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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作者:温饵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全福疼得睁开了眼睛,他感觉自己的眼前一片红光,他奋力地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尸体,艰难地爬起来。


    看着遍地的尸体,闻着满满的血腥味,心里既是害怕、恐惧与震惊,整个郊外大营,已经不剩一个活口,就连他的手臂也被划了一个口子,血迹已经凝固住了,和衣服粘在一起了。


    全福走过尸山血海,越走越是心凉,越走眼泪越是止不住,混着脸上的血迹一点一点地落下,成了血泪。


    他难过与无助了一阵子,很快恢复自己的情绪,抹了抹泪水,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裹着伤口,然后找到了一匹马与一些能够糊口的口粮。


    骑上马,随着指南针辨别方向,可是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丰翼是回不去了,他只能向南而行,距离这里最近的就是繁幸城了。


    于是他决定先去繁幸避一避。


    骑了一天一夜的马,他已经精疲力尽,就连马都累瘫了,只能找个地方歇歇脚,刚好在不远处看见了一个破庙。


    他将马拴在了外面,进了破庙里。


    可刚踏进去,他就看见了庙中的地上发现了一滩血迹,长长的一条,一直蔓延到里面。


    全福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他没有再往前走,而是准备离开。


    忽然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紧接着,一个微弱的女声在说话,有气无力的样子,“乖,乖宝,安安乖,不要哭,娘亲给你喂奶哦。”


    全福顿住了脚步,他听出来了,这是弦月姐姐的声音,他不可能会认错的。


    他什么都不管了,连忙充了进去,真的看见了弦月姐姐。


    孟弦月软若无骨地椅子破席子上,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娃娃,正“哇哇”大哭着,孟弦月的身体以下全是血迹,甚至还在流淌,似乎是要止不住了。


    “姐姐!弦月姐姐!”全福简直是不敢相信,居然在这里看见了孟弦月,连忙扑了过去。


    “兰竹?你怎么……怎么在这儿啊?”孟弦月扯出了一个笑容,温柔地摸着他的头。


    全福将前因后果跟孟弦月说了一遍。


    孟弦月的眼泪顿时落了下来,她就知道,知道丰翼不行了,不让王爷也不会连夜将她送出来。


    慕峥给她下了药,让人带她出城,出了城门她才知道,她想要回去,可是遇到一批追杀的人,从丰翼一路追杀自此,如果不是自己身边的人誓死保护她,她根本没有命活到能够把安安生下了。


    但是由于一路颠簸与惊吓,她血崩了,她原本已经抱着必死的打算,可是又看见了兰竹,让她重燃了希望。


    “姐姐,你怎么样啊,你一直在流血啊。”


    “我……我撑不了多久的。”孟弦月握住了全福的手,情绪有些激动,“我该庆幸,能够在这个时候遇见了你,不然我和安安都要死在这儿了。”


    “姐姐……”


    “兰竹啊,安安饿了,让我给他喂一次奶吧,哪怕只有一次……”怀里的安安一直在哭。


    他分不清情况,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快死了,他只是哭,只是因为肚子饿而哭。


    “好,好。”全福答应了,帮孟弦月扯开了衣襟地绳子,然后转过身去。


    孟弦月艰难地扒开衣领,给小安安喂奶。


    小娃娃哭到了第一口母乳,满足地不行,渐渐地停了哭声,专心致志地喝奶。


    不一会儿,他就荷喝饱了,孟弦月掩好了衣襟,维持着自己最后的体面。


    “兰竹……”孟弦月轻轻地唤了一声。


    全福转过身来,并蹲下来。


    孟弦月将孩子放在他手里,“乖,兰竹,带着安安赶紧走,好好……好好照顾他长大……”


    “姐姐……”


    此时此刻,全福已经泪流满面,心里很想带孟弦月一起走,可是他知道,孟弦月已经血崩了,饶是林言在也救不了她,他现在只能抱着安安跑走。


    怀里有个小娃娃,后面又有不知道何时会追上来的追兵,尽管再不舍,再不甘心,全福也只能丢下孟弦月。


    孟弦月看着温兰竹渐行渐远的身影,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最终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出了破庙,全福的心一抽一抽地疼。


    为什么他的亲人总要一个接着一个的离他而去,他不喜欢别离,却永远都在别离。


    痛哭难受之余,他听到了不远处的马蹄声,离得越来越近,情急之下,全福将骑来的马匹放走,造成人已经离开的假象,然而自己躲进了一旁的草丛中观察情况。


    还好怀里的安安很乖,吃饱奶水就乖乖地睡着,不哭不闹的,为全福省去了很多麻烦。


    果然一批人马跑了过来,甚至还派人进破庙查看。


    查看的人跑出来汇报,“大哥那女人已经死了,但似乎生了个孩子,但孩子不知所踪。”


    “主子说了,慕峥的子嗣格杀勿论!”


    “大哥,我刚刚看见一匹马往那边跑了。”另一个小弟道。


    “追!”为首的那个人一声令下,众人都朝着马的方向而去。


    等人走远了,全福才走了出来,深深地望了一眼破庙的方向,最终抱着孩子远去。


    他按照原定的计划前往繁幸,幸好繁幸已经不远了,可到了繁幸城才发现这里也是一片狼藉,像是刚刚被烧杀抢掠了一番一样。


    全福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跑,街上已经没什么人气儿了,几个三三两两地躲着,他找到了一户人家,想给小安安弄些奶,可是叫了两三声都没有回应,就只能自己翻找。


    幸好翻到了一个羊奶罐子,还是新鲜的,全福将奶倒进了竹筒里,挂在身上。


    这一路上,他遇到了很多流民,他跟着流民一同向东而行,向京城方向逃亡。


    他们走了许久实在是太累了,便在树下歇息片刻。


    安安忽然哭闹了起来,整张小脸儿都哭得通红,可他弄来的羊奶已经见底了,自己啃得饼也没有了。


    全福抱着孩子轻声哄着,“乖乖,安安,不哭不哭……”


    他心里又急又害怕,生怕这个小娃娃不是哭死就是饿死,他根本没有办法向弦月姐姐交代。


    他不安地环顾四周,想要寻求帮助,可是随行的人各个灰头土脸,连个糊口的东西都没有,就算是有,也不可能会给一个还不相关的人。


    忽然他看见自己被划破的手掌,血迹还没有完全干涸。


    奶水和血都是人体的东西,他又没有什么病,应当是没有什么害处的。


    与其让安安饿死,不如……不如试一试……


    全福拿出之前罗将军给他防身的刀,比划着自己的手指。


    正当他准备割下去的时候,一直瘦弱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一个弱弱的女声传来,“你这小娃娃才刚出生不久吧。”


    全福警惕地打量着她,将怀里的安安抱得更紧了一些,回道:“是。”


    “这孩子长得真好,是饿了吧,才哭得这般厉害。”女人似乎在自说自话,死死地盯着哭得皱皱巴巴的孩子,说完就要上手去抱。


    全福往后挪了一步。


    “你别怕,我……我也是个母亲,孩子刚出生不久,可是他……他夭折了,在我的怀里……”女人喃喃地说着,眼泪水不知不觉地落了下来,“我还有些奶水,给这个孩子喂喂吧,别饿着他。”


    全福看着怀中饿得哭得难受的安安,小脸儿通红着,就连哭声都变得越来越微弱,他没有奶水喝,会饿死的,他犹豫了许久,决定让面前的妇人试一试。


    女人抱过孩子,转过身,解开了自己衣服给安安喂奶。


    小娃娃喝到了心心念念的奶水,顿时就安静了下来,巴掌大的小脸儿上还挂着泪痕,女人用手指轻轻地剐蹭着小娃娃嫩嫩的脸颊,眼神柔情似水,看着怀里的孩子,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孩子。


    她的孩子也就几个月大,明明刚刚还窝在她的怀里香甜地睡着,可是下一刻一群人冲了进来杀了她的丈夫她的孩子。


    渐渐地,孩子喝饱了,安然咋咋嘴巴,十分地满足,女人扣好衣服,转过身来,全福从她的怀里将安安抱了过来。


    吃饱的孩子特别的乖巧,吃了就睡睡了就吃的。


    全福怜爱地亲了亲他的额头。


    “你是他的父亲吗?”女人盯着小娃娃问道。


    全福愣了愣,可为了避免麻烦,他最终点了点头。


    “他真可爱,要是他饿了,我就来喂他吧。”


    “多谢,多谢夫人。”全福面露感激之色,紧接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荷包,里面装了一些零碎的银子,全都塞到了妇人手中,“这个给你。”


    毕竟人家帮了,可是他没什么可以报答的,只能给一些银子了。


    妇人浅浅地笑了一下,又把钱还给了全福,“钱就不用了,现在这个时候钱是最不值钱的,只要……只要能让看看这个孩子就好,就当是一个寄托吧。”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活下去的勇气。


    这一路上,有了妇人的帮助,安安很是安稳,不哭不闹的,就连干煸的小脸蛋儿都圆润了起来,全福欣慰地很。


    全福每夜都是搂着安安睡得,可是天光擦亮的时候,他猛然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的怀里空无一人,安安已经不知去向。


    所有的瞌睡虫全被赶跑,猛然清醒过来。


    全福一下子就慌了,将每个流民都翻过身找了一遍,都没有发现安安的身影,他注意到这些天给安安喂奶的妇女也不见了。


    他急得都快哭了,如果找不到安安,他根本没有办法向弦月姐姐交代啊。


    全福跑了出去,脱离了流民的大部队,孤身去找孩子。


    就在他一筹莫展,惊慌失措之际,忽然看见了妇人的踪影。


    她孤零零地坐在石头上,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嘴里在唱着儿歌,轻声哄着孩子。


    全福看见安安还安然无恙,让崩溃的心情平稳了下来,他幸得着安安还没有丢。


    他慢慢地靠近妇人,生怕会吓到她,把孩子摔了。


    妇人似乎察觉到了全福的存在,她并没有惊讶,只是喃喃地道:“我原来也有一个孩子的,他小小的一个,就窝在我的怀里,会哭会闹会笑,再过不久他就会开口叫我娘亲了,可是……可是后来,一群人闯了进来,我的孩子一点一点地在怀里凉掉,没了生息……”


    这件事很令人伤感,没有哪个母亲会接受自己的孩子死在怀里,可是……这不能成为她把别人的孩子抱走。


    为了不刺激到她,全福慢慢地蹲在了妇人面前,轻声道:“外面太冷了,孩子会着凉的,我们回去吧。”


    说话的时候,全福一直看着她怀里的安安。


    安安很乖,粉雕玉琢的脸颊,香甜地睡着,甚至砸吧了一下嘴巴,好像是吃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那么可爱的一个孩子谁不喜欢呢。


    “是啊,小圆会冷的,我要回家去。”妇人回过神来,也担心自己的孩子会冷,将裹着他的襁褓又裹得严实了一些。


    “给我抱吧,你休息一会儿。”全福靠近了她,伸出手要抱回孩子。


    “不行!”妇人忽然如应激了一般,把孩子紧紧地抱着,“孩子是我的,只能我抱着,是我的。”


    然后她就疯了似的跑了出去,全福怕她伤到孩子,也跟着她跑了出去。


    就算他是个小太监,也比女人的速度快,很快就抓住了她,强硬着要抱回孩子,可是女人死死地搂着,把安安勒得疼,皱巴了淡淡的眉毛,“哇哇”哭了起来。


    听到哭声的全福,顿时就松开了手,他很是心疼,不想弄疼安安。


    女人伤心了,她的孩子哭了,她手忙脚乱起来,哄着自己的孩子,“乖宝,乖宝,不哭不哭。”


    全福都要恨死她了,他想赶紧把孩子抱过来。


    于是他找了一棍子,趁着女人不注意的时候敲在了女人的头上,在她倒下去的那一刻,全福抢回了安安。


    悬着心终于放进了肚子里,他轻轻地拍了拍安安,安慰着孩子,更是安慰着自己。


    安安回到了熟悉的怀抱,渐渐地止了哭声,小手手紧抓着全福的衣襟。


    看着躺在地上的女子,全福很同情她的遭遇,全家只剩下他一个,很是让人动容,又是一个女子,在外生活会很艰难的。


    全福犹豫一二,将他的荷包拿了出来,从里面拿了几颗碎银子,就把整个荷包连同里面剩余的银子都给了她。


    至少……至少能温饱吧。


    天色已经亮了,再不回去,流亡的大部队就要动身了,可是全福的方向感不是特别好,找了许久才找到地方,可他慌张的发现这里的人都走了,连个鬼影都找不到。


    他出来的急,小包袱没有带上,可是再来找的时候发现已经被人拿走了。


    其他也就算了,可是里面还有指明方向的指南针,没有指南针,他根本辨别不了方向。


    他不知道该怎么走,更加找不到大部队在哪里,整个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


    还好,那个妇人似乎给安安喂了些奶水,让他这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可是如果再不找一个歇脚的地方,弄点吃的,安安迟早是会哭得。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看见了樵夫打扮之人,仿佛看见了希望一般,跑上去询问,“大哥,你知道去往京城该向哪个道走吗?”


    “济城啊?向东啊。”行路大哥带着口音说道,随意地摆了摆手,指了一个方向。


    “东?东是哪个方向?”全福根本分不清什么东南西北,难以判别方向,等再回头询问的时候,发现大哥已经走远了,心里慌张的不行。


    又走了许久,幸得看见了一个赶羊车的老者,“大爷,你……你往哪儿去啊?”


    “什么?”老人家有点儿耳背听不大真切,又问了好几遍,才道:“去济城啊。”


    “京城吗?”老人家有些方言,全福听了许久,不确定地问道。


    “啊?哦,是是是。”虽然没有听得太清楚,但老人家还是胡乱地点了点头。


    全福一脸惊喜,又往前靠近了一些,“大爷,您能不能……能不能捎我一段,我有银子的。”说完就从怀里掏出了两颗碎银子。


    老人家摆了摆手,没收他的银子就让他上了羊车,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见了又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想到过几日就能回到京都,就让他十分地高兴,轻轻地晃着怀里的安安。


    安安不明就里,歪着小脑袋,圆溜溜地眼睛认认真真地盯着自己面前的人看,微微咧开嘴巴,像是在笑一般,伸出两只白嫩嫩的小爪爪在空气中抓了抓,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全福如他所愿握着他的手,香香软软的两只小手手,甚至让他忍不住亲了好几口。


    老人家家里是养羊的,每天都将羊奶运出去卖,全福跟他买了一些羊奶,喂给安安喝。


    这次要给他银子,老人家没有再推辞。


    一路上安安都乖乖巧巧地睡着,全福也眯了一小会儿,还没睡多久呢,就听到老人家说:“”到了。”


    嗯?


