴唇也是红红的。
祁路遥看到,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目光对视间,她的眼睛弯了弯,接着眼睛蒙上了水汽。
她笑着,要哭出来了。
祁路遥五脏六腑忽然之间溢满酸楚,心口突得一跳,眼眶发烫,接着,麻木的心脏像就此获得新生,开始猛烈跳动。
胸腔跳动的声音很嚣张,“咚咚咚”地敲着祁路遥的躯壳。
雪落在身上,她身上却觉得暖洋洋的。
她总是觉得冷,不是天气,是骨子裏透的冷,现在终于结束,她的骨头热了。
在来京城之前,闻宁舟想过无数种见面的场景,无论如何,她一定要问清楚,阿遥怎么能当骗人的鬼。
在来京的路上,她觉得难受时,就暗想等见到祁路遥,要兴师问罪。
可她现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面前的人是祁路遥,可她瘦了两圈,皮肤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笔直得抿着。
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波澜,撇过来的目光,冷漠疏远,像看路边随便一个陌生人。
祁路遥眼裏的她,不再是特殊的那一个,闻宁舟这才知道,原来她和阿遥的距离,可以这么远。
原来她不笑不撒娇时,眉眼都冷若冰霜,可以这么拒人千裏之外。
闻宁舟心慢慢凉了,她不争气,没有绷住,眼眶发酸,还是让眼泪滑出来了。
祁路遥目光淡淡,撇向一旁。
这一小举动,彻底让闻宁舟崩溃,她出来前特意化了漂亮的妆,现在全画了。
眉心的花钿都被她擦眼泪揉了下来。
祁路遥看她哭的梨花带雨,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心裏莫名跟着一起酸楚,仿佛对这个姑娘的心情能感同身受一般。
抓着缰绳的手骨头突出来,祁路遥用力的攥着绳子,克制自己想要冲下去抱住人家姑娘的冲动。
手背上苍白的皮肤下青筋尽显,真想下去抱她,这种年头荒诞又唐突,可祁路遥忍得很难。
□□的马遵从主人的意志,小步走到闻宁舟面前。
一个高高坐在马上,一道娇小的身形站在马前,雪越下越大。
闻宁舟仍是仰着头,倔强地看着祁路遥。
想比之下,祁路遥的反应就过于平淡,淡到无情。
两个人都消瘦的厉害,相视无言。
闻宁舟的脸被毛领称得很小,哭也只安安静静地落泪,看着很乖,乖得让人心疼。
不能再停留在这裏,祁路遥几乎失态,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些松动。
祁路遥动了动嘴唇,也红了眼睛,深深地看了闻宁舟一眼,没有说话,骑马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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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活了过来
祁路遥今日没有打马往南跑, 而是直接回宫。
她捂着心口,连日的心慌焦躁,奇异地都散去, 手下的心脏跳得有力,像活了过来一样。
这感觉很陌生, 但祁路遥并不讨厌,只是需要适应,她将宫人遣退, 一个人书房静心。
手中的书根本看不下去, 心裏虽然没有蚂蚁在跑了, 可她还是坐不住,总是一阵阵冒出来奇怪的感觉。
一会是无名的悲伤将她淹没,一会又是漫天的委屈, 或者冒出一阵窃喜, 心情很是复杂酸楚。
祁路遥被这样的情绪笼罩着,想看书让自己平静,几乎是不可能,她头一次觉得有些无助。
雪还在下,将宫中的金瓦覆盖, 祁路遥躺在浴池裏, 许久未睡过好觉, 她合眼靠着池子,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浴池的水是活水, 祁路遥脑子裏一片白茫茫,她孤身一人站在其中,隐约听到远处朦胧的有人“阿遥阿遥”的唤她。
她听到了愉快的,银铃铛般脆生生的笑声, 声音很远,缥缈到她的耳朵裏,并不真切。
这模糊的声音,她听不出谁的声音,也不知是谁,声音太远,隔了几重山一样,她能切实感受到,内心裏对这声音,或者发出声音的场景,有浓浓的渴望。
这一觉睡得并不轻松,祁路遥一直在追,却一无所获,反而很疲惫。
不过总算是能睡着了,或许是受伤后睡得太久,自打那次醒来,她就很难睡着,常常天不亮就起床处理政事。
这也是她在放肆、暴虐等一系列负面传闻裏,唯一正面的一个评价了,新帝勤勉。
闻宁舟在见祁路遥之前,已经做了心理准备,祁路遥现在或许不记得她,个性和处事方式也不同以往,她做好了跟祁路遥重新认识的长久打算。
可是真的对上祁路遥看陌生人的目光,比冬日削骨寒风更加凛冽,闻宁舟还是不由自主的失落。
看她冷漠转身,身骑白马,是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了,一点留恋也无,闻宁舟心裏非常不是滋味。
闻宁舟钉在原地,看着祁路遥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她策马走出视线范围。
像做了一场梦。
高高兴兴出门去,垂头丧气回家来。
闻宁舟回到相府,谁的招呼也没打,闷头走进自己房间,将侍女全都关在门外,她自己关在屋裏。
不让人打扰,她一个人生闷气。
雪静悄悄地落在屋脊,宫中的红墙金瓦,宫外的青墙红瓦,都被银装素裹。
闻宁舟坐在窗边看雪,越看越委屈。
去年的大雪,她还是舟舟宝贝,还跪在雪地裏向她求婚,为她戴戒指。
而今年呢,理都不理她,留她一个人在雪裏站着,只给她一个背影。
太过分了!
闻宁舟要被祁路遥气死,气的心梗。
手上也没有戴戒指,说话不算数,又爱骗人的阿遥,干什么喜欢她。
闻宁舟气得昏头,一个劲的回想祁路遥的缺点,让自己不那么难受。
她把自己手指上的戒指取了下来,赌气一般,随手扔在桌子上,假装不去在乎。
闻宁舟此刻,完全是一个陷在爱情中的小姑娘,被伴侣气昏头,一个人生闷气的状态。
过了一会,府裏上下知道自家小姐受了委屈回来了。
闻承安第一个过来,他是被丞相安排过来的,可惜没进的了门,闻宁舟谁也不愿意见。
接着是相夫人,闻宁舟是尊敬她的,不好意思还闭门不见,开门迎她进屋。
强撑起笑容跟相夫人聊了几句,便倦倦地讲,“母亲,在外面逛了一圈,有些疲累,等会想小憩片刻。”
相夫人不忍她强颜欢笑,看她是有些累,还要分出精神跟她说话,便让她喝了姜汤驱寒,又让人在炉中添些碳,避免闻宁舟在外冻着,染上风寒。
待相夫人离开,闻宁舟没有锁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飘雪瞎琢磨。
丞相在书房中,听妻子跟儿子回来彙报情况,他这一辈子,最不知如何与女儿相处。
女儿自小就是软软的,抱着她都比抱儿子慎重,他为官多年,板着脸惯了,身上气场强,常常是他抱起来没一会,胡子扎到闻宁舟,幼小的闻宁舟便会瘪瘪嘴,委屈着哭。
后来为避劫将女儿魂魄送去异世,女儿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发呆,更没有办法交流。
丞相不是不愿看闻宁舟,他默默地关心,却不知如何与心思细腻的小女儿聊天,总不好父女两人沉默相对,女儿只会更怕他。
闻承安虽然料到,以长公主殿下现在的行事作风,会与以前不同,但他都没想到,竟然这样绝情。
最是无情帝王家,闻承安替妹妹觉得不值。
他在闻宁舟门前转了又转,不知作何安慰,想着给她点时间缓一缓,然后带她出去逛逛玩玩散心。
到了中午吃饭点,闻承安来叫了一次,相夫人也来了,最后丞相坐不住,亲自过来。
他们忧心忡忡的,闻宁舟觉得让他们担心,自己太不懂事了。
食不知味吃了饭,闻宁舟说她下午想在房间裏看话本,名正言顺的独处。
国师神出鬼没的又出现了,这次他没有空着手,给闻宁舟带了个小礼物。
闻宁舟在对国师盲目崇拜这一点上,可以说完全跟土生土长在这边的人一样了。
国师大人对她而言,就是救命恩人一样的存在,不仅救了她,还救了祁路遥,闻宁舟崇敬并感谢他。
“送你”,国师大人言简意赅,给闻宁舟一个玻璃小瓶。
闻宁舟不明所以,伸手抓住,就是一个普通的封口玻璃瓶,只是更小一些,“这是什……”
话没问出口,闻宁舟脸色一变,连忙把瓶子扔在桌上。
瓶子裏竟然装了一条又细又小的红色肉虫,还是活着的,在瓶底蠕动,因为虫子太小,闻宁舟第一开始并没有看到。
等凑近才发现,直接被这条虫子冲击了一下。
“这是从长公主体内逼出来的”,国师大人语气淡淡,仿佛丝毫不觉得从一个人体内逼出一条虫子来,有多颠覆闻宁舟的认知。
闻宁舟小心地捏住瓶子口,每根手指头都有自己的想法,除了必须捏着瓶子的两根指头,另外三根拼命往外张开,像是翘着兰花指。
瓶子裏的小虫还在缠着蠕动,闻宁舟看的后颈发毛,她着实受不了这种软体动物。
从为祁路遥治伤到现在,也有三四个月了,这蛊虫被封在瓶中,竟然还没有死,可见其多顽固难除。
殊不知,蛊虫离开人体,过不一会便会死,更何况还是一条母蛊已死的子蛊,没有宿主供它吸取,早该死了。
是国师大人带回塔裏,每日配药水滴进去,再辅以药草,将蛊虫吊着,不给它死,它最后的使命还没有完成,得死在闻宁舟手裏。
“正是这蛊,害的长公主药石难医”,国师大人说,“今日我将它带来,给你出口气吧。”
闻宁舟难得被哄得开心一点,她觉得有时候国师大人,还挺有亲和力,神秘感还是有的,但距离感在几次接触中,慢慢减轻。
“谢谢大人”,闻宁舟又一次道谢。
细想之下,国师大人将她带到这个世界,在她遇到棘手的问题时,突然出现,现在又像个护短的家长一眼,她因为什么难受,便会把罪魁祸首带回来,让她出气。
像个无理由偏袒她的家人。
国师大人看似对这声道谢不怎么在意,谢谢对他而言轻飘飘的,都不会往心裏去一样,其实面具下的表情眼睛弯出了弧度,嘴角稍稍翘起一点。
他这受用的表情转瞬即逝,不等闻宁舟捕捉,又回到仙风道骨的脱俗形象。
“这蛊虫应该很难杀死吧”,闻宁舟担忧道,“我不会没彻底杀死它,留下后患吧。”
现在这条蛊虫,除了能丑到人,没有其他的任何伤害,没有国师吊着它,打开口接触空气就死了。
国师大人却皱眉,很严肃说道,“用火,一定要将瓶口打开,在它爬出来之前,迅速扔进火中。”
“只有这样,才能让它彻底消失。”
“切记,在瓶口打开之后,动作要迅速,不能有丝毫犹豫,迅速扔进火中,火烧越久越好。”
闻宁舟神色同样凝重,认真听着,点头表示自己记下来。
“这虫子移动速度非常快,比我们想象的速度都快,当时我为了逮住它,将它逼出来,用了几个时辰,耗费大半精神。”
