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地图
景州,丹阳峡。赤色山峦如染血刃,群峰之间,铸剑山庄巍然……
景州, 丹阳峡。
赤色山峦如染血刃,群峰之间,铸剑山庄巍然矗立。晨光破晓时, 青灰色的飞檐被镀上一层冷冽金边,远望如浮于云海之上的天宫。
“铛——”
随着山庄最高处的钟声荡开, 岩洞中的数座铸剑炉同时燃起熊熊烈火, 不一会儿, 灼热气浪便蒸腾而上, 染红了工匠粗糙的面庞。
清风拂过,身着黑裳的女人独自站在楼阁高处的窗前, 出神地俯瞰着脚下逐渐苏醒的山庄。少顷,身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通报:“庄主大人,武林盟其它门派的人都来了。”
沈长生嗯了声, 不冷不热道:“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 挤满人影的闻风阁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在嘈杂的议论声中,沈长生俯身朝在场众人拱手一礼, 便提着衣摆从容落座于上首主位上,开门见山道:“久等了,想必各位也知道, 这次会面是为了什么。”
“难道不是商议如何攻打魔教吗?”
“是啊,”妙音阁的白衣女子接道:“再不济, 也要逼那魔教交出应无瑕,让她血债血偿!”
沈长生点了点头, 淡淡道:“确实, 半年前江盟主惨遭毒手, 更有数十位江湖同道命丧黄泉。应无瑕此女心狠手辣, 行事歹毒,实乃武林百年之罕见。此等血仇,自当血偿,不过……”顿了顿,她缓声道:“在找她算账前,有一件事,我觉得诸位应该知晓。”
“什么事?”
她看向安坐在不远处的江知秋,道:“江庄主,你来解释吧。”
在众目睽睽之下,江知秋点点头,抬手向江姨示意。女人顺从地走到人群中央,道:“盟主死去当晚,盟主剑也一同被毁。但有一件事之前未曾告知大家,那就是——我们在碎裂的剑柄中发现了半张地图。”
“地图,什么地图?”
“地图只有半张,但看其上残留的地名,应是西域没错。”
阁内顿时议论纷纷,半晌,有人迟疑道:“这……当真是藏在盟主剑中的地图?”
江姨回答:“当然,是我亲自取出的。”
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沈长生轻咳一声:“恐怕……大家也都想到了吧,那个流传已久的秘闻。”
“沈庄主说的是?”
沈长生眯了眯眼,道:“盟主剑,最初是百年前武林第一人许寒枝的佩剑。传闻许寒枝身死之前,将毕生所学写在一本秘籍中,随她一起葬于地宫,而开启地宫的钥匙之一,就是这把剑。如今看,剑确实是钥匙,或者说,剑裏面的地图就是钥匙。”
“你怎就确定这地图和许寒枝有关系?据你所言,这地图指向西域,可我听闻许寒枝是中原人呀!”
沈长生摇头:“许寒枝确实是中原人,可她少时却是在西域长大的。”
“这又是哪儿来消息?”
“各位忘了吗?我沈家祖上就是许寒枝的至交好友,要不然,这盟主剑是哪儿来的?”沈长生皱了皱眉,索性再次解释:“许寒枝死前,将佩剑托付了铸剑山庄初代庄主沈长和,自此,铸剑山庄就成为了这把剑的守剑人。再之后,武林盟创立,各门派掌门商议之后,决定将此剑改名为盟主剑,并奉为盟主信物,代代相传。”
说完,她向旁示意:“玉儿,把那副画给大家看看。”
曲怀玉嗯了声,将手中泛黄的画卷缓缓铺展开来。众人定睛看去,见画中绿意盎然、山清水秀,湖畔小亭中四位女子或坐或站,面容虽已因岁月侵蚀而模糊,但题注的姓名仍清晰可辨。
“沈长和、许寒枝、秦拂海”有人低声念着,忽然咦了一声,疑惑道:“这最后一人的名字,怎么被涂掉了?”
沈长生摇摇头,道:“这画上其余两人并非关键,关键在于,据我祖上日志记载,许寒枝虽生于中原,却自幼长于西域。如此说来,她死后葬在西域,倒也算合情合理。”
骚动过后,座中一位老者猛地站起身,胡须微颤:“所以,那传说竟是真的?!”
“传闻许寒枝剑法通神,已臻化境。若能寻到她葬身之地,得其真传,说不定也能体会世间武艺之巅峰……”
沈长生屈指在案上重重一叩,清脆的声响顿时让议论声戛然而止:“诸位也别高兴得太早,眼下我们只有这半张地图。今日告知诸位此事,一是因盟主剑早已是我武林盟四派共掌之信物,其中隐藏的秘密理当共享。二来……”她顿了顿,环视众人,“也是想借诸位之力,寻得缺失的另半幅地图。”
“自然,得沈庄主信任,我们定全力配合!”
“好,那就说回正事。”沈长生话锋一转,肃声道:“这次会面,主要还是为了那魔女应无瑕。半年前那一遭,确实令我武林盟元气大伤,但若我们众志成城、同心协力,难道还怕擒不住她?”
“沈庄主的意思是?”
沈长生缓缓起身,俯身朝阁中众人行了一礼:“这几年,魔教新任教主看似比前几任教主都要通情达理,教中风气也收敛了不少,但那应无瑕既是被教徒奉若神明的圣女,又是她的亲生女儿,其所作所为,怎能不代表魔教所做作为?如今各派精锐皆已到齐,三日后,我们便启程前往蜀州。”她蹙起眉,一字一顿道:“此番前往,定要让魔教付出代价,还望诸位……做好万全准备。”
会面结束后,方才还拥挤的闻风阁陡然空旷起来。曲怀玉收好画卷,正待离开,身后却传来一声:“站住。”
她停下脚步,回过身道:“师傅有何吩咐?”
“你要去哪儿?”
“铸剑炉。”
沈长生面色微沉:“有去那儿的功夫,不如好好练功。此次前往蜀州,若再对上应无瑕……”
曲怀玉打断她:“我自拼尽全力,不给师傅丢脸。”
女人不自觉蹙起眉:“玉儿……”
这时,不远处又传来一道声音:“沈庄主,曲少庄主。”
两人转身,见江姨推着江知秋缓缓走来,沈长生怔了下,面色恢复如常:“两位怎么还在这裏?不去休息吗?”
江知秋嘆了一口气,道:“如今事情桩桩件件都堆到了眼前,哪儿还有心情休息?”
曲怀玉左右看了看,面露迟疑:“若前辈有事与师傅商谈,那我就不叨扰你们,先行退下……”
“欸,不急。”江知秋温和地看向她:“自上次一别,倒也有半年没见了。若不是那应无瑕闹了一遭,去年的武林大会,曲少庄主定会大放光彩。”
曲怀玉连忙道:“前辈谬赞!”
“说起来……曲少庄主那天晚上,好像不在庄子裏吧?”
曲怀玉下意识瞟了眼沈长生,才犹豫道:“那天晚上,我……确实不在。”
江知秋笑了笑:“我说呢,那晚几乎所有人都中了招,我那海棠馆裏挤满了伤员,死了快有一半……幸好曲少庄主不在,才逃过一劫啊。”
曲怀玉垂下脑袋,声音越来越低:“是有些幸运。”
一旁的沈长生却越听越奇怪,蹙眉盯着她,问道:“你那晚不在?你去哪儿了?”
曲怀玉睫毛一颤,不自觉抿紧唇。
见她不答,沈长生眯了眯眼,冷声道:“怎么,说不得吗?”
女人又沉默了会儿,才抬起头,直勾勾看向她:“我去和朋友见面了。”
沈长生一怔,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她话语中隐含的深意,脸色顿时变得更为难看。江知秋倒是哦了声,饶有兴趣道:“见面?刚巧在那晚见面?你这朋友还真是你的福星……”
话还没说完,沈长生就硬邦邦道:“曲怀玉,没什么事情的话就去练功,别待在这裏继续浪费时间。”
这话正合曲怀玉的意,她垂首应了声“是”,便转身匆匆离开。待她走远,沈长生才低头看向江知秋,不悦道:“你就别在这儿绕弯子了,你揪着玉儿,到底想问什么?”
江知秋淡淡一笑:“沈庄主倒是聪慧。实不相瞒,半年前的那天夜裏,除了应无瑕还有另一人在山庄裏捣乱。不过,在我派人除掉那人时,有个神秘人冒出来将她带走了。”
“你怀疑那个神秘人是玉儿?”
“毕竟那神秘人武艺非凡,看起来又很熟悉我庄内环境,而那晚曲少庄主确实不见踪影,我如此怀疑也是合情合理。”
沈长生哼了声:“放心,不是她做的。”
“哦?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方才没有说谎。”沈长生转身离开,“至于盟主剑,也快铸好了,三日后前往蜀州应该能带上。”
江知秋微讶:“你铸剑山庄何时多了这么一个能人?碎成那样的剑都能修复如初?”
女人不答,衣摆拂过地面,高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两日后。
春日的阳光温柔地洒在青石板上,街头人声鼎沸,车马喧嚣。一个身着素衣的年轻女子正与包子铺的老板讨价还价,经过一番唇枪舌战,终于以少付一文钱的胜利接过了热腾腾的油纸包。
“瞧你这谈吐也不像穷苦人家,怎的这般抠门?”老板一边嘟囔,一边将铜钱扔进钱匣。
女子捧着包子轻嘆:“此一时彼一时啊。”
她转身离去,指尖感受着油纸传来的温度,不由想起从前锦衣玉食的日子。那时候她享尽荣华富贵,要什么有什么,可如今她却穷得两袖清风,浑身上下没几个子儿,只能精打细算过日子。
正盘算着余钱还能撑几日时,茶馆裏忽然飘来几个熟悉的字眼。女人脚步一顿,转头望了眼簇拥的人群,不动声色地裏面凑了凑。
“听说武林盟的精锐现在都聚集在景州铸剑山庄,不日就要开赴蜀州了。”
“这是要打起来了!”
“未必。魔教若退回苗野,往那瘴气林子裏一钻,武林盟又能奈她们何?”
“可应无瑕手上有那么多条人命,武林盟这次怕是不会轻易罢休”
她脸色一变,连忙往自己的居所跑去。
“咣当——!”
本就破旧的柴门被她撞得摇摇欲坠,江晚瑛冲进院子,惊起檐下几只麻雀,气喘吁吁道:“不好了!武林盟要和魔教打起来了!”
话音落下,却不见有人回应,江晚瑛一怔,转头四顾:“席婵?席婵!”
“吵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女人拄着木杖缓步而出,柔软的白丝自肩头垂落:“我听见了。”
第92章 医者
“那你还不急?”江晚瑛将包子重重搁在桌上,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搀扶
“那你还不急?”江晚瑛将包子重重搁在桌上, 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搀扶她,“等她们真的动起手来,你那宝贝疙瘩只怕吃不了兜着走!”
戚岚沉默了下, 道:“你是担心无瑕,还是担心江晚棠, 你自己心裏清楚。”
江晚瑛咬了咬唇, 神色有些落寞:“这几个月也没听说晚棠姐姐的消息, 也不知她……”
“放心, 她是江知秋的女儿,江知秋不会让她出事的。”说着, 女人掩着唇轻咳几声,扶着桌面缓缓坐下, “倒不如操心操心自己,吟风山庄已无你容身之处, 这偌大江湖, 日后你要如何是好?”
“你担心我?”