    “到……到了?”全福有些疑惑的看着这个地方,就算是快,也不可能不到半日就到了京城吧,他抬头一看,城门上头大咧咧地写着“济城”二字。


    全福犹如晴天霹雳,愣在当场,张了张口,艰难道:“这……这不是京城啊……”


    路过的行人听到他的话,好心地回了一句,“什么京城,这儿是济城,距离京城还有好几座城池呢……”


    好……好几座城池……


    原来京城还距离自己甚远……


    ***


    远在京都的慕翎看见了程泛回来,立刻走了过去,“找到全福了吗?”


    “还没有。”程泛低着头,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呈上去,道:“但属下查到小公公跟着一只流亡队伍一路向东,往京城而来,可在里面并没有小公公的踪影,倒是找到了一个荷包,属下记得小公公曾经戴过。”


    慕翎接过荷包,仔仔细细地看着,果然,是全福的针脚,全福的荷包,他看过很多遍,不可能会记错!里面甚至还有很多银子。


    全福视财如命,绝对不可能把钱财丢下的。


    “这个荷包从哪儿找到的?”慕翎连忙问道。


    “从一个妇人身上找到的,但是那个妇人疯疯癫癫的,嘴里除了说着‘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外,什么都问不出。”程泛如是说道。


    “那就去找!接着找!找不到他,朕誓不罢休!”


    “是。”程泛领命出去。


    慕翎紧紧捏着荷包,回过神来时,发现荷包被自己涅得皱皱巴巴的,赶紧仔细地把它捋平。


    这是福宝的东西,不能有一丝一毫地损害。


    王相进来时刚好看见慕翎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一只做工粗劣的荷包,一看就知道陛下心里想着什么。


    自从陛下回来之后,除了对丰翼事情善后之外就是派人去寻找一个小太监。


    就算陛下喜欢一个男子,也绝不能是个无权无势无地位,不能给陛下带来任何价值的小奴才。


    “陛下,”王相进来,行了一个礼,“丰翼的事情已经处理妥善了,慕岭勾结土匪,与一些不受管制的将领,攻上丰翼与周围城池,而慕峥明明知晓实情,却故意隐瞒,杀皇族灭口,罪加一等,如今证据确凿,按律当株连九族。”


    那些将领,曾在戾帝期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可自从慕翎上位之后就对他们多加管制与约束,奢侈与搜刮民脂民膏惯了的将领们便对这件事怨声道载,这让慕岭有了可乘之机,蛊惑他们,自己身为皇族要抢了王位,竟而威胁当今皇上的地位,从而恢复戾帝躲在时的奢靡生活。


    可是慕岭真正的意图并不在此,他并不在乎王位与皇位,他就是要弄死慕峥,扰乱他父母与兄长所心心念念的丰翼,越乱他越是开心。


    什么王位什么九五之尊什么天下万民,统统与他没有关系,他就是要毁了父母所重视的一切!


    提到丰翼之事,慕翎的脸色就越发阴沉,如果不是他们,他的福宝也不丢,至今都下落不明。


    原本答应了全福,如果此事曝露会放孟弦月与未出事的孩子一马,但孟弦月已死,他就更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了。


    慕翎下令将丰翼一脉尽数剿灭,一个不留,那些同流合污之人各个株连九族,杀一儆百。


    处理完这些闹心的事情后,王相并没有离开。


    慕翎抬眸看了他一眼,“王相还有何事?”


    “臣听闻陛下从外头带回来一个孩子,那个孩子陛下打算如何处理?”王相问道。


    本来并没有觉得一个孩子有什么的,可是有一日他听见那个孩子叫陛下爹爹,又听他喊那个太监“全爹爹”,让他心里有了不好的想法,害怕陛下也有别样的心思。


    现在的慕翎如同一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着,更何况他知道王相心里在想什么,冷冷道:“宫里难道还养不活一个孩子吗?”


    “孩子自然是养得起,不过得知道这个孩子是否是来路不明,底子是否干净。”


    “那个孩子有父有母有名有姓,不劳王相费心。”


    “老臣只是关心陛下,怕陛下会误入歧途。”


    慕翎盯着他,淡淡道:“朕不是十岁的小儿,若是要坏早就坏了,根本就等不到今日。”


    “相父,”成年后的慕翎,甚少这般称呼王相,“朕再说一次,朕不是戾帝,也不可能成为戾帝,不会有损于天下百姓之事,所以朕的有些事情,朕自己会处理好,不需要假手于人,若有人在背后做小动作,朕也不会饶他。”


    这一声“相父”将王相的记忆来到了十几年前,那时的陛下还是一个小娃娃,会坐在他怀里学习治国之道。


    可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小娃娃长成了威风凛凛能够独当一面的帝王,有自己的主见与固执。


    王相知道陛下所决定的事情绝不可能会改变,不然当初也不会为他另立律法。


    他深深地叹了一声气,“陛下如果喜欢,也不是不可,但他的出身太低了,够不上陛下的地位。”


    “出身低从来都不是任何理由。”他从来不认为全福的身份低微,无论是作为书香门第的大少爷“温兰竹”,还是宫中司寝的小太监“全福”。


    王相出门的时候正巧碰见了牵着温若松的手而来的方渐青,凶凶地瞪了他一眼。


    温若松怯怯地躲到了方渐青的身后,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方渐青朝他行了师礼,王相“哼哼”了两声,就走了。


    “方先生,那个爷爷好凶啊。”温若松扯了扯方渐青的手。


    方渐青浅浅地笑了一下,目光柔情,“嗯,他从前就是个怪老头,不过,很爱自己手底下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福宝就要和慕翎见面啦!


    第82章


    全福在济城待了一段时间,他身上的银子不多,根本不足以让他雇辆车前往京城,只能先在济城住下,攒点银子,要好好打听打听丰翼的情况。


    还好得到了一个好消息,丰翼之战胜了,慕岭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全福租了一个小屋子,房主是个好心的夫妻俩,还有一个老母亲,他们自己也有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刚刚出生,瞧安安小小的可可爱爱的一个,房主便提前和他们的孩子一起养着,全福十分感谢,毕竟总让孩子喝羊奶也不是个长久之计,于是他又每个月除了房租以外多给了一两银子,麻烦他们照顾小安安。


    每天一早,全福就要去干活,他找了一个粮食铺,他会识字会写字,被招去做收银,有时候还搬搬东西,给老板伙计们打打下手,做些苦活,不是特别轻松,但好歹能挣钱糊口的银子。


    而且,曾经在奴役所的时候,苦活没少干,他干起来很是得心应手,比奴役所好一些的是老板老板娘都挺随和,不会随意打骂伙计与克扣工钱。


    今日清晨,全福早早地打开了门。


    “小竹啊,今儿有这么早起来啊。”领居摆摊的大妈开了铺面,对他笑道。


    全福回了一个笑容,“是呀。”


    说话间,李婆婆从里头走了出来,怀里抱着安安。


    小安安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四下地寻找着熟悉的踪影,然后看见了全福,伸出两只小手手朝他挥了挥,想要寻求他的抱抱。


    全福连忙将他抱了过来,亲亲他香香的小手手,惹得安安“咯咯咯”地笑。


    安安已经快五个月,比起一开始的时候已经白胖了许多,也能够认出人了,每当全福一离开他的视线,就会憋着嘴巴,一脸要哭的模样。


    所以全福总是避着他离开。


    可是今日偏偏叫他看见了。


    李婆婆笑道:“安安舍不得你嘞,刚刚看见了你要离开,小脸儿立刻就皱巴了,一瞧见就开心了。”


    “毕竟是他亲爹,有感应的。”大妈回着,忽然又提了一个话题,“小竹啊,孩子那么小,你长得也俊俏好看,有没有想过再娶个媳妇儿啊,两人相互照应着也好嘞。”


    全福愣了愣,随即尴尬地扯出了一个笑,“我这种情况就不要耽误人家姑娘了。”


    大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全福,眯眼笑道:“你这叫什么情况啊,长得好看,又肯吃苦能挣钱,好好看看,也是有姑娘愿意的。”


    “不用不用了,”全福连忙摆手,“我不想娶什么媳妇儿的,只要把安安好好养大就好了。”


    大妈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全福赶紧将孩子放回了李婆婆手里,想要赶紧去上工。


    谁知道安安哭闹了起来,不依不饶地攥着全福的衣袖,死活不撒手,小嘴巴一张一合的,想要说话,可是才刚刚五个月大的娃娃能出什么话儿来,只会“哇哇”地乱哭一起,引起别人的注意与心疼。


    今日的安安格外地粘人,全福将他哄好了,可是一放到李婆婆怀里就闹了起来,反反复复好几次了都这样。


    “乖乖,怎么哭不停呢。”全福也泛起了难,他打工要迟到了。


    “他可能害怕你离开呢。”李婆婆瞧着小脸儿哭得通红的安安也是很心疼。


    “我不会走的,安安,我就是出去一会会儿,很快就回来啦。”


    “呜呜呜呜……”安安拽着全福的小指头,舍不得放开,生怕一放开,人就跑掉了,眼泪鼻涕都蹭在全福的脸颊上。


    “小竹啊,不如就把他带上吧,他再这么哭下去嗓子都要哭哑了。”李婆婆也是没了办法,提议道。


    全福叹了一声气,“唉,乖乖啊,真拿你没办法啊。”


    幸好昨天已经上了一次货,今日只要手手钱就行了。


    实在是没办法的全福把安安带了过去,原本以为老板和老板娘会不同意的,但他们对一个小娃娃的到来感到很高兴。


    特别是老板娘,拿出了一个拨浪鼓出来逗他玩,还找了一个他们小孙儿用过的摇摇床出来,让小安安睡在里面,解放了全福的双手,给他省了不少事儿。


    “你该早说的,说你有个小娃娃。”老板娘拿着一些衣服道,“瞧这小孩身上的衣服都是旧的。”


    全福看着安安的衣服,都是用他的衣服裁剪下来的。


    “这些是我小孙儿的衣服,买小了,他穿不上本来打算今天去退掉的,看安安的身形,应该可以穿。”老板娘拿着衣服比划了两下,确实是十分合身,又道:“都给安安了。”


    “这……这太不好意思了。”全福连忙推脱着。


    “这有什么的,不过几件衣服罢了,小安安这么可爱,什么都想给他哦。”老板娘轻轻蹭了蹭小安安的脸颊。


    安安咧着没牙的嘴巴,咯咯乐着。


    午后,全福给安安喂了一些奶,小安安的肚子吃得圆鼓鼓的,满足得不行。


    全福也趁着他安安静静的时候吃了两口饭。


    忽然,他听到外面有些吵闹,他抱着孩子出去凑一份热闹,看见了一群士兵打扮的人坐在茶棚里边喝茶边聊天。


    看着看着,他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起先他还不敢认,但是越看越是熟悉,在那人抬眸与他对视后,全福就更加的确信了。


    “兰……兰君?”


    温兰君也觉得不可思议,居然在这里看见了大哥,和领头人打了一声招呼后就兴致冲冲地跑了过去,“哥哥!”


    全福渐渐地笑了起来,眼眶也不知不觉地湿润了,自从前年见过一次之外,到如今快两年了。


    温兰君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长得搞高大了许多,明明比全福小上四岁,他的个子已经远远超过他了,人也黑了一些,但看上去健硕得很。


    “哥哥,有小娃娃了?”温兰君再次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哥哥怀里的宝宝,惊讶于哥哥有了孩子,可是转念一想,哥哥是太监啊,太监怎么可能会有孩子呢?


    “这个……这个说来话长,你呢,你怎么会……会在这儿啊?”


    “哦,我不是参军了嘛,然后把我分配到了边境,我们将军立了战功,京城传召将他调回京城了,我们身为他的部将也就跟着一起去了。”


    “你要去京城?”全福眼底放光。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温兰君,更没有想到他是要去京城的。


    “对呀,哥哥,我现在是个校尉了,没有给父亲,给温家丢人!”温兰君拍了拍自己硬邦邦的胸脯,高兴得像个孩子。


    听到没有给父亲与家族丢脸“这句话,全福的笑容僵硬了一下,随即又调整了过来,腾出一只手,摸了摸温兰君的头,“真的啊,兰君真棒啊。”


    “嘿嘿!”


    得到了哥哥的夸奖,温兰君红着脸羞涩地笑了笑,而后又看见了哥哥怀里的小娃娃,睁着乌溜溜又漂亮的大眼睛带着探究的神色看着他。


    温兰君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小娃娃的小手手,问道:“哥哥呢,哥哥不是应该在皇宫吗?”


    “我……我随着主子出来,碰上了丰翼战乱,走丢了就来到了这里……”全福简洁意赅地解释了一下前因后果,隐去了孩子的由来。


    温兰君见他没有提,也识趣地没有再问。


    “哥哥,你要不要回京城,我可以带你回去。”


    “真的吗?”全福一时有些高兴,但转念一想,可能会给兰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为难道:“会不会……会不会很麻烦你?”


    “不会啊,我们这一路上带了不少要前往京城的流民呢,多一个也不要紧的,而且哥哥也要和我们一起回家团圆的,我可能将哥哥一个人丢在远远的济城呢。”


    团圆?


    这两个字,他已经许久都没有听到过了,也不再有所奢望,他现在只想会京城和慕翎团圆。


    家人?他得不到的,也不想要了。


    ***


    夜晚,慕翎独自一个人坐在全福住过的偏殿里,感受着全福的气息,好像全福一直都在一样。


    可是快六个月了,这股气息越来越淡,似乎在告诉他,这个人在慢慢地消失。


    慕翎躺在全福往常睡过的床上,脸上尽是悔恨与哀伤。


    他从流民的口中得知,是有全福这么一个人跟着他们一起,可是忽然就消失了,消失在香磷,距离京城仅仅几座城池,可是他将香磷以及临近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发现了他的踪迹。


    有些不好的想法在他心里滋生,但他不允许自己这么想下去,只要有一丝希望,绝对不能放弃。


    “陛下,时辰不早了,您该休息了,明日还有早朝呢。”苏义看着自家陛下这副模样,很是心疼。


    这几个月来除了上早朝,慕翎都待在这里,人也瘦了一圈,再这么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


    慕翎并没有理会他。


    苏义忍不住道:“就算是全福在,他也不忍心见陛下这样的……”


    慕翎睁开眼睛,他倒是希望全福会骂他打他,冲他撒娇让他早点睡觉,但是不能,他不在自己的身边了!