闻宁舟一听,当时情况这样凶险,国师大人为了她的请求,如此费心费力。
“真的,太感谢您”,闻宁舟目光诚挚,又对国师大人行个礼,不自觉带上了尊称。
国师大人不图这些虚名,淡然摆手,让闻宁舟免礼,“不必。”
“吾本不喜参与皇室之争”,国师大人悠然道,“只是姑娘当日有求在先,这才出手相救。”
闻承安又来门口晃,这次看到妹妹房门是开的,进去便看到这一幕。
闻宁舟的崇敬之情几乎溢出来,双手作揖,对着国师千恩万谢。
离谱。
妹妹什么时候跟国师大人这么亲近,闻承安感觉到,他最受信赖的家人地位受到了威胁。
谁能想到,国师大人表面上一片与世无争,其实背地裏愿意说这么多话,竟只为逗闻宁舟玩。
顺便表明他当初为了闻宁舟去救祁路遥,过程有多艰辛不容易。
国师大人竟是想邀功。
他把闻宁舟忽悠的一愣一愣,信以为真,开始琢磨在哪裏烧这玩意。
“大人的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闻宁舟说,“敢问大人府在何处,改日登门道谢。”
“嗯”,国师大人骄矜点头应下。
国师塔在坊间传言很是神秘遥远,其实只要国师大人不想,塔并不会攻击所有靠近的人。
国师大人不喜被打扰,尤其皇室的人,动不动就爱凑近窥探,他才让他小小的攻击一下,将人赶走。
不会对闻宁舟造成伤害,于是国师大人说了塔的位置,并跟闻宁舟约定个暗号,等她过去时,敲三下门,再说出暗号,便可以直接进去。
等闻承安和国师大人都离开,闻宁舟戳了戳小瓶子,看裏面丑陋的虫子。
平时手心扎根刺,都会觉得疼,更何况这种活物在体内,以祁路遥的血肉为食。
太残忍了,闻宁舟也不在房间生闷气了,她用手帕包住瓶子,撞进香囊中。
想到祁路遥受的折磨,闻宁舟不想跟她生气,她开始全解自己,今天不认识她,那明天再堵她。
她还没有找祁路遥算账,堵她是为了帮她恢复记忆,然后新账旧账一起算,闻宁舟自己给自己递臺阶下。
换掉了碍事的大氅,她穿了藕粉色的夹袄,带着香囊就要出去。
人走到门口,像跟谁认输一样,又气呼呼地走回来,把戒指戴回手指上。
闻宁舟将目标锁定在厨房,相府有几个厨房,她去准备晚饭的那个。
厨子师傅正在炖着乌鸡汤,用砂锅慢炖,所以提前准备,闻宁舟走到门口,就被香味勾起食欲。
闻宁舟找到竈臺那,问什么时候炒菜,用那口大锅。
厨子师傅说,“回小姐,这大锅多用来炸圆子或蒸东西,平时炒菜一般用不到。”
这大锅一看就需要很多柴火烧,闻宁舟当即说,“我今日想吃红烧狮子头,明日也想吃。”
“多炸些圆子放着吧”,闻宁舟说,“麻烦师傅。”
厨子:“不麻烦不麻烦,小姐想吃什么,直接叫人安排过来,不必亲自过来,这裏油气重,怕会熏到小姐。”
闻宁舟搬个小板凳,坐在锅前,她不怕熏,她还要自己点火,烧死这条蛊虫。
不然难解心头只恨。
厨子是相府的老人,看着闻宁舟长大,她想干什么就看着她干,只要不伤到自己就行,绝不会过问。
听到闻宁舟想吃狮子头,他们干劲十足,开始准备各种备料。
难得有小姐想吃的东西,每次接到夫人的要求,厨房都绞尽脑汁,变着花样的做吃食,就是想让她吃点东西进肚子。
冷锅烧热再倒油,闻宁舟先把火点上,厨子劝了几次,她执意要自己烧火,厨子们不好再说,只是动作更小心些。
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音,闻宁舟勾着脑袋,朝竈炉裏看,熊熊的火烧的正旺。
闻宁舟拿出她的小瓶子,掀开瓶口,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歘地扔进火裏。
火苗迅速吞噬掉瓶子,一下子就看不见踪影。
闻宁舟连人带板凳,往后挪了挪,他问国师这瓶子能经得住火不,国师是说没问题,烧三天三夜都不会坏。
但看着这火,闻宁舟有一丝丝怀疑,万一烧爆了,小命要紧,她还是离远一点。
闻宁舟正往竈炉裏添柴火,圆脸侍女突然匆匆忙忙跑过来。
她一路小跑,从前厅到厨房,气都没来及踹匀,便扶着墙,断断续续道,“小姐,快,老爷叫你去前院。”
“皇、皇上,到府上来了。”
皇上,那不就是祁路遥吗,闻宁舟怀疑自己听错了,阿遥到府上做什么。
看圆脸侍女这么着急,闻宁舟也不耽误,连忙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跟她出去。
临出去前,特意嘱咐厨子,“张师父,火不要听,多烧一会,多炸点东西。”
皇上到臣子家,这是圣恩,说明皇上信任这位臣子,对他委以重任,愿意让旁人知道,他们私交甚好。
臣子必须隆重迎驾,家眷全都要在场等着,相府上下,以丞相为首,站在院子中央等着。
闻宁舟急匆匆地赶来,好在没有耽误事,祁路遥决定突然,让太监先来通报,给相府准备的时间。
祁路遥在浴池中打了会盹,醒来就命侍卫去打听早上遇到的那位姑娘。
就冲姑娘看到她是悲喜交加的反应,和她自己的反常情绪,祁路遥能肯定,她与姑娘是旧识。
她完全凭着感觉来,在宫中,实在是再想见到姑娘,这份急切的冲动,比之前更甚。
想见,她便寻了个由头来了。
不想被暗卫看破她失去一些记忆,祁路遥安排了宫中侍卫。
祁路遥自小的生活环境,造就了她本就不易相信旁人的性子,在明知道暗卫犯过错的情况下,让她不得不有所顾忌。
“殿下驾到”,老太监尖细的声音,穿透裏挺强。
祁路遥一只脚迈进院子,丞相带领家眷呼啦跪下,“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哪有称殿下“万岁”的,老太监传的是殿下,他们行的却是对皇上的礼。
没有办法,长公主明明是皇上,偏非不登基,用这“殿下”的称呼。
她不自称“朕”,但臣子们不能真的逾越,真把她还当长公主殿下看待。
于是,就只好这样不伦不类的行礼。
闻宁舟也跪在其中,在相夫人的侧后方,祁路遥一眼就看到她。
刚开始还记着哥哥说的,不能冲撞皇帝,知道行礼时不能直视圣上,看到祁路遥,闻宁舟就做不到了。
她刚跪下,就偷偷抬头,瞄这位冷漠端庄的新帝。
结果直接跟新帝的目光地上,她看到祁路遥应该是抿了口脂,稍微有些起色。
黑发红唇,脸色苍白,祁路遥站在那裏,目光锁着闻宁舟,像要把她抢走的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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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傲娇公主
雪在下午停的, 院中的积雪被下人锄走,地面还有些潮。
祁路遥沉浸在与闻宁舟的对视中,回过伸来, 连忙让他们平身。
丞相在前侧引路,带祁路遥去书房议事, 闻夫人则布置今日晚宴。
闻宁舟又闲了下来,她回厨房看蛊虫烧的怎么样。
别说那条肉虫了,就是石猴在裏面都能烧出火眼金睛。
闻宁舟离开前要厨子们多少一会, 多炸一些东西, 厨子们自然听她吩咐, 火越烧越旺,大圆子炸完,炸小丸子, 炸面叶子。
跟过年准备年货似的, 后厨忙忙碌碌,没停歇的烧。
闻宁舟用火钳在炉灰裏扒拉,找到了那个小瓶子,将小瓶子扒出来,的确是经得住烧, 瓶盖和裏面的东西已经没了, 只剩瓶身, 还是透亮的。
吹一吹上面的灰,还和新的一样, 完全看不出来被烧过。
到了吃完饭的时间,祁路遥自然而然的留下来。
她来的时候,已经半下午,快接近饭点, 有什么事必须要到人家府裏说呢,分明是来丞相府蹭饭吃。
蹭和闻宁舟一起吃饭。
祁路遥坐主位,丞相坐次主,因她是女帝,相夫人坐在另一边,为她布菜。
饭前大太监就向相夫人透露,殿下不喜人多口杂,不需要太多人,只丞相一家便够了。
相夫人明白,大太监透露出的,是殿下的意思,因此这顿饭没有安排宗亲,下人们送上菜也退下,相府不留下人在旁边候着。
他们一家几口人,加上长公主殿下,像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席间祁路遥并未有挑剔刁难之意,倒是真有点亲民。
她用公筷,隔着相夫人,夹菜给闻宁舟,“看闻姑娘瘦弱,多吃些补补。”
祁路遥一口一个闻姑娘,给闻宁舟梗的一口老血卡在喉头。
皇上夹菜,也是赏,无论夹什么,作为人臣,都要感激涕泪,并且吃完。
闻宁舟面前的小碗,渐渐堆成一个小坡,而她已经吃到八分饱了。
全程都没怎么伸手夹过菜,都是这位新君夹来的,她吃的速度,远远赶不上菜累积的速度。
闻宁舟怀疑,祁路遥这是在搞她。
祁路遥吃完饭,没有久留,听到闻宁舟嘀咕说“肚子都撑圆了”,脸上带了些笑意。
待她走后,相夫人欲言又止,闻宁舟看懂了她的意思。
今晚吃饭,她跟祁路遥之间的气氛实在是奇怪,若说亲密吧,始终存在距离敢,若说冷淡吧,殿下又频频夹菜给闻宁舟。
皇帝就算给最赏识的臣子,夹菜也至多夹三筷子不同的菜,哪有从头到尾不停夹,像是给闻宁舟布菜一般。
“娘亲,我和殿下是旧识了”,闻宁舟主动解答。
祁路遥过来吃饭,让她心情很好,连带着称呼也活泼一些。
“以前是我不懂事,同陈长青私奔,远走他乡,不顾您和爹爹反对”,闻宁舟说,“女儿正是在那裏,遇到了殿下。”
闻宁舟省去祁路遥受伤的片段,讲她与陈长青大婚之日,突然醒悟,悔不当初,只可惜她没有盘缠,把娘亲和爹爹气狠了,回不来,也没脸面回来。
只字不提她是因为穿书过来,怕占用身体被人家父母发现端倪,不敢回来。
她说跟祁路遥的情谊深重,后面因为意见不合,吵了架闹着别扭各自回家,所以现在她们都还赌着气,互不理睬。
不知道丞相和夫人信不信,闻宁舟也想不到其他理由。
这种说辞,相夫人或许会半信半疑,闻承安是一点也不信,他见过祁路遥和妹妹在一起时的样子,跟现在是天壤之别,不是一句吵架可以解释的。
他没有戳破,也没有问闻宁舟,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告诉父亲母亲没有益处,只会给他们带来危险,闻承安默认了闻宁舟的说法。
即使祁路遥不记得她,闻宁舟下意识的还是维护她,关于她失忆这件事,帮她隐瞒着。
接下来几天,祁路遥像是踩点蹭饭一般。
一到半下午,老太监尖细的声音就准时在门口响起,“殿下驾到。”
祁路遥变本加厉,从吃晚饭,到偶尔午饭也来吃。
现在她一下朝不骑马往外跑了,直接乘轿到相府,用找丞相议事当掩护,来蹭吃蹭喝。
过分的事,她在饭桌上说着,“相府的菜愈发好吃,让孤不想在宫中用膳”,边说边给闻宁舟夹菜。
楞是让闻宁舟把脸上的软肉也吃回来了。
相府上下,从刚开始的诚惶诚恐,到受宠若惊,再到现在的习以为常。
麻了,闻宁舟天天撑得肚子圆圆的,已经吃麻了。
闻宁舟渡过生死劫,以后不用在外流浪,算彻底回来了。