戚岚:“自作多情。”
江晚瑛嘆了口气,坐到了她对面:“我实在想不明白。小姑姑要杀你也就罢了, 为何连我也不放过?若她觉得我碍了晚棠姐姐的路,这少庄主之位让与她便是,何至于如此狠心, 血肉相残?”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一声轻嘆:“毕竟, 秋儿本就是这样的性格。”
一位女子提着药包跨过残破门槛,满头青丝用细绳松松挽在脑后, 露出如水般温润的眉眼。
江晚瑛一怔, 惊喜回头:“姑姑!”
她赶忙小跑过去, 帮忙接住药包:“您要再不来, 我俩就要喝西北风了。”
江逢春无奈地摇摇头:“给你留下的那些银子足够日常三餐了,怎么会喝西北风呢?”
“若是会自己做饭,那些银子确实够了。可我总是把厨房弄得一团糟,又不能指望那眼盲的做饭……”
戚岚冷笑:“不巧了,以后这样的日子多得是。”
江逢春的目光在她二人身上流转,挑了挑眉,宽慰道:“日后若不知要去往何处,跟着姑姑就好。”
江晚瑛听到这话,神情一振,不无得意地觑了戚岚一眼:“就是,姑姑总不会不管我。”
江逢春笑了笑:“好了,去熬药吧。”
把人打发走后,她提着衣摆坐到戚岚身边,上下端详着她:“最近身体如何?”
“好多了。”戚岚客气道:“这半年来劳烦前辈了。”
“哪裏,我只是顺手帮了你一把罢了。”
“只是顺手吗?”她抿了抿唇,垂下浓密的睫羽,苍白的指尖则缓缓抚向自己的脖颈,“这么久了,一直未曾问过,前辈到底是如何压制我体内的毒性的?”
江逢春怔了下,搪塞道:“毒嘛,总有相应的解药,再说,现在也只是堪堪压制住……”
“可这并非一般的毒。”戚岚不疾不徐道:“而且,前辈明明多年前就消失了踪迹,为何会忽然出现救下我?您不会医术,又是靠什么帮我压制毒性的?您每月离开的那段时间,又是做什么去了?”
江逢春头疼地蹙起眉:“你就非要刨根问底?”
戚岚默了下:“若前辈觉得冒犯……”
“冒犯?你若真觉得冒犯,一开始就不会问我这些问题。”江逢春嘆了口气,道:“说吧,这些问题,你想了多久了?”
“自醒来后就在想了。”女人低声道:“如今我也该动身离开了,这些问题再不问,只怕就来不及了。”
“离开?”江逢春蹙眉:“你要去哪儿?”
“苗野。”
听到她的回答后,江逢春忽然安静下来,过了会儿,才轻笑一声:“她还真没说错。”
戚岚敏锐地歪过头:“她?”
“你不是想知道我到底是如何帮你压制毒性的吗?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真正救下你的并非是我,而是另一人。”江逢春瞧着面前白雪似的人,嘆道:“我每月离开,也是因为要找她取药……”
戚岚眨了下眼,忽然道:“应晚汐吗?”
江逢春一愣:“你……”
戚岚点了点头,继续道:“若没猜错,五年前,也是她救了我吧。”
身中剧毒,坠下悬崖,本无生还可能。可五年前她醒来后,却已经躺在了宁静村落中的林间小屋,药蛊也已经钻入了她的血脉。
“应晚嫦曾告诉我,药蛊认主,不会被外人轻易驱使,所以身体渐渐康复后,我就隐约有所怀疑。但照顾我的那家村民说,她们是在河边发现了我,那时我奄奄一息,浑身是伤,她们把我带回去,请了村裏最厉害的郎中才将我救活,我这才慢慢打消怀疑,只以为是老天仁慈,留我一条性命。”
可也许,从来不是上天垂怜,而是有人力挽狂澜,将她的性命从阎王手裏拽了出来。
江逢春见瞒不过她,只能承认:“你猜得没错,五年前,确实是她出手救了你?”
“为何救我?”
“因为……当时我与她都有些好奇,能惹得吟风山庄与药王谷反目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戚岚有些纳闷:“您不也出自吟风山庄吗?为何会在意这个?”
女人挑眉:“你既然知道我消失了很久,难道还猜不出,我早就与江家断绝了关系?”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她声音渐沉,“当年,我与母亲大吵一架,发誓这辈子再不踏入吟风山庄半步。可我刚离开不久,一向康健的母亲就突然病逝了,当时为她诊治的正是药王谷新任谷主段九义,我起了疑心,便托人从母亲的贴身侍从那裏得到了药方。”
可惜她找遍了各地的大夫,也只得到药方无误的答案。无奈之下,她想到了当时远在苗野,却声名远扬的少年蛊医,应晚汐。
戚岚恍然大悟:“所以,你就是应晚嫦嘴裏那个拐走她妹妹的中原女人。”
江逢春一怔:“她是这么说我的?”想了想,她无奈道:“罢了,毕竟她没了妹妹,随她怎么说吧。带走晚汐后,我们两人便一直形影不离,晚汐查验药方后也说没什么问题,但指出其中几味补药若与当地少见的白果同食,便会激发出毒性。而当时负责母亲膳食的,正是江炽。”
戚岚蹙起眉:“你是说……”
“我本不想怀疑他,心想也许真是巧合。可后来,剑法超群的秋儿伤了腿,平庸无奇的江炽却忽然功力大涨,成为了新任庄主。吟风山庄和药王谷的关系更是越发紧密,简直如铁板一块……就在我束手无策之时,你出现了。”
屋外传来几声细软的猫叫,在明媚的春光中,女人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继续道:“这些年我暗中观察段九义已久,她年纪虽轻,行事却滴水不漏,整日裏喜怒不形于色,活像个从不出错的精致人偶。可那日,她竟带着大队人马直闯吟风山庄,实在出人意料。”
戚岚思索片刻,点点头:“所以,你才救我。”
“最初我根本没抱希望,”江逢春轻嘆一声:“在崖底寻到你时,你浑身是伤,气息全无,几乎与死人无异。可晚汐偏就认出了你,说什么也不肯放弃。更巧的是,你身上竟还带着药蛊,这才有了转机。”
“后来……你们去了何处?”
“西域。”
戚岚怔了下:“西域?”
“你体内的奇毒,便是晚汐这样的天才也闻所未闻。她不得不承认,段九义的毒术确实冠绝天下。”江逢春神色凝重:“她倾尽所能,也只能用药蛊暂时压制毒性,却无法彻底清除。可若不完全清除,这毒迟早会侵入你的肺腑,到那时,便是大罗神仙来了都救不了你。为此,她遍阅古籍,最终只寻到一丝渺茫的希望。”
戚岚了然道:“在西域吗?”
“上面确实是这般记载的。”江逢春苦笑:“可我们跋山涉水远赴西域,在那裏耗费两三载光阴也一无所获。待我们无功而返时,却发现你又卷入了吟风山庄的浑水中。”
听她这么说,戚岚心头竟涌起一丝愧疚:“抱歉。”
“你若真觉得抱歉,就该安分养伤,而不是拖着这副残躯四处奔波。”
戚岚再次说:“抱歉。”
江逢春哼了声,环抱起双臂:“说来也是缘分,几次三番都能让她撞见并将你救下。她这人素来对病患极为负责,若在平日,定不会允你擅自离开,但眼下”她顿了顿:“这苗野,你还真要去一趟。”
戚岚轻声道:“是因为无瑕”
“这自然是一方面。”江逢春压低嗓音:“你与她疼爱的小侄女牵扯甚深,单为那小姑娘,她也要保你性命。但更重要的是纵使用药压制毒性,终究不及药蛊的功效,你须得尽快把它取回。”
戚岚:“我明白了。”
迟疑片刻,她抬头问道:“敢问应晚汐前辈现在何处?”
江逢春忽然展颜一笑:“哦?你这机灵鬼,总算有你猜不透的事情了。”
女人面露困惑:“此话怎讲?”
“你以为我们从西域归来,见你再度卷入风波,会坐视不理?”江逢春慢条斯理地摇头,“为了观察你的身体状况,她早已悄悄来到了你身边。那晚我能及时赶到,也是因为收到她的传信。”说着,她意味深长地补充:“为了你,我可是破了‘此生绝不踏足吟风山庄半步’的誓言。”
戚岚愣在原地,似乎无法处理她话中的信息,半晌,她睫毛一颤,脑海中有什么闪过:“你是说,她是……”
“花大夫。”
一道声音在铸剑山庄观景臺响起,花别枝收回远眺山峦的视线,转身看向来人,唇角勾起:“啊,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江姨恭敬拱手:“庄主大人命我来问,今日针灸何时开始?”
“随时可以。”
“那便有劳了。”
花别枝微微颔首,随她穿过铸剑山庄的长廊:“此次前往苗野,庄主大人仍要我随行吗?”
江姨侧头瞧她,以为她心有顾虑,宽慰道:“花大夫放心,届时您只需在后方诊治伤员,不必亲临险境。”
“庄主大人就这般信任我”
“自然。半年前若非您妙手回春,吟风山庄的死伤想必更为惨重,庄主的腿疾也在您的调理下大有好转。”江姨诚恳道:“以您的医术,只要好好待在武林盟中,庄主大人定会全力护您周全。”
花别枝温声道:“过誉了,能得庄主大人青眼,实在是花某的荣幸。”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轰然闷响,震得廊下火把微微晃动,花别枝循声望去,听得江姨解释:“许是铸剑炉的动静。”
花别枝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垂眸时,几不可闻地嘆出一口气。
苗野啊
【作者有话说】
昨晚码着码着忽然就睡着了,希望没有宝子在等,如果有的话只能抱歉抱歉[爆哭]
第93章 剑法
巨响过后,曲怀玉快步冲进热气蒸腾的石洞,慌张喊道:“师姐!”
巨响过后, 曲怀玉快步冲进热气蒸腾的石洞,慌张喊道:“师姐!”
洞内烟雾弥漫,灼人的热浪瞬间逼出她满身热汗, 曲怀玉抬手挥散面前翻涌的白雾,声音更急:“师姐!”
“呲啦——”
白雾深处传来细微的声响, 片刻后, 一道身影破开了浓雾, 缓步走出。沈欢额头布满汗水, 特制的手套中紧握着一柄烧至白炽的长剑,不断泛出扭曲的热浪。
见人安然无恙, 曲怀玉紧绷的肩膀微松,侧身让出身后盛满寒泉的方潭。沈欢走上前来, 将剑缓缓浸入水中。
“嗤——!”
水面骤然沸腾,气泡如珠串般疯狂翻涌而出。待雾气散尽, 她提起长剑, 刃口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青光。
曲怀玉眼眸一亮:“成了?”
“没有,”沈欢端详着手中的长剑, 淡淡道:“还需再打磨一番,大概需要两天时间。”
“磨剑之事,交与其他工匠就好了, 你已经几日未曾合眼了,今晚就……”话未说完, 她对上女人望来的视线,声音不自觉弱了下来, “……就, 早点休息。”
沈欢轻笑一声, 轻抬剑尖, 抵着她脆弱的喉头:“早点休息?你会让我早点休息吗?”
曲怀玉:“咳咳咳!”
沈欢挑了挑眉,将剑收回:“何时启程?”
“明日。”
她嗯了声,将剑轻轻放在木架上,转身往石洞外走去。
曲怀玉连忙跟上:“你去哪儿?”
“不是你让我去休息吗?”