    不需要有人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


    慕翎不悦道,语气冷硬,“下去!”


    苏义连忙滚了下去。


    自从全福离开,陛下的情绪越发的喜怒无常,根本无人敢去触他的眉头。


    ***


    全福辞了工作,离别了李婆婆一家,跟着温兰君的队伍一路前往京城。


    安安的到来很受那群糙老爷们的喜欢,大家有事没事的时候就喜欢逗孩子玩儿,安安似乎也很喜欢他们,总是被逗得“咯咯咯”地笑。


    行军一个多月终于抵达了京城。


    温兰君将全福安排在军中给他分配的房子里,全福本想让兰君带封书信给苏公公。


    但温兰君只是个小小的校尉,没有资格进宫,这封信就被耽搁了下来。


    他身上又没有能够证据身份的信物,哪怕是到了宫门口,门口的侍卫都不让自己进去。


    六个月了,明明已经到了京城,明明只是一墙之隔,可还是见不到慕翎。


    听到温兰君回来的消息,母亲与兰梅都赶来探望,但全福却躲了起来,他知道他们应当不会想要见到自己。


    温兰君见此,也并没有勉强,他也希望兄长能和他们一起团圆的,可是兄长似乎心有芥蒂,母亲更是如此。


    不知不觉便到了中秋这一日,但慕翎没有在宫里过,这么多年来,一直一成不变地宴请百官,观看节目,看着每个人都能够团圆,而慕翎却在分离。


    今年,慕翎出宫了,他不愿待在宫里,去了他曾经给全福在神武街买的一幢三进三出的宅子。


    户口地契已经全部办好,本来打算等全福生辰那日送给他,给他一个惊喜的,但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有找到全福的踪迹。


    外头传来“砰砰砰”放烟花的声音,热闹非凡,人声鼎沸,每个人都在享受着团圆的热闹气息。


    慕翎宛如死灰一般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手里拿着全福为他绣的龙纹荷包,放在鼻下嗅了嗅,里面的干花香味已经越来越淡了,淡到都快闻不到气味了。


    “陛下!”玉七从房梁上跳了下来,一脸激动,压制不住心中的喜悦,“属下找到小公子!”


    中秋之夜合该全家团团圆圆的,温兰君去拜访母亲了,可全福还是没有放下心里的芥蒂,没有跟去,也嘱咐兰君不要透露自己的行踪。


    他便自己出府散心了,热热闹闹的街道,足以抚平他心里的伤痕。


    忽然他看见了一个卖小孩儿玩具的地方,纸蟋蟀、小弹球、拨浪鼓……应有尽有,都看花了全福的眼睛。


    他在仔仔细细地挑选着,看看这个想买,看看那个也想买,想着家里的那个可爱的小娃娃,脸上不知不觉地染上了笑容。


    得到消息的慕翎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全福,心脏似乎猛然一跳。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是那人脸上明媚的笑容一点儿都不参假,就是该出现在他脸上的,犹如一束光一般,照亮了他的心与眼睛


    慕翎愤然地扒开人群,一点一点地朝他的光而去,大叫一声,“全福!”


    作者有话说:


    福宝:没用的男人,我自己回到京城啦!


    第83章


    听到了这个哄声,全福僵硬住了身体,缓缓地转过身,愣怔地寻着熟悉的声音望去,看见了自己心心念念之人。


    慕翎直接将全福拉进了自己的怀里,像是抱住了自己唯一的光。


    全福愣怔着,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紧紧地搂着慕翎的脖子,泣不成声,“陛下……呜呜呜呜呜……”


    慕翎揽着全福的腰身,死死地抱住,恨不得将这个人融进自己的骨血,死都不要分开。


    这是他失而复得的宝贝啊,怎么可能会松开手。


    六个多月了,两个人整整分别六个月,一百八十个日日夜夜,从来没有阻碍他们想要见到彼此的心。


    慕翎捧着全福的脸颊,心疼地给他抹掉脸上的泪水,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睛,“我的宝贝啊,你知道……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慕翎将他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一遍,看看他有没有受伤,最终在他的手臂上发现了一个深深的疤痕。


    六个月了,伤口早已愈合,可是伤疤是没有办法恢复如初的。


    这道伤痕无疑是在告诉自己,他的宝贝在外面受了许多的苦楚。


    越是看,慕翎越是懊悔,越是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好好保护他。


    更是害怕,害怕自己永远都见不到他了。


    全福抽回了自己的手,想要拉下袖子,“没事了,已经不疼了,全都好了。”


    看见你,就什么都好了,在外面受得苦都不值得一提的。


    “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说着,慕翎就拉着全福的手准备走。


    全福随他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情,立刻顿了顿脚步,拽住了慕翎的手:“等等,还不行,得把孩子带上。”


    “孩子?”慕翎拧着眉头,表示不理解。


    全福拉着他往温兰君家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和说着这几个月来他的遭遇,还有那个孩子的由来。


    慕翎越听越是心疼,恨不得就将人抱在怀里,好好安慰一番。


    “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全福笑着摇了摇头,“不辛苦的,其实……其实也是有些辛苦的,不过只是一开始苦一些罢了,我遇到的都是好人,他们每个人都给予了我很大的帮助,才让坚持到现在。”


    “你来了京城,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告诉你的,可是宫门我进不去,也没有办法给你递信,如果不是你找到我,还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呢。”全福努了努嘴巴,不是他不努力,而是无能为力,而后又说了一句,“陛下应该给我一个信物的,一个能让他们一眼就能认出来的信物,只要我一亮出来,他们就不敢拦着我。”


    原本只是一个玩笑之话,可我没想到慕翎真的拿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印有龙纹的玉佩,周边用纯金包裹,内里用和田玉雕刻,华贵不已,只有皇帝才能配有。


    慕翎将玉佩挂在了全福的腰间,仔仔细细地捋平每一根穗子。


    “这个……”全福拿起玉佩,触及升温。


    “这个我的玉佩,帝王的象征,世间只此一枚,独一无二,我把它送给你,你也是我独一无二的宝贝。”


    全福仔仔细细地摸着玉佩,感受着上面的每一道纹路,他心里很是高兴,因为他是慕翎的独一无二,但脸上却没有表现的特别开心,开玩笑道:“这个给我带了,别人还以为是我偷的呢。”


    “不会的,以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你,知道你是大顺皇帝独一无二的宝贝,任何人都无法取代。”


    没人不喜欢这样的情话,他也从来没有怀疑过慕翎说的是假话。


    不知不觉,他们就走到了温兰君的住处。


    里面灯火辉煌,热热闹闹,有母亲,有弟弟妹妹,他们一家欢乐,根本没有自己的地方。


    守门人看见了他,喊了一声“少爷”,甚至为他打开了大门。


    但全福却停下了脚步。


    “不进去吗?”慕翎问道。


    “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他不想撞见他们,想必他们也不会愿意看见自己,“我还是让人把孩子抱出来吧。”


    慕翎拉着全福的手,想让全福进去,“为什么不该?你们才是一家人,哪怕他们嫌弃你的出身,你们仍旧是一家人,况且他们不配嫌弃你,你不该如此卑微,卑微的是他们才是。”


    于是拉着全福直接走了进去。


    温兰梅也带了自己的夫婿姜束怀,如今已在朝中为官,很受慕翎器重。


    “母亲瞧着清瘦了许多啊,听闻许叔叔自那次被撞,身体一直没有不好,最近怎么样了?”温兰梅观察着白氏的脸色,担忧地询问两句。


    白氏似乎并不是十分想聊有关于“许老爷”的事情,神色飘忽,只是敷衍了两句,“还……还好,都好。”


    “那便好。”温兰梅笑了笑。


    “母亲,你吃菜呀。”温兰君往白氏碗里夹了一个大大的鸡腿,和家人在一起,让他十分地开心,笑得露出了两颗虎牙。


    白氏笑了笑。


    看着阖家其乐融融的场景,温兰梅心中却泛起了酸楚,吃饭的手顿了顿,“可惜了,我们一家团聚,却唯独少了兄长。”


    此话一出,白氏的面色就变了,忍不住瞟了姜束怀一眼,“好好的,提他做什么,他在宫里,说不定,比我们都好。”


    “独身一人待在宫里,能有什么好的。”温兰君不禁说了一句话。


    当年如果不是为了他们,他们的兄长也不必吃这个苦,现在还要被母亲这般说,母亲未免也太过狠心。


    一旁的姜束怀说道:“我在宫里打探过,并没有找到他啊。”


    他听兰梅说过她兄长温兰竹的事情,对他牺牲自己为了家人的气节很是钦佩,入宫做官后曾经打探过他的消息,但并没有找到这个人,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你当然不知道,哥哥又不在宫里……”温兰君小声地嘟囔了一声。


    但这句话让温兰梅听了去,连忙追着他问道:“嗯?你怎么知道兄长不在宫里的,那他在哪儿啊?”


    “我……我什么都没说啊。”温兰君赶紧捂住了嘴巴,生怕自己说漏了嘴,明明哥哥千叮咛万嘱咐自己不要说出去的。


    “兰君。”温兰梅的脸色沉了下来,吓了温兰君一跳。


    他最怕这个姐姐了,向来姐姐说的话,从来不会违抗,他扣了扣手指,最终把哥哥的事情说了出来。


    “兄长在你府中?!”温兰梅眼睛一亮,里面充满了期许,“那……那为何不让他出来和我们一起团聚啊!”


    “是兄长,只是兄长他……他……”温兰君有些难以启齿,他不想说是因为兄长不愿出来面对他们。


    温兰梅看出了温兰君的为难,又看了一眼神情不自然的母亲,叹了一声气,不禁道:“不管如何,兄长就是我们的兄长,无论是什么样身份什么样的地位,这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兄长为了我们才自愿进宫的,如今兄长蒙难,宫里回不去了,我们更应该和他在一起,一家团聚啊。”


    “是,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我瞧哥哥并不是很想和我们在一起。”温兰君连忙道,解释着不是自己不想让哥哥过来的。


    “他不愿就不要把叫过来了,徒增烦恼。”一旁沉默的白氏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温兰君顿时皱起了眉头,“烦恼?母亲,你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呢,姐姐说的不错啊,没有哥哥,哪有我们今日啊。”


    “我没有好好教导你们吗?”


    温兰君还想说些什么,可是直接被白氏堵了过去,“我供你们吃供你们喝,难道这些都喂了狗吗!为什么非要提起他呢,提起一个小太监?将来你要让人如何看待姑爷,你如今已是校尉,又让同僚们如何看你?”


    白氏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已经向自己的大儿子表示过让他不要再回来的心,说了那么多伤心的话,现在……现在又怎么能再面对这个儿子。


    在座的各位均是一愣,他们没想到一向温温柔柔的母亲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母亲,哥哥也是你的孩子,是我们的亲哥哥,你为什么这么残忍呢,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哥哥是太监。”温兰君盯着母亲道。


    他从来没有想过,母亲居然会这般残忍,弃哥哥于不顾,他喝了一大杯酒,一饮而尽,继续道:“宫里二十五岁就可放宫人回家,太监宫女都是如此,等哥哥到了二十五岁出宫了,他该怎么办,你让他一个人孤苦无依无家可归吗?”


    白氏愣住了,如同泄气一样跌坐在椅子上,掩面而泣,却还在嘴硬,“我都是为了你们啊,为了你们才……才会这样的……”


    “母亲何必说这样的话,母亲从来没有问过我们的意见,却处处说是为了我们好,可是真的是为了我们好吗?还是母亲只是为了……”为了自己呢。


    温兰君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口,全了一个做母亲的体面。


    说实话,自他们家道中落以来,十几年了,母亲所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家里够糊口的银子是哥哥在宫里辛苦劳作得来的,他们长大后,靠着姐姐作女红自己干些苦力气补贴家用,而母亲为了一个许老爷,将攒的那些钱全补给了他,如今瞧来过得也不是很好。


    他以为,让母亲好好安享晚年,将来为她养老送终也就足够了。


    其他的,又何必烦扰她。


    温兰君像是下定决心一般,郑重其事地宣布,“我要将哥哥接过来,他还该和我们团聚在一起,将来哥哥被放出宫,我的府里永远有哥哥的房间。”


    他的哥哥已经受了许多苦,他们这些做弟弟妹妹的已经长成,该是让哥哥享享福气的时候了。


    “不光是你!”温兰梅也激动地说道:“我和束怀也是这般想的,家里会有一个兄长的房间,兄长若是想来了,也可以住着,我们也打算帮兄长置办一处田产,毕竟兄长原先也是该有一幢属于自己的房子。”


    如果不是白氏将钱都补贴给了许老爷,兄长的钱是足够买一幢房子的,虽然面积不大,但也足以温馨、足以遮风挡雨。


    站在门外的全福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一个遍,眼眶中不知不觉滚下了眼泪。


    原来他并没有被家人抛弃,原来他的弟弟妹妹还是在乎自己的,原来从来都不是自己一个人。


    “嗯!我去把哥哥叫来!”温兰君立刻起身,他不知道哥哥去了府外,想去房间把他叫来。


    忽然门从里面打开了,全福退避不急,让人看见了他。


    温兰君又惊又喜,立刻展开了笑容,露出了两颗可爱的虎牙,唤了一声,“哥哥!”


    第84章


    温兰君连忙把他拉了进来,除了白氏其他人都站了起来,面带着笑容,特别是姜束怀,他一直想要见见这位大哥长什么样子。


    看着全福进来,原本他还是很高兴的,可渐渐地,他的笑容凝在了脸上,因为他看见了陛下。


    陛下居然会跟在全福的身后。


    姜束怀惊得差点了打碎了酒杯,连忙想要过去行礼,却被慕翎用眼神止住。


    温兰梅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菜……菜有些咸。”姜束怀不禁用袖子擦了擦汗,镇定下来。


    “啊?”温兰梅看了看菜,又看了看他,不明就里。


    “没什么,没什么。”姜束怀轻轻地咳了一声,“这位便是大哥了吗?”