风波过后,丞相夫人开始为女儿作打算。
女儿与这裏脱离太久,除了家人基本没有什么朋友,难免会孤单,郁郁寡欢,若是有些体己的小姐妹,热热闹闹的,或许她的心情也会舒畅些。
闻夫人是个利落人,尤其涉及到女儿,更不会拖泥带水。
她计划办场宴会,邀请京中未出阁,与闻宁舟年岁相仿的女子前来,也跟闺中密友说了此事,让她们带着家中女儿,嫡女庶女没关系,只要才情出众,为人真诚便可。
不久,丞相夫人办赏梅宴的消息不胫而走,以诗会友,不拘于家世,都可参与。
办这个会操劳又麻烦,闻夫人是想让闻宁舟认识新的朋友,融入京城闺秀圈子。
宴会这日,名门贵族的当家主母,带着自家的女儿们来参加,每个姑娘都是精心打扮一番。
她们不常有这样出门参加宴会的机会,自然要盛装出席。
闻宁舟弯的挺开心,也真的结识了几位投缘的姑娘。
她长相乖巧,漂亮归漂亮,却没有攻击性,性格也好,饱读诗书,与她交谈,无论她是耐心倾听,或是娓娓道来,都让交谈者身心舒畅。
闻宁舟的人缘一直都很好。
几个姐姐妹妹与她在一起吃茶聊天,聊到投机处,竟生出相见恨晚的感觉。
许久没有这样热热闹闹,闻宁舟找到几分上大学时,跟室友笑闹相处的意思。
祁路遥没有参加这个宴会,因为她没有收到请柬。
既然人家没有邀请她,她不请自来,属实唐突。
这倒不是闻夫人失误,她邀请的主要目标,都是闺阁待嫁女子,怎么也联想不到皇帝身上。
祁路遥宴会这天,没有来相府吃饭。
赏梅宴后,闻宁舟收到许多礼物,有姑娘送的东西,是给闻宁舟的,也有名贵的礼物,是向闻宁舟示好。
向闻宁舟示好,也是向相府示好。
现在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新帝最器重丞相闻家。
相府又能延续百年辉煌。
祁路遥刚开始还会打着幌子,在丞相书房裏商议公务,后面根本不掩饰目的,她就是来找闻宁舟的。
这些日子的踩点过来,一待就是一下午,相处下来,倒是将她和闻宁舟的关系缓和了些。
闻宁舟对现在的祁路遥有些无奈,怪她,也心疼她。
失去记忆的滋味恐怕不好受,好端端的,回望人生突然多了段空白。
祁路遥丝毫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闻宁舟跟她算账的事,也只能暂时搁下。
但她们的关系,比闻宁舟逾期的进展更快。
祁路遥吃完午饭,已经很自觉的到她的房间,侍卫们送来奏折,她一点不避人,就放在闻宁舟的桌子上看。
闻宁舟没有操劳家国社稷的命,她没想到皇帝一天要看的奏折有这么多,厚厚的几摞,光看数量,她就失去兴趣。
殿下端正地坐在桌边,端茶倒水的太监退下,她自己倒水倒茶,自己腾出手磨墨。
闻宁舟虽然在一边看闲散话本,其实注意着她这边的动静。
看到祁路遥将笔搭在笔搁上,看了眼她,瞧她没有反应,自己开始动手磨墨,便磨还要边看她,想要她过去陪她处理折子,或者把位置搬到旁边,在她身边看话本也好。
闻宁舟现在重新认识祁路遥,也发现了她的一些习惯。
她比以前的阿遥,更口是心非,傲娇得很。
想和闻宁舟待在一起,借口四处看看相府的房子,闻宁舟领着她逛,等到了闻宁舟的屋子,她却不走了,“孤觉得此处不错,适合在次批阅奏折。”
她第一次在闻宁舟房间处理公务时,依然是冷着一张脸,但闻宁舟察觉,她是开心的。
耳尖尖处泛红,眼睛也亮了,嘴唇似笑非笑的翘起一下,立刻被压平。
她别扭极了,想要什么,却不说。
祁路遥觉得很快乐,比她第一次坐上皇位上朝时要快乐。
根本不想离开这裏,除了必要的早朝,她机会都黏在闻宁舟这。
当然,她理由找的冠冕堂皇,又摆着一副生人勿进的高冷脸,没人能把她和粘人联系在一块。
“闻姑娘,看的是什么”,祁路遥在疯狂暗示无果的情况下,开始找话题聊。
无论她怎么看闻宁舟,闻宁舟都没过去,依旧在长椅上看话本,跟她保持一定距离。
闻宁舟被问的一僵,好巧不巧,她看的是《姬话怜香》,一本两女子的爱情话本,她是好奇才看的。
只是古代的话本,描写得都特别活色生香,她刚好看到“妙不可言,择玉磨.镜”这一回。
祁路遥问完,就看闻宁舟脸红了。
“闻姑娘可否给孤看看”,祁路遥的恶魔之语在闻宁舟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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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骗人眼泪
祁路遥的声音不大, 却像道惊雷,炸在闻宁舟耳边。
不知道她站在旁边多久,看到了多少内容, 闻宁舟“唰”地合上书,欲盖弥彰道:“闲书而已。”
“殿下处理朝中要务, 不必因此闲书费时。”
闻宁舟就差把“此地无银三百两”这几个字写在脸上,她这几日连着被祁路遥夹菜,被迫蒙承圣恩, 脸上吃回了点肉。
此时, 软绵的两腮已经彻底红透。
还有什么比看小黄.书被逮着正着, 更让她尴尬。
闻宁舟一边说话,一边试图将这本羞耻的书藏在哪条缝裏。
她虽然平日说话随性,其实是个羞涩内敛的性子。
心智都是成年人, 闻宁舟并不是以看这书为耻, 她面皮薄,终归有些不好意思。
对于书上,图文并茂的内容,祁路遥什么都没看到。
她原本在一旁的桌案翻阅奏折,看了闻宁舟许久, 可闻姑娘专心看书, 没有理会她的目光。
祁路遥这才悄无声息的过来, 试图将闻宁舟的注意力,吸引到她身上。
话本中旖旎暧昧的描写, 配上形神兼具的简绘插图,让闻宁舟不由在心中连连惊嘆,“还可以这样!”
被打开新世界的大门,闻宁舟看的太投入, 祁路遥过来时,没有刻意压脚步声,但闻宁舟完全没有发现。
闻宁舟拿着书,将手背在身后,祁路遥俯身,她个子高,手臂也长,手往闻宁舟身后一捞,便将书抢了过来。!
闻宁舟手中一空,站起来就要夺回来,祁路遥逗弄孩童一般,假装要翻开书看,待闻宁舟扑过来抢,她又迅速举起来。
得益于身高的优势,祁路遥举起来,闻宁舟便够不着。
闻宁舟羞愤交加,急的脸都红了。
看小黄.书这种事,哪怕是亲密的人,闻宁舟也会觉得尴尬。
大约是叛逆作祟,若是在以前,祁路遥想和她一起看,闻宁舟是同意的,但是现在她先看,祁路遥夺过去再看,她会不自在。
“给我”,闻宁舟急了,“还给我。”
祁路遥书举着,让闻宁舟最多摸到个边,她这样逗人玩。
至于是出于什么动机,祁路遥自己也说不上来,大概是凑本太无聊,她闲得慌,想要吸引闻姑娘的注意。
够了几次都抢不到,闻宁舟停下来,望着祁路遥,她以前绝不会这样。
以前也会这样闹着玩,但祁路遥有分寸,不会真的让闻宁舟生气。
现在闻宁舟连恼带气,脸上的红色都蔓延到颈根,祁路遥还在这样,闻宁舟连日来的委屈,和积压的暗火一下冒了出来。
“快点”,闻宁舟说着,跳起来,一把把话本拿了回来,“给我。”
前一秒,祁路遥还在与她对视,后一秒,她跳起来就夺,祁路遥分了神,没有防备。
她抢的时候,没掌握角度,书打到了祁路遥的头,没打多疼,但是碰到了。
没有人能从祁路遥手裏抢东西,不说她现在当了君主,就是以前为长公主的时候,也没人敢如此放肆。
还敢打她的头。
失去记忆的祁路遥,十六岁正是孤傲的年纪,没经思索,脱口而出,呵道,“放肆!”
暗卫仍旧隐于暗处,明面上跟在祁路遥身边的,是宫裏侍奉皇上的太监们,他们此刻站在门外,听到这一声,皆是心中一颤。
新帝喜怒无常,性子暴躁,他们侍奉的人,更明白伴君如伴虎。
祁路遥到相府来,一贯不用他们在旁边,总管带着太监们,站在门口两侧候着,随时听吩咐。
陛下每次到这裏来,心情都会不错,有一阵子没有沉着脸发火,今日是头一回在这裏生气。
闻宁舟以为,她从现代过来,遇到祁路遥,她们之间隔的只是时间。
没有深思,时间的背后,是朝代更迭,是不可逾越的封建和阶级。
她们从出生起,所处的环境,接收的思想便是天差地别,闻宁舟是社会主义接班人,祁路遥是九五之尊。
没有她们相处的那一段时光,没有思想交融,在祁路遥现有的认知裏,她仍是完整的古代人。
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主宰。
此刻,祁路遥冷下脸,眉眼看起来,尽是疏离冷漠,声音落在闻宁舟耳朵裏,显然是在呵斥。
闻宁舟不想承认,但她真的膝盖一软。
她一直以为“气场”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是小说裏的修辞,经过了艺术夸张。
没想到,在这个朝代裏,人跟人的差距,有时候真的比人跟狗还大。
闻宁舟没见过这样的祁路遥,她的威严用在了她身上。
委屈透了。
稍微冷静一些,闻宁舟确实不敢放肆。
面前的人是皇上,相府这上百口人的身家性命,都握在她手裏。
闻宁舟自己任性,她无所畏惧,可她不愿因为她,让相府受到一丁点牵连。
无论是温柔亲切的相夫人,还是热情可靠的哥哥,或是沉默却悄悄关心她的丞相,都是极好的人,闻宁舟舍不得让他们受到伤害。
祁路遥背对门,逆着光站在那,显得高高在上,她嘴唇抿得细直,眉头蹙着,看起来很不乐意的样子。
她垂眸看着闻宁舟,神色淡漠。
其实她在后悔,尤其是看到闻宁舟蔫蔫的,委委屈屈的跪下时,后悔达到了顶点。
“殿下恕罪”,迫于祁路遥的气场,和不可逾越的阶级碾压,闻宁舟膝盖一软,当真给皇上跪下。
给皇上行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谁见了祁路遥都得下跪,就是闻宁舟她爹,丞相也得照例下跪叩拜。
可闻宁舟跪下,祁路遥看着她的头顶,觉得很不自在。
她甚至,有点慌。
她一慌,闻宁舟就看出来了,那么亲密无间的相处,不是白处的,祁路遥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闻宁舟都能察觉到。
阿遥是狗,闻宁舟猜到祁路遥后悔了,她吃百家饭长大不容易,自小就会察言观色。
知道祁路遥情绪变化,不会真的不留余地,闻宁舟便不再那么怕她。
大概是恃宠而骄。
闻宁舟气祁路遥,竟然把她忘得干干净净,还冲她发脾气。
先是骗她,再丢下她,现在好了,干脆不认识她,新账旧账在一起,闻宁舟心裏憋闷着,委屈全攒着。
任祁路遥说几句“无妨,起来罢”,她都跪在那裏不动,老实巴交的。
既然你让我跪,我就跪在地上不起来。
就这样僵持住,一跪一立。
在祁路遥的印象裏,这是第二次她居高临下看闻姑娘,第一次是初见,她驾于马上,她站在前方。
祁路遥心底,不想有这样的距离感。
心裏乱糟糟,祁路遥也辨不分明,她究竟是怎样的想法,看待闻姑娘如此与众不同。
“朕说了,平身”,祁路遥试了几试,也说不出一句软话来,想叫她起来的话,说出来变得生硬,不近人情。!!