“可是……今晚……”
“今晚什么?”
曲怀玉犹豫了会儿,道:“今晚,你能回揽月居住吗?”
沈欢脚步一顿:“为何?”
“你又为何非要住在客人住的地方?你的院子一直留着,师傅也派人定时打扫,你……”
“那是你娘,而且……”她回过头,平静道:“我就是客人。”
曲怀玉咬了咬唇:“可明日我就要离开了,这次一走,不知何时才回来,师姐……”她睫毛一颤,嗓音裏溢出些委屈,“你就不能再陪陪我吗?”
“如果是这个,那你不必担心。”沈欢说道:“我会和你们一同前去苗野。”
曲怀玉一怔:“你为何要去?”
“你不是要我陪你吗?怎么,又不愿意了?”
曲怀玉急道:“我是想要你陪我,可苗野形势复杂,你武艺不精,去那儿做什么?”
话音刚落,她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顿时不安地瞪大眼睛。果然,女人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曲怀玉心中一慌,连忙追上去:“师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她下意识拽住沈欢的衣袖,女人却猛地甩开,忍无可忍地转过身:“曲怀玉!堂堂少庄主,又为何非要纠缠我这个武艺不精之人?”
曲怀玉磕磕巴巴道:“不,不是的……师姐……”
“谁是你师姐,我与铸剑山庄早已没有丝毫关系!”她愠怒道:“若不是你死缠烂打,我根本不会回到这地方,更不会重铸这劳什子盟主剑,它碎了更好!”
曲怀玉被她推得踉跄向后,眼尾逐渐泛起泪花,可纵使她能轻而易举从沈欢手裏挣脱出来,此刻也没有任何反抗。
“你……”
就在这时,面前露出愤恨表情的女人忽然手掌滑下,拽住她的衣襟,猛地将她拽了过去。曲怀玉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沈欢便上前一步,阖着眼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她顿时僵住身体,慌张眨了几下眼后,才小心翼翼抬起手,慢慢搭在了她的腰上。
沈欢睫毛一颤,吐气如兰:“张嘴。”
曲怀玉晕晕乎乎地张开嘴,察觉到温软的舌尖钻了进来,喉咙不自觉吞咽了下,抓着她衣裳的手也收紧了。
不知过了多久,占据主导的女人掀开长睫,余光裏却已没有了白发庄主的身影。
也不知是何时离开的……
她这才垂下眼眸,平静如水的目光落在曲怀玉的脸庞上。这人面色潮红,双眼紧闭,身体也绷得笔直,看起来乖得不得了。
沈欢沉默片刻,不轻不重地推开了她,随手拭去唇角的水渍。曲怀玉茫然睁开双眼,下意识朝她靠近,指尖偷偷摸摸捏住她的袖子:“师姐……”
“我不会回揽月居,”看着对方骤然失落的面庞,沈欢淡淡道:“不过,你若想来青松苑,随你。”
青松苑,正是沈欢现在正住的地方。
曲怀玉反应过来,眼睛一亮,对着沈欢离去的背影道:“那……那我今晚过去!”
沈欢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知道了,给你留个窗。”
天边刚浮起一抹鱼肚白,江晚瑛便被江逢春从床上薅了起来。
等到江逢春将行李一股脑塞到她怀裏,又叮嘱她路上小心行事时,她才慢半拍地清醒过来:“等等,我和她一起去苗野?”
“正是。”
“我为什么要和她一起去苗野?”江晚瑛连连摇头拒绝,“我不去我不去!姑姑,你不是说我可以跟着你吗?”
“你想什么呢?我自然也会去,只是不同你们一道罢了。”江逢春解释道:“你跟着她,路上既能有个伴儿,还能相互照看。”
不远处的戚岚冷不丁插嘴:“我不需要。”
江晚瑛立刻控诉:“姑姑你听,她哪裏需要我照看!”
江逢春皱起眉,沉声道:“好了,都给我老实点,就这么定了。你们两个同去苗野,马车我已经备好了,吃过早饭就出发。”
江晚瑛还想反抗:“可苗野是魔教立足之地,我若是去了,被人看见,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事已至此,你清清白白又给谁看?”
“可是……”
“你晚棠姐姐可能也会去,你去不去?”
江晚瑛默了下:“我去。”
江逢春嘆了口气,转头看向坐在院子中的戚岚:“至于你,你的身体你自己清楚,这一路过去,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轻易驱使内力。”
戚岚颔首:“我明白,多谢前辈提醒。”顿了顿,她补充道:“前辈若是去寻应晚汐前辈的话,劳烦替我说一声谢谢。”
“客气什么。”江逢春温声道:“只要你不欺负她小侄女,一切都好说。”
门外,江晚瑛将行李一股脑摞进马车裏,不客气道:“喂,赶紧的,去苗野的路可不好走,我们得早些上路。”
江逢春一怔,忍不住摇头笑了声,而戚岚缓缓起身,如雪白发垂落而下,声音亦清冷如霜:“好不好走,我自然比你清楚。”
沉睡的街巷渐渐苏醒,早点铺蒸腾的热气裹着面香飘散开来。就在这淡金色的晨光中,一辆青篷马车碾过满地零落的花瓣,自幽深的窄巷悄然驶出。
正是人间好时节,落红犹自点春衣。
清风拂过,将花香送去远在南方的苗野。独自坐在水榭之上的女人睫毛一颤,侧头望向自己肩头。不知何时,那裏落下了一枚粉嫩花瓣,她将花瓣取下,在指尖捻了捻,便轻轻送入身旁的澹澹湖面,继续眺望着远处的青翠山色发呆。
不久,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来人掀起衣摆在她对面坐下,温和唤道:“无瑕。”
应无瑕回神,将视线投向面前的女人:“师傅。”
连霁轻轻应了一声,见她愿意出门走动,气色也比往日好了些,不禁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临禾说你有事找我,怎么了?”
应无瑕抿了抿唇,眼帘再度低垂。
连霁注视着她,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忍不住担忧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师傅,”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应无瑕将头埋得更低,搭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师傅的剑法,师从何处?”
连霁纳闷地蹙起眉:“自然是师从我的母亲,我从前不是告诉过你吗?”
应无瑕嗯了声:“我从小就知道,苗野中最厉害的剑客就是师祖。可是……她的剑法又师承何处?”
连霁终于察觉出异样:“无瑕,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应无瑕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眼尾泛着淡淡的红:“江炽死之前,我曾与他交过手……他说,我用的剑法是他江家独门剑法,他还说,我的剑法是偷学的。”
“胡说八道!”连霁蓦地提高声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些中原人满嘴皆是谎言!你怎能信他的鬼话?”
“我也不愿信,可是……”
她闭了闭眼,回忆起那晚江炽宛若疯魔的癫狂模样,又觉得他说的话应该不全是假的。这些日子以来,她不是没想过要忘记那番话,可越是刻意想要忘记,那些话语反而越发清晰。这个疑问在她心裏纠缠了太久,像根刺一样扎着,直到今天,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应无瑕!”连霁心头火起,“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是在怀疑我,还是在怀疑你师祖?”
“无瑕不敢。”应无瑕往后膝行两步,将双手迭在一起,恭敬叩首,“可是,正因为我深信师傅与师祖绝非他口中偷学剑法之人,才更想查明真相。”
“这有什么好查的!”连霁仍旧满腔怒火,“不管是我还是我母亲都从未踏足过中州,更不要说去吟风山庄了。这事儿苗野人人都知道,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师傅……”
“你方才问起你师祖的剑法从何而来,自然是承自她的母亲、你的太师祖!”连霁声音发颤:“我们的剑法由母辈代代相传,至今已传了三代。可惜你太师祖早已仙逝,若你执意要问个明白,不如去她坟前跪着,看她肯不肯从九泉之下给你一个交代!”
应无瑕听出连霁气得不轻,紧抿唇瓣,跪伏的身形纹丝不动。
连霁死死盯着她单薄的身影,胸口剧烈起伏,半晌,突然别过脸去,涩声道:“无瑕,你是我从小带大的徒儿,若因外人短短一句话就如此动摇,我,我不知道”
她犹豫着蹙起眉,最终,未说出口的话语化作一声疲惫的嘆息。
应无瑕心头一跳,忙道:“我错了!”她再次叩首,哽声道:“是我鬼迷心窍,我以后,绝不会再问这种问题。”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应晚嫦人未至,声先到:“无瑕!”
应无瑕一怔,下意识朝她看去。
女人面容严肃,一边快步走来,一边沉声道:“收拾东西,马上跟着你师傅离开苗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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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夜庙
“离开?为何?”“你说为何?你在武林大会上闹出那么大的
“离开?为何?”
“你说为何?你在武林大会上闹出那么大的风波, 你以为她们会善罢甘休吗?”应晚嫦不由分说地拽起她,“你在这儿跪着做什么?”
应无瑕皱起眉,把手扯了出来:“我不走。”
“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应晚嫦急声道:“我收到确切消息, 武林盟已经集结人手,不日就要来苗野抓你, 你留在这裏太危险了!”
“可离开苗野我又能去哪?”应无瑕反问道:“况且我若走了, 你们怎么办?”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
“怎么不是我该考虑的事?”应无瑕声音陡然提高:“我是魔教圣女, 岂能丢下教众独自逃命?既然祸是我闯的, 就该由我来承担。”
“你拿什么承担?她们是来要你的命的!”
应无瑕抿紧嘴唇:“那也得看她们有没有这个本事。”她重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从小到大,我的每一步都是被你们安排好的, 从前是教主,现在是您, 好像从来没有一件事、一个选择是真正由我自己做主的。娘, 这一次就让我自己做决定吧,我要留下来, 亲自处理我惹下的一切。”
应晚嫦咬了咬唇,沉声道:“无瑕,你可能会死。”
“我心意已决。”应无瑕缓缓阖上眼眸, 轻声道:“无论生死,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甘愿承担。”
山雨来得突然,夜幕低垂时, 凛冽的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江晚瑛猛地打了个喷嚏, 抬头望见雨幕中若隐若现的屋影, 心头一喜, 连忙挥鞭驱车向前。
不久,一座年久失修的庙宇显现在眼前,江晚瑛打量几眼,嫌弃地皱起鼻子,不甘心地环顾四周。
夜雨潇潇,重山如墨,目之所及尽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啧……”
她无奈地咂了咂嘴,转身掀开车帘:“下来吧,今晚只能在这破庙将就了。”
戚岚低低应了一声,抬手将斗笠戴好,弓着身子从马车裏钻出。
收拾妥当后,两人在那尊结满蛛网的佛像下生起了火。跳动的火光将女人遮面用的薄纱映得透亮,几缕白发从缝隙中流泻而出,她放下木杖,听着江晚瑛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忍不住问道:“你在做什么?”
“接水啊,”江晚瑛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姑姑特意叮嘱过我,你的药一顿都不能少。”
戚岚一怔,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很快,江晚瑛就抱着装满雨水的铜炉走了回来,她蹲到火堆旁,用散落在庙宇中的石砖垒起一个简易竈臺,小心翼翼将铜炉架了上去。
夜色渐深,清苦的药香渐渐弥漫在空气中,江晚瑛一边扇着火,一边哼哧哼哧地啃着面饼。吃得正香时,山道上再次传来哒哒马蹄声,她心中一慌,忙摸出自己的斗笠戴上,往戚岚身边靠了靠。
很快,两名白衣女子匆匆踏入庙中,拿袖子胡乱擦着脸颊:“这雨怎么下得这般大。”
“幸好找到了这处避雨的地方……”
正说着话,她们忽然注意到了坐在火堆前的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客气地问道:“两位也是来避雨的?”