    “是,是!我是我哥哥!”温兰君立刻上前将全福拉过来,给他介绍,哥哥,这个是姜束怀,是姐姐的夫君!”


    温兰君注意到了全福身边的人,“啊?这位是?”


    “他……他是我的一个朋……”


    “友”这个词还没有说出口,慕翎就上手揽住了全福的腰身,十分深情地望了他一眼。


    饶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


    姜束怀更加震惊了,他听闻这几个月来,陛下一直在找一个小太监,快要疯魔了,每天没完没了地折磨着他们这些大臣,再结合全福这些天的经历,很快就能让他猜到,陛下所找的人就是全福。


    更何况,陛下看着全福的眼神,柔和地都要滴出水来了。


    姜束怀咽了咽唾沫,好好地消化着这个惊天的秘密。


    倒是温兰梅率先反应过来,上前亲亲热热地拉着全福的手,“兄长,快坐下!快坐下!我们已经快两年未见了,心里十分地想念你!”她将全福拉坐在自己身边,无比欢喜。


    在座的众人也就是只有白氏在看见全福后都扯不出一个笑容来。


    明明是期盼已久的温馨重逢之景,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哥,你尝尝!这是姐姐的拿手好菜,味道可好了!”温兰君忙着给全福碗中夹了一只盐焗鸡的大腿。


    “好。”全福笑着尝了一口,尝到了家里的味道,眼眶不知不觉地湿润了,可始终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很好吃。”


    “你也尝尝,哥夫!”温兰君往慕翎碗里夹了另一只鸡腿。


    这一声“哥夫”叫得慕翎身心舒畅,整个人得意的不行。


    然后温兰君举起酒杯,想和他的哥哥哥夫碰一杯酒。


    温兰梅拱了拱身边的姜束怀,奇怪他一点儿都不热情,而此时的姜束怀夹菜的手都在抖,但还是拿起了酒杯,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陛下,就随温兰君一起叫了一声,“哥夫。”


    他只希望明日陛下不要嘎了知道秘密的他,震惊之余完全没想到英明神武的陛下会是故意承认的。


    酒过三巡之后,温兰梅忍不住打量着问道:“哥夫是哪儿的人?”


    “宫里的。”慕翎脸不红心不跳道。


    “宫里的?”这是他们所没有料到的,“是做什么?父母又是做什么的……”


    温兰梅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像是要将慕翎的老底挖穿一般。


    她是这样想的,反正大顺律法规定,男人可以娶男妻,瞧那人的模样定是对他的哥哥疼爱有加,母亲白氏一直低头不语,是个不管事儿的,那自己身为哥哥的娘家,自然是要询问一二的。


    “哥夫一定是个侍卫!瞧瞧这健硕的身体!”温兰君带着一些醉意,直接勾住了慕翎的肩膀,看得姜束怀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连全福的脸色也变了变,连忙上前将温兰君的手扒拉下来。


    但慕翎面色如常,“父母双亡,家中有几亩薄田,倒也不愁吃不愁穿。”


    温兰梅思忖片刻,看着面前人的穿衣打扮,不凡的气质,在结合他的话,应当不会是几亩薄田那么简单,至少家庭条件不错,又无父无母,无需说服他们。


    “你们打算何时成亲?”


    温兰梅语出惊人,除了慕翎与温兰君之外的其他人皆是一惊,姜束怀还差点儿跌了酒杯。


    全福脸色爆红,不知该如何回答,结结巴巴道:“这……我……我们……”可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倒是慕翎接话,瞟了姜束怀一眼,然后深深地望着全福,道:“应当快了,如果一切准备得当的话。”


    一场团聚一直持续到深夜,他们没有离开,在兰君的府里待上了一日。


    全福将安安抱了过来,看不见熟悉之人的小安安哭闹了好一阵子,直到全福来了,他才渐渐停了哭声。


    细细的睫毛上还挂着颗颗泪珠,伸出小手手要去抓全福,全福握住了他的手,递到了慕翎的面前,像是献宝一样给他看,“陛下,你瞧瞧,他是不是很可爱!”


    这可是他养大的宝贝,养到了六个月大,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娃娃,又可爱又乖巧。


    慕翎伸出一只手指轻轻地蹭了蹭小娃娃软乎乎的脸蛋子,犹如在摸一块软糕一样,软地一塌糊涂。


    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然后咧嘴一笑,口水都从嘴角流了出来。


    慕翎被这个小东西可爱到了,嘴角微微翘起。


    “陛下,你要不要抱一抱,他可香可软乎了。”全福看他有些爱不释手的模样,提议道。


    这孩子出生于丰翼王府,他的父亲慕峥并不是名义上的好人,可他毕竟也是孟弦月的孩子,全福想要好好地抚养他长大,他怕慕翎会心存芥蒂,对安安心存怨怼。


    可慕翎并没有这么想,这不过是没有什么记忆的婴孩,他还不至于朝一个孩子下手。


    不过,他还没有抱过孩子呢,看着乖乖巧巧又漂亮的小家伙,心里难免有些想法,被全福这么一说,也生了想要抱抱的心思,于是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接过。


    全福有些紧张,因为慕翎一看就是毫无经验的样子,他担忧地指挥着,“你……你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抱着他的脖子。”


    慕翎有些手忙脚乱,但还是把孩子好好地抱了起来。


    起初安安倒是乖巧,眼睛“咕噜咕噜”地转着,打量着面前的陌生叔叔,然后又把掩眼神移到了全福脸上,嘴巴一瘪,立刻哇哇大哭了起来。


    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安安伸出手去够全福,就是要全福去抱。


    慕翎赶忙把他放在全福怀里,犹如丢掉一个烫手山芋,松了一口气,坐在床边。


    行军打仗、指点江山的时候都不曾这般慌乱过。


    “呜呜呜呜………啊……”安安张了张嘴巴想要说话,可是只能发出几个简单的气音。


    “乖,安安乖,乖宝,不哭不哭。”全福抱着他在屋内走来走去,轻轻地哄着,甚至还唱起了哄小儿睡觉的儿歌,俨然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


    听得慕翎不禁遐想着一家三口的模样,心中感慨万千。


    安安很喜欢全福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渐渐地安定了下来,闭上了眼睛,似乎睡着了。


    全福慢慢地将他放在了床边的摇篮里。


    忽然,慕翎环着他的腰身,将头抵在他的小腹上,“为什么我的福宝不能生娃娃呢,若是能生,这里面可能早就揣上一个小崽崽了吧。”


    这话一出,全福的脸上立刻爆红,说话都结结巴巴了起来,“陛下,陛下在说什么浑话呢!我是男人啊,怎么可能会怀小崽崽。”


    “我只是想想啊,想着要是真的可以就好了。”慕翎摸着全福的小腹,力气越来越大,越是想着为什么不可以呢。


    全福被他摸得有些难捱,立刻捧住了慕翎的脸蛋,让他抬起头,“陛下,不要想些不可能的事情呀。”


    慕翎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吻了吻全福的手心。


    “陛下,我能不能留下安安?”全福试探着询问道。


    “你想养着吗?”


    “嗯。”全福点了点头,“他的父母都不在了,亲族也受到了牵连,他一个小娃娃实在是太可怜了,我……我养了他六个月,也舍不得丢下他。”


    他想养着,但心里也知道慕翎可能会有所为难,毕竟有慕峥慕岭这个污点在。


    慕翎转头看着摇篮里安然睡着的小安安,一个天真无暇犹如白纸的一个可爱娃娃,任谁都不会忍心扼杀了他。


    “那便养着吧,不过,他不能慕峥之子的身份活着。”


    “那……那应该如何呢?”


    慕翎思忖了一下,“汝灵王妃快生产了,等到那日把这孩子抱进汝灵王府,就当汝灵王妃生了好几个孩子,再把他抱入宫里,由你养着就是了。”


    所幸全福没有向任何人提及孩子的甚至,到时候来个偷天换日,将他的身份隐瞒着,与汝灵王的那个孩子做个同胞兄弟,便不会有人对他的身份存疑,慕翎也会让知晓实情者永远闭上嘴巴。


    “你喜欢的都留着吧。”


    其实慕翎也存有私心,他想要从宗室里抱养一个孩子,作为太子抚养,但宗族里的孩子最小了都有五六岁了,启蒙已开,倒不如养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奶娃娃,培养着看看,若是养不熟……


    慕翎看着摇篮里的小娃娃,目光有些深沉起来……


    全福不知道慕翎的深层计划,他高兴地亲了一下慕翎的脸颊,抱着他的脖子,“陛下,你真的很好。”


    谁不喜欢自家媳妇儿的亲昵呢,慕翎也重新展开了笑颜,想要回亲一下令自己魂牵梦绕的小美人儿。


    可全福像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双手抵着慕翎的脸,阻挡他亲自己,说道:“陛下,等等,我有个问题,你是不是故意让我进去的啊。”


    明明自己都想走了,想直接抱着安安就走,可是慕翎要让自己来和他们见上一面,听听他们所说的话。


    慕翎顿了一下,道:“你是有家人的,是温家的大少爷,不可能永远作为一个小太监‘全福’而活,你迟早是要恢复身份的。”


    全福低着头,忍不住捏着衣角,“可是当初我和说过,我的亲人并不想让我回去,陛下又是怎么知道他们的想法的?”


    “姜束怀,就是你妹妹的夫婿,他在朝为官,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曾旁敲侧击过,发现此人为人正直,对类似于你这样的事件并没有抱有嫌弃与嘲讽的姿态,想必你妹妹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所以我就去暗中调查了一番,确实与我的想法一致,所以我想让你知道,他们并没有抛弃你,你仍旧还有一个家。”慕翎慢慢地诉说着这件事,他要为全福铺好所有的路。


    思及全福也想要恢复本名本姓,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丰翼一战,所有有功之人我都进行了封赏,就连你也是如此。”


    “我?”全福并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慕翎点了点头,“嗯,温家大少爷温兰竹,孤身犯险,前往繁幸搬得救兵,解救丰翼百姓于水火,其心可嘉其行当赏,你是有功之人。你以后可以作为温兰竹而活,而不是全福。”


    听着慕翎的这番话,全福慢慢地滚下了泪水,止都止不住。


    他何德何能,能得慕翎如此珍视。


    “哭什么呢,宝贝。”慕翎心疼地抹了抹全福的泪水。


    “陛下,你为什么要这么好呢……”全福带着哭腔道。


    “不是我好,而是你值得,是你带了救兵,救了丰翼百姓,一切的一切都是你值得的,宝贝。”


    “陛下……我……我……”全福一时说不出话来,慕翎也不烦扰,十分有耐心地等着他组织语言,“那……那这样岂不是对陛下很不好?”


    慕翎有些疑惑,“如何不好?”


    “姜……姜束怀是臣子,知道了你和……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还是一个小太监,若是传扬了出去……唔……”


    慕翎站起身,直接吻上了他的嘴唇,堵住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很容易地就撬开了全福的牙关,唇齿相依,将里里外外都吃了一遍,吃得全福浑身发软,差点儿连站都站不住,分开时,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全福攥着慕翎的衣领,微微地喘着气,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慕翎小心翼翼地捧着全福的脸,如同抱着一个价值连城的宝物,郑重其事道:“我想立你为君后,岂会永远都遮遮掩掩的,以后这样的话莫要再说了,你不是什么微不足道的人,也不是能任由他们随意讨论之人,你是我放在心尖儿上的人,是一辈子要好好疼爱的人,所以要大大方方地承认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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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他们便向温兰君他们辞行,可是他的母亲白氏,从始至终都没有露面,全福庆幸她没有出现,不然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马车“咕噜咕噜”地在地上滚动着,怀里的小宝贝乖乖巧巧地睡着,时不时地吧唧两下嘴巴,像是吃到了什么美味的东西。


    慕翎觉得有趣儿,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嘴唇,目光柔和,“昨夜我已经传信通知过汝灵王,将孩子的事情和他说了一下,待会儿我们先去一趟汝灵王府。”


    “嗯?这么快就去吗?”全福有些惊讶,去了汝灵王府就意味着在汝灵王妃生产前,安安都不能进宫,他心里有些舍不得。


    “得提前做打算。你若是舍不得,可以经常来看看。”


    全福认为慕翎能同意将他留下了已经很好了,其他的也不再有所谋求,况且总是往汝灵王府跑,可能会带来不好的影响,于是摇了摇头,“不了,就让他待在王府吧。”


    由于不想叫人看见,所以他们选择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去汝灵王府,到了门口也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进去。


    汝灵王已经等待多时了,一见着慕翎就迎了上来,行了行礼,“陛下。”


    然后他注意到了慕翎身后跟着的一个少年,那模样看起来是个不可多得的小美人,难怪能让慕翎牵肠挂肚如此之久,甚至不惜耗费人力物力都要把人找回来。


    全福将遮盖住安安的斗篷拿了下来,露出一个粉粉嫩嫩又可爱的娃娃来。


    汝灵王一见着,就很喜欢,一脸兴奋,“这个就是安安?小家伙长得真好啊,哦,对了,我和阿臻聊过,同意你的提议,这孩子的父亲牵扯到丰翼一案,虽不是主谋,但也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又牵连了全族,这孩子能活着已经是万幸,如果被人知道他的背景又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嗯。朕也是这么想的,既如此,便给他换对父母。”慕翎道。


    原本他是一直指望着汝灵王妃的肚子,若是能产下个男婴最好,将来当做太子培养,他与汝灵王旁敲侧击过,发现汝灵王并不愿这么做,将自己的亲生孩子推到至高点。


    慕翎却一直没有善罢甘休,如今多了一个小家伙,慕翎放在自家孩子身上的心思就少了一分,所以这个忙,他也乐意帮。


    “太医说,下月初二便是预产期,届时会对外宣称阿臻生了双生子,等孩子大些了,就让你们接进宫。”汝灵王示意让奶娘将孩子抱去。


    可是刚碰到孩子的小手臂,他就哭了起来,不是装装样子的假嚎几声,而是真哭,小脸儿哭得通红,豆大般的泪珠从眼角滑落,小爪爪抓着全福垂落的发丝,怎么都不肯放,都把全福扯疼了。


    慕翎见状拽住了安安的手指,想将全福的头发抽出来,可是安安哭得更加厉害了,两只小脚都在乱蹬着。


    看得全福心疼不已,“等等,等等陛下,你别弄疼了他。”


    加上奶娘一共四个人在场,弄不过一个二两肉的小娃娃。


    也不能让别人听见婴孩的啼哭声,毕竟,孩子在汝灵王府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们不再拉扯,安安也终于安稳了下来,他一点儿都不能离开全福,睡着了还好,可是一醒过来瞧不见他就要哇哇大哭。


    汝灵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提议道:“要不,让温公子待在王府吧,等到阿臻生产后,再把他与孩子接回去?”就这小子的闹腾劲儿,估计等不到等他长大些再送走。


    “不行!”慕翎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距离下月初二还有将近半个月的时间,他才刚刚找到失而复得的媳妇儿,还没有好好温存一番呢,就又要分离了,他哪里能受得了。


    可全福却觉得汝灵王的提议很好,又不需要与安安分离,于是他抬眸,十分期许地看着慕翎。


    慕翎咬紧了后槽牙,脸上写满了隐忍。


    汝灵王憋着笑,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慕翎这样的表情呢,既憋屈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最终还是慕翎妥协了,让他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待在汝灵王府。


    他看见全福脸上的笑容,就连那个小崽子都扯出了一个笑。


    又是一个只有慕翎伤心的一天。


    他和全福能够相处的时间并没有很多,一个时辰后要赶回去上早朝。


    汝灵王给全福安排了一个房间,来伺候的都是嘴巴很严实的人,慕翎本来打算好好温存一下,实在不行,说两句话也行,可全福抱着这个崽子不撒手。


    “我待会儿要去上朝了。”慕翎坐在全福的身边道。


    全福点了点头,“嗯。”却没分一个眼神给慕翎。


    慕翎生气了,直接抬起了全福的下巴,反复磨蹭着他粉嫩的嘴唇,“你亲我一下。”


    全福躲开眼神,道:“可是有孩子在啊。”


    慕翎一低头就看见了眼睛乌溜溜转个不停的小家伙,挡住了他的眼睛,“他一个小豆丁能知道什么啊?”