什么语气啊,闻宁舟更气了。
气氛更加凝滞。
祁路遥不会哄人,她别扭的伸手去拉闻宁舟,被她气呼呼地躲开。
不是她说话的内容,而是她说话的态度,惹女朋友气上加气,祁路遥此刻像一位单纯的直男,想不到这一层。
沉默在卧房裏蔓延开,一时间谁也没动。
“朕让你平身”,跪的时间有些长,祁路遥急了,不想让闻宁舟再跪着。
这话说出来,祁路遥自己都意识到不妥,她识趣的闭嘴,感觉她再多说两句,闻姑娘真的要哭了。
表情僵硬的祁路遥,吃了嘴不甜的亏,她属实不知道,该如何哄闻姑娘。
祁路遥知道,她在这裏,闻宁舟肯定不会起身,于是她看了闻宁舟几眼,转身欲走。
错上加错!
“祁路遥,以后你别来了”,闻宁舟的声音不大。
祁路遥听到,脚步一顿,接着大步离开,没有回应她。
闻宁舟直呼君名,祁路遥却没有再说她放肆。
放肆就放肆吧。
明明看到闻姑娘眼眶红,她心口也酸楚,可十六岁的祁路遥,让她低头,像要了她的命。
于是她逃离似的,扭头便走。
这个阶段的她,什么心事,都敛着压着,面上总是不动声色。
待她走后,闻宁舟坐在地上,愣怔片刻,不得不反复接受,祁路遥忘记了那段记忆。
这才是最真实的她。
闻宁舟突然看透了,她拍拍身上的灰尘,跑到书案前,找到个干净的本子,开始把祁路遥做的事记下。
等她恢复记忆,给她看。
她开始记仇。
闻宁舟相信,祁路遥会恢复记忆的,她这么频繁的过来,让闻宁舟心裏有点底。
但她还是委屈,曾经重话都没对她说过的人,冷着脸垂眸睨她,那个眼神就是要闻宁舟落泪。
她不想再理祁路遥这个狗了,闻宁舟像个闹别扭的小孩。
不理祁路遥的第一天,闻宁舟就跑出去玩了。
相夫人办的宴会,让闻宁舟进入京城名门闺秀的圈子,她受邀参加诗会,在京城南郊外一处湖心亭。
说是诗会,等到了湖心亭,姐姐妹妹一相称,便成了闺秀茶话会。
闻宁舟家世显赫,长相又极好,坐在闺秀们的中央。
此刻,她神情庄重而悲痛,讲着:“那祝员外哪能同意女儿嫁于穷小子梁山伯,善做主张,为她定了门亲事,嫁给那马文才。”
“出嫁那日,祝英臺穿着喜服,经过了梁山伯的墓前……”
闻宁舟正讲着故事,相府的下人来催她,相夫人念她身体不好,怕她受凉染了风寒,让侍女带着大氅来催她回去。
听故事的闺秀们,才发现天色已晚,各个府中都来催人。
“然后呢,然后呢”,闺秀们不想让闻宁舟离开,在上轿子之前还在追问。
“祝英臺不忍分离,一头撞死在墓碑前,终是与梁山伯变成一对蝴蝶,双宿双飞。”
贵女们回府,各个盈着泪水。
第二日一早,便又邀请闻宁舟出去参加诗会。
闻宁舟不生产故事,只是故事届的搬运工,要说讲故事,她知道的可多了。
等祁路遥又打着找丞相商议要事的由头来,闻宁舟正在湖心亭,骗人眼泪——
作者有话说:靓仔们,中秋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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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同榻而眠
不知从哪来的劲头, 闻宁舟又去了湖心亭。
她身体并未完全恢复好,昏睡的时间裏,相府上下精心照顾, 因此她醒来没有久卧后的不适。
这让她有种,她其实没什么问题的错觉。
可是昨日在湖心亭, 天色刚晚,她见了点风,今日便有些咳嗽, 闻宁舟清楚, 她没有别的不舒服的地方, 就是小感冒罢了,她一般熬上一周,自己就好了。
大概是这具身体的抵抗力差些, 容易染上风寒, 闻宁舟这次出去,听母亲的话,穿了厚厚得袄子,披了大氅,裹着绒绒的围领。
手裏还捧着个手炉, 坐在一群姐姐妹妹中间。
闻宁舟性子好, 招人喜欢, 人缘一直很不错,她上学的时候, 钱用的很紧巴巴,没有其他什么娱乐,倒是图书馆免费,又有趣, 她的课余时间,多是在看散书中度过。
倘若要她别的长处,她还需要绞尽脑汁想一想,要是听故事,那算是巧了,她有的是故事。
凭着一段《梁山伯与祝英臺》的民间故事,骗了不少贵女们的眼泪。
所以今日,贵女们不再递邀请函来,直接相约,在相府门口等着。
小厮向闻夫人通报,说李家的女儿、王家的孙女,在等小姐出去,闻夫人心中高兴,女儿能这样快结识新的好友。
她希望闻宁舟能处到闺中密友,她缺席的时间太长,在这裏没有什么朋友,相夫人恐怕她觉得孤独,继而觉得被困在相府的高墙深院中会无趣。
再加上闻宁舟自己想出去,闻夫人只得同意让她出去,好在闻宁舟乖乖地添了衣服,应承在天色晚前回家。
闻宁舟去了湖心亭,相夫人嘱咐侍女们带上炭盆炭火,让小厮每隔一会,便送热汤过去,不止有闻宁舟的,其他闺秀们的也都备好。
“听说,在离我们大景很远,隔着几座山几片海的地方,有一个称为爪哇国的地方。”
“那裏有一处贵族人家,有一位沉鱼落雁之貌的小姐,她的亲生母亲去世,父亲抬妾室为妻。”
“妾室生育两位庶女,老爷常年在外,不晓家中事,嫡女便被继母拿捏,整日要做下人们的粗活。”
“嫡女没有侍女为她打扮,穿着朴素,还要做些脏活累活,有些灰头土脸,姑且称她为灰姑娘。”
闻宁舟因地制宜,这会在讲爪哇国版灰姑娘的故事。
她讲故事,唯一的缺点就是,喜欢魔改和延伸,原本讲到“从此太子和太子妃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就可以停了,偏偏她觉得差点什么。
“灰姑娘被定为太子妃人选,入了太子的东宫,她才发现,太子并不似他所表现的那样一片真心,更是与灰姑娘心中期盼的郎君相去甚远。“
“他府中莺莺燕燕一群,他并不是凭借不小心掉落的鞋子找人,他是凭着脸,但凡姿色过人的姑娘,都被他以命定之人的名义,收入府中。”
好好的一个忽悠小姑娘的童话故事,被闻宁舟讲的曲折离奇,灰姑娘的命途更加坎坷。
最终,灰姑娘不想囿于宫中,在后宅争宠中将计就计,假死出宫,成为了一代商界女性传奇。
灰姑娘出了宫,仿佛才真正开始人生,见形形色色人,踏遍山川湖海,贵女们被闻宁舟故事中的世界吸引,被她忽悠的一愣一愣。
贵女们自小学习的,就是温柔体贴,读书作诗,也不过是为了以后夫君能夸句有才气,通情达理。
第一次知道,一辈子这么长,还有别的活法,她们被塑造的,以嫁一个好夫君,成为当家主母为目标,能久坐正室,打理后宅便好。
竟不知,不当主母,也可当家。
既然如此,何苦几个姐妹,围着一个男人转。
闺秀们接受这样新的思想,却没有多大的冲击,因为这是闻宁舟编的故事,灰姑娘可以,其他人也可以。
这是她们悟的,不是强行灌输,接受的很容易。
待闻宁舟讲完,发觉娇滴滴的闺秀们,目光坚毅,仿佛充满干劲。
闻宁舟:?她讲故事,竟然还有励志作用吗。
前脚闻宁舟走,后脚祁路遥就到了相府,不欢而散后,她两日来都碰到闻宁舟。
有意散步走到闻宁舟屋前,只有侍女在,闻宁舟躲着她,干脆不在家待。
冷静了两日,祁路遥早就觉得不应该说那样的重话,她态度稍稍软了一点,不再端着架子,来这裏有求和的意思。
祁路遥想要闻宁舟回来,可以用的法子很多,她不想再强硬叫人回来,恐会火上浇油,更惹得闻宁舟不快。
这边祁路遥每日签到一般,到相府来,那边闻宁舟随遇而安,已经有了自己的闺蜜圈。
晾了祁路遥几日,闻宁舟想她了。
她便去同母亲打听,“娘亲,殿下这几日可来府裏?”
闻宁舟跟相夫人在院中晒暖,闲聊谈及此,相夫人道,“每日都来,来了也不久留,去你那小院转一圈便离开。”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祁路遥跟闻宁舟关系不寻常,闻夫人自然也看在眼裏。
“宁儿是在躲着殿下吧”,闻夫人说着,脸上露出些笑意,“闹别扭还没好?”
闻宁舟之前就扯谎,说是认得祁路遥,只是她们在闹别扭,现在只好说,“没呢,又闹了新的别扭。”
“她回去时,可有不高兴”,闻宁舟问。
相夫人仔细想了想,“依我看,殿下总是同一表情,没什么高不高兴。”
闻宁舟“噗嗤”一笑,想到祁路遥失忆后,老是板着张脸,不熟悉她的人,的确看不出她的喜怒。
不怒自威,还挺有当皇帝那一套的。
“宁儿你是个胆大的,直接打量殿下”,相夫人说道,“我未曾抬头观察圣面,兴许有表情,也未注意到。”
闻宁舟嘀咕,“我胆子不大,惹不起她,也不能怎样,只能躲着她。”
“老爷早起上朝点卯,下了朝殿下准时到府裏来”,闻夫人用帕子挡住嘴,小声说,“也跟点卯一般。”
闻宁舟与母亲聊了一会,便回她自己屋裏,等着祁路遥来签到。
回到小院,闻宁舟没有坐在那干等着,她唤贴身侍女,给她打扮一下。
在家裏不用出门,屋裏烧着炉子,闻宁舟不必穿厚袄子,化了妆面,穿得轻盈精致了些。
听到外面传报的声音,闻宁舟又最后看了眼铜镜,用指腹拍了拍嘴唇,抹匀些口脂,倚在床边的小榻上。
忙不迭出去迎接,显得她多迫不及待一样,不迎接会定个大逆不道,于是,闻宁舟假装在睡觉。
祁路遥这次来,带了小玩意来。
来之前,祁路遥已经得到消息,闻宁舟今日没有出府,她照旧来到她屋前。
心中竟有几分紧张,闻姑娘人是在家,屋门轻合,祁路遥站在外面,摆手示意太监莫要传报。
她在门前站定,抬手不轻不重叩了两下,“闻姑娘。”
叫第一声,闻宁舟没应,祁路遥透过窗子,看到她的身形没动。
毕竟是个装睡的人,闻宁舟待祁路遥敲了第三次门,才坐起来。
侍女们都被闻宁舟支开,她走到门后,明知故问,“谁呀?”
太监们也都被祁路遥支开,站在几步之外,祁路遥回应,“是我。”
她自称“我”,没有以“寡人”或“朕”自称。
闻宁舟并没因此饶过她,故意问,“你是谁?”