江晚瑛含糊地嗯了声。
这两人又打量她们一番,鼻间嗅到了淡淡的药香,不禁好奇地问道:“两位生病了吗?”
江晚瑛摇头:“没有,只是方才淋了雨,煎些预防风寒的药罢了。”
“这样啊,”其中一名女子点了点头,嗓音温和,“也是,老人家出门在外,确实该多注意身体。”
江晚瑛一愣:“老人家?”
她眨了下眼,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戚岚,意识到对方定是看到了那几缕露出的白发才出此言,不禁噗嗤一笑。
女人一愣,疑惑道:“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没有,”江晚瑛忙摆摆手,干咳一声,故作严肃道:“你说得对,我身为小辈,同阿婆一起出行,自然是要多照看些。”
经过一番交谈,几人之间的气氛明显缓和了不少。那两名白衣女子在离她们不远的角落坐下,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生起了火。
铜炉中的药汤咕嘟嘟翻滚着,蒸腾起袅袅白雾,江晚瑛掀开盖子看了看,见火候正好,便舀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小心翼翼递给戚岚:“好了,趁热喝吧。”
戚岚应了声,接过碗来,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药汤,漫不经心道:“她们是阮门的人。”
江晚瑛一愣,下意识偷瞄了那两人一眼:“阮门?”
“嗯。”
“你怎么知道?”
“她们的脚步,十步轻,一步重,正是阮门特有的轻功步法。”戚岚淡淡道:“好孙女,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呢。”
江晚瑛被噎了下:“……所以呢?是阮门的人又怎样?”
“武林盟的人手都集结在铸剑山庄,说是要前往苗野抓捕无瑕。可这裏并不在铸剑山庄前往苗野的方向上,她们为何会出现在此?”
“也许有别的事要办呢?”
“眼下还有什么事比去苗野更重要?”戚岚眉头微蹙,道:“不行,我得问个清楚。”
“问?怎么问?”江晚瑛瞪大眼睛:“若真有要事,她们怎么可能老实交代?”
戚岚又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药,悠悠道:“不说的话,就逼她们说。”
江晚瑛沉默片刻,小声提醒:“姑姑说过,你不能妄动内力……”
“不是还有你吗?”
江晚瑛一呆:“什么?我?真的假的?让我动手?”
戚岚嗯了声,指尖翻转,现出一枚银针:“好孙女,准备好了。”
江晚瑛:“!”
她猛地瞪大眼睛:“等等——”
话音未落,银针已破空而出,“嗤”地扎入一名女子的后颈。虽未用内力,但针尖入肉的刺痛仍让那人倒抽了一口冷气,下意识摸向痛处,又惊又怒地转过头:“你们……”
另一人看清同伴颈上的银针,脸色骤变,刷地抽出腰间长剑:“素不相识,两位为何突然出手伤人!”
江晚瑛慌忙摆手:“不不不,我不是……”
“嗖——”
第二枚银针疾射而来,那女子挥剑格挡,剑刃与银针相击迸出几点火星。她咬了咬牙,脸上浮起一抹怒气:“还不收手!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轰隆——
雷鸣闪过,屋外雨势骤然加剧,林叶沙沙作响,在摇曳的火光中,江晚瑛望着持剑逼近的两人,只觉一颗心都要凉了。
这个杀千刀的戚岚!她就知道,不该跟她一起上路!
第95章 夜庙(2)
昏黄的火光在庙宇中摇曳不定,将几道缠斗的身影投射在斑驳墙壁上。
昏黄的火光在庙宇中摇曳不定, 将几道缠斗的身影投射在斑驳墙壁上。
江晚瑛手忙脚乱地挡住迎面袭来的锋锐剑芒,猛地将其震开,还未来得及喘息, 另一道寒芒已逼至身前,她仓促举剑相迎, 却见方才被她震开那人凌空而起, 广袖翻飞间, 一支淬毒短箭破空而来。
她瞳孔骤缩, 连忙后退,却仍被那毒箭追上, 千危急之时,忽然有人拽住她的衣领, 往后一扯,她便倒飞出去, 短箭擦着鬓发掠过, 带起的劲风刮得面颊生疼。
江晚瑛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还未站稳, 身后那人又使巧劲往她腰上推了把,她不由惊呼一声,整个人再度踉踉跄跄向前扑去, 手中长剑笔直朝着阮门女子的腰腹。
戚岚幽幽的声音自她背后传来:“下盘怎如此不稳?”
果然,对方轻松避开了她的攻击, 江晚瑛涨红了脸,咬牙切齿道:“我有几斤几两, 你还不清楚吗!”
戚岚神色淡然:“这般水准的对手, 有个与你同龄的人……五年前就能轻松应对。”
江晚瑛气急败坏道:“那你叫她来啊!”
话音未落, 一道银索突然缠上她的脚踝, 猛地向前拽去,江晚瑛顿时失去平衡,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啊,啊——”
就在她即将摔个四仰八叉之际,戚岚嘆了口气,手中木杖一翻,不偏不倚地抵住她的后背,将她托起的同时,又抬手接住从她头上飞落的斗笠,摩挲了一下帽沿,分毫不差地扣了回去。
纱帘垂落,重新掩住了那张惊魂未定的面容。江晚瑛抿了抿唇,只觉一颗心咚咚跳得厉害,嗓子都干哑起来:“要不,要不还是你来……”
戚岚没说话,脚尖一勾一压,将那银索牢牢踩在脚下。
对方用力拉扯几下,银索却始终纹丝不动,这才瞪大双眼看向她,恍然大悟:“原来你才是下黑手的那个!”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调转方向,一左一右向她包抄而来。
戚岚侧过头,淡淡道:“好孙女。”
江晚瑛吓得一激灵,紧张地看向她,心道从她嘴裏吐出这三个字定没好事。果然,女人扣住她握剑的手腕,轻巧地带着她向前一跨,“铛”地格开最先袭来的剑锋,又踹向她的小腿,趁她踉跄半跪之时,顺利躲过从背后飞来的暗器。
江晚瑛吃痛抬头:“你踹我——啊!”
话未说完,她的脑袋便被戚岚猛地按下,避过横扫而来的剑光。戚岚顺势将她手臂向后一折,长剑刷地刺入身后女子的袖管,轻轻一挑,袖箭应声落地,那女子手腕上也渗出一道血痕。
那人痛呼:“啊!”
江晚瑛也痛呼:“哎呀哎呀!我的肩膀!扭到了!”
戚岚面不改色,反手捏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后推去:“抬腿,踹。”
江晚瑛被她推得踉踉跄跄,又无力反抗,索性将满腹怨愤都发洩在这一脚上,铆足劲向后踹去。只听一声闷响,她的脚结结实实踹中一个柔软的物体,站在她们身后的女人登时倒飞出去,跌在地上,捂着胸口呕出一口血。
“师妹!”
戚岚身形一转,退到那倒地女子身旁,将江晚瑛的长剑横到她颈间:“莫动。”
另一人连忙停下想要靠近的脚步,又惊又怒道:“你们,你们到底是谁?我们与你们素不相识,为何要如此相逼?”
戚岚缓缓松开江晚瑛的手腕:“只是想问个问题罢了。”
“什么问题?”
第一次做坏事,江晚瑛心中矛盾不已,长剑虽架在女人脖子上,身体却紧张到有些僵硬。戚岚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侧过头,却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嘆了一口气:“两位身为阮门弟子,为何在此?”
“阮门,什么阮门,我不明白……”
戚岚蹙了蹙眉,唤道:“乖孙女。”
江晚瑛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将剑刃又逼近几分,色厉内荏道:“还狡辩,你们的轻功步法早就把你们的身份暴露了,我劝你老实交代,别妄图蒙混过关!”
那人果然慌张起来:“别伤我师妹!我说就是了!”她望着面前两个头戴斗笠的神秘女人,咬了咬牙,道:“我们是要前往苗野……”
戚岚啧了一声:“还撒谎。”她歪过头,慢条斯理道:“乖孙……”
江晚瑛飞快打断她:“这裏是不是去往苗野的方向,我们会不知道吗?”她微微用力,剑刃在女人脖颈上压出一道血痕:“再说谎,休怪我不客气!”
女人面露挣扎,犹豫良久,终于艰难开口:“我们……我们是要去百晓楼……”
“百晓楼?”江晚瑛手上力道微松,疑惑地看向戚岚:“那不是江湖上买卖消息的地方吗?”
那人连忙点了点头:“正是,无论是悬赏令还是各路情报,都要经百晓楼过一道手。可以说,这世上就没有比百晓楼消息更灵通的地方。”
“你们去那儿做什么?”
女人攥紧拳头,破罐子破摔般将前几日在铸剑山庄接到的任务飞快道出。听完后,戚岚挑了挑眉,有些惊讶:“盟主剑裏有半张地图?”
江晚瑛同样吃了一惊:“我当时怎么没看……咳咳,听说过?”
“这么说来,那传言竟有可能是真的了。”戚岚思忖片刻,了然道:“所以你们去百晓楼,是要去打听另半张地图的消息。”
“是。”女人关切地看向自己的师妹:“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可以放了我师妹吧。”
“自然。”
戚岚应了一声,侧身让开一条路,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见她答应得这般爽快,女人反而狐疑起来,打量她好几眼,才慢吞吞地挪到自己师妹身旁。江晚瑛赶紧收起长剑退开几步,可地上那人方才吃了她一脚,似乎受了内伤,不仅呼吸沉重,而且挣扎几次都站不起来。她偷瞄几眼,越发心虚,忍不住上前帮忙:“实在对不住,我们不是有意……”
就在这时,一旁的戚岚突然抬起手中木杖,快狠准地敲在那女子颈后。
扑通一声,女人应声倒地。
江晚瑛欲要搀扶的双手僵在半空,目瞪口呆:“你,你做什么呀!”
戚岚上前,毫不客气地把另一人也敲晕,冷飕飕道:“以防万一,自然是要杀人灭口。”
“什么?”江晚瑛吓得脸色煞白:“怎么能无缘无故杀人呢!”
戚岚噗嗤一笑:“你还真信啊。”
她摇摇头,拄着木杖,转身向火堆走去:“既然不想我杀她们,还不赶紧把人捆好,找个安全的地方放着。”
江晚瑛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自己又被她吓唬,顿时气得牙痒痒。她满腹怨气地弯下腰,一边费力地把这对昏迷的师姐妹往暗处拖,一边大声控诉:“你真是个恶霸!”
戚岚漫不经心地嗯了声:“承蒙夸奖。”
“我胳膊腿都要散架了!”
“要怪就怪你少时没好好练功,”戚岚不客气道:“身子硬得跟块门板似的。”
庙外风雨依旧,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哗啦啦的密集声响,庙内却因火堆而温暖干燥。江晚瑛好不容易将那两人安置好,累得直喘粗气,一屁股坐到了戚岚对面。
“她刚才说的地图,我那时怎么没看到?”
戚岚回答:“大概是因为你那时只顾着哭。”
江晚瑛不满:“你那时不也没发现?”