    “快,亲我一下,不然我就带你一起走了。”


    “哼。”全福不大高兴地努着嘴巴,可最后还是妥协地亲了慕翎一口,印在他的脸颊上,浅浅的一个。


    可慕翎却觉得不够,将人扯进了自己怀里,密密实实地吻在他的嘴唇上,一顿风卷残云,反复蹂。躏,连衣领都扯歪了。


    被夹在两人中间的小家伙儿不乐意了,一缕头发一直在自己面前晃着,于是他伸手抓住了发丝用力,手脚没轻重地往下一扯。


    慕翎疼得立刻离开了全福的唇舌,带着欲。求不满的神色看着扯头发扯得嘎嘎乐的小崽子。


    “噗嗤”一声,全福忍不住笑了,一点都没有要上前帮忙的意思。


    慕翎抓狂地很,想要打这只没规矩的小手手,又怕那么小那么嫩的一个被打疼了,哇哇大哭,他拿他真是没辙,跟着全福一起笑了,笑得无奈的很。


    这些天,全福一直待在汝灵王府,慕翎一旦空了就会往这里跑,惹来了朝中议论纷纷。


    之前陛下大张旗鼓地派人寻找一个小太监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再结合陛下力排万难都要实行“同性可婚”律法的事情,让众位大臣们猜测陛下肯定是喜欢男人,不然不会这么多年来都在抗拒立后纳妃。


    现下,汝灵王妃生产在急,一有空了就去看,分明是在期待着孩子的降生。


    他们甚至去旁敲侧击地询问照料汝灵王妃胎的太医,询问他们王妃的肚子里是否是个小世子。


    但老太医在宫里摸爬滚打二十余年,见过无数的大风大浪,也知道想要活得好就必须管好嘴巴,所以什么都没有透露出来。


    朝中大臣也无法,只得静静地等待汝灵王妃生产那一日。


    小半月的时间过得飞快,不一会儿就到了下月初二。


    汝灵王妃如期胎动,折腾了好几个时辰,生下了一个女儿,接生的产婆立刻出来,兴奋地说着,王妃生下了一对龙凤胎。


    虽说一胎双生又是龙凤呈祥,满月的那一日该是个值得庆祝的好日子,但汝灵王与其王妃并没有张扬,就连宾客都没有请几个,倒是慕翎与几位辅政前去探望了,又惹来一阵议论。


    汝灵王慕潜抱着一个漂亮的女婴,呲着一个大牙乐开了花,脸上都皱巴起了褶子。


    “这孩子可真漂亮啊。”一个衣着华贵的诰命夫人看着这个可爱的小娃娃,“怎么不见另一个孩子呢?”


    “那个小丫头怕生,见到外人会哭,就没带出来。”慕潜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瞎话。


    诰命夫人并没有有所怀疑,心生欢喜地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小娃娃,道:“女孩子嘛,是会害羞些的。”


    房间里,全福抱着小安安摇着拨浪鼓,“宝贝,今天是灵灵小郡主满月的日子哦,开不开心呀。”


    “唔!”安安在全福的怀里够着拨浪鼓,想要自己抓着玩儿,但抓了两下就坚持不住,掉了下来。


    拨浪鼓“咕噜”一下滚到了地上,然后又吵着闹着要去拿,但全福抱着他,手脚不便,打算将孩子放在摇篮去捡的。


    忽然有人快他一步,捡了起来。


    全福立刻展开了笑颜,甜甜一叫,“陛下!”


    慕翎笑着轻轻晃了两下拨浪鼓,惹得安安“咯咯咯”地笑,伸出手想要抓。


    但慕翎存了心要逗他,安安一伸手,他就往后退,不给他碰到,安安这个小人精儿哪里能容得了别人这么耍他,直接一爪子过去,抓到了慕翎的下巴。


    虽然刚刚给小家伙剪了指甲,但小孩子嘛,下手没有轻重,在慕翎的下巴上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划痕,浅浅的一道,不是特别明显。


    有恃无恐的安安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事情,还在瘪着嘴巴生气有人拿了自己的拨浪鼓。


    全福连忙抓住安安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以作惩罚,“陛下,干嘛要逗他呢,他是个小娃娃嘛。”


    “你现在有了这个孩子,都不爱我了。”慕翎故意埋怨了一句。


    “啵,”全福在慕翎的脸颊上印了一个吻,笑看着他,惊讶于慕翎居然会吃一个小孩子的醋,于是道:“哪会呢,我最爱的就是陛下了,世上没有一个人比得上陛下的。”


    慕翎碰了碰他的嘴唇,笑道:“小嘴儿跟抹了蜜似的。”


    他同样亲了一下他的宝贝,谁知道小安安居然学着他的样子在全福的脸颊印了一个吻,糊了一脸的口水,然后咧着嘴巴傻呵呵地乐着,口水都流成了一条线。


    全福连忙给他擦了擦,“陛下以后莫要当着小孩子的面亲我了,孩子都学坏了。”


    “明明是你先亲我的,怎么还恶人先告状呢。”慕翎从侧目揽着全福的腰身,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


    全福被他蹭得脸颊痒痒的,躲了一下,“明明是你,连个小孩子的醋都吃。”


    “嗷!”


    慕翎将将要说话,怀里的小崽子忽然不满地推开了他的脸,然后抱住了全福的脸颊,不让他靠近自己的东西,像个护食的小崽子一样,冲着侵。犯者龇牙咧嘴。


    慕翎感觉,他好像又给自己找了一个小祖宗。


    第86章


    让慕翎的脸色铁青,偏偏又拿他没有办法。


    “原来陛下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啊。”全福笑弯了眼睛。


    “能我无可奈何的人,你是第一个,这个小家伙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因为“爱”,第二个是因为“小”,谁能真的跟一个小娃娃计较。


    来参加满月宴的王相找了一圈,都没有发现陛下的踪影,这些日子以来他也不是没有听说过坊间的传闻,都在说陛下喜欢男人,所以才多年未娶妻生子,甚至要过继汝灵王的孩子,将来继承大统。


    其实从前从与慕翎的谈话间他就知道,慕翎并不打算立后纳妃,传宗接代,虽然男子可婚符合律法,但在传统观念里,这仍旧是不容人所接受的事情,更不能出现在一个帝王身上。


    他以为,不过是那个小妖精成日里在陛下面前晃悠,将陛下勾了魂,如今失踪了,却仍旧将人迷得神魂颠倒,他得采取些行动,至少得让陛下有个亲生子,而不是过继他人的,说不准有了孩子,就不会再迷恋于男色。


    过了许久他才见到慕翎从某个屋子走出来,脸上挂着一些还未散去的红晕,


    他走到了汝灵王的身边,漂亮的小姑娘可恼人的小崽子可爱多了,于是伸手碰了碰小姑娘的脸颊,感觉可爱的不行,然后嘴角上扬,当众道:“这孩子长得喜人,性格也好,朕很喜欢,日后多往宫里走动走动。”


    众人与王相不知道襁褓中的孩子是小郡主,当他是小世子,慕翎的话无疑是让传言又可信了几分,有几个大臣的脸色都变了变。


    倒是慕翎,就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地逗着可爱的小娃娃。


    待在汝灵王府的日子过得很快,又过了小半个月,安安那个小家伙儿已经不那么黏人了。


    他被乳母抱出去在小公园里看了一个下午的小鲤鱼都没有想着要找全福,不哭不闹的,甚至“咿咿呀呀”指着小锦鲤吧唧吧唧了两下嘴巴,很想吃的模样。


    所以到了晚上,小厨房就给小家伙蒸了鱼糊糊,慕翎也如期而至,正好赶上了饭点。


    之前全福就说过很多次,想见见温若松那个小家伙,不过,若松都在跟着老师学习功课,一直没有抽出时间,这次终于有了时间,慕翎就带着他一起来了。


    汝灵王妃进来看了看,并没有看见陛下的身影,疑惑地问道:“听说陛下来了,怎么不好好招呼一下?”


    慕潜正抱着小灵灵玩拨浪鼓呢,听到自家媳妇儿自己问,忍不住翻了一个身白眼,当然不可能是对自家媳妇儿了,“他哪次来是需要你我招呼的?”


    每次来都奔向全福的房间,不待到第二天早上都不肯出门,谁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我自然知道,不过就怕待客不周,你说,要不要要多送些吃的过去,前些日子府里得了一条东星斑,把那个送去……”阿臻忽然想到这个,然后就想叫人去把鱼煮了送去。


    “哎呦,”慕潜将自己的宝贝女儿放在摇篮里,揽上了自己的亲亲宝贝,道:“媳妇儿呀,陛下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吃过,这点子好东西,咱就自己留着吧。”


    全福房间。


    “陛下今日怎么有空来?昨儿才来过的,总是往这儿跑会不会不好啊?”全福给温若松碗里夹了一块烤鱼。


    安安眼巴巴地看着,可他是个小家伙,吃不了烤鱼,慕翎给他喂了一口鱼糊糊,倒也吃得不亦乐乎,两只小手手在空中高兴地挥着。


    慕翎粗糙地给安安擦了擦嘴巴,道:“我是皇帝,去哪儿谁敢管,再说了,谁让我的媳妇儿不回家,只能我自己来喽。”


    全福嘴角微微一扬,眼底竟是明媚,带着点小傲娇,“谁是你媳妇儿啊?”


    “谁答话谁就是喽。”慕翎伸手轻轻捏了捏全福的脸颊,往两边一扯,可爱的不行。


    “痛……”全福轻“哼”了一声,看着孩子们都在场,面上挂不住,去拍着慕翎的手腕,却惹得慕翎一点一点地靠近,将要去亲他的嘴巴。


    经过在宫里熏陶的几个月,温若松越来越稳重了,对于这样的画面已经可以做到面不改色,甚至还不忘捂住安安的眼睛。


    但安安是个小混蛋凭着感觉扯住了慕翎的头发,吓得温若松移开了手去掰安安不安分的小手,却把慕翎扯得更痛了。


    温若松连忙松手,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赶紧扒拉两口饭,都不敢看慕翎的脸色。


    而安安那个小混蛋,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像是发号施令一样,扯得慕翎看向他,然后指着鱼糊糊,表示自己还想吃,“唔!呃呃……”


    慕翎简直气不打一出来,打了打安安的小手手,没使多大力气,无奈道:“臭小子。”


    全福则坐到了安安的另一边,给他扯着小衣服,让他不要掉在自己身上。


    温若松眨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然后忍不住翘了翘嘴巴,掩饰不住的笑意。


    “傻笑什么呢?小崽子。”慕翎注意到了温若松的小表情,也掐了掐他的脸。


    “嗷!”温若松摸了摸自己被掐疼的脸颊,道:“我是……是看到你们的相处方式很像是一家人。”


    一个嫌弃小孩子又拿他无可奈何的父亲,一个在旁边看着笑弯了眼睛的爹爹,一个看见喜欢的人、喜欢吃的东西就咯咯乐儿的小娃娃,一家子温馨且和谐,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一样。


    听了他的话,慕翎与全福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他点了点温若松的小脑壳儿,道:“说什么呢,什么叫‘像’啊,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温若松也笑弯了眼睛,脸颊两边露出两颗小小的酒窝,氤氲着甜蜜。


    虽然小安安并不能理解他们在笑什么,但自己还是跟着一起乐呵呵地笑,甚至伸手抓住了温若松的小拇指,高兴地晃动着。


    “明日,你随我回宫吧。”慕翎吃到一半突然说道。


    全福有些惊讶,感觉这也太快了,于是道:“嗯?这么快吗?不是说要等安安满周岁的时候才……”


    “你不是说这个小崽子已经不怎么黏你了吗?总是待在汝灵王府也不是个事儿。这次回宫,便以‘温兰竹’的身份,这宫里再也没有全福这个人了。”


    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明明是个脱离“小太监”这个身份的一个好时机,可这话落在了他耳中,却有一丝酸涩。


    就如同他刚进宫时,给他改名的公公就曾说过,“如今进宫了就要和外界隔离了,只能为了别人而活,不能做自己,更加难以恢复名姓。”


    没想到十一年之后,他又重新做回了“温兰竹”。


    “怎么了?好像有些不高兴啊?”慕翎注意到全福淡下去的笑容,不禁问道。


    全福摇了摇头,“不是,只是觉得很是感慨,我被叫了十一年的‘全福’,如今陡然恢复‘温兰竹’,有些不习惯罢了。”


    “全福全福”,这名字寓意着“满满的幸福”,虽说入宫十年,他都没有享受过真正的幸福,甚至还被人欺负,吃不饱穿不暖。


    可这十年的苦楚,却真正地换来了他的幸福的,这个名字也是很好的,与他相伴了十年的光阴。


    全福朝着慕翎重新露出了笑容,“如果可以,我还是很喜欢陛下叫我‘福宝’的,‘福’这个字很好很好,希望我的余生,也能一直幸福!”


