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恐惧
裴湛很快反应过来。
他杯子里的那股苦味不是甜导致的。是因为有人在里面下了东西。
裴湛抬头看阿生:“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一点助兴的东西,让你等会儿不那么痛而已,你放心,裴律师,啊不对……”阿生忽然语气和煦地笑了笑,“以后你就不叫裴湛了,等今天过去之后,会让你挑一个你喜欢的名字,以后那才是你的名字。”
裴湛开始没听懂他的意思。
但是当他抬头,眼前摸模糊地闪过一个影子,他忽然懂了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他想到了蔺明祺随手拽下的那张胸牌——“June”。只有出来卖的才有花名。
以后你就不叫裴湛了。
阿生这句话几乎一下子卡住了裴湛的某根脆弱的神经,一股巨大的恐慌从裴湛心底升起,这是什么意思,这人是觉得能直接在社会层面上抹去自己的存在吗?是什么人能这样一手遮天的手段?那他以后不叫裴湛,还能叫什么……他会变成什么?
和阿生前面举得两个例子一样?变成哪个大人物的玩具?
其实裴湛自从踏入这个房间就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他再一次痛恨自己的迟钝,很明显这就是个局,是这个叫阿生的男人,特意给自己设下的死局。
裴湛的指尖陷入柔软的地毯里,他浑身的乏力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药绝对不止有助兴的成分,市场里能通过私下渠道购买的药物多多少少都沾点致幻的作用。
这种东西不亚于新型毒品。
他摄入量不多,但也已经爬不起来。
裴湛指尖抓着地毯,想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可忽然一只球鞋踩在他手背,球鞋的主人居高临下:“裴律师,你真是胆大包天啊,不仅敢把你的眼线送到猎场里面,还想顺着冒出的头往深了挖。你知不知道,这拓洋集团背后的人是你碰不了的大人物啊。”
裴湛吃力地抬头,冷汗从他额角滑落。
阿生笑眯眯地看他:“你怎么这么蠢呢,以为今晚叫你来我们真的会给你什么证据,我们老板从开始就没想给你证据啊,比起封口,做掉你才是最保险的,不是吗?”
裴湛怎么会不清楚这是鸿门宴。
可是他不来,他那个被放进蒙山猎场当眼线的朋友一定会出事。
现在看来,这些人黑吃黑的事情做的太多,想来完全不会再遵守什么君子协定,他的朋友到底有没有被放出来还是个未知数。
裴湛这些年与人斗的经验不少,但他们这些读书的斯文人,玩来玩去还是玩明面上的东西,顶多打法律上的擦边球,不会胆大包天到直接跟宪法对着来。
这次是他托大了。
古话说的对,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在这里就是翻出花来也不可能跑出去,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十点会定时发给林语涵的那条求救信息。
但他并不认为,面对这样的人林语涵能讨到什么好处。甚至讲不定今天他自己就要折在这里。
阿生低头看他趴在地上的样子,说:“确实长了一张不错的脸,我们boss说,他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商机,说不准,你会变成我们这里的头牌呢。你不知道啊裴律师,有些人他心理变态,就喜欢玩男的。你这张脸哭起来太讨人喜欢了,肯定能卖个好价钱的。”
他话说到一半,手机铃声忽然响了。
阿生接起来,用闽南语说了几句裴湛听不懂的话,然后又换回国语笑嘻嘻地讲:“哎呀boss,我知道啦,会找人好好调他的。”
果然,这个阿生不是昨晚跟裴湛通电话的那个人,他只是被幕后凶手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子,真正的主谋根本就没有露面。
阿生操着一口闽南腔嘟嘟囔囔地说:“知道是斯文人,所以我就找了四个人给他开开荤嘛,不会多加人折磨他的啦,不然受不了脸哭坏了就卖不好了。”
“有人喜欢瞎带有人喜欢聋的但大部分人喜欢正常的呀,”阿生说话的时候有一股闽南话惯有的口癖,分明他刚刚和裴湛说话的时候还那么字正腔圆,他装得太好了,“那还是完整的卖的价格更加高嘛。”
裴湛浑身发抖,他一片浆糊的大脑吃力地思考着阿生的话。卖什么?怎么卖?卖到哪里去?