“我是个瞎子。”
江晚瑛一噎,沉默片刻,又托着脸颊嘟囔道:“真没想到,你砍碎了盟主剑,反倒让大家发现了地图……”顿了顿,她看向戚岚,见她垂着脑袋没什么反应,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低声道:“当年假扮沈欢进入苗野时,前任魔教教主曾审问过我关于盟主剑的事,当时我以为他是脑子糊涂,竟会相信这种传言,现在想来,也许他真知道什么呢。”
江晚瑛一愣,下意识问:“后来呢,他有没有透露什么?”
“自然没有。”
戚岚摇摇头,轻描淡写道:“第二次审问我时,我就把他杀了。”
【作者有话说】
戚岚岚:相比之下无瑕小时候就好好练基本功了,身体很软柔韧性更是强[墨镜]
第96章 交换
江晚瑛撇撇嘴:“就你厉害,整天杀来杀去……”就在这时,……
江晚瑛撇撇嘴:“就你厉害, 整天杀来杀去……”
就在这时,她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眸,忽然瞥见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咦了一声。
戚岚察觉到异样:“怎么?”
江晚瑛皱起眉,小心翼翼侧过身, 从昏迷女子怀中抽出一封黑色信函。
“是一封信, ”她翻来覆去打量几眼, 信笺上烫金的武林盟印记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而且是武林盟密信。”
这次不等戚岚开口,她就麻利地拆开封口, 展开裏面的信纸。
四周忽然静默下来。
戚岚蹙眉,心头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裏面写的什么?”
江晚瑛沉默片刻, 抬头看向她,声音发紧:“上面写……武林盟并非如消息传出的那般, 在铸剑山庄休整三日后再一同前往苗野。而是早在半月前, 就派了各派精锐弟子近百名,先行潜往魔教蜀州分舵了……”
半个时辰后, 两个人冒着大雨,重新将马车赶上山道。
山风呼啸,车轮不时陷入松软的泥土中, 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厚重的乌云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江晚瑛皱了皱眉,转头对坐在车裏的人说:“就算你再急, 现在雨也太大了, 要不我们再等会儿……”
戚岚摇摇头:“不行, 不能再继续耽搁了。”
江晚瑛嘆了口气:“好, 那你坐稳了。”
随着一声鞭响,马车摇摇晃晃上路。不久,车厢裏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她怔了下,回头问道:“对了,刚才的药喝完了吗?”
“自然。”
“都喝完了?没偷偷剩下吧?”
戚岚啧了声:“你以为我是不懂事的小孩吗?”
江晚瑛还想再说什么,前方却忽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隆巨响。
“吁——!”
她心头猛跳,急忙拽紧缰绳,受惊的马匹高高扬起前蹄,发出惊恐的嘶鸣,戚岚眼疾手快地扶住车窗稳住身形,抬头问道:“怎么了?”
“不清楚,”她努力控制好马匹,迟疑道:“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马车缓缓拐过前面的弯道,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的心蓦地沉到了谷底。大片泥土和树木从不远处的山坡上滑落,已将山路拦腰截断,看那样子,根本不可能驾车通过。
江晚瑛沉声道:“路被冲垮了。”
就在这时,身后也传来若隐若现的马蹄声,她一怔,探出脑袋往后看,只见几个身影正从她们来时的方向靠近。很快,最前面的车夫看到了路况,猛地勒马而停,转头朝他的同伴喊道:“前面的路不通了!”
江晚瑛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你们是从哪裏来的?”
“山脚下的村子。”那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嘆道:“本还想连夜翻过这座山,赶上明早的集市,现在看来是走不了了。”
江晚瑛皱了皱眉,又问:“你们既然是本地人,那知道附近有别的路可走吗?”
“没有了,若不走这条路,就只能往旁边绕上二三十裏地,到平南镇那边去了。”
天色昏沉如墨,能见度不足十丈,江晚瑛转过头,犹豫地看向前方朦胧的影子:“怎么办?要绕路吗?”
“没时间绕路了。”戚岚拿起自己的木杖,“我们弃车。”
说完话,她已钻出马车落到地上,雨水瞬间将她单薄的衣裳浇透,霜雪般的发丝亦紧贴在瘦削的肩头,江晚瑛连忙抱起车裏的药箱,跟着她一起跳下车。
冰凉的水珠顺着斗笠边缘灌入衣领,江晚瑛打了个寒颤:“你说真的?这种鬼天气走山路,太危险了……”
“你若是害怕,不必跟着我。”
她不这么说还好,她这么一说,江晚瑛顿时气恼起来:“谁怕了!”她抢先往前方走了几步,嘟囔道:“没有我,你连路都看不到,更别说过去了。”
戚岚无言地朝她侧过脑袋,仿若在注视着她一般。片刻后,她轻轻嘆出一口气,将手搭在女人肩头:“多谢。”
江晚瑛一怔,诧异地打量她两眼,别扭道:“别忘了姑姑说的,不要驱使内力。”
“好。”
就这样说定后,江晚瑛望着面前似乎能吞噬一切的漆黑山林,情不自禁握紧药箱背带。哗啦啦的大雨近乎掩盖了所有声响,她沉沉吐出一口气,忽然助跑几步,鼓起勇气提身而起,如飞燕般轻盈掠过泥泞不堪的山路。这等恶劣的天气,即便是顶尖高手来了也需格外谨慎,更何况她们一个武功平平,一个双目失明,更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她在倾倒的树干上轻轻一踏,衣袍翻飞,纤细的身影宛如惊涛中的一叶扁舟:“一定要跟紧我。”
戚岚微微颔首:“知道了。”
很快,两人的身形便消失在雨幕中,还留在原地的车队众人瞠目结舌地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们……就这么把车扔下了?”
拂晓来临之际,雨势依旧连绵不绝,天色也依旧昏沉黯淡。
两道湿透的身影越过最后一道山脊,踏上了平坦坚实的官道。江晚瑛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惊喜地望着远处逐渐清晰的城镇轮廓:“到了!进城后我们重新置办辆马车,明日就能渡江抵达苗野的中都——望守城了!”
“别高兴太早,魔教在烟城,从望守城到烟城还需要一天的路程。”女人抬脚往前走,秀眉微蹙,“我们得……再加快速度……”
忽然,她身形一踉跄,掩住唇闷声咳嗽起来,江晚瑛吓了一跳,紧张问道:“你怎么了?”
“没事,”戚岚将手掩进袖子,摇摇头:“只是有些……”话未说完,她再次呛咳起来,斗笠下的白纱上顿时晕染开一团赤色。
江晚瑛吃惊地张开嘴:“你……”
就在这时,女人的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江晚瑛连忙扶住她,一把掀开那顶湿透的斗笠。
那张素来苍白的脸庞竟已爬上了蛛网般的黑色毒纹,戚岚半阖着眼眸,浓密的睫毛不住颤动,原本淡色的唇瓣却红得妖异,仿佛涂了血一般。
她愕然道:“你……你方才动用内力了?!”
戚岚虚弱地扯了扯嘴角:“若不用,方才有数次……你就要掉下去了……”
江晚瑛眼睛一红,咬着牙用肩膀撑起她,跌跌撞撞地朝着城镇的方向走去:“你撑着点,马上就到城裏了……到城裏我给你熬药……”
戚岚垂下脑袋,低声道:“江晚瑛……”
“什么?”
“不论如何,都不要停下……”她缓缓合上眼睛,“就算我不省人事,也不要停下,去……苗野,无瑕……”
“知道了知道了!”江晚瑛咬紧牙关,索性用尽全身力气将人背起,在泥泞的官道上狂奔,“我会找到她救你的!”
“不是……”她的手臂垂落下来,声音越来越轻,“江炽……是我所杀,那些人的死……也都是因为我,你,来作证……”
“将我交给应晚嫦,用我……换无瑕……”
第97章 家
屋子裏没有一丝光亮。戚岚垂着脑袋,静静跪坐在冰冷的地板……
屋子裏没有一丝光亮。
戚岚垂着脑袋, 静静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对她而言,周遭是什么样子并不重要,眼前永远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有时她甚至会怀疑,自己是否还真实地活着。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阳光如潮水般流泻而入, 瞬间驱散了满室黑暗。她微微一动, 睫毛轻颤, 迟缓地抬起眼帘。
门前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袭红衣被阳光镀上温暖的金边, 碧绿的眼眸剔透明亮,宛若山间清泉:“你在这裏做什么呢?”
啊……原来是梦……
戚岚眨了下眼, 安静地凝视着应无瑕,对方疑惑地歪了歪头, 几步走到她跟前蹲下:“怎么不出去?”
她的嗓音已是成年后更为柔和的状态, 可那张脸却仍是记忆中的少年模样。
戚岚怔了下,目光流连在那熟悉的眉眼间, 很快意识到——若是她未曾眼盲,若是她能够看到无瑕如今的模样,梦境就不会停留在过去的容颜了。
见她一直不说话, 应无瑕嘆了口气,抬手捧住她的脸晃了晃:“好奇怪啊, 今天一直待在屋子裏不出去,连大黄也不喂, 我方才回来时, 它饿得直冲我汪汪叫呢。”
“大黄?”
应无瑕挑眉, 指头一用力, 揪起她的脸颊肉:“好啊,一直不理我,提起大黄倒是肯开金口了。”
戚岚眯起那双微微上翘的眼睛,含糊不清道:“无瑕……”
“嗯?”
她眨了下眼,轻轻握住女人的手腕,神色有些茫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应无瑕先是一愣,继而失笑:“你也有不知道要做什么的时候吗?”
“是啊。”
应无瑕的声音温柔下来:“那就做你一直在做的事情好了。”
“什么事?”
“报仇啊,”她戳了戳戚岚的胸口:“这么多年,你最大的仇人不是一直活得好好的吗?你得加把劲,最起码要好好活着继续报仇,你说是不是?”
“报仇……”她垂下眸,有些恍惚,“可这么久,事事都不遂我愿。我明明想要报仇,却害死了仅剩的亲人,我明明想要保护你远离是非,最后却还是阴差阳错将你卷了进来,害你成了众矢之的……”
“无瑕,这一次,我不知道要如何救你了。”
应无瑕哼了声:“所以说,到底谁要你救了?我从来没想过要让你救我。”
戚岚缓缓摇头,喉间溢出一声疲倦的嘆息:“这么久以来,我所追寻的一切,到头来都尽数化作泡影,或许从最开始我便错了……”她闭上眼,苍白的手指无意识攥紧衣角:“这一次,若能用我的命换你平安,也许就还能弥补我的错误,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你看,你又开始钻牛角尖了。”应无瑕蹙起眉,指腹蹭过她的眼尾,“我之前说什么来着,相互喜欢的人,要同进退、共患难,而不是总把事情揽到一个人身上。”
“无瑕……”
“事情总会有转机的,不到最后,你怎么就确信我一定会死?”
戚岚抿紧唇,一言不发。
应无瑕盯着她看了半晌,无奈地嘆了一口气:“好了,先起来,你要在这裏跪到什么时候?”她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说什么死不死的,我又不是你,我的命可珍贵了,我才不会轻易放弃我自己的性命。”
在她不容拒绝的力道下,戚岚缓缓站了起来,应无瑕放慢脚步,牵着她往门外走去。
屋外雀鸣阵阵,不时传来小狗汪汪的叫声,她迈出屋子,身体逐渐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浓密的睫羽却因这过分灿烂的光亮而剧烈颤动,不得已闭上了眼睛:“无瑕。”
“嗯?”
“这是……什么地方?”