    有亲人有陛下有若松有安安,有一切爱自己与自己爱的人,一直幸福着。


    “会的,你会是最幸福的。”慕翎伸手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无比的眷恋。


    几日之后,全福回宫了,穿着新裁制的衣裳,一身碧色的宽袍,衬得人面色红润,灿若桃花,一根精致的玉簪半挽着头发。


    清风拂过,微微吹气发丝,青丝随风而动,有股缥缈之感,更是活脱脱一个矜贵漂亮的小公子,一点儿都没有从前做奴才时谨小慎微的模样。


    距离上次进宫,已经过了大半年的时间,只是现在他的心境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从前那个卑微的小太监了。


    “听闻陛下找到了当时为丰翼搬来救兵的小英雄呢,还赏赐了好多东西,甚至让人住在了宫里呢。”一个小太监闲来无事小声地议论着宫里近几日发生的趣事儿。


    小宫女接着道:“是呢,我不止听说了,还见着了呢,是个漂亮的小公子,叫人见了就心生欢喜,不过,我瞧他的模样十分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一般。”


    小太监娓娓道来,“那小公子是玉关人,玉关温家,是个书香门第,开学堂的,家族历来都是教书先生,洁身自好的很,不过家道中落,举家来了京城,听闻那小公子回家祭拜早亡的父亲遇上了丰翼之乱才出手帮助的,咱们身处深宫,哪里能见得着啊。”


    “唉,你可别这么说,你是没见着他的模样,若是见了也会有这样的感觉的。”小宫女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在哪儿见过他。


    “都没事儿干了?”苏义走了过来,语气凌厉道:“平日教你们的话全忘了?管好你们的嘴,别以为自己是聪明,是眼神儿好的人,在陛下身边伺候,什么该说什么该不说都知道的吧,莫要将来因为这张嘴而丢了命。”


    苏义明里暗里地警告他们不要乱说话,就算是知道是熟悉之人,也要装作是不同的人,否则就不要那条小命了。


    王相听到这些话,眉头拧得越来越紧,脚步越来越快,想赶去勤政殿,然而在路过御花园的时候,看见了如胶似漆的两个人。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陛下,如今却在看着一个男人傻乐。


    他以为,那件事不能再耽搁了。


    作者有话说:


    王相他要憋着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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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


    御花园的小亭子里里,全福翻看着从宫外带回来的话本子,而慕翎则坐在椅子上对着眼前的风景画着丹青。


    慕翎不仅写得一手好字,就连丹青也是一绝,画出来的人像栩栩如生,如同要从画里走出来一般。


    其实人的确是从画里走出来了,原原本本地站在自己的面前。


    慕翎将画好的画卷举起来,与眼前的人做了一个对比。


    画中之人面若明镜,明眸皓齿,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意,露出两颗俏人的小梨涡,清风微微吹气,扬起缕缕发丝,显得人越发的温柔与恬静。


    越看越是满意,嘴角微微上扬,心想:得让如意馆找个漂亮的画轴装起来。


    忽然,眼前的漂亮人儿猛地扣下了书本,脸上十分地愤愤不平,像是对书中所描绘的故事甚是不满一样。


    慕翎放下了画,重新拿起毛笔,轻轻地笑了一下,“怎么了?看个话本子都能把自己看气了?”


    全福气得把书放得远远儿的,像是不像再看见他一般,“书中的公子与姑娘明明彼此相爱却因为世俗而不能在一起,里面更是有一个坏蛋,他居然为了让公子娶另一位贵族小姐而派杀手暗杀普通人家的姑娘,就差那么一点点,公子就快要找到那位姑娘,可偏偏没来得及救下他她,看得真叫人生气,那个坏蛋也很可恶,不同意便不同意,为何伤人性命!”


    高贵的富人公子与卑贱的仆人女儿相爱,不被家人、宗族所祝福,所有人都劝他们分开,可公子一意孤行,非要和姑娘在一起,他们以为只要彼此有爱,什么都有可能。


    可是他们低估了那些人的世俗目光,一个高贵的公子就不该和贱民在一起,而是一位同样高贵的小姐,所以家中有声望的族亲便,除去祸患,逼迫公子就范。


    最终失去爱人的公子也心灰意冷,自杀而亡,随爱人而去了,妥妥的一个悲剧,赚足了全福的眼泪。


    听到这样的故事,慕翎执毛笔的手突然顿了顿。


    高贵公子,卑微贱民,让他联想到了自己与全福,他们何尝不是如同故事中的两人一般。


    但不同的是,他不只是高贵公子,更是主宰天下的皇,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更不会允许有人伤害全福。


    “陛下?陛下?”全福一连叫了好几声,慕翎都没有回过神来,于是他十分好奇地走了过去,看到了慕翎所作的丹青。


    直到全福走到了他身边,他才反应过来,“怎么了?”


    “真好看啊。”全福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很快就被新鲜事物吸引住了。


    慕翎也不愿与他聊话本子里真实又令人伤心的故事,于是快速地扯开了话题,“你是说人好看,还是朕作的丹青好看呢?”


    全福知道慕翎是在打趣自己,他现在可不会轻而易举地被他骗了去,羞红了脸了,于是反问了一句,“陛下觉得是人好看,还是自己的技艺高超呢?”


    “那自然是朕的福宝最好看了。”慕翎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然而亲了他额头一口。


    “可我觉得陛下的技艺更加高超,能把人画得那么真实,那么漂亮,我可做不来这些。”全福小心翼翼地摸着画上的人,生怕自己不小心把人摸坏了。


    全福把慕翎哄得心情愉悦,谁不喜欢长得漂亮又会夸人的小可爱呢,况且全福从来不说溜须拍马的假话,他说好看,定是真的好看。


    “你啊,小嘴儿就跟抹了蜜一样,竟会说些好听的话。”慕翎刮了刮他的小鼻头,笑道。


    全福觉得有些痒,拱了拱鼻子,“可我说的是实话嘛,陛下你再画两朵花嘛,我喜欢那个。”


    “好。”慕翎一口答应,执着毛笔沾了些红色的颜料,继续画着。


    阳光正好的午后,一高一矮的人儿靠着一起,一边欣赏着御花园的美景,一边抵头相谈的画面,最是温馨和谐了。


    “陛下,我想出宫一趟。”全福忽然道。


    慕翎皱了皱眉头,心情由晴转向微阴,“又想则安那个小崽子了?”


    “没有,”全福摇了摇头,“我想去和兰君他们商量一下将父亲的骨灰迁入温氏祖坟的事情。”


    当年,他提出要讲父亲的骨灰迁回玉关时,兰梅与兰君都是在场的,可因为资金不够,他们没能亲自跟着去看一眼。


    后来,兰梅成亲了,家中烦扰的事情多了起来,夫君又忙着考取功名,她一直没有抽得开身,而温兰君去参军了,更是不能随意离军,所以他们也很久没有见过父亲了。


    上次回去,他顺便提了一下父亲还在京城的事情,毕竟他们都是父亲的孩子,这样的大事应当与他们商议一下,而如今祖宅与祖坟俱在,更应该由他们一起操办。


    但那个时候,温兰君刚刚回到京城,手头上有不少事情要做,加之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好日子,所以这件事就一直被耽搁了下来。


    如今温兰君在京中已经稳定许多,兰梅夫君姜束怀在朝中地位稳固,都能够抽得出身,就要将这件事提上日程了,不能叫父亲永远无法回归故土。


    “朕可以安排人直接讲你的父亲迁入温家祖坟,牌位回归祖宗宗祠,不用你来来回回的跑。”更何况是现在特殊的时期,全福的存在有不少双眼睛盯着,稍有不慎就会有所差池,他经历过失去全福的痛苦,更不可能再经历一次。


    全福没有听出了慕翎话中真正的意思,只是不想麻烦他,于是摇了摇头,“那不一样的,陛下是陛下,我是我,那是我的父亲,理应由我们做子女的安排好这一切,而不是指望着陛下。”


    慕翎也知道那是全福的身生父亲,不可能不重视、不亲力亲为,他也是失去过父亲的人,当年由于父王不能进皇陵而煞费苦心,甚至与朝臣作对,最终还是没有成功。


    虽然父王更爱山清水秀,与母妃在一起的地方,但到如今还是慕翎心中的一块的疙瘩。


    于是也没有再勉强,而是摸了摸全福细软的头发,道:“那我让程泛跟着你,记得早些回来。”


    “好,我会的,不过是去兰君府里商议一下罢了,不会走远的,陛下莫要担心。”全福朝着慕翎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地笑容,两颗小梨涡也是十分地明显。


    那表情与神态与画中的样子简直是如初一辙。


    第二日,全福便去了温兰君府上,兰梅同样在那里,他们从白氏的口中得知,父亲的骨灰坛一直埋在郊外的小山丘上。


    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甚至连个正经牌位都没有,只用一个木头桩子做了一个标记。


    将父亲请回来的那一天,他们都红了眼眶,可偏偏不见白氏的踪影,她想必也是无颜来面对他吧。


    他们选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将父亲风风光光的从京城迁入玉关。


    人人都知道,那位温先生是年轻校尉温兰君、救城英雄温兰竹、状元郎之妻温兰梅的父亲,风光无限。


    虽然父亲活着的时候没有看见他们有出息的样子,但死后却也让他光耀门楣了。


    ***


    勤政殿。


    慕翎翻着奏折,可是有点心不在焉,全福去他父亲了,自己也暗中拨了一些人给他,以保障他的安全,但人不在自己身边,还是有些叫人不安的。


    忽然,他翻到了一个折子,是从西沅送来的,说着西沅的境况,那个浮光还没有找到踪迹。


    不过,里面还夹了一封书信,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全福亲启,络娅”。


    是络娅公主给全福写得书信。


    她虽然会说中原话,但中原字写得并不是特别的好,甚至比还没有学会写字的全福的字迹还要丑上两分,让慕翎不禁皱起了眉头。


    然后将书信递给了苏义,道:“将信收好了,等他回来,让他亲自看看。”


    苏义满脸堆笑地接过,“陛下对温公子真是打心眼儿里好啊。”


    自从全福重新回到宫中后,宫里上上下下对全福的称呼都变了,就苏义也变了,他是一切都以陛下为主的,陛下所认定的人也是他半个主子了。


    “若不是陛下提拔了温小公子为校尉,温家也不会有如今的出头之日。”苏义笑道。


    “不,”慕翎摇了摇头,“也不竟是朕的原因,最主要的还是温兰君的确是个有用之才。”


    温兰君小小年纪能够坐上校尉,虽然其中有他的手笔,但更重要的是自己有这个能力。


    慕翎是喜欢全福,也有意无意地提拔温家,想让全福有个更加好的出身与依仗,但他不昏聩,并非什么样的人都提拔,若不是温兰君自己争气且有能力,他也未必会让他做校尉,将来好建立功业。


    “对了,陛下,过些日子,就是王相的七十大寿了。”苏义在一旁提醒了一句。


    “原来,不知不觉,朕的相父已经这般老了。”慕翎喃喃了一句,眼底一片精光。


    “是啊,王丞相是三朝元老,朝中大臣在他这样的年纪的,大多都已经致仕了,但王相仍心系陛下,在尽力地辅佐陛下呢。”苏义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王相的功绩是有目共睹的。


    慕翎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相父的七十大寿,自然是要去的。”


    第88章


    慕翎散朝回来,收到了全福的书信,说是事情已经办妥,不出意外明日就要抵达京城了。


    看着书信的内容,与越来越好看的字迹,慕翎的嘴角微微上扬。


    苏义在旁边瞧着,眼底也是止不住的笑意,全福没来之前,他可从来没有见过陛下笑得这般开心过呢,心里对全福的喜欢又多了几分。


    “明日,便是相父的七十大寿了吧。”


    “是。”苏义道。


    “礼物都备好没?”


    “好了,现在天气渐冷,刘将军前些日子猎了一匹灵狐,正好制成灵狐裘,华贵的不行,还有一些稀世珍宝。”


    慕翎点了点头,“嗯,那便好。”


    王相的七十大寿是件大事,场面上得过得去。


    一个小太监忽然来报,“陛下,方大人求见。”


    “嗯,让他进来。”


    方渐青走了进来,行了行礼,慕翎让他坐下,他和慕翎交代午涣灾害与时疫之事。


    时疫之事很是棘手,甚少有官员愿意前往,一个不小心就会沾上疫症,而许方浅自告奋勇而去,不过一个多月,灾情与时疫已经得到了控制。


    慕翎听着方渐青,“许方浅确实有些手段。”


    他当初没有看错人,不过,他此次前去是协助张大人,许方浅未经科考,无法做官,他也不好越过族制。


    如今,许方浅已经恢复了身份与户籍,可以正常地参加科考,只待来年便好,考取功名,入朝为官。


    “陛下……”方渐青坐在那儿,扣了扣手指。


    一向端方自持的方渐青甚少有这样扭捏与羞怯的姿态,耳尖有些微微泛红,犹豫了许久,才道:“臣……要成亲了。”


    “什么?”慕翎瞪大了双眼,眼底竟是惊讶。


    距离方渐青与刘跃封的事情暴露出来才半年之久,他们居然要成亲了。


    不过惊讶之余,他也为方渐青与刘跃封高兴,刘跃封赤条条一个人无所畏惧,但方渐青不是,他的家族、身世都是束缚,他能说服方阁老同意他们的婚事,真是不容易。


    “定在什么时候?”慕翎的眼底都带着笑意。


    方渐青道:“年前。”


    慕翎隐隐地算了算日子,道:“那也快了啊,朕真的没想到方阁老居然会同意。”


    “父亲……原先也是不同意的……”