这一下给祁路遥问住了,她也不知该如何自称,自古没有皇上自报姓名的先例,可她没有小名能自称。
外面的停顿,让闻宁舟也顿了一下,一句“阿遥”可以解决的问题,可是她想不起来了。
闻宁舟没再刁难记忆断层的人,打开门,佯装惊讶,“是殿下前来,有失远迎,求殿下恕罪。”
她说着,装模作样的行礼,给祁路遥噎得够呛,毕竟是她亲口说的放肆,现在人家不放肆了,她又不乐意。
祁路遥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胳膊,没让她真跪下去,“不必。”
这再跪下去,又要几天见不到面,祁路遥可是不想再来一次。
“你我二人,不必如此生疏”,祁路遥说道,“无须行此虚礼。”
乍一看祁路遥,说这话时一本正经。仔细分辨,就能看出来她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闻宁舟。
她别别扭扭地,表达出闻宁舟与旁人不同。
闻宁舟抬眸看她一眼,接着垂眸悄悄笑了。
祁路遥在不好意思了,她看得出来。
闻宁舟找到乐趣,以观察祁路遥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来猜她的心情为乐。
既然她亲口说不一样,闻宁舟便不再拘着,知道祁路遥不会对她和相府怎么样。
“殿下来此何事?”闻宁舟站在门口,并没有邀请祁路遥进去的意思。
祁路遥,“口渴,讨杯水喝。”
闻宁舟开了门,转身给祁路遥倒茶,祁路遥顺势跟着进来,连同她手裏拎的小笼子,一起拿进来。
祁路遥只是进了门,却没有再往前走,站在门边看闻宁舟倒水。
闻宁舟端着盏茶,看祁路遥离那么远,有些好笑,说道,“我开了门,就是给我们臺阶下了。”
“你要学会自己下臺阶”,闻宁舟说。
祁路遥眼睛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很小,被闻宁舟捕捉到。
“这个送你”,祁路遥打开笼子,将裏面毛茸茸的一团托出来。
是一只耳朵有些大,顶端有一簇尖毛的幼崽,眼睛透蓝干净,是一只大耳朵猫。
闻宁舟家裏养了一只猫,从镇裏带回来的普通猫,现在这只,显然是有品种的。小小的一只,看着可爱又娇贵。
奶猫在闻宁舟怀裏,一点不闹,祁路遥看闻宁舟用食指挠它的脑袋,说道,“我看这只猫像你,逮来给你。”
闻宁舟逗怀裏的猫仰脖,看它软乎乎的毛脸和圆溜溜的眼睛,有些小得意,暗想:阿遥是觉得她和这只猫一样可爱吗。
怎料,祁路遥说,“前些日子,不小心大声喊了它,这几日看到我就躲。”
“在你怀裏挺乖,我碰到它,就会发脾气,不让我碰不搭理我”,祁路遥顺着闻宁舟的臺阶下,下得太快,又开始逗人。
“漂漂亮亮的,”,祁路遥说,“发脾气要人哄。”
这就开始借猫喻人了,闻宁舟抬头,恰好对上祁路遥未收回的视线。
从祁路遥的角度看,闻宁舟跟她怀裏的猫崽,一起仰头望向她,脸小小的,眼睛又圆又干净,只有眼尾微微上扬。
“真的像”,祁路遥这次是真心说道。
短暂的吵架后,两人又回到之前的状态。
到了傍晚,天空开始飘雪。
侍女进来给屋裏的火炉加了碳,太监跟着进来,跟祁路遥说下雪了。
祁路遥只是“嗯”了一声,并没有要回宫的意思。
眼看雪越下越大,连闻宁舟都出声催她,“殿下,外面雪瞧着越来越大,再过会路上恐怕要有积雪。”
祁路遥像有多投入一样,沉迷处理奏折,眼皮都没抬一下看窗外,完全不着急的样子。
这次雪下得急,不一会路上便有了积雪,天色黑色雪还没停。
没有办法,祁路遥提议借宿相府,没劳相夫人费心安排,她要求就住在闻宁舟这。
她们都是女子,同住一室倒是无妨,虽有君民之别,但殿下开口,相夫人只得给她安排在此处。
到了晚间休息,祁路遥点灯看书,她竟有些拘谨。
想留宿在这的是她,现在到了就寝时辰,不好意思脱衣服的也是她。
闻宁舟是一点顾虑都没有,都没用屏风挡,站在床前就开始脱衣服。
同床共枕过不知多少次,闻宁舟熟练得很,一点没有害羞扭捏。
她们没留侍候的人在房内,闻宁舟边脱外衣还纠结,等会要不要帮阿遥殿下更衣。
人坐在案前,心思却在闻宁舟那,借着灯光,祁路遥看到闻宁舟脱到了亵衣。
看到她颈上戴了一根红绳,穿了个东西吊在胸前,刚才在灯下一闪。
“我先暖被窝”,闻宁舟钻到被子裏,四周裹得严实,露个脑袋在外面。
脑子裏一瞬间有什么画面闪了过去,快得祁路遥抓不住,她只能感觉到,这一幕很熟悉。
她搁下书走到床边,也开始宽衣,“我来暖”,她说,“我火气旺。”
连她自己的回答,也莫名熟悉,就好像,这段对话,曾经说过很多次。
掀开被子,祁路遥扫到闻宁舟脖子上戴的东西,用红绳穿过一枚银色素圈,刚才在灯下发亮。
祁路遥目光没有停留,扫一眼便挪开,闻宁舟没有发觉。
谁也没有睡意,灯没有吹灭,外面起风了,祁路遥的确火气旺,被窝裏很暖和。
听着外面的风声,闻宁舟开口说道,“你是阿遥。”
她撑起身子,手托着腮,侧过身看祁路遥。
“只有我这样叫你”,闻宁舟说,“以后我再问你是谁,你说你叫阿遥。”
闻宁舟睡在床内侧,她这样侧着,正好迎着烛光,胸前的素圈发着荧荧的光。
祁路遥眼睛裏有一些迷茫,很快消散,她没有问其他的,对闻宁舟的信任很盲目,重复了一遍,“在你这裏,我是阿遥。”
闻宁舟眨眨眼睛,终于扬起笑容。
祁路遥伸手将戒指放在掌心,问道,“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她这样说,几乎是承认,她失去了一些记忆。
闻宁舟不答反问,“好看吗?”
“好看”,祁路遥说,“很好看。”
闻宁舟回答她,“朋友。”
祁路遥得到答案还看着她,眼中明晃晃的意思“只是这样吗,朋友,然后呢?”
“只是朋友吗?”不知从何而来的落差感,让祁路遥问出声音。
“很好的朋友”,好到要以身相许,等你回来就结亲的朋友。
可闻宁舟不想现在就说出来,她不知道现在的祁路遥能否接受,又或者,对她而言是增加负担。
毕竟,醒来发现多了个未婚妻,比醒来多了个朋友,压力要大得多。
先有段适应的时间,感情再慢慢找回来。
“哦”,祁路遥语调闷闷的。
答案显然还不是她满意的,但问她想要的答案是什么,她也无从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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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灵魂拷问
自祁路遥在闻宁舟面前, 问她们以前是什么关系,间接坦白她记忆出了问题后。
她自己都没发觉,无形中她愈发依赖闻宁舟, 更加想要亲近她。
闻宁舟现在是她唯一全然信任的人,阙朔的请罪, 让她连暗卫都不敢相信。
雪下了两天,还没有停的意思,闻宁舟发现, 祁路遥每日看奏本时, 皱眉的次数明显增多, 早朝的时间更久。
祁路遥坐上高位,同时也担起了社稷和子民,这样的雪再继续下, 南方雪灾, 北方极寒,都有可能发生。
她这两日已经在密切关注各地下雪情况,清点粮食、棉花储备,做好应对天灾的准备。
在这之前,祁路遥并未学过, 也为做过这些, 但有些人可能生来就具有这样的能力, 该做的一切,她都做的很好。
外人议论她是阴晴不定的暴君, 她浑然不在意,背地裏却在为即将受寒的臣民忧愁。
钦天司领了圣命,一个个裹着厚厚的大袄子,顶着风雪在摘星臺, 夜观天象,太监们把炉子和砂锅都搬上臺子,给他们炖着乌鸡枸杞汤。
就只见又高又远的摘星臺上,点着数十盏的灯笼,太监们撑着大黑油布伞,伞下是大袄裹着官府的钦天司值守们,轮流对着窥天眼观察。
窥天眼长长的筒子自黑伞下伸出,突兀地冒出来一根,其余等着的钦天官围着炉子,取暖烤火喝鸡汤。
油灯笼在风中火也不会跳动,风雪中这抹光线,带来些温暖,黑伞之下,借着光线看着同僚们的脸,喝汤后嘴上的油在反光。
这一幕有些诡异,诡异中透着温馨,温馨裏又透着香。这晚,在摘星臺喝的鸡汤,比哪裏的都香。
钦天司通过观察推算,需要向祁路遥彙报,这场雪大概会下多久,下到什么程度。
倘若有雪灾的可能,祁路遥便不再等,先让物资运出去,即便大灾没真的来,至多是费了人力物力,等到了民众忍饥挨饿之时,再运送恐怕为时已晚。
钦天司彙报的结果,这场雪不会下很久,最多再下三日,应当会停。
祁路遥需要操心的事,远比这多上许多,天灾这事最重要,但在她处理的事务中,只能算是冰山一角。
市井小贩都听说,圣上每日去相府议事,祁路遥往丞相府来的勤,人多眼杂,她刚开始没有想隐藏行踪。
因此三皇子知道,也不足为奇。
三皇子知道了祁路遥夜宿丞相府,丞相府的防御必然没有皇宫森严,若祁路遥在相府遇刺,最大的弑君罪名,将落在丞相头上。
与三皇子便没有干系,这是最好的时机。倒是祁路遥一死,皇家血脉只他一人,什么遗诏都做不得数。
当初离帝位只有一步之遥,三皇子怎会轻易认了,他不过是不敌祁路遥,暂时离宫整顿势力,调养声息罢了,这皇位祁路遥一个女人,她坐不住,迟早还是属于他。
先前,三皇子也尝试过让杀手行刺,或是买通祁路遥身边服侍的人,毒害她,到时他登基,手段不重要,总能让史官写出名正言顺。
可惜,天不遂人愿,祁路遥知道,三皇子不会善罢甘休,皇宫像铁桶般密不透风,三皇子的人一次也未成功进宫。
杀手在翻墙进宫时,就被彻底留下,最让三皇子感到惊恐的是,杀手的尸体,第二日会直直得立在他秘密住处的门外。
尸体上看不到伤处,站在外面时,眼睛睁大翻着白,腿部僵硬,像人偶一样僵硬站着。
三皇子被吓的,老实了一段时间,连夜搬走,不敢轻易挑衅。
现在知道祁路遥住在宫外,三皇子又开始蠢蠢欲动。
祁路遥不急,三皇子好除,重要的是他身后的力量,她在等三皇子造反。
好在,雪下到第三日中午便停了,到了晚上,天上月朗星稀。
“明天应该是大晴天”,闻宁舟仰着脸看星星。
闻宁舟特意让人不要清扫她院中的雪,她说她喜欢雪堆在一起,闻夫人由着她,只让人铲出一条小路,让她进出屋子。
此时,闻宁舟和祁路遥在院子中散步,鞋子踩在雪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站在雪色与月色之中,和祁路遥将要离开的那晚一样。
闻宁舟站在祁路遥的对边,将脖子上的绳子解开,把戒指取下来,伸出手停在祁路遥面前,再当着她的面,慢慢戴在手指上。
场景仿佛重迭,祁路遥钉在原地,眼睛腾得热了,心口疼得发紧。
“我愿意”,闻宁舟鼻头冻的通红,想咧嘴没心没肺的笑一个,却颤着声音,嘴唇跟着抖。
祁路遥几乎被一股无名的悲伤击倒,她不知道这没头没尾的三个字,冲击为何如此之大,让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张口只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咽声,祁路遥什么也说不出来,身上似有千斤重,动也难动,她仿佛被摄走了魂。
闻宁舟有些不忍了,她留住积雪,模仿当时的场景,想看看,能不能触动祁路遥慢慢恢复记忆。
可她现在舍不得,祁路遥一动不动,眼睛和鼻子却红成一片,闻宁舟清楚的看到,她从她眼眶裏掉出眼泪。
化雪时的温度更低,眼泪流出来在脸上就已经冰凉,祁路遥仿若未觉,她看着闻宁舟仰着的脸,想把自己的心掏空,把闻宁舟塞进去。
闻宁舟慌忙用手心抹掉她的眼泪,“阿遥阿遥,是我太急性了,我们回去,不想了,我们回屋,不想了不想了。”
“忘记就忘记了,没事的”,闻宁舟看到祁路遥落泪,比她自己哭更难受。
祁路遥好像从小就没怎么哭过,她擅长隐藏情绪,喜或悲都不与他人知。
“你说我愿意”,祁路遥怔怔的,像是刚回神,目光落在闻宁舟受伤,“我应该高兴的。”
祁路遥捧住闻宁舟的手,抚摸那枚戒指,轻嘆似的说,“可是我好难过。”
“为什么,我好难过啊”,祁路遥揪住心口,蹲下去将脸埋在掌心。
她走丢了,不记得回家的路,只剩下想念和无助。
闻宁舟听到,祁路遥发出压抑的哭声,“呜呜”的声音很闷很小。
祁路遥不想被闻宁舟看到她在哭,于是闻宁舟没有蹲下哄她,而是站在旁边,安静地陪着她。
月亮静静地洒在地上,雪在悄悄地融化。
祁路遥是皇上了,闻宁舟手落在她的头顶,一下一下轻轻的拍着,安抚她。
她在拍皇上的脑袋,这才称得上放肆。
过了一会,祁路遥抬起头,她头发有些乱,混着眼泪粘在脸上,看着很是狼狈。
不知何时,她不自主地换成了单膝跪地姿势,急切地拉住闻宁舟的手,把闻宁舟的手贴在她脸上,眼神执拗,“你说你愿意。”
“我不知道忘记了什么,但你说你愿意了。”
祁路遥固执地,向闻宁舟确认。单膝跪地的样子,好像回到了那天。
像饿死之人,忘记因何而死,却会被饥饿感吞噬,看到食物就要抢着吃进肚子裏。
这成为了本能,什么都不记得,也想拥有。
闻宁舟答应,“我总是愿意的。”
三皇子很快会有行动,祁路遥不想让相府被脏东西打扰。
“今天之后,我便不来了”,祁路遥说。
闻宁舟不晓得话题怎么跳的这样快,“为什么?”