新中国成立快一百年了,怎么这种封建王朝的皮肉买卖还屡禁不止,他到底活在哪朝哪代?
“你那个委托人,我一定会让他好好去局子里待着,故意和杀人罪,够他坐十几年牢的啦,”阿生笑嘻嘻,“至于你,你就当给自己委托人掩护罪名失败,然后走投无路被迫投江的无能律师好啦,反正以后裴湛这个名字你也用不到啦。”
裴湛含糊不清地开口:“你知不知道……你是……在违法……”
“这片土地这么大,上面有那么多人,违法犯罪的行为时时刻刻都在发生,不知道裴律师有没有听过一句古话叫……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儿呢?”阿生弯腰扯着裴湛的头发把他脑袋往上提,“什么法啊礼啊的,你们这些正人君子最喜欢嘴上说了,表面上仁义道德,背地里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做,不然怎么会有我们的存在呢?”
头皮的痛让裴湛一瞬间清醒过来,他眼神凶恶地看向阿生,满眼都是要把这小痞子生吞活剥的意思。只可惜,他的镜片在混乱中被挤歪了,要掉不掉地挂在鼻梁上,连带着这种逞凶斗狠也失去了原来的意味。
“够劲啊,”阿生得意地讲,“这眼神绝对有人会喜欢。”
阿生看到他的眼神笑了一下,冲两边的人招呼了一下,说:“把人带到房间里去。”
他说完,四个肌肉隆起的保镖就走上前来,两个人把裴湛从地上架了起来,裴湛没有力气满脸通红,看上去就像是个喝醉了的酒鬼。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他的心脏都在受不了地叫嚣,搏动的血脉带着亢奋钻到他五脏六腑,裴湛眯着眼,感觉耳边的声音逐渐变得忽远忽近,药效发作,他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往上飘,疼痛在这时候成了好的催化剂,卡着他大臂把他往前拽的那两只手也成了他渴望触摸。
裴湛好像被撕裂了,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一部分在上升,一部分在下沉。
这些人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
说把他卖了那就不是开玩笑。
他在此刻忽然意识到,猎场里那些管理层不报警处理,可能并不是单纯地想要掩盖这个丑闻,还有一种可能是这个猎场根本就经不起细查,里面除了那具被分尸的尸体,可能还有千千万万的尸体。
而且……那个被致死的女孩子,真的是宁海那堆来外地嫖暗娼的大学生干的吗?那堆不三不四的人里面到底是只有他委托人一个替死鬼,还是其实那一帮大学生都是什么人拉到台面上的替死鬼。
裴湛脑子里太乱了。
他倒是想从千思万绪里理出一个头来,可喝下去的药物就像是催命符,源源不断的兴奋从他身体的深处涌出来,一次次打断他的思路。
裴湛被折磨到最后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想,既然这些人敢瞒一桩凶案,就敢再瞒第二桩,裴湛知道自己既然已经落到他们手里,那下场绝对不会太好。
他要逃出去。
他不能留在这里。
“让他学会听话,不听话就再给他上点东西,但别给玩死了,”阿生在门后面抽烟,临走之前还在嘱托他们,“你们都是有经验的老手了,手尽量轻点,别把他弄出伤。”
那几个保镖笑着说“没问题”,阿生就把包间的门带上了。
裴湛被人拉在走廊上拖行了好长一截,直到他转弯被拖进了一个电梯裴湛才隐隐约约恢复清醒。
他心乱如麻,却深知自己不能再这样迷糊下去。
四个保镖他逃生的可能并不大,如果不能保持清醒,那就彻底没有自救的可能了。
裴湛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头,一股腥甜在口中蔓延开来。他隐约清醒了一些,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还是无法与这几个保镖相抗衡。
怎么办?
怎么办?