    他们方家几代清流,又是几代单传,到了他这一代,香火是彻底断了,他们的事情出来之后,父亲大怒,一度要和他断绝关系,但最终还是没能忍得下心来。


    两人较劲了快半年,最终以刘跃封必须入赘为由才同意他们的婚事。


    这正和刘跃封之意,他们全家只剩下刘跃封一人,本就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哪里会计较这些,能得一个家人,一个温馨的家,于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这件事是他们两家人关上门商量的,慕翎并不知道,但听到这样的真相却也没有多大的惊讶,他与刘跃封从小一同长大,又在同一年失去父亲亲人,没人比他更了解刘跃封有多渴望一个家,如今有了这么一个机会,绝对不会放过。


    “待你们成亲那日,朕一定会送上一份厚礼。”


    方渐青露出了一个笑容,笑意浓至眼底,是真心且幸福的笑,他看着慕翎,道:“陛下,也一定会得偿所愿的。”


    您可是陛下啊,是整个大顺的皇帝,没道理还比不上他们这些做臣子的。


    明天很快就到来了。


    到了王相七十大寿的那一日,慕翎如期去了丞相府。


    知道陛下来了的王相立刻抱起自己已经满周岁的小外孙迎了上去,小娃娃粉雕玉琢的,手里还啃着一块小糖糕。


    慕翎将备好的礼物递上了。


    王相眼底笑着收下,然后让自己可爱的小外孙问一声好。


    小娃娃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眼前漂亮高大的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了刚刚长出的小牙齿,可爱讨喜的不行,糯里糯气地道:“陛下……好……”


    “你好。”慕翎伸出手轻轻蹭了蹭小娃娃嫩乎乎的脸颊,笑道。


    小娃娃脸红了,怯生生地把手里啃了一半的小糖糕放在了慕翎的手心里,上头还沾了一些口水。


    慕翎有些无奈,拿着小糖糕无所适从,最终还是王相拿了回来塞到了小外孙手里,“乖孙,你自己吃。”


    “陛下,您瞧瞧,这孩子多可爱啊,您抱抱。“王相说完就把孩子塞带了慕翎怀里。


    一岁的小娃娃比刚满月的时候还抱许多,但也是软绵绵的一个,不过,慕翎抱过慕则安,很有经验。


    这次小娃娃没有哭,好像还特别喜欢他一般亲了一口慕翎,糊了他一脸的口水,然后自己“咯咯咯”地傻乐,慕翎也忍不住跟着他一起笑了。


    小孩子就是有一股特别的魔力,能感染身边的人跟着他一起乐呵,恨不得把最好玩的东西都给他。


    王相一脸骄傲地看着自己的乖孙。


    好小子,这次没哭,甚至把陛下逗得很开心,谁不知道可爱又天真烂漫的小娃娃呢,将来再生一个能叫自己“爹爹”的,岂不是更加美滋滋,这不比抱养来得好。


    “陛下,这孩子很喜欢您嘞,旁人一抱他就哭,只有陛下抱他就不哭,看来陛下很有做父亲的潜质呢。”一旁的大臣说道。


    王相立刻对他投去了赞许的目光,并且示意他多说一些。


    大人来了底气,想要再恭维几句,却被慕翎打断,“应当是因为总是抱着汝灵王府的那个小崽子的缘故吧,有些抱孩子的经验。”


    这话一出,堵的他们哑口无言。


    京中本就盛传陛下有意过继汝灵王的长子慕则安,还隔三差五地就去看望,就快要坐实这个传言了,更是不敢再开口说话。


    王相的表情也僵了僵,透露出不高兴的神色,然后把小娃娃又从慕翎的怀里抱回来,对众人道:“入席,先入席!”


    王相在朝中德高望重,七十大寿的寿宴十分隆重,几乎朝中之人都来了,他们甚至还带了家中女眷,均是待字闺中的官家小姐。


    慕翎一看便知道王相又在打什么主意,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头很疼,王相还是十年如一日的烦扰着他的婚事与子嗣。


    王相在下面招呼了一圈,然后走到了慕翎身边,挤掉了苏义的位置,站在了慕翎的身侧,原本王相是不必亲自上来,但他不上来,无法成事。


    “陛下,老臣敬一您一杯。”王相亲自给慕翎到了一杯酒,然后递了过去。


    慕翎低头看了看杯中酒水,嗅到了辛辣酒味之下的一股甜腻气息,他抬眸看了一眼王相,嘴角扯出了一个笑容,但笑意未达眼底,他接过了酒水,当着王相的面,一饮而尽。


    “相父快坐下吧。”慕翎起身扶着王相坐下。


    王相连忙摆了摆手,“老臣身子还硬朗着,还能见着陛下娶妻生子呢。”


    嘴上说着,但他都不敢看慕翎的眼神,他光明正大了一辈子,第一次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可这也是为了陛下好。


    只要是为了陛下的,哪怕再丢人,再龌龊都可以。


    慕翎微微叹了一声气,做回了位置上,然后有人来给他敬酒,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


    酒过三巡之后,他有些醉了,脸色不知不觉爬上了潮红,就连走路之时脚步都有些虚浮,连忙上去扶他。


    王相等的就是这一刻,立刻起身,道:“陛下是醉了吗?!快扶进内室,里面备了醒酒汤!”


    成败在此一举了,喜欢男人又如何?喜欢男人毕竟不是长久之计,等体会到了女子的乐趣,自然会将男人弃如敝履,还管他什么温公子不温公子呢。


    慕翎被扶去了内室,王相则一直在自己房间里踱步,其实心里也没多大的把握,但也不能放弃一丝一毫的机会。


    等了快半个时辰,属下匆匆来报。


    王相一脸欣喜地等着结果,然而属下的一句话让他如一盆凉水浇到头,不可置信道:“没成功?”


    “是,陛下推开了那个姑娘,然后回宫了,他的脸色很是难看,估计……有可能……知道了是相爷所为。”属下斟酌着话语,但还是架不住主子越来越沉重的脸色。


    于是又提议道:“相爷,其实陛下这么迷恋温家公子,不如趁着那位公子去玉关的路上……”随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王相立刻拧起了眉头,手里的书本猛地一扣,“老夫乃朝中重臣,一辈子坦坦荡荡,做不来此等小人行径!”


    更何况,陛下现在正迷恋着那个温兰竹,若此时对他下手,这事儿绝对不会让陛下善罢甘休的。


    所以为了君臣的那些颜面,也绝对不能对温兰竹动手。


    “那你还给陛下下药。”属下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对王相的某些行为表示不理解。


    “你说什么?!”王相愤愤道。


    “没……没什么,是小的不好,存了这样的心思。”属下立刻讨饶。


    他自然知道,给陛下下药的行径更是可恶,可是轻易动不了温兰竹,就只能从陛下身上下手了,让陛下厌弃了温兰竹,或者让温兰竹自觉地离开陛下!


    明德殿。


    全福连夜回到宫中,原本是可以等到明日的,但慕翎派了人过来接他,直接回了宫。


    他没有耽误,去了明德殿,但殿中烛火全熄,他还觉得有些奇怪呢,平日里慕翎都不会休息这么早的。


    再说了,既然慕翎派人来接他,更没有这么早就睡了的道理。


    他推开了门,轻轻唤了一声,“陛下?”


    可里面无人应答。


    全福解了披风挂在衣架上,正准备朝里走时,忽然被人捂住了口鼻,紧接着一股浓重的酒气袭来……


    第89章


    “唔……”全福原本还在挣扎,但感觉到了一阵熟悉的气息,于是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慕翎松开了全福的嘴巴,手逐渐下移,搂住了全福的腰身,一双大手在他腰间不断地摩搓着,揉得他腰间一软,滚烫的嘴唇蹭着他白皙、满是玫瑰香气的脖颈,“宝贝……你终于回来了……”


    全福被蹭得脖子痒痒的,抓住了慕翎乱动的手,“陛下?你醉啦?”


    慕翎摇了摇头,“没有,”他将脖子埋在全福的脖颈间,“我被下药了。”


    “嗯?”全福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惊讶无比,嘴巴也不知不觉地张大。


    敢给陛下下药是何等的大事,但却被慕翎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全福连忙转过身去,捧着慕翎的脸,他明显感觉到慕翎体温的不正常,都烫到他的手了,当即就紧张起来,担忧地问道:“你……你为什么不叫林太医过来!我去叫!”


    “不要!”慕翎将人拉了回来,吻上了他喋喋不休的小嘴。


    已经快小半个月没有见到他了,心里想得不行,不然也不会连夜让人把他接回宫,现在哪里能把人再放出去。


    全福惦记着慕翎的身体,无心和他亲昵,一直在躲避着,将他的舌头推回去,错开嘴巴,“陛下,你……你正经些……唔……”


    可他刚一移开,慕翎就穷追不舍,根本不给他有说出完整句子的机会。


    他一把将全福抱了起来,托着他的屁股,让他的腿。盘在自己的腰间,抱着他一同倒在床上。


    现在的慕翎饥。渴地像匹狼一样,逮着一块儿可口的肉就咬,全福被他缠得没法,直接用手推开了他的脸,捂住了他的嘴巴,不让他亲,然后自己喘。匀了气息,看着慕翎,“陛下你……你没事吧,还是让林太医来瞧瞧吧……”


    慕翎拿开全福的手,在手心轻轻落下了一个吻,笑道:“被下了‘’这样的春。药,是不需要太医的,你就够了……啵……”他又吻了吻全福的嘴角,眼底的欲。望不言而喻。


    “唔……”全福的脸色瞬间爆红,承受着慕翎的一点点地亲吻,慢慢地也不阻止他的行为。


    慕翎解掉了全福的腰带,再准备进行下一步时,全福忽然又抓住了他的手,他还是有些担心,“可是……可是,那样的药也是会伤身的,陛下……”


    “宝贝儿,我真的没事,只是需要你灭灭火罢了……”慕翎一边说,一边拉开了全福的手,接着进行自己的动作,然后俯下了身,之后的一切全都脱离了控制。


    殿内漆黑一片,唯有那颗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幽蓝色的光芒,将人衬得越发的妩媚、诱。人……


    一响贪。欢的功效真的很大,折腾了一整夜,天光擦亮,才渐渐止了动静。


    全福浑身上下软得跟水一样,动都不想动,就连抬眸看慕翎一眼都懒得做。


    后来,就连沐浴都是慕翎亲力亲为,他还乐得如此,满心满脸都是满足,但也生怕他会生病。


    沐浴完成,他才睁开了眼睛,看着慕翎嘴角一直挂着的笑意,他拧了拧眉头,气不打一处来,艰难地抬手锤了锤他的心口:“你……你是个坏蛋……”


    “嗯,我是个坏蛋,只属于你的坏蛋,啵!”慕翎满足地亲了一口全福已经红润的嘴唇。


    “哼!”


    全福又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午后,早饭与午饭都没有吃,被饿醒的。


    醒来时慕翎已经散朝回来了,正坐在小榻上批阅奏折,一看见全福醒了,就走了过去,将他扶起来。


    全福心里有气,一把挥开了慕翎的手,幽怨地看了他一样,然后自己斜坐着,他后面还疼着呢。


    “饿了吗?我让小厨房熬了鸽子汤。”慕翎也不恼,端来了鸽子汤,放在全福的面前。


    香味飘了过去,勾得全福的肚子“咕咕咕”地叫。


    “哼!”全福努了努嘴巴,虽然他已经馋的要流口水了,但还是不想理慕翎。


    慕翎放在了碗,手搭在全福的腰间,给他按着酸软的腰身,“哎呦,乖乖,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把持地住,可这也不能怪我啊,都怪那药,威力太大了,吃点东西吧,宝贝。”


    有了他的按摩,全福他的腰好受了许多,他还蛮享受慕翎哄他的过程的,就是累得很。


    慕翎将鸽子汤吹凉了些,再送到全福的嘴边。


    鸽子汤鲜美无比,一会会儿就喝完了,就连里面的肉渣都没有放过,肚子里暖洋洋的,然后又喂了他几块小糖糕。


    虽然之前说过糖糕不能多吃,但这也是为了哄自家宝贝开心,允许他多吃两块。


    全福吃饱喝足,恢复了一些精气神后才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陛下,是谁给你下的药啊,胆子居然这般大,敢给皇帝下……下春。药。”


    慕翎放下了碗,用帕子给全福擦了擦嘴角,然后再擦自己的手,望了全福一眼,道:“是王相。”


    “王……王相……”全福愣了愣,他想过很多人,但没有想到会是王丞相。


    “他一直希望我能立后纳妃,可我喜欢上了一个男子,他自然不会善罢甘休的,他给我找了一个女子,”慕翎特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打量着全福的神色,果然见他蹙紧了眉头,好不容易缓和了的脸色又不高兴了起来,慕翎连忙接着道:“不过你夫君我啊坐怀不乱,毅然决然地推开了她。”


    全福微微一笑,看向慕翎,“我相信陛下,我永远相信陛下,我知道,陛下不会抛弃我。”


    慕翎欣慰地摸了摸全福的头发。


    全福握住了慕翎的手,认真地看着他,“陛下,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想将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给我,但是……这条路太难了,君后……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我能恢复名姓,能不让父亲蒙羞,已是我最大的心愿了,我不求其他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慕翎就用手指抵住了他的嘴唇。


    “方渐青与刘跃封要成亲了。”慕翎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嗯?”全福不理解,他为何会提到方大人与刘将军。


    “他们都能做到的事情,朕身为皇帝,若还身不由己,岂不是太无用太窝囊了?”


    “可……正是因为你是皇帝,才比他们更加……更加艰难啊。”


    皇帝身为天下万民表率,若不能以身作则,那岂不是要被万民耻笑……


    他不希望慕翎为难,更不希望他们君臣离心,他何德何能可以做一国君后呢。


    其实不做君后也是可以的,只要能陪伴在他身边就好了。


    “同性可婚乃是大顺律法,就算朕与你成婚也是情理之中情有可原之事,怎会成为天下万民的耻笑对象,再说,朕可是皇帝啊,谁敢耻笑,谁又能耻笑?”慕翎摸着全福的下巴,将他的脸微微抬起,“所以,在朕放弃之前,你不许轻易放弃,也不要说那样的话,当然,朕是不会放弃的。”


    全福愣怔地看着慕翎。


    慕翎的手指微微用了力气,提醒又像是在警告他,“听到了吗?”


    “嗯,听到了,我不会放弃的。”全福点了点头。


    “啵,这乖。”慕翎从旁边拿出了一封信放在了全福手上。


    全福疑惑道:“这是什么?”