祁路遥没有细说,“有些事,需要在宫裏处理。”
闻宁舟没直接问,她软了声音:“阿遥,你又要在冬天抛下我吗?”
“你不怕,我对这个季节留下阴影吗?”
接连三句灵魂拷问,祁路遥没再隐瞒,将三皇子欲行刺她的事说给她。
“皇宫裏绝对安全吗?”闻宁舟瞬间就担心起来。
祁路遥,“安全,相府也安全,我加了人保护这裏,但不想染脏这。”
“带上我会影响你吗?”闻宁舟说,“我没什么本事,这辈子还没见过皇宫呢。”
祁路遥没想到,闻宁舟愿意陪她回宫,话都这样说了,她发出邀请,“闻姑娘,愿意陪我回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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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作威作福
自古没有皇上召臣女进宫陪着的传统, 当然,自古也没有女性当皇帝的先例。
祁路遥邀闻宁舟进宫短住,这是开了先河。
闻丞相是位忠臣, 皇上的意思,相府无条件遵从, 像他这样忠心耿耿的人,辅佐君王几乎是刻在骨子裏的使命。
“忠君”二字对他来说,忠的不完全是人, 而是君主, 也就是坐上那个位置的人。
只要不是烂泥扶不上墙, 枉顾百姓江山,他都会尽力辅佐,保君为民。
因此, 闻宁舟进宫, 丞相府中虽担忧,是怕她在宫中出了差错被罚,倒没有很抗拒。
恐怕真正不愿意她入宫的,是她的茶话会闺秀们,白蛇青蛇的姐妹情深故事, 才听了一半, 闻姑娘却要进宫去了, 这可如何是好。
闻宁舟同样也惦记着她的新朋友们,“殿下, 进宫前能否容我和姐妹们道个别说一声?”
在这裏遇到的,无论是亲情、友情或是爱情,闻宁舟都觉得是赐予她的礼物,她每份都倍加珍惜, 很认真地给出回应。
祁路遥正在给闻宁舟收拾东西,她的东西由太监收拾好了,闻宁舟不需要带什么东西,没让侍女帮她整理,祁路遥在跟她一起,挑些她喜欢的胭脂首饰带着。
听到她这么问,祁路遥没有回答,反而说,“你说我叫阿遥。”
她现在矜持别扭得很,有什么话还不直接说,潜意思是,你说我叫阿遥,怎么还叫我殿下。
这样生分,这样见外。
闻宁舟觉得好玩,在她眼裏,祁路遥像个努力端着架子的傲娇小公主,想要亲近,又不好意思表达。
答非所问,明明就是介意,闻宁舟认识了新朋友,她们分散了闻宁舟的注意力。
“是上次宴会认识的世家女子们吗?”祁路遥表情眉眼舒展,表情淡然,一脸什么都不足以让她在乎的样子,“就是那个京城所有贵女都去了,却没有人邀请我参加的宴会吗?”
“我都没有收到邀请函”,祁路遥小声补充道。
这才是她最介意的地方!闻夫人为闻姑娘举办的宴会,竟然未邀请她。
难道,就这样确定,她不可以成为闻姑娘的闺中密友,她们都有相同的戒指,除了她还有谁能有资格!
祁路遥心中不平衡,只是依旧云淡风轻的,像是随口说道这个无关紧要的事。
“阿遥”,闻宁舟忍着笑,不想戳破小公主的骄傲,“你是皇帝哎,这种闺阁女子的宴会,母亲哪敢请到你那裏。”
“母亲肯定想着,皇上日理万机,怎么会有闲时间来参加”,闻宁舟说,“是母亲大意了,只当阿遥是掌权者,忘了阿遥也是女子呢。”
“也是可以和阿遥成为闺中密友的”,闻宁舟哄这位,等着参加宴会,却没收到邀请函的殿下。
祁路遥本也不会因这事真的生气,她就是要说出来,让闻宁舟知道她在意。
“到了宫裏,你也可以自由出入宫门,回家来看看都可以”,此时的祁路遥,是这样说的。
她们又在闻府住了一晚,第二日,闻宁舟同小姐妹们道别,说她最近有些事情,暂时不出来相约。
丞相府离皇宫并不很远,闻宁舟想回家,骑马坐轿都很快能到,因此没什么离别的情绪,她轻装上阵,也不管合不合体统,直接做在祁路遥的轿子裏走了。
这是闻宁舟第一次,实打实的进皇宫裏。
真正踏进宫中,比她电视上看到的,更加的庄严厚重,皇宫肃穆得坐落在那裏,皇家的威严就有了。
祁路遥不顾忌许多,直接带闻宁舟四处逛逛,把她领到了奉天殿。
偌大的大殿,被几根盘龙的巨大柱子撑起,这是真正的大景权利的中心,祁路遥每日上早朝的地方。
闻宁舟站在门口,遥望前面高位上的龙椅,此刻殿中寂静空旷,金色的龙椅更加高高在上,闻宁舟突然有点怂,小心翼翼地迈步子。
祁路遥看出她有些不自在,但不太明白出于什么,闻姑娘不是个胆小的人,平日裏与她说话不卑不亢,发脾气闹别扭不再话下。
怎么到了这裏,反而小心起来,难不成闻姑娘,不怕皇帝,怕皇宫。
祁路遥不知道,有一种怂,叫露怯。
闻宁舟承认,她没见过世面,怂了,若不是认识了祁路遥,让她再活多少辈子,也到不了当朝议政殿来。
祁路遥一手揽起宽大的袖摆,伸出手来,手掌向上,闻宁舟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心,望向祁路遥。
“拉手吗”,祁路遥说着,手指朝内摆了摆,示意闻宁舟伸手。
闻宁舟将手搭在祁路遥掌心,被她握在手心裏,一路往前走去。
“不准笑我没出息”,闻宁舟的手被温暖干燥的手包裹住,有了底气,“我就是没有见过。”
“我一介草民,突然看到金銮宝座,被这裏的气势压住,也是正常的”,闻宁舟稍微为自己挽一点尊。
虽然祁路遥第一次坐在上面时,并没有感受到什么被压住的气势,但是不妨碍她顺着闻宁舟说,“这裏现在人都退下了,又大又空,是有点压抑。”
走着走着,闻宁舟发现祁路遥拉着她走的发现不太妙,已经走到殿头,再往前走,就是几级臺接,再往上,便是那龙椅了。
“怎么了?”闻宁舟突然停下,祁路遥也跟着停下,不解地问道。
闻宁舟看了眼龙椅,有点好奇,她是想近距离看看长什么样子,但现在不妥,毕竟祁路遥失忆着,再近一些看,就太冒犯了,闻宁舟看了一眼,就立刻收回了目光。
“还往前走吗”,闻宁舟站那不走,“再去看看别处吧,晚上把我安顿在哪裏住?”
祁路遥看她拘谨的样子,抬手用指背蹭了蹭她的脸颊,“想坐坐看吗?”
闻宁舟;“啊?”一脸懵懵的样子,仿佛祁路遥说了什么天方夜谭。
祁路遥眼裏的笑意都溢了出来,嘴角也不加掩饰地上扬,“要不要上去坐皇位,试试?”
“不不不”,闻宁舟把手都抽出来,两只手一起,摇的跟南瓜叶子似的,“不了不了,这个我不试了。”
“不想坐皇位吗?”祁路遥问。
闻宁舟后退半步,现在的祁路遥说话的语气,总是透着冷淡,似有似无的拖了点音,很是有皇帝的不怒自威,跟以前她们住在一起时,音色没变,音调还是有区别的。
这样细微的差别,总是会让闻宁舟想到,祁路遥性情不一样,这样更有威严,也更陌生。
刚才她那样慢悠悠的语调,就让闻宁舟心裏莫名一紧,有点伴君如伴虎的那个意思,“不不不,臣女不想。”
她后退腾出半步,时刻准备行礼,这一举动,让祁路遥手心一空。
“你以前,也会怕我吗?”
祁路遥手垂在身侧,唇角的笑容不见,又抿成笔直的,声音明显的低落,闻宁舟抬头迎上她孤寂的目光。
“不怕的”,闻宁舟伸手去拉祁路遥,刚碰到她的袖子,祁路遥便把手伸出来,握住闻宁舟的手。
“你说我们以前,是关系很好的朋友”,祁路遥说,“我们应当,比朋友更亲密。”
“如果以前没有,我希望,以后我们可以更亲密”,祁路遥说,“在你那裏我是阿遥,不是皇帝。”
“不要害怕我,我永远不会伤害你”,祁路遥说,“好吗?”