“你不知道吗?”应无瑕柔声道:“这裏是你的家啊。”
她蓦地停下脚步,挣扎着掀开眼睛。
应无瑕扬起唇,面对着她张开双臂:“你还不明白吗?这是你的梦,是你的渴望,无论你再怎么否认,再怎么说出要抛弃自己生命的话,在内心深处,你都希望能和你喜欢的人一起生活很久很久,即便过无聊平淡的日子也可以。”
“别再自欺欺人了。”
戚岚怔了下,抬眸看向明媚春日的一瞬间,头顶随风摇晃的葱茏枝叶忽然如褪色般消失不见,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良久,摇摇晃晃的吱呀声响才将她拉回现实,戚岚眨了下眼,撑着身下毛茸茸的垫子,慢吞吞坐了起来。
“江晚瑛……”
短暂的寂静后,车外登时响起惊喜的声音:“你醒了!”江晚瑛手忙脚乱地把车停下,掀起帘子,“我差点以为你要死掉了!”
戚岚扶住额头,有气无力道:“我睡了多久?”
“两天。”
她动作一顿:“什么?”
“两天啊,你晕倒后我们在医馆待了半天,之后才坐船渡江,下船后我气儿都没喘匀就买了辆马车往烟城赶……”
她头疼地打断江晚瑛的絮叨:“我不是说不要停下来吗?”
江晚瑛没想到她开口就是这个,登时不高兴道:“你说得容易,不在医馆缓一缓,难道要我看着你在我背上咽气吗?”
戚岚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现在到哪儿了?”
江晚瑛重新坐回去,气哼哼道:“再有十裏地就到烟城了。”
“那不就快到了。”
她一边说,一边掀开帘子钻了出去,春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不时拂起雪白的发丝。江晚瑛见状“哎呀”一声,连忙挥手赶她:“进去进去,你这张脸可太惹人注意了!”
戚岚抬手把斗笠带上,掩着唇闷咳两声:“即便进了烟城,要见到、见到应晚嫦也不是件容易事……”
“那怎么办?”
她想了想,道:“直接去应府。”
“应府在哪儿?”
“等你进了城,随便……随便问个人,就知道了。”
越往前走,官道上车马越多,蜿蜒如龙的行列直通烟城东门。好不容易排着队入城,江晚瑛来不及欣赏城中景色,就匆忙向人打听应府位置,快马加鞭来到了目的地。
刚一停下,她就忍不住嘶了声。
“怎么了?”
“这裏真有人住吗?”江晚瑛上下打量着紧闭的朱红色大门,“门关着,门口也没守卫。”
戚岚蹙眉:“怎么会?”
想了想,江晚瑛跳下马车:“我过去看看。”她大步走到门前,毫不客气地拍了拍,“喂!有人在吗?!”
连喊数声,院内杳无回应,倒是引得街上行人驻足观望。一位商铺老板倚在门口,见她还要再喊,忍不住出声:“姑娘,是外乡人吧?”
江晚瑛扭头:“是啊。”
“也就外地人敢这么拍应府的大门。”那老板环起双臂,好心提醒,“应家的人这几天都不在,别白费力气了。”
“不在?她们去哪儿了了?”
“听说是北边有人打过来了,她们就都去白沙渡了。”
“白沙渡?”江晚瑛在嘴裏念了一遍,拱手道谢,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后又忍不住折返回来,“话说,既然武林盟都打过来了,你们就不担心吗?”
女人奇怪地看她几眼:“有什么好担心的?难道那群人还能打到这裏不成?放心吧,有圣女在,她们连瘴林都过不了。”
江晚瑛撇嘴:“有那么厉害吗?”
她重新回到车上,拉着缰绳调转方向,戚岚早将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提醒道:“白沙渡不远,从北门出去,几个时辰就能赶到。”
江晚瑛少有的沉默,只扬鞭催促马匹加快速度。戚岚一怔,思索片刻,似是明白了什么,安慰道:“不必灰心,无瑕本就天资聪颖,又勤奋努力,你比不过她,也在情理之中。”
江晚瑛:“……”
她白了戚岚一眼:“说真的,我与她同龄,真的有差那么多吗?”
戚岚犹豫了下,道:“也没有很多。”
江晚瑛眼前一亮:“真的?”
她嗯了声,又掩唇轻咳几声,嗓音淡淡:“也就……差了一点吧。”
“嗖——”
一支黑色长箭划破晴空,裹挟着凛冽风声,直射向前方那踉跄奔逃的女子后心。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索自斜刺裏飞出,如银蛇吐信,精准地击落了那支夺命箭矢。
女子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清来人面容后,不禁神色一喜:“圣女大人!”
应无瑕端坐在高头大马上,收回银索,淡淡嗯了声:“继续往南走,临禾会接应你。”
“那您呢?”
“我?”应无瑕歪了歪头,额头银饰随之微微晃动,清脆作响。她眯起眼,看着从远处疾驰而来的身影,道,“自然是要会会她了。”
女人关切道:“圣女小心,那人年纪虽轻,内力却格外深厚,万不可小觑……”
刚说到一半,她就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圣女大人惯爱穿花裏胡哨的衣服,脸上也常挂着盈盈笑意,是以她虽身份尊贵,但与教众相处时却没什么架子。可短短半年未见,她的周身气度便已不似从前柔和,一袭绣着银蝶的奢丽紫裙衬得她肌肤如雪,眉眼漠然低垂时,轮廓分明的清瘦脸庞亦显出几分成年女子的冷艳。
应无瑕瞥了她一眼,道:“知道了。”
她不再多言,喝了一声驾,如墨长发在风中猎猎扬起,竟迎面朝追兵疾驰而去。两道身影飞速接近的剎那,对面那人骤然瞪大双眼,厉声喝道:“应无瑕!
应无瑕笑了声,刷地拔出流银佩剑:“又见面了,曲怀玉。”
第98章 应约
身影交错之时,应无瑕仰面躲过横扫而来的剑锋,手腕一转,顺势刺向……
身影交错之时, 应无瑕仰面躲过横扫而来的剑锋,手腕一转,顺势刺向曲怀玉的坐骑。
霎时尘土飞扬, 黑色的马匹嘶鸣着向下栽去,曲怀玉连忙提身而起, 刚稳稳落到了地上, 便见紫裳女子裙摆翻飞, 一条银链从她浮动的袖角中破空飞出。
“铛——”
曲怀玉急退数步, 举剑格挡,余光却瞥见了不同寻常的的东西。
这银链的末端, 竟连着一只精巧的金属圆环。
就在她疑惑之时,只听咔嗒一声, 圆环周围忽然弹出数片薄刃,如绽放的花瓣般高速旋转起来。曲怀玉仓促向后仰头, 脸庞却仍被划出了一道口子, 登时鲜血直流。
一击不中,应无瑕手臂轻抬, 那只精致小巧的飞轮镖便又乖乖回到她掌心。曲怀玉摸了下自己脸上的血,气得咬牙:“应无瑕,你……你怎么用这么阴险的武器!”
“阴险?”应无瑕冷笑:“你武林盟趁我教不备, 突袭蜀州分舵,不由分说便杀害我教数名弟子, 就不阴险吗?”
曲怀玉反驳:“是你先在武林大会戕害无辜……”
应无瑕忍不住攥紧缰绳:“既然如此,冲我一人来便是!何必杀害那么多人?”她紧蹙着眉头, 直勾勾盯着曲怀玉, “武林盟一向自诩正人君子, 但如今看来, 对无辜之人痛下杀手,又与我这个无恶不作的魔教妖女有什么分别?”
曲怀玉无言以对,只能避开这个问题,提高声音道:“你有本事就与我堂堂正正、正大光明地打一场!”
应无瑕微微一怔,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眼中满是惊讶之色。她上下打量着曲怀玉,半晌,才眯起眼睛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这般可笑?”
说着,她手持长剑,翩然跳下马背,嗓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
“认不出自己心爱之人,对着一个冒牌货倾诉衷肠。”
“救不出自己心爱之人,所作所为皆是徒劳无功。”
“护不住自己心爱之人,只能眼睁睁瞧着她渐行渐远。”
曲怀玉睫毛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尾却慢慢泛红:“你……你……”
“事到如今,你竟还如此天真愚钝,以为这世上存在什么绝对的正大光明。”应无瑕嘴角缓缓蔓延出一抹讥讽的笑,“你们武林盟,不就是想用那些被俘获的魔教弟子做要挟,逼我前来吗?现在,我孤身一人站在这裏,被你们威胁至此,你倒是说说,你我之间,还谈什么堂堂正正、正大光明?”
话音落时,女人已走到了她身旁,却没有任何攻击的动作。曲怀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你突然出现在这裏,到底是要做什么?”
应无瑕轻笑一声,看向不远处影影绰绰、逐渐逼近的人影:“不是你们放话说,只要交出应无瑕,就放过那些被你们擒获的魔教弟子吗?”
她眉目舒展,修长的手指松开,长剑“哐当”一声落地:“我来应约了,也希望你们武林盟,说话算话,遵守承诺。 ”
马车赶到白沙渡外的林子时,唯一的车道已被设了严密的关卡,江晚瑛看着排着长队逐个接受检查的车马,满心焦急:“哎呀,这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戚岚听着前面检查的动静,思忖片刻,道:“我有办法。”
江晚瑛扭过头,好奇地看着她:“什么办法?”
戚岚不语,默默走下马车,拄着木杖向站在关卡旁的看守走去。那人年纪不大,身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还挂着属于魔教白沙渡分舵的牌子,看到走到身前的戚岚后,她上下打量一番,嗓音不由温和下来:“这位姑娘,有事吗?”
戚岚淡定道:“我有事想要向教主大人彙报。”
“什么事?”
她转过身,精准地指向江晚瑛的方向:“那个人是武林盟弟子,她叫江晚瑛。”
江晚瑛:“……”
江晚瑛:“!”
她瞠目结舌,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人扭住双手压到了车上,顿时疼得连声叫嚷:“轻点轻点!我不是……我……”
不知多少只手将她拉扯起来,一路推搡着穿过关卡,朝不远处的渡口走去。在她身后,戚岚依旧拄着杖,娴静地站在关卡旁:“那我……”
“姑娘也得跟我们走一趟。”
戚岚颔首,跟在那女子身后向前走去。越靠近渡口,周围的声音便越发嘈杂,耳边不时响起匆匆跑过的脚步声,似乎人们正忙得不可开交。
不远处,有人心急如焚地大喊:“船呢!还有没有大船?!”
另一人回应道:“哪还有大船,只剩下小船了。再说,就算有,现在去追也来不及了!”
“来不及也要追!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马上把船找来!”
戚岚微微蹙眉,敏锐地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很快,前面领路的人停了下来,似乎正对着某个人说话:“劳烦禀告教主,我们好像抓到一名武林盟……”
话还没说完,急促的脚步声就从屋内传来,紧接着,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毕恭毕敬的声音:“教主大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急切道:“船备好了吗?”
“教主,我们还在找……”
“哪还有时间找!”女人的声音裏满是焦躁,“就算是小船,现在能有几艘?”
“回禀教主,大概二十艘。”
“二十艘,二十艘……”
女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戚岚下意识上前一步:“应晚嫦!”
应晚嫦身形一定,回首看向孤零零站在身后的女子,迟疑道:“你是?”
“回禀教主,此人方才为我们举报了一名武林盟……”
“是我。”戚岚打断她,走上前来,“应……教主大人,无瑕呢?”
应晚嫦一愣,忽然睁大眼睛,惊讶道:“是你!”话音未落,她已抬起脚,大步向戚岚走去,“是你!”