    “络娅给你的信,她要成亲了。”


    “真的吗?!”全福满心满眼里都是欢喜,连忙拆开了信封。


    里面告诉他,她在西沅一切都好,最近在筹备婚礼,和西沅一个贵族结亲,虽说是为了促进王室和谐,但两人倒也情投意合。


    全福原来还以为会是那个侍卫,看来络娅是真的心意已决,已经舍弃的,绝对不会回头。


    看到结尾处,全福的笑意已经止不住了,他抬头兴奋对慕翎说道:“络娅说,今年陛下的万寿宴,她也会来,我要给他写回信!”


    “好,好。”慕翎一口答应,然后支了一张小桌子放在床上,并给他拿去了纸和笔。


    全福写了好久才写完一封信,满心欢喜地让慕翎一定要送到络娅的手中。


    ***


    全福又在明德殿呆了一段时间,慕翎终于放他出殿门了。


    明德殿内,每天只能看见慕翎与苏义,有时候还碰见了方大人与刘将军,其他的人一个都见不着,他也很想念自己的朋友。


    他如今在宫里已经不是个小太监的身份了,不需要做杂活,不需要容受别人的窝囊气,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根本没人敢拦着。


    可就是这样,他也无聊得很,自回宫以来他一直待在明德殿内,除了前些日子出宫将父亲的骨灰迁回玉关外就没有出过明德殿的大门,可宫里一直没有少了有关于他的传闻,虽然被明里暗里地敲打过,但还有会有一两个不怕死地在哪儿谈论。


    他们都知道,前段时间陛下一直在找一个小太监,可小太监没找到,温公子就进宫了,又长得和原先那个小太监十分地相似,众人都在说温公子做了小太监的替身,待在陛下身边。


    全福听到小宫女与小太监们的谈话,感觉有些忍俊不禁,从前是说他是林家姑娘的替身,如今又说自己是个小太监的替身,可他们从来没有传言过自己就是被替身的那一位正主。


    正当准备转身回去的时候,他遇到了施源。


    全福的眼睛里都在发光,往前走了两步,“施……”


    施源看了他一眼,被他的容貌愣怔住了,随即反应过来后就朝他行了行礼,“温公子。”


    全福顿住了脚步,不知所措地眨巴了一下眼睛,半晌都没有嘣出一个字来。


    两人都看着对方,大眼瞪小眼着,良久之后,还是全福率先开口,安耐不住地兴奋,“你……你最近还好吗?”


    熟悉的声音传来,施源就知道他是谁了,不禁湿润了眼眶,昔日的好友失踪了近半年,又重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任谁都会忍不住激动地落泪。


    可如今他的身份不同了,不再是和他们一样的小奴才,自然也不能冲过去好好抱一抱他。


    原先他还不明白,他哥对他说的那些话,让他好好注意行为与闭上嘴的话,如今看来才是真正的明白。


    “我……我好得很,太好了,我要……要成亲了!”施源激动地往前走了两步,忍住了想要抱一抱全福的心思。


    “真的吗?!”全福非常地高兴,他最近听来的全都是好消息,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家!


    “是和谁啊?”


    “就是小英啊,除了她还会有谁呢?我们已经换了庚帖,婚期定在下月初六,你……你会不会来啊?”施源眼底隐隐地都是兴奋,压都压不住,他希望全福能来,希望他的朋友们都能来!


    全福对浅浅一笑,点了点头,“我会来的。”


    那也是他在宫里为数不多的朋友,更是他的恩人,如果没有施源,也不会有他今日的幸福,于他心中很是感激他,所以不可能不去。


    “童玉他们见到你会很开心的,他们也很想你的,只不过我们都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因为昔日的小太监已经死了,现在的是温家公子,是陛下如今很宠爱的人。


    全福回宫之后一直待在明德殿,自己的小屋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陛下也不让他出门,毕竟有很多人见过他的样子,所以要尽量避开,自然也没有见过他们,其实心中也是很想念的。


    如今见了施源,他才知道,哪怕身份不一样了,他仍旧是“全福”,仍旧有一群朋友。


    施源千叮咛万嘱咐着,生怕全福不来,“说好了,福……温公子,你一定要来哦。”


    “嗯,你记得给我送请帖哦。”


    “我会哒!”施源猛地点了点头。


    一路上,全福脸上的笑容都没有褪去,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幸福无比。


    他一路跑回明德殿,刚踏入殿门,就迎面撞上了一位年轻公子,身着一身白衣,举手投足都是优雅大方,又端庄自持,长相也是不可多得的漂亮与精致,给人清新缥缈的感觉。


    年轻毫不避讳地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嘴角顿时噙着一抹笑,有些不怀好意,道:“你就说温兰竹?”


    第90章


    午后,王相进宫来和慕翎商议要事,身边跟着一个漂亮的小公子。


    其实漂亮不漂亮,慕翎并不知晓,因为他压根没有抬眼看他,但是流言却传了出去。


    说陛下身边除了温公子,又来了一个漂亮的小公子,比温公子还要好看几分,是尚书令家的小儿子,出身尊贵,比起温公子,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


    王相最是乐得听这些流言,他使尽了手段,就差让人家姑娘直接去勾引陛下了,可是陛下还是无动于衷。


    最终他也没有办法,这些日子,他已经渐渐地接受了陛下只喜欢男人的事实。


    但既然陛下真的不喜欢女子,偏要喜欢男子,那也该是个身份高贵,能陛下带来利益的男子,而不是一个在朝中毫无根基的温家。


    所以,他散播出了流言,一说温兰竹是替身,二说陛下另有新欢,让那个温兰竹自己知难而退!


    全福看着眼前的漂亮小公子,不知道为何他会从明德殿出来。


    虽然有时候,有些大臣会来明德殿,但他从未见过这号人物。


    “你是?”


    “我是李尤绪,家父是尚书令。”李尤绪抬高下巴,一副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态。


    “哦,你好。”全福轻描淡写地打了一声招呼,然后直接踏上了台阶,与李尤绪平视,语气平缓道:“麻烦你让一下,我要进去。”


    李尤绪面上有些挂不住,闪过一丝尴尬,他在家极为受宠,处处都有人让着,还没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话,更没有人让他让让的道理。


    “听闻陛下从外头带了一个人回来,是个乡下来的,举止粗俗,原本我还以为凭陛下的眼光,应当看不上这样的人,如今瞧来,你还真如传闻一般的粗俗不堪,温家?呵。”


    李尤绪今年十七岁,自两年前在马场上见过慕翎一面之后便芳心暗许,可惜那个时候慕翎没有娶妻纳妾的打算,更加不喜欢男人,所以他的这片真心就放在了肚子里。


    可近几个月,他听闻陛下找一个小太监,大张旗鼓的,像是在意得不行,后来不找小太监了,倒是带回了另一个人,让他心中很是不服。


    既然喜欢男人,那为何不能是他!


    又听说王相同样看不起那个温家公子,他的家世门第身份都还配得上,于是他便自告奋勇,要把那个什么温兰竹从陛下心中摘去。


    原本以为是多么惊为天人的一个人,如今瞧来也不过如此,甚至姿容气质还不如他呢。


    全福平视着他,拧着眉头,思考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人为何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可就算对他有所敌意,也不可能对他的家族抱有轻视的姿态。


    李尤绪被他这么仔细地打量着,有些不自在,于是道:“你看什么呢?”


    “我曾见过尚书大人,是位温文尔雅、位高权重的君子,想必李公子应该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可是……”全福特意停顿了一下,然后眼神一直盯着李尤绪看。


    有时候,谁先移开眼神,谁便输了。


    显然,李尤绪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一直和他对视着,但眼神里多了一分怯怯,没有刚才没有神气的样子,忍不住道:“可是什么?”


    “可我刚刚还同李公子问了一句‘你好’呢,礼尚往来,你也应当问我一声‘好’才是,可是你并没有,张口闭口地都说我是乡下人,而且啊,陛下也曾生活在乡下,你的意思是陛下也粗俗不堪吗?”全福歪了歪脑袋,嘴角一扬,笑得人畜无害,天真无比,可说出的话却叫人有些害怕。


    “我……我没有这么说!”李尤绪眼神有些慌张,四下看了一眼,生怕被人听了去自己辱骂当朝陛下,还好旁边都什么人,于是道:“你简直胡说八道!”


    “哦,我当然是在胡说八道了,尚书大人对陛下忠心耿耿,小公子自然也是如此的,所以你千万不要和我计较哦。”说完,全福就从李尤绪身边闪了进去,完全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你!”李尤绪“你”了半天都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他长这么大还没有被人这么欺负过!


    立刻就要冲上去拽住全福,然而苏义的及时出现阻止了这场恶战。


    “李小公子,这是怎么了?”苏义皮笑肉不笑道。


    李尤绪收回了手,尴尬道:“没……没什么……”


    “那便好,”苏义眯眼笑着,然后转向了全福,“温公子,陛下叫你进去呢。”


    “好。”全福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去了内殿。


    李尤绪在后头嫉妒得牙根痒痒,偏偏苏义在场,他还不能说什么。


    全福努着嘴巴推开了殿门,一副很不高兴的模样坐到了慕翎的身边。


    “哎呦,这是怎么啦,嘴巴撅地得有二里地了。”慕翎凑了过来,伸手轻轻地拨了拨全福撅起的嘴巴,两瓣肉十分有弹性地晃了两下。


    全福握住了慕翎的手,“和他说了刚刚的事情,我方才在门口遇到了一个人,叫李尤绪,我从未在明德殿见过他,他为什么会在这儿?也是来向陛下谈论政事的吗?”


    可是转念一想,应当不会啊,陛下向来喜欢聪明有才能的人,可刚刚那人一看就不聪明,不可能成为陛下的臣子。


    “王相带过来的。”慕翎淡淡道。


    王相的意思他自然知道,只不过装作不知道罢了,谁先急谁就输了,反正他不急。


    听到这话,全福静默了许久,先前王相给慕翎下药,现在又给他找别的男孩子,他知道王相不喜欢自己,他们就像是得不到亲人祝福的小情人一样。


    但慕翎跟他说过“不要放弃”,所以他才不要妄自菲薄呢,那个公子家世是好,可他也是清白出身,又差到哪儿去呢。


    这么一想,全福也不是很难过,于是看着慕翎问道:“陛下,你觉得他好看吗?”


    这是个致命的问题,当你的亲亲宝贝问你别人好不好看时要如何回答。


    慕翎翘起嘴角,“朕不知道他好不好看,朕都没有抬眼瞧他,就算抬了也看不见他,朕的眼中心里都是你。”


    全福渐渐地红了脸颊,饶是听了慕翎说了那么多情话,他还是抵挡不住心动的心,他握着慕翎的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掌心,“陛下,你可真会……真会说好听的话。”


    “这不是好听的话,这是事实。”慕翎将全福抱在怀中,亲着他的脸颊,“其实啊,朕刚刚都在里头听见了,朕的宝贝好威风呐。”


    从前的全福就连和别人大声说话都做不到,一直是怯生生、唯唯诺诺的模样,如今面对别人的挑衅与挖苦,已经敢反击了,让慕翎很是欣慰,这可都是自己宠出来的啊。


    全福抬起头看着慕翎,看他是不是会嫌自己给他惹了麻烦,但慕翎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反而是十分欣慰与骄傲的表情,也让他放下心来,道:“陛下不是说过,不能随意被人欺负吗?若是有人欺负我,我就要欺负回去,凡事都有陛下同我撑腰。”


    “是,朕是说过,你做什么都有朕与你撑腰,只可惜你不曾上手打人。”嘴贱之人就该上去赏两个嘴巴子。


    全福何尝不想,明明自己从未招惹过他,他偏偏要说出那样的话,可也正如他所说,他父亲是尚书令,正二品官员,一个与王相可媲美的存在,他的儿子哪里是轻易能打的。


    于是道:“他是尚书大人的儿子,我要是打了他,尚书大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是他的儿子先出口伤人,就算被打了,你也是占理的。”


    全福看着一心护着自己的慕翎,心里开心地不行,就连脸上都挂着笑意,他窝进了慕翎的怀抱,撒娇道:“才不要咧,打他我手还疼呢,反正他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慕翎任由他抱了一会儿,然后抬起了他的下巴,“宝贝都不吃醋吗?”


    “吃什么醋?”全福歪了歪小脑袋表示不理解。


    “王相将他带过来,其心显而易见,他希望朕与那个李什么公子有些什么。”


    “可陛下都说了,连瞧都不曾瞧他一眼,我信陛下。”全福十分认真地说道。


    但慕翎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松开了钳制着全福下巴的手,故作不开心地叹了一声气,“唉,还说喜欢朕呢,朕的身边被塞了一个漂亮的小人儿,某人却一点儿都不在乎,唉,是不是真的喜欢朕啊……”


    嗯?


    陛下这是做哪般,自己相信他都不好吗?为何非要见自己吃醋呢?


    全福不解,可见慕翎不太高兴的样子,他有些手足无措,于是……


    “那……”全福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双手叉腰,一副要干架的模样,怒气冲冲地对慕翎道:“你要是敢和他说话!敢看他一眼!我就……我就再也不和你说话!再也不理你了!以后也不许睡在我的床上,罚你睡在小榻上!”


    听到全福的这番话,慕翎的嘴角根本压不住地往上扬,立刻就把人揽进了怀里,猛地亲了一大口,“啵,乖乖,我爱死你吃醋的小模样了!”


    宫中的流言被慕翎掩饰过去,但不久之后又渐渐地传了出来,加之这段时间李尤绪时常出入后宫,让很多人觉得,流言并非空穴来潮。


    更有甚者,知道了慕翎的性之所向,不给他塞漂亮姑娘了,找了一堆清秀俊俏的小公子。


    慕翎看着栾大人送来的一堆男子画像,嘴角抽搐了两下,随即将画像一扫而空。


    吓得殿内伺候的小宫女小太监们纷纷跪了下来,一个个地都不敢吱声,就连苏义也大气不敢喘一下。


    只有全福敢,他将画像都捡了起来,瞥见了一个个无比漂亮的男子,他还从来不知道,大顺朝的官宦子弟中居然有这么多长相俊俏的,一时看呆了眼睛。


    慕翎见全福看着画像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道:“好看吗?”


    全福点了点头,“好看。”


    慕翎:“……”


    慕翎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眼眸阴沉,道:“相父如今七十了,为何人越老,做的事情就越幼稚呢。也是,七十岁了,也该是致仕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慕翎:大意了,忘了老婆喜欢好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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