孤独倔强的小公主,在交她最珍惜的朋友。
闻宁舟总能轻易的被祁路遥只言片语卸下心防,她看着这样的祁路遥,很容易就袒露出来,“我们以前,比最亲密的朋友,更加亲密。”
“我以前不怕你”,闻宁舟笑道,“我敢骑在你的头上,作威作福。”
祁路遥也笑起来,“你想的话,现在也可以。”
“现在你是皇帝,在外面要给你留面子”,她们开着玩笑,气氛又变得轻松愉快起来。
“我们曾经,互相是对方”,闻宁舟轻声道,“最重要的人。”
祁路遥对这样的关系很满意,她什么都不记得,但不影响她快乐,自得道,“我想也是。”
“要不要坐上试试?”祁路遥握着闻宁舟的手,指着皇位说。
她把自己的皇位给别人坐,就像指着一个电动摇摇车,投一元硬币随便坐一样。
闻宁舟跃跃欲试,眼睛亮晶晶的,“可以吗?”
“明知故问”,祁路遥声音带笑,宠溺道,牵着闻宁舟的手便登上去。
闻宁舟手搭在龙椅上转了一圈,然后绕回到祁路遥面前,“我坐了哦?”
“阿遥你是不是在考验我?”闻宁舟屈指在扶手上敲一敲,然后用最卑微的态度,说最嚣张的话,“看我想不想篡位?”
祁路遥看她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是想坐的样子,嘴巴张张合合,还有不少话要说,于是,她故意逗她,“我看闻姑娘这样犹豫,怕是不想坐这硬椅子。”
“不想坐就下去哦”,此刻的祁路遥,瞧着竟有些活泼。
祁路遥说着,自己先坐下去,她坐在左侧,留了足够闻宁舟坐的空余,闻宁舟连忙道,“要坐要坐。”
说着,她屁.股坐在椅子边,一点点挪好舒服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清清嗓子,干咳两声。
“有没有派”,她美滋滋的坐在那,和祁路遥一起,并没有意识到,这是祁路遥对她多大的放纵,而这件事又有多大逆不道。
“派头十足”,祁路遥被她快乐的情绪感染,也喜滋滋的坐着——
作者有话说:珍惜假期,不想睡觉,樵某人突然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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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她们的关系还有这一层……
坐在高高的位子, 能将殿中一览无余,闻宁舟突然问,“阿遥, 龙椅真的是纯金的吗?”
祁路遥:……一下给她问住了。
“是的吧”,祁路遥竟跟她一起, 认真琢磨椅子的材质和色泽,“看样子是纯金的。”
闻宁舟就是随口问问,得出答案, 心满意足地“啧”了一声, 说道, “了不起,了不起。”
摆了一会姿势,闻宁舟又想玩新花样, 她扬声道, “上朝,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祁路遥一点不介意她这样谋朝篡位的举动,还矫正她,“不用说上朝这句话, 是由太监喊的。”
“来人”, 祁路遥突然宣人, 也不知太监们是不是专门训练过,耳朵这么灵, 闻宁舟没觉得祁路遥的声音有多大,站在大殿外的太监,却都听得见。
总管领着一众太监宫女们,走入殿中, 皆是躬身垂眸,丝毫不敢抬眼往上看,他们心裏早已震惊一片。
闻宁舟没坐过龙椅,他们也没有资格站到大殿中央过,一群人齐齐跪下行礼,“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原来这殿裏有回音,许是结构原因,在殿中高声说话,会有扩大的效果,闻宁舟被这立体环绕的声音震撼,实打实的被别人磕头跪拜。
好家伙!
闻宁舟不明所以,扭头看祁路遥,祁路遥目光落在她睁圆的眼睛上,发现她瞳孔都在颤。
臺阶下面太监宫女乌泱泱跪成一片,闻宁舟刚才还问祁路遥她有没有派,现在却觉得这派头她招架不住。
“我果然不是当皇帝的料”,闻宁舟说,“跪着的不是我,我看人家跪在那,都开始紧张了。”
“不让他们平身吗?”祁路遥捏了捏闻宁舟的手,说话的声音没有压低,太监们都听得到。
闻宁舟明白她什么意思,是让她体验一下当皇上什么感觉,这是多千载难逢的机会,闻宁舟要尝试一下,她嗓子紧巴巴的,开口道,“平身。”
太监们听出来这是殿下的授意,只当听不出这是谁的声音,一板一眼再磕头起身。
看祁路遥不管,由全权着她,闻宁舟连忙道,“退下吧。”
待太监们碎步后退着出了殿后,闻宁舟起身,“快走快走,我们太胡闹了。”
闻宁舟拉着祁路遥离开奉天殿,宫女们远远地跟在后面,闻宁舟说,“阿遥,你太有烽火戏诸侯的昏君潜质了。”
听到别人说她有昏君潜质,祁路遥一点不恼,她问,“什么是烽火戏诸侯?”
一路走到祁路遥休息的勤政殿,闻宁舟跟她讲,周幽王为搏美人褒姒一笑,点燃烽火臺,戏弄各路诸侯王的故事。
祁路遥听完,不可置否轻笑一下,“褒姒肯定比不得闻姑娘好看”,与闻宁舟重新相处了这段时间,祁路遥在不知觉中,慢慢恢复了嘴甜技能,说出来的话不那么生硬刺人。
“晚上我住哪”,闻宁舟有些好奇,后宫嫔妃住的地方,都是什么样子,“我可以自己选吗,殿下。”
祁路遥没说不行,她拉着闻宁舟的手,闲庭信步带她去各个宫看看。
闻宁舟每经过一个宫院前,多停留一会,祁路遥就会跟她详细“讲解”。
“这个宫裏,以前住着父皇曾宠过一段时间的妃子,恃宠而骄,因为树敌太多,后来冷落时被其他妃子们折磨疯了。”
祁路遥漫不经心道,“听说投了井,就偏院裏的那口,用石板盖住了。”
“当时捞出来已经泡的不成人形,也不知是自己投井还是别人推进去,肉已经泡发了,分辨不出来,宫裏好一阵不太平”,祁路遥说,“据说请了高僧超度,井上现在还贴着符。”
“你想住这裏也行,我让人好好收拾扫洒,那道符经过风吹日晒,想必也压不住了,到时再换个新的贴上。”
“你注意点别碰掉那张黄纸就行。”
这哪行!闻宁舟立刻快步离开,这裏的风都让她觉得后背凉飕飕。
闻宁舟看的每个宫裏,基本都有一个死状凄惨,死因不明,魂魄难安的妃子,祁路遥让她自己选住处,她哪裏敢。
“阿遥你故意吓唬我的吧”,闻宁舟贴着祁路遥,抱着她的胳膊不松手,被宫中冤死传闻吓到。
祁路遥坦然道,“不止是后宫嫔妃住处,这宫裏,每座殿裏,都有冤死的魂。”
“就连奉天殿,还有以头撞柱的史官,或者刺杀未遂当场暴毙的刺客”,祁路遥嘆息似的,“宫裏瞧着繁荣,其实死在这的人,比活的都多。”
闻宁舟脑海裏,顿时出现了许多画面,历代后宫争斗中惨死的女人,还有一些关于皇宫的怪诞传言,“阿遥你不害怕吗?”
“她们应该怕我”,闻宁舟听到祁路遥这样说,感受到人跟人之间的参差。
最终闻宁舟也没选出她想住哪,还是跟着祁路遥回勤政殿,跟她住一起。
“我想回家”,闻宁舟说,“感觉到了晚上,哪裏都可怕。”
祁路遥一看,把人吓唬过头了,开始找补,“如果真的有鬼魂存在,肯定会去找债主报仇的,你看那些坏人,不都子孙满堂的。”
“报仇要靠人”,祁路遥说,“鬼不行。”
闻宁舟安顿在祁路遥的寝宫,到了晚上,不用祁路遥邀请,她就很安分,乖乖地坐在祁路遥旁边,和她一起看书。
原本还想着,到宫裏四处看看,结果新鲜劲一下子被冤死的妃子们吓退了。
屋裏放着炭盆,外室窗户开了小缝,留着透气,祁路遥让宫女多点了几盏灯,不让屋子裏有暗处,闻宁舟这才自在,脱掉鞋子,逐渐惬意地倚在榻上。
“烽火是什么样子”,临睡前,祁路遥突然问。
闻宁舟也没见过,凭借以前看的图片,描述出一个大概的样子。
“你想看吗?”祁路遥语气中透着诱哄,“褒姒都看过,闻姑娘想看看吗。”
闻宁舟连连摆手,“不必不必”,她接着说,“这个故事的重点是,周幽王这样做之后就亡国了。”
“逗你玩的”,祁路遥眉眼一软。
她刚才说的一本正经,现在又说逗人玩,闻宁舟都分辨不出,她是不是想过建烽火臺的可行性。
昏君。
这是她们一起在皇宫睡的第一晚,闻宁舟白天听了不少鬼故事,她怕做噩梦,卧房裏留着灯。
结果这一夜,闻宁舟睡得很香,反倒是祁路遥半夜醒来,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她轻轻掀开被子起身。
祁路遥披上衣服,坐在桌前,铺纸提笔,照着梦裏的印象,简单的画了幅画,在旁边写下梦裏的情景,怕醒来忘记。
闻宁舟睡到了自然醒,听到她醒来的声音,侍女们连忙进来,站在床帏外,问她是否要起床,早食已经备好,殿下上早朝去了。
在被窝裏翻了个身,闻宁舟不想起床,反正也无要紧的事,让侍女先退下,她继续躺着,等祁路遥回来。
祁路遥下了朝回来,身上卷携进外面的风雪,她脱掉外衣,拿起桌上的画,跟闻宁舟讲她做的梦。
“我梦到了仙境”,祁路遥说。
“在这裏我很舒服,身心皆放松愉快”,祁路遥说,“醒来发现是场梦,颇有些怅然若失。”
闻宁舟看到她的画,简单勾勒出一座山,在山腰的地方,一座泥筑的小院子,院子外有寒鸦和老树。
明明是冷清寂寥的画面,却是祁路遥说的仙境,山的下方,还画了另一座小院子,青砖盖的屋子,在集镇上一条安静的巷子裏。
“梦中一切都雾蒙蒙的,我看不清楚”,祁路遥说,“只感觉有一个大黄狗,咬住了我的裙角,走在一条青石板的路上,将我往前面那座房子处拽。”
那日的场景重现,还是对祁路遥产生了些影响,她在睡梦中开始慢慢想起以前的画面。
闻宁后就这样在宫中住下,祁路遥在自回来,睡眠质量直线下降。
她总是睡不安稳,常常许多个梦交缠在一起,让她半夜惊醒。
以前总是所有事情自己抗的祁路遥,偶尔一次将自己的柔弱不安表达出来,换来了闻宁舟每晚搂着她,轻轻哼着调子拍哄着睡。
于是,祁路遥尝到了示弱有用的甜头。
她开始频繁的身体虚弱,慢慢跟闻宁舟讲她可怜的身世,以前装穷,现在装弱。
一日饭后,闻宁舟窝在榻上逗猫,祁路遥看她整日不出去,怕她闷得慌,觉得宫中无聊。
于是,她拐弯抹角的问,“闻姑娘那几日,与其他女子同游,都是聊些什么?”
“我们也可以说一说,打发时间”,祁路遥说。
闻宁舟说,“我给她们说话本裏的故事听”,提到话本,闻宁舟觑了祁路遥一眼。
祁路遥假装忘记她们上一次闹别扭,是因为话本,开始自述她饱经苦难的前小半生,“从来未曾有人对我讲过话本。”
酸,又不明着酸。
闻宁舟听了这话,悄悄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道,“以前那些故事,都讲给狗了。”
祁路遥自打在闻宁舟这承认失忆后,那是一点顾及也无,这反倒成了她的说辞,一句“可是,我记不得了”,闻宁舟便没了脾气。
晚上沐浴后,闻宁舟看祁路遥几次欲言又止,明显是有话要说。
她等来等去,祁路遥都没开口,终于忍不住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吗?”