戚岚被她揪住衣领,身形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倾,仍执着问道:“无瑕呢?”
“你还敢提无瑕!”应晚嫦火冒三丈,“不正是你把她害到如今这般境地吗!”
“什么境地?”戚岚紧张问道:“她到底在哪儿?”
应晚嫦紧紧攥着她的衣领,呼吸渐急,忽然拽着她大步跨进屋内,“砰”地一声甩上了门:“武林盟突袭我教蜀州分舵,大肆屠戮我教弟子,还擒获了十余教众!她们放话,要是不交出无瑕,今日黄昏就当众斩杀这些人!”
戚岚扶着桌子站稳:“所以,无瑕她……”
“天还没亮的时候,她就偷偷带了几个亲侍,渡江去了对岸!”应晚嫦眼眶泛红,声色俱厉,“我们原本还在想办法周旋,可她……她就是这般不听话!要不是你,她何至于此?我告诉你,她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也别想好活!”
戚岚抿着唇,沉默良久,低声说道:“还有办法……”
“什么办法?”
她缓缓抬手,摘下自己头上的斗笠。如瀑白发倾泻而下,那双浅淡的眼眸尾部还残留着蛛网似的细密毒纹。应晚嫦看到她这副模样,睫毛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步。
“你……”
“把我交给她们。”戚岚垂下眼睛,声音平静,“和我一起来的人,是江炽的亲生女儿江晚瑛。只要让她作证,江炽是我所杀,无瑕操控蛊虫杀害那些江湖人士也是受我胁迫,没有人会不信的。”
应晚嫦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你就这么肯定,她们会为了你,放过无瑕?”
“我不确定,”戚岚轻声道:“可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办法了,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见面
第99章 相逢
随着“咣当”一声巨响,门被大力推开,身材高挑的女人快步走进屋内
随着“咣当”一声巨响, 门被大力推开,身材高挑的女人快步走进屋内。
“应晚嫦!”连霁眉头皱成一个小山包,大声质问:“无瑕跑了是什么意思?我不过就一天没盯着她, 你居然就让人给跑了!”
应晚嫦转过身:“东西拿来了吗?”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这种时候了你还这么惦记?”连霁几步上前, 不客气地将手中的木匣子扔进她怀裏, 正准备继续兴师问罪, 却忽然被一旁的戚岚吸引, “……你是?”
应晚嫦打开匣子,唇角浮起一抹冷笑:“你认不出吗?”
连霁一怔, 上下打量着面前满头白发的女人,眉头皱得愈发紧了:“你该不会是……”
“她就是戚岚。”应晚嫦一边说, 一边从匣子裏取出一卷制作精美的玉简 ,缓缓展开。玉简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她垂下眼眸, 指尖缓缓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陷入了沉默。
连霁还沉浸在惊讶之中:“你居然没死?”
戚岚张了张嘴:“我……”
“她没死, 倒也未必是坏事。”应晚嫦嘆了口气,“若我的办法实在行不通,就拿她去换无瑕。”
戚岚怔了下:“你有办法?”
“我本就打算和她们周旋一番。”应晚嫦将玉简合拢, 脸色愈发凝重,“我教以蛊术立身, 也正因为这身神秘莫测的蛊术,才得以在波谲云诡的江湖中求得安稳。这玉简, 是汐儿当年写下的……记录了每种蛊物的培养与克制之法……”
戚岚蓦地皱起眉头:“你想把这东西给她们?你这么做, 岂不是把自己的命门送到人家刀口上?”
应晚嫦冷哼一声, 又从匣子裏拿出另一只玉简 :“你当我是蠢货?自然是给她们真假掺半的这个。”
戚岚摇头:“我不觉得这法子可行, 苗野之蛊虽闻名于世,但对武林盟来说终归是邪魔歪道,并没有那般重要,还是直接用我……”
“闭嘴!”应晚嫦打断她,语气冷硬,“只有到了毫无希望的地步,我才会考虑你的办法。”
“为什么?”
“你还有脸问为什么?”应晚嫦眼中又冒起了火,“你若当真喜爱无瑕,又怎会不清楚她的性子?若我用你的命去换她的命,就算能成功,她也变不回原来的样子了。你有没有想过,她就算活下来,往后又该如何是好?”
戚岚睫毛一颤,面露愣怔。
“你以为你一死了之,就能偿还你欠无瑕的一切,就能得到安宁?你想得美,你只是又想逃跑罢了!”她走到戚岚身前,一字一句道:“你最好给我好好活着,活着去向无瑕赔罪,别想轻易用死来逃避问题!”
说完,她猛地一甩衣袖,转身离开:“连霁,我们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独自留在原地的女人眨了下眼,竟流露出几分无措。
逃跑?逃跑……
不,她没有这么想……她只是,只是……
……
忽然,她头疼地闭上眼睛,艰难道:“还有……还有个办法。”
应晚嫦脚步一顿,回过头:“什么?”
“真没想到,你竟真的一个人来了。”
并不算宽敞的院落被围得水洩不通。听闻魔教圣女被擒,武林盟众弟子纷纷赶来瞧热闹,身着紫裳的女子独自站在院落中央,神色却依旧坦然 。
“诸位如此兴师动众,为了我齐聚于此,我要是不来,岂不是太不给面子?”
沈长生冷笑一声:“五年未见,嘴还是这么硬。”她上下打量着应无瑕,唤道:“玉儿。”
曲怀玉上前一步:“在。”
“听说是你把她擒回来的,她身上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取下来了吗?”
曲怀玉乖乖点头:“都取走了。”
应无瑕扬起眉,笑着摊开双臂:“我如今身上可什么都没有了,按照约定,你们也该放掉那些被擒的弟子了吧。”
“不急。”
她一怔,笑容渐渐褪去:“堂堂武林盟,要反悔不成?”
沈长生摇摇头:“怎么会?等她们亲眼看见你被就地斩杀后,再走也不迟。”
应无瑕沉默片刻,冷声道:“那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出尔反尔?”
这时,人群中一白发苍苍的老者怒目圆睁,厉声喝道:“出尔反尔?你这妖女,杀害了我武林盟多少无辜弟子!就算我们真的出尔反尔,将你们魔教余孽尽数诛杀,那也是你们罪有应得!”
话音落下,周围顿时群情激奋,纷纷附和:“就是!”
“不能放过她们!”
眼见情势不对,曲怀玉不安地蹙起眉,转头唤道:“师傅……”
沈长生瞥她一眼,道:“武林盟向来行事光明磊落,岂是魔教那种邪魔妖道可比的?既然之前说过,交出应无瑕就放了她们,我们自然会信守承诺。”说完,她吩咐道:“把那些魔教弟子都带过来。”
不多时,身后传来凌乱且踉跄的脚步声,应无瑕下意识转身,瞧见了十余个被脚链紧紧锁在一起的狼狈身影。为首那人看到她,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陡然泛起光亮,带着哭腔喊道:“圣女!圣女,救命啊!”
应无瑕蹙眉:“别怕……”
忽然,另一道充满怒气的声音响起:“喊什么救命!瞧瞧你们这副没出息的模样!”女人亦浑身鲜血,眸光却仍然锐利,“事到如今,你们还不清楚状况吗!你们难道想用圣女的命换你们自己的命吗?!”
说完,她又咬牙看向应无瑕:“圣女!您为何要来?我们既是魔教教徒,为圣女赴死也是天经地义,您不该来的!”
应无瑕嘆了一口气:“说什么天经地义,我不喜欢。”
“圣女!”她神色激动,还想再说什么,却忍不住咳嗽起来,唇边也溢出一缕发黑的血。应无瑕一怔,愕然看向沈长生,“你给她们下了毒?!”
“总要以防万一,放心,等你乖乖引颈受戮后,我自然会将解药给她们。”
应无瑕眉头紧锁,一颗心逐渐沉了下去。
沈长生吩咐道:“来人。”
“在!”
“通知所有人,即刻前往渡口,我们要当着对岸苗野的面,斩杀魔教圣女应无瑕。”
很快,浩浩荡荡的人马便朝着渡口奔去。原本拥挤喧闹的院落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偏院的屋子裏推门而出,匆匆向外走去。
屋内传来一声呼喊:“花大夫,不是说好了要试针吗?”
花别枝脚步一顿:“不急,难得碰上这般热闹事儿,我去瞧一瞧。”说罢,她提起裙摆,快步朝着人群离去的方向追去。
可仅仅一会儿的功夫,前方那群人就变成了一片模模糊糊的影子,越来越远。花别枝心急如焚,正准备用双腿跑过去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就由远及近赶来。
马上的人冲她伸出一只手,虽有着一张陌生的面孔,声音却十分熟悉:“快上来!”
花别枝心领神会,毫不犹豫地牵住她的手,翻身跃上马背:“快点!”
女人调转方向,迎着风大声道:“你这宝贝侄女也太不要命了!怎么能这么莽撞就过来了!”
“她是为了那些无辜教徒……”花别枝抿了抿唇,最终,也只是轻轻嘆了口气,“姐姐把她教得很好。”
待她赶到时,密密麻麻的武林盟弟子已如潮水般将渡口围得水洩不通,她刚要翻身下马,手腕就被江逢春一把拉住:“你要怎么救她?这裏到处都是武林盟的人!”
花别枝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尽我所能。”
她跃下马,步入人群,指尖微动。
与她的步伐一同响起的,是完全淹没于嘈杂叫嚷中的窸窣声响,微不可见的赤色小虫从她袖中鱼贯而出,悄无声息地爬上人们裸露的皮肤。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扩散开来:“庄主大人,江上有船!”
众人一愣,纷纷向江面看去,果然看到数十艘随波飘动的船只。沈长生微微挑眉,道:“正好,让她们亲眼看着,应无瑕是怎么丧命于此的。”
不远处,女人被反绑着双手,孤零零站在江边。潮湿的风扑面而来,拂起她柔软的长发,应无瑕注视着江面上若隐若现的船只,半晌,合上双眼,试图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可就在这时,一个名字随风飘入她的耳中。
“段九义,段谷主。”
应无瑕的睫毛一颤,猛地睁开眼睛,直勾勾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拥挤的人群缓缓分开一条道路,露出从中走出的清瘦身影,以及跟在她身后的几个白衫弟子:“沈庄主。”
沈长生点点头,不冷不热道:“来得可真是时候,正赶上大场面。”
名叫段九义的女人容貌年轻,脸色却格外苍白,狭长的丹凤眼更是如死水般平静,好似泛不起任何波澜:“不是沈庄主邀我前来相助吗?毒已经给你们了,我来得是早是晚,又有什么区别?”
沈长生:“那倒也是。”
耳边嘈杂的声响好似忽然消失了,应无瑕停下脚步,一眨不眨地盯着段九义的脸庞。站在不远处的女人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瞧了她一眼,便漠不关心地移开了视线:“如今看来,沈庄主已然胜券在握,似乎也不再需要我插手了。”
“怎么会,若没有你提供的毒,我们也不会那么轻易摧毁魔教分舵。”
应无瑕睫毛一颤,半晌,缓缓垂下脑袋。
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越来越快,她的身体却一寸寸冰冷下去。
段九义,段九义……
“喂,”押送她的弟子不耐烦道:“跪下。”
应无瑕抿紧唇,道:“滚开。”
“什……”
忽然,被束缚双手的人一甩长发,漂亮的头饰中随之落下一片锋利的银叶子。她反手稳稳接住,顺势一划,腕上柔韧的绳索应声而断。
得到自由后,她抬头吹出一声清亮口哨。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众人还未及反应,一支长箭已破空而至,箭尾翎羽处竟系着一只拳头大小的圆球。几乎同一时间,第二支箭疾射而来,精准地贯穿圆球。
“噗”的一声轻响,无数赤红色小虫从碎裂的球中蜂拥而出,密密麻麻,顷刻间化作一片翻涌的绯色雾海。
沈长生最先反应过来,恼怒道:“应无瑕!”
