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6年 冬 洛阳
还都大典的尘埃刚刚落定,论功行赏便提上了日程。
刘禅难掩激动之情,面对下首功勋卓着的文武群臣,声音洪亮地宣布了他的构想:
“诸卿!此番还于旧都,皆赖将士用命,文武同心。朕与相父、大将军商议,决意厚赏功臣,以彰其勋!”
他展开一份初步拟定的赏赐名录,意气风发:“除钱帛爵位外,朕意,将洛阳城内尚可居之官邸宅院,
及城外洛水两岸、北邙山下之无主良田、桑园,依功勋大小,分赐诸卿!使我大汉功臣,于旧都亦有恒产,与国同休!”
此言一出,殿内绝大多数将领谋士眼中都亮起了光彩。洛阳虽经战火,但其地处中原核心,未来的价值毋庸置疑。
城内一宅,城外一田,这不仅是财富,更是身份与融入新朝核心的象征。魏延、姜维等将领更是面露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家府邸在洛阳重立的情景。
就连素来沉稳的关羽,抚髯的手也微微一顿,丹凤眼中若有所思。
“陛下圣明!臣等叩谢天恩!”一片称颂之声即将响起。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影,从武将班列中缓缓走出。
他面色依旧带着重伤未愈的苍白,每走一步都似乎牵动伤处,但腰杆挺得笔直,如雪松傲立。正是常山赵子龙。
“陛下,老臣……有话要说。”赵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刘禅也微感意外,温言道:“子龙有何见解?但说无妨,可是觉得赏赐尚有不足?”
赵云摇了摇头,对着刘禅深深一揖,然后转向满殿同僚,目光平静却坚定:“陛下厚恩,赏赐不可谓不重。然,老臣斗胆,请陛下收回以洛阳田宅赏赐臣等之成命。”
“什么?”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窃窃私语。魏延眉头直接皱起,看向赵云的眼神充满不解,甚至有一丝恼怒。连王平、姜维也面露讶异。
刘禅也愣住了:“老将军,这是为何?诸卿立下不世之功,受此赏赐,理所应当啊。”
赵云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凝聚全身的力气,也仿佛在压下伤口的疼痛,他朗声道:“陛下,诸公!岂不闻昔日冠军侯霍骠骑之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那些华美的梁柱,又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洛阳街头巷尾的断壁残垣和面有菜色的百姓。
“今洛阳虽复,司马懿北遁邺城,魏国实力仍然强大,虎视眈眈;孙权在江东,包藏祸心,岂敢言天下已定?
匈奴之患,今犹如在侧!”他的声音渐高,带着一种沉淀了数十年的沧桑与痛切,“此正我君臣将士,仍应卧薪尝胆、励精图治之时,岂可急于分割产业,安享富贵乎?”
他转向刘禅,言辞恳切:“陛下!洛阳经此大劫,百姓流离,十室九空,城外田地荒芜,桑梓凋零。此时最紧要者,非赏功臣以豪宅美田,而是安顿流民,分发田土、粮种、农具,使其得以归乡,恢复生产!
民有恒产,方有恒心;仓廪实,方知礼节,国家方有税赋之源,兵甲之基!”
他再次环视同僚,目光清澈而坦荡:“诸位同僚之功,天地可鉴,陛下赐以金帛爵位,足显荣宠。
然洛阳田宅,乃国家公器,亦是未来生机所在。当此百废待兴之际,将这些田宅分与无家可归之民,助其垦殖,不过一两年,则洛阳可复生气,朝廷可得稳固税基。此举之利,远胜于分予臣等建府立园啊!”
“若诸公担心未来安置,”赵云的声音带着无比的真诚,“待天下真正平定,百姓安居,府库充盈之时,陛下再于四海升平之地赏赐田宅,岂不更是美事?届时,臣等方能安心受之,无愧于心!”
殿内一片寂静。
有人动容,如诸葛亮,羽扇早已停下,眼中满是感慨与赞许;如庞正,微微点头,深知这才是长治久安之策。
但更多的人,脸色复杂。尤其是那些渴望在洛阳扎根、确立家族新起点的将领,心中难免泛起波澜。
出生入死,搏得如此大功,眼看就能在帝都拥有产业,光耀门楣,却被赵云一番“大义”生生阻断?虽然他说得冠冕堂皇,为国为民,但……那是实实在在的田宅啊!洛阳的田宅!
魏延嘴角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别开了目光,心中那股憋闷却挥之不去。其他一些将领也各自垂目,掩饰着眼神中的失望乃至一丝怨怼。
他们尊敬赵云,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战场上的神勇,但此刻,这位老将军的“高风亮节”,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他们火热的心上。
刘禅坐在御座上,脸上最初的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思。他看向诸葛亮,又看向庞正。诸葛亮微微颔首。
庞正也开口道:“陛下,子龙所言,老成谋国,深具远见。安抚百姓,恢复生产,实乃当前第一急务。赏功之事,可暂以爵禄金帛为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刘禅毕竟不是昏庸之君,他看到了诸葛亮和庞正的态度,也听懂了赵云话中深意。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子龙……赤诚为国,一片公心,朕深感敬佩。霍骠骑之言,振聋发聩。是朕……思虑不周了。”
他站起身,郑重道:“便依子龙所奏。洛阳城内屋舍,优先安置流离官员家属及有功将士遗孤;城外无主田土桑园,即刻清查,分发给返乡百姓及无地贫民,由官府贷给种子、农具,助其恢复生产!
诸卿之功,朕另以金帛爵禄厚赏,待天下靖平,再论其他!”
“陛下圣明!”诸葛亮、庞正及部分文臣率先应和。武将中,王平、姜维等人也随之行礼。
但这一声“圣明”中,究竟有多少真心实意的钦佩,又有多少是无奈的遵从,或许只有每个人自己心中清楚了。
许多将领低头时,眼中飞快闪过的那一丝晦暗,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真实波动。他们不敢怨恨皇帝,也不敢明着反驳德高望重的赵云,但那点不满的种子,却因这“挡人财路”的直谏,悄悄埋下了。
赵云仿佛没有看到那些复杂的目光,他只是如释重负地再次向刘禅躬身,因为动作牵动了伤口,身体微微一晃,旁边的侍从赶忙欲扶,却被他轻轻摆手制止。
他抬起头,望着殿外依旧萧索的洛阳天空,目光悠远而坚定。他不在意同僚如何想,不在意是否会因此被孤立、被怨恨。
他只知道,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巴巴望着荒芜田地的百姓,比任何功臣都更需要这些土地。
乱世之中,百姓太苦了。他能做的,就是在自己还有力气说话的时候,为他们争一口气,争一寸土。
对于为人至诚、不懂迂回、心系苍生的赵云而言,生于这英雄辈出却也白骨露野的乱世,或许是他的不幸,他本可做个安稳的富家翁。
但,对于这乱世中挣扎求存的黎民来说,能有这样一位将军,肯在君王与同僚皆沉醉于胜利与赏赐时,站出来为他们说一句公道话,争一份活下去的希望,又是何等的幸运。
赏功之议,就此定下。殿内的温度,似乎比刚才更冷了一些。一场没有刀光剑影的纷争,刚刚平息,却在很多人心中,留下了比战场伤痕更复杂的印记。
而洛阳重建与安抚百姓的艰巨任务,也随着这份“不近人情”的谏言,真正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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