祁路遥再三斟酌,觑着闻宁舟的神色,小心道,“我,我以前,是有个驸马吗?”
“嗯?”闻宁舟听到这个事,就想到来找她的一路,听到的各种风言风语。
看闻宁舟皱起眉毛,祁路遥知道这事恐怕是真的,并且不是什么好事,“他一定不是我要的驸马,我不要。”
“即便真的是驸马,也是以前长公主的”,祁路遥艰难的强词夺理,“不是我阿遥的。”
她倒是一贯会把自己和长公主分离开,现在失忆了,就算是她的,她也不承认。
闻宁舟也想弄明白,祁路遥的这个驸马是什么情况,于是明白跟她说了,“叫陈长青,以前是我的夫君,后来是你的驸马。”
她们的关系还有这一层,是祁路遥没想到的。
“他以前,是你的夫君?”祁路遥拇指摩挲着手中的茶盏,挑眉重复一遍。
有人用陈长青的性命威胁她,说是她的驸马,既然还有这层关系在,祁路遥的眸色深了深,威胁到她这,巧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好冷呀,大家注意保暖,添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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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杂草藏在园中,不是挺……
陈长青凭一己之力, 同时膈应了两个人。
而那个用陈长青威胁祁路遥的人,不仅打错了算盘,并且完全断了陈长青的活路。
不然祁路遥根本记不得有这个人。
先是霸占了她的舟舟, 又在她濒死的时候,冷漠离开, 重新站队,将自私展现的淋漓尽致。
威胁的方式挺别出心裁,一封小信卷起来, 绑在信鸽腿上, 在飞进皇宫时被暗卫截了。
祁路遥看到信, 上面写着倘若她不答应条件,就将她的驸马怎样怎样,总之, 她不应陈长青的下场就会很惨。
对方显然估计错了, 她跟驸马之间的情谊,完全是没有情谊。
秉着两方交战,不斩来使的原则,祁路遥没有迁怒于信鸽,并且照着样子, 写了张字条重新绑上, 放鸽子飞回去。
她大笔一挥, 信条上只落下一个字,“准。”
随你怎么对陈长青, 她都答应。
祁路遥不仅没有去救她驸马的意思,还突然让钦天司推算最近的大吉之日。
刚醒来,拿出圣旨之时,她的确不想登基, 那会心裏焦躁地坐都坐不住,总是想打马出宫找东西,现在她知道,等来了要找的人。
心平气静,是要登基的时候了,她阿遥该有的排面不能少,要让闻姑娘看到,她是个蛮厉害的人。
谁能料到,祁路遥决定登基的背后,有想在闻宁舟面前表现她自己的成分。
钦天司推出的黄道吉日,是本月底廿八。
祁路遥直接在朝上宣布,她要登基的事,朝臣们心裏多少松了口气,他们是希望祁路遥登基的,不然皇位总是悬着,他们上朝行礼都要喊“殿下万岁”,很是奇怪。
可这事落在三皇子那,他彻底坐不住了。
离廿八不过十几日的时间,他再不行动,只怕什么都来不及,三皇子耐不住了。
宫中平静的日子下,藏着暗潮涌动,祁路遥没有跟闻宁舟说过朝堂的事,对祁路遥来说,这些事本就是她守江山该做的,没什么好说的。
闻宁舟没有被打扰,依旧惬意悠闲,她跟祁路遥说,她是有福气的命,在哪都过得快活。
是条有福气的咸鱼。
祁路遥朝中的事,她帮不上忙,闻宁舟有自知之明,以她的力量,做到不给祁路遥添乱,就算是帮忙。
只是默默陪在祁路遥身边,对她更加温柔,有求必应,包括晚上祁路遥说忧虑的事多,睡不好,闻宁舟都会讲睡前故事,哄她入睡。
暂时断绝了出宫去找小姐妹开茶话会的念头,现在陪祁路遥是最重要的。
那些贵女们听过的,没听过的,她都讲给祁路遥一人听了。
“昨天讲到哪裏了?”闻宁舟侧身揽着祁路遥,问道。
以前都是闻宁舟缩在祁路遥怀裏,现在调换姿势,换成闻宁舟长臂一展,祁路遥躺在她的怀裏,俨然呈保护者的姿态。
祁路遥的头埋在闻宁舟的颈窝,“想接着听白天讲的,石破天惊,石猴出世那个。”
白天闻宁舟讲的是《西游记》,“好,那接下来到‘法性西来逢女国’了,唐僧师徒四人,领了通关文牒,继续西行。”
“……这个地方,只有女子,因此叫女儿国,她们靠饮子母河的水怀孕,延续子嗣。”
祁路遥本来正安安静静享受睡前神仙待遇呢,听到这话,她脑子裏冒出了个想法,没有说话,继续听闻宁舟讲,一边在心裏琢磨坏注意。
“如果我是唐僧”,祁路遥说,“我不求来世,我会选择留在女儿国。”
她支起身子,望着闻宁舟,一贯慵懒的睡凤眼,此刻眸子黑白分明,她疯狂暗示表达情谊,希望说者有意,听者有心。
说话间,她把闻宁舟的手臂塞进被窝裏,自己揽住她,姿势互换。
“你是女儿国国王”,闻宁舟说,“我是西去求经的和尚。”
祁路遥面庞的线条柔和,整个人卸下锋芒,又软又温柔,朱唇轻启,她学着闻宁舟刚才哼的调,“悄悄圣僧,女儿美不美,女儿,美不美?”
“阿遥就是最美最漂亮的”,闻宁舟毫不吝啬拍马屁。
“那你会为了留下吗”,祁路遥借着故事,试探闻姑娘的心意,“不去西天,留在我的女儿国。”
闻宁舟见证了祁路遥失忆后,从冷面无情新帝变成撒娇精。
“不用去西天”,闻宁舟说,“你就是我要求的经。”
闻宁舟有些害羞,扯上被子蒙住头,往祁路遥怀裏钻,声音从被子裏透出来,瓮声瓮气,“你永远是遥遥小公主。”
两人像是互通心意,一切尽在不言中,却谁都没有说破,祁路遥在等她恢复记忆,再真正的表明爱慕之情。
闻宁舟也是在等她恢复,先把不告而别、招驸马的账搞清楚再说。
一切都是自然而然,顺理成章。
进入梦乡前,祁路遥感慨,“失忆了真好,没有糟心的事,只有幸福。”
“有我在,没失忆也幸福”,闻宁舟臭屁呢喃,说完她就睡着了。
哄人睡觉,被哄的没睡,她已经睡眠质量超高,躺在祁路遥的臂弯,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登基的事宜由礼部负责,按照大景的传统,新帝在登基前,必须与所有皇子一起,到宗祠为先皇上香燃灯。
现在只剩祁路遥和三皇子两人,按理应该他们两人一起,这个传统是为了继位时,皇家兄弟和睦,新君不会对兄弟下手。
现下三皇子已然穷途末路,他等不下去,而人一旦沉不住气,很容易就将马脚露出。
御花园的梅花开了。
下了早朝,祁路遥邀请大臣们,到她的后花园赏梅。
她轻飘飘的一句,“宫裏的梅花开了,众爱卿可愿陪朕一同观赏?”
愿意或者不愿意,大臣们下朝都没有打道回府,都在殿外排着,跟祁路遥一起去赏梅。
这些官员们,走路很有意思,不见关系好的三五人一起走,全都是独来独往,每个人之间隔着段距离。
他们都谨慎着,知道新君最忌讳臣子拉帮结派,明确表示过,不喜他们结党营私。因此,不管私教如何,至少在朝堂上,没有出现过官员之间互相维护的情况。
梅花只是除开,还有许多是毛茸茸的花苞,枝丫上瞧着光秃秃的,官员们一到这,就知道,恐怕不是叫他们来赏梅的。
“这株枝子修的不错”,祁路遥随手拈起一支。
修剪梅花的宫女太监都跪在一侧,其中一个跪在最远处的,袖子不易察觉的抖了抖,祁路遥目光往他处一扫,便收回来,再扫向群臣时,目光冷冷,嘴唇嘲弄地勾起,发出意味不明的冷哼。
“诸位爱卿说说看,这梅园它好在哪?”祁路遥负手站在一株盛开的梅花旁,粉白的花瓣,远不如她的容貌昳丽,可在此的各位,没有一个敢欣赏她的美貌。
能有资格站到祁路遥面前的大臣,没有草包,借着梅花引经据典,拟人喻事,一通结合时势地分析。
祁路遥耐心听他们说完,轻嘆似的,“依朕看啊,它好就好在,干净。”
“这梅园最好是只有梅树”,祁路遥不轻不重的说道,“多了一株杂草,就少了它的韵味。”
“你说是吗?”祁路遥目光越过人群,直接锁在后排两股战战的人身上,“许爱卿。”
许姓的中年男子,从听到祁路遥说要梅园干净时,两腿就开始控制不住的发抖,现在被点名,头也不敢抬,身子一软噗通便跪趴在地上。
一时间,御花园裏落针可闻。
“林爱卿,你觉得朕的梅园,干净吗?”祁路遥又将目光扫到面前的人身上,这人上朝时的站位在后面,此刻在园中,却走在大臣的前列,此刻正正顶上祁路遥的注视。
冬天的地又凉又硬,骨头撞在地上,咚的一声,听得人牙酸,林姓大臣腿直挺挺的跪下,一旁的大臣都不着痕迹跟这两人拉开距离。
祁路遥并没有停下,她像是点名一般,叫了不少大臣,仿佛真的只是单纯问大臣,梅园怎么样,然而,跪下的人,大多浑身发软,抖成筛糠。
有两个回答干净,瞧见别人抖着下跪,他们一脸茫然的跪下。
祁路遥看着跪下的人,笑道,“杂草藏在园中,不是挺明显的吗?”
她这笑的,笑意不达眼底,比面无表情更冷,大臣们各个噤若寒蝉。
在皇宫中,暗卫们更少的露面,一些面上的事,都交给御前侍卫队来办。
“你们两个”,祁路遥点了最远处和中间有些魁梧的太监,远处的小太监脸色白得很难看,魁梧的那个倒还好,低眉顺眼走过来。
“平日裏你们负责锄草?”祁路遥问完,跪在中间管理御花园的太监欲开口,他们是负责修枝的。
看殿下没有听他解释的意思,大太监识趣地闭嘴。
“杂草、锄草者都找到了”,祁路遥说着,将目光移到御内侍卫长的身上,语调淡淡,“就差镰刀吧。”
闻宁舟在宫中自由得很,暗卫只负责保护她,谁也不敢不知死活地限制她。
今日太阳不错,闻宁舟醒得早,没有赖床,起来等祁路遥下朝。
到了平时下朝的时间,祁路遥还没回来,祁路遥等的有些无聊,带着她的两个侍女,又跟着几个宫女太监,几个人出去溜达一下。
也就是今天太阳亮堂,让闻宁舟觉得宫裏的阴森鬼魅气都没了,暂时把每个宫裏冤死的妃嫔置于脑后。
但还是避开那些宫院,她往没有房子的地方去,一路走着走着,就到了御花园。
走近了看到园中挺热闹,站了一群人,还有一抹明黄色。
闻宁舟让太监宫女停在原地,她带着两个从府裏带来的侍女,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她悄悄地靠近,不准备打扰祁路遥,她去看看阿遥工作的时候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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