应无瑕顺手摘下挂在腰间的竹节银饰,掌心翻转,化作一支细小的笛子。她冷冷看了眼沈长生,将唇瓣凑近笛口。
下一瞬,清越笛声响起,蛊虫四散而飞,所到之处无不惨叫连连。沈长生大步逼近,一掌向她拍去,应无瑕却一个矮身从她臂下钻了过去,直奔不远处的段九义。
段九义蹙眉看向她,站在原地没动,她身后那几名白衣女子却闪身而出,严严实实挡在了她身前。
应无瑕恼怒道:“滚开!”
她一拳砸了上去,不想那白衣女子同样出拳相迎,只听轰的一声,她被巨大的波动震得倒退几步,愕然瞪大眼睛。
这些人光凭功力,竟与她不相上下。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劲风逼至身后,应无瑕连忙向前打了个滚,那人却不依不饶,掌风紧紧黏在她后背。她咬紧牙关,索性双手一撑地面,猛地向后踹去,可她这奋力的一击,却再次被沈长生霸道无比的内劲震了出去。
“咳……”
肺腑翻江倒海,唇角亦溢出腥甜的鲜血,应无瑕踉跄着爬起来,一边捂着胸口闷咳,一边抬起通红的双眼,直勾勾盯着段九义,摇摇晃晃向她走去。
“段九义……”
剑光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索命的掌风也如影随形。
她双目含恨,凄声道:“段九义——!”
段九义蹙眉望着她,终于道:“我认识你吗?”
眨眼间,剑芒已至,应无瑕被闪烁的寒光刺得闭上眼睛,却听得一阵风声呼啸而来。惊呼过后,长剑叮当落地,有人紧紧搂住她的腰向旁边滚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沈长生的攻击。
应无瑕闷哼一声,恍惚间看到如雪般流泻而下的发丝,下意识挣扎起来,伏在她身上的人却将她抱得更紧,颤声道:“无瑕,是我,是我……”
她登时一僵,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半晌,她缓缓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副冰冷的面具,而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睛,在如火红霞的映照下,瑰丽如同宝石。
应无瑕抿了抿唇,眼尾忽然落下一滴泪来,她把脸埋到女人肩头,紧紧抱住了她:“唔……”
第100章 谈一谈
她的哭泣声很轻,环抱着她肩膀的手臂却用力得近乎痉挛。戚岚摸索着
她的哭泣声很轻, 环抱着她肩膀的手臂却用力得近乎痉挛。戚岚摸索着捧起她的脸,正要说什么,喉咙裏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
“咳……”
滚烫黏腻的液体顿时溅落在女人的面庞上, 应无瑕身体一僵,惶然抬头, 只见戚岚疲倦地垂下眼眸, 轻声呢喃:
“无瑕……”
下一刻, 支撑着的身躯便直直栽到了她怀中, 应无瑕瞬间脸色惨白,惊恐地盯着怀中气息微弱的女人:“你怎么了?你……”
戚岚面色如纸, 嘴唇开合,却发不出一丝清晰的声音。
应无瑕急忙将耳朵凑近, 待听清那微弱的字眼后,猛地抬起头, 蓄满泪水的眼睛无助地向四周望去 :“临禾!临禾——”
明明笛声早已消散, 但赤色云雾般的蛊群依旧在拥挤的人群中肆虐穿梭。随着一声令下,守在岸边的武林盟弟子迅速排成一行, 抬起右臂的弓弩,瞄准那些越靠越近的船只。
在这嘈杂混乱的环境裏,沈长生大步逼近应无瑕, 满脸怒容:“自寻死路!”
应无瑕惊醒般回过头,下意识地将戚岚护在身后, 这时,一道厉喝从远处响起:“沈长生, 你敢动手, 我就把另一半地图给毁了!”
呼——
强劲的风撩起她凌乱的长发, 应无瑕睫毛一颤, 盯着几乎逼至面门的手掌,后背悄然泛起冷汗。
沈长生一动不动立在原地,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气势,片刻后,她缓缓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应晚嫦稳稳立于船首,一袭白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她托起掌心的木匣,高声回应:“我说,你若敢动我教圣女分毫,我即刻就把你们武林盟正在苦苦寻找的另半张地图给毁了!”
沈长生皱起眉:“你怎会知晓我们正在找什么?”
应晚嫦轻嗤一声:“这有什么,你们武林盟行事张扬,保密功夫实在不佳。也真是机缘巧合,另半张地图恰恰就在我手上。”
沈长生冷声道:“你以为仅凭半张地图就能让我放过你们?再者,谁知你手中的地图是真是假?说不定就是你们为了脱身,僞造出来哄骗我们的。”
“是吗?”应晚嫦挑眉,优雅地从匣中取出半张泛黄的羊皮纸,将其悬于汹涌湍急的江流上方,“既然你不信,那我现在就把它丢下去,你看如何?”
沈长生脸色凝重,一时没有说话,她身旁的老者却犹豫着开口:“沈庄主,另外半张……不会真在她那儿吧?”
沈长生侧头,认出了他是一位阮门长老,有些不悦:“就算是真的又如何?难道就因为这个,我们便放过应无瑕?”
老人迟疑道:“可是,这地图毕竟十分重要,它可关乎着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武功秘籍……”
沈长生打断他:“你是这么想的?”
“恐怕,并非只我一人是这么想的。”
沈长生一怔,下意识环顾四周,果真见不少人露出怀疑之色。她不禁抿紧唇瓣,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应晚嫦见状,眯起双眼,提高声音道:“沈长生,你可想好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她身上,沈长生吸了一口气,冷冷问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应晚嫦笑了声:“这可不是交谈的好地方,不如,我们双方都暂且停手如何?”
“停手?”沈长生思忖片刻,抬手做出一个示意的动作,原本站在岸边严阵以待的武林盟弟子登时收起弓弩,往后退了数步,与此同时,应晚嫦也朝着应无瑕的方向扬声道:“无瑕。”
应无瑕却好似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只是低垂着头,紧紧抱着怀中气息奄奄的女人,哽咽着唤道:“临禾,临禾……”
应晚嫦蹙眉,正打算再次开口,那些密密麻麻悬在众人头顶的蛊虫却像是接到指引一般飞向高空,不一会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怔了下,目光先是落在失魂落魄的应无瑕身上,随后缓缓移开,疑惑地看向挤攘的人群。
是谁?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临禾背着弓箭跳了下来,径直冲到应无瑕身旁。
“圣女!”
应无瑕睫毛一颤,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临禾,我的镯子呢!”
临禾忙从怀裏掏出来:“在这儿。”
众目睽睽之下,女人颤抖着打开镯子取出药蛊,一边抽泣,一边反复呢喃:“没事了,没事了……你没事了……”
“……”沈长生垂下眸,目光在她二人身上流转,眉头逐渐拧成了一个死结。许久,她才将视线从应无瑕身上移开,冷冷道:“谈可以,但是……应无瑕,我暂时不会放。”
应晚嫦点点头:“好。那我们,就好好谈一谈。”
“唔……”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唯有床榻上的女子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呻.吟,戚岚头痛欲裂,口干舌燥,双眼更是如火烧火燎,灼痛难耐。她轻咳一声,正要颤抖着弓起身体,就觉搭在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紧紧箍住了她。
她怔了下,混沌迷糊的大脑也逐渐清醒过来。
“无瑕?”
应无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声。
戚岚松了一口气,转过身,顺着她的手臂缓缓摸索上去:“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应无瑕偏过脑袋,将滚烫的脸庞埋进她的掌心,满是后怕,“你差点把我吓死了。”
戚岚眨了下眼,下意识地冲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这不是好好的,没事了吗?”
应无瑕抿紧嘴唇,呼吸愈发沉重。突然,她再次收紧手臂,仿佛要将人彻底揉进自己怀裏。戚岚闷哼一声,不自觉蹙起眉头,却没有挣扎,只是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背上,一下又一下,小心翼翼地安抚着:“好了,好了,我真的没事……”
说着说着,她只觉嗓子干渴得要冒烟了,忍不住轻声问道:“你能帮我倒杯水吗?”
应无瑕闷声道:“这裏没水。”
戚岚一愣:“怎么会没水?”
“因为这裏不是苗野。”应无瑕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裏是武林盟的地盘,我们被关起来了。”
戚岚闻言,迟疑地张开嘴:“她们……看到我的脸了吗?”
“没有,”应无瑕摇摇头:“她们以为你是我的某个情人,对你不感兴趣。”
“那为何把我也关起来了?”
应无瑕默了下,抬眸盯着她浅若琉璃的眼睛,认真问道:“你不想和我关在一起吗?”
戚岚:“自然不是,我只是……”
“你为何会和我娘一同出现?”
戚岚倒也实诚:“因为,我本来想去找你娘,用我的命换你的命。”
果然,应无瑕听到这话,就忍不住要生气:“什么叫用你的命换我的命?”
戚岚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道:“可你娘骂了我,说我这么做只是在逃避……”
“我娘说得没错。”
女人一噎,闭眼嘆了口气:“渡江的时候,我想了许多。确实,若我当真那样做了,也不过是重蹈覆辙而已。就像你娘说的,我总喜欢用看似最简单的方式去解决问题,可这世上,并非每个问题都有简单解法。若真有,那也只是因为,我没有看到这‘简单’背后对旁人的伤害。”
她声音低了下去:“这么看来,我之前明明答应会多顾虑你,却还是自己做了决定……是我失言了。”
应无瑕沉默地望着她,心中似有触动,但很快被更深的不安与怀疑所覆盖。
“我还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一个很寻常的梦,梦见你我同住在一方小院裏,养了只小狗,叫大黄。”戚岚的声音渐渐柔软下来,“放在从前,我不会做这样的梦。可现在,我却开始想象往后安宁的日子……也许,我心底裏,其实是想要好好活下去的。”
应无瑕唇线微抿,终于说道:“这世间谁不愿好好活着?你到这时才这般想,未免太迟了。”
戚岚怔了怔:“对不……”
话音未落,应无瑕忽然倾身靠近,一个温柔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即便她心中仍有不安与怀疑,但女人这般乖乖剖析自己的模样,实在太少见,也太惹人怜爱了。
“嗯……”
戚岚蹙了蹙眉,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喉咙裏发出几声轻吟。
流银似的月光透过窗子,应无瑕眨了下眼,湿漉漉的吻一路向下,掠过她的脸颊、下巴,最后停留在她纤细的脖颈上,轻轻啃咬、吮吸,留下一片片绯红的痕迹。
“别以为你说这些话,就可以抵消突然消失的这半年。”她含糊不清道:“以后,你别想离开我半步,就算是死,你也得死在我身边。”
说着,她在女人颈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戚岚闷哼一声,卷翘的长睫瞬间染上潮湿的水汽,身体因虚弱而微微颤抖。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温顺地承受了一切,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应无瑕的后脑勺。
“对不起,”她轻声道:“再也不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