裴湛在心里催促自己想办法。
他来之前确实对情况进行了一个预估,他以为这些人顶多绑架他或者对他来一些拳脚上的伤害,最严重的不过捅他几刀,但是只要他头脑清醒,那怎么也能找到办法。
现在还是太被动了。
林语涵远在千里之外,他能联系的人也都在宁海,没法立刻到这里来救他,就算是报警,出警也需要时间,警察来救他也得有一会儿。
更何况,阿生那句强龙不压地头蛇给了他一记警钟,这里的警察,真的还抓人吗,他报警真的还有用吗?
电梯“叮”的一声脆响。
他们要去的楼层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一片乌压压的阴影从电梯外面压进来,裴湛浑身冷汗,他无力地抬头,雾蒙蒙的眼只能看到电梯门口站了几个高大的人影。
第92章 脱险
裴湛睁大了眼,却怎么也看不清人,他苍白的唇微微颤抖,无声地在说“救命”。
但是电梯口前站的人一动不动。
裴湛失落地垂首。
果然,这些人是来接应这些犯罪分子的同伙吗?
他的运气没好到这种程度,不可能有人突然来救他。
裴湛绝望地放弃,他被一路拖拽到楼上的房间里,房门锁上,那四个人就开始伸手脱他的衣服。裴湛陷在床上才隐隐约约有了点清明,他一把抓住要扯开自己毛衣的手,吼道:“滚开!”
那随即他的手腕被狠狠攥住扯开,那股力气不容小觑,可是裴湛现在对痛的感知力似乎下降了很多,这样的痛在他手腕上也只能算是一种趣味。
那种药的作用开始生效。
但是疼痛是人类进化出来的防御机制之一,没有疼痛感知力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在这里他越反抗只会越激起这些畜生的凌虐心理。这些人下起手来没轻没重的,谁知道会不会给他留下伤?
裴湛已经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如果今天实在没法逃出去,那么顺从会让他免受许多伤,只要忍过这一次,等他清醒过来,再想办法报仇也不迟。
21世纪了,没人会抱着贞洁牌坊过一辈子,他咬咬牙,就当自己是被狗咬了。
裴湛感觉到自己的的衣襟已经被拉开,然后他忽然听到门板被人敲响了:“例行检查,扫黄打非,出示一下身份证件。”
那几个保镖扒裴湛衣服的手一顿。
有个人爬起来,脸色冷淡地骂了一句“操”:“哪个不长眼的敢到这里来例行检查扫黄打非?”
几个人依次走到门前,更是有个人手里拿上了管制刀具。
他们只留了一个人在门口应付,其余三个人都躲进了卫生间里,面色凶狠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留下的保镖开门,换上了一张笑脸:“警官您好。”
门口的警察一身便衣,见他开门抬腿就要进去。
保镖一拦,说:“哎哎哎,警官,您带搜查证了吗,怎么抬腿就往里面跑啊?”
警察被他一手拦住了也没急着往里闯,他眼睛在房间里扫来扫去,看看一阵,说:“这房间里就你一个人?没别人了?”
“就我,和我老婆两个人,”保镖卡住了警察进门的路,说,“我老婆穿衣服呢,您几位稍微等他一下,穿好了让您进去。”
“我管你穿不穿衣服,例行检查。”警察强硬地推上他的肩膀,想就这样直挺挺的挤进去,可是这保镖山一样卡在门前,一动不动。
警察抬眼,与面前这个大块头目光对视。
那如山一样的保镖忽然冲着他笑了笑:“兄弟,你的警察证呢?”
警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倒是很好奇,哪家局子的领导这么不识抬举……”保镖脸色不变,他袖管里的刀缓缓滑出来,他把到抵在门口男人的腰间,“敢到我们这里来检查啊?”
裴湛从床上摇摇晃晃爬起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打起来了。
他衣衫不整却全然顾不上。
那些保安和所谓来扫黄的警察打作一堆,那拿不出证的假冒伪劣警察也不是一个人来的,他们互相殴打,相互掣肘着在地上扭打。
裴湛扶着墙摇摇晃晃走了一段,狠狠咬了自己舌头一口,剧痛终于让他清醒了过来。
现在就是跑的好机会。
也不知道是黑吃黑还是什么别的人来找这群麻烦,总之,两边应该是起了冲突。但具体为什么,裴湛不知道,也不关心。
他现在只想赶紧逃出去。
裴湛的眼镜在他爬起来的时候掉了下去,他狼狈不堪地把衣服拢好,然后就要夺门而出。
可在人即将跑出门的时候没注意到自己背后横出一只手来。
那只手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大臂上还有搏斗留下的血痕,裴湛被血腥味一激,整个人都恶心得直发晕。
裴湛被那只大手一把抱住,粗壮的小臂横在他的腰上,把他整个人都箍着往里拖。裴湛的指尖颤抖,他想把这只大臂掰开,可手指怎么也用不出力气。混乱中,他曲肘冲着身后的人给了几下,不知道拿一下砸到了他的要害。
背后那个保镖闷哼一声,终于松了手。
裴湛简直劫后余生,他拿起桌上的东西不顾一切地朝人砸了过去,稀里哗啦一地的碎裂声音,要抓他的那人一声惨叫,额头上出了个拳头大的伤口,血流成河,也不知道是被砸伤了还是砸死了,很快没了动静。
剩下那三个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其中一个想探手来扭住裴湛,可还没伸出手,就被身后的那个所谓的便衣一般拧住了手腕,他不甘示弱,反手擒拿,两人的小臂抵在一起,谁也拗不过谁。
两边打得激烈,裴湛指甲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掌心,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逃!
他得逃!
裴湛揣着一心的求生欲跌跌撞撞跑入走廊,在跑出去长廊之前,他听到某个人在和阿生大叫:“老大!有条子来闹事,那小白脸他跑了!”
跑得越远越听不清那些人在电话里说什么,裴湛似乎隐隐约约听见那人在说:“您再叫几个人来……把他抓回来……”
裴湛耳边已经开始听不清话,他觉得自己的手脚渐渐麻痹,也很敏锐的感觉到自己对身体的掌控力渐渐变弱,甚至连视线都在慢慢变得模糊。
跑不动了。
不知道是因为药物还是因为在生死之间极速飙升的肾上腺素率先消耗了他的体力。
裴湛气喘吁吁,只能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脚步声。
啪嗒。
啪嗒。
啪嗒!
由远及近,愈发急促。
就是朝着他来的!
这么快就追过来了?
裴湛呼吸一窒,他以为自己要被找到,几乎慌不择路地随便打开了一扇门,迎面而来的是昏暗看不见尽头的楼梯。
太好了。
是楼梯间。
裴湛回手就想把楼梯间的门关上,可是没等他回头,一片高大的身影把他挤在了楼梯间里,恐惧铺天盖地地冲他涌来,裴湛下意识就要求救,可一只手猛地无助他想要呼救的嘴。
紧急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别乱动。”
挣扎的动作瞬间停下来,裴湛的心脏几乎同时刻停跳,他浑身的警惕和戒备都松懈,在这一瞬间,两条腿不堪重负地先软了下来。
陈嘉澍把人紧紧抱在了怀里,单手锁上了楼梯间的门,他低头说:“我先带你走。”
裴湛浑身发抖,他抬头,在昏暗的楼梯间里,看到了陈嘉澍同样充满惊惶的眼睛。
……
开车去医院的路很漫长,裴湛一路只能看到霓虹灯在车窗外闪动。他热得难受,靠在后座的车椅背上,露出一种近乎痛苦的忍耐。
陈嘉澍单手打着方向盘:“还是得去医院。”
裴湛闭着眼说:“不去。”
陈嘉澍不同意:“去医院洗胃,我不知道他们给你喝了什么。”
裴湛泪湿的眼睛低垂,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摸摸地放任眼里模糊的水色流出来。
陈嘉澍透过后照镜看见了他的眼泪。
一时间,陈嘉澍也说不出话了。
如果不是在开车的话,他真的会去亲吻裴湛的眼泪。
可是他现在还在开车,甚至是在大马路上单手开车,要是被交警逮到扣下来那可真的麻烦了。陈嘉澍克制地看了一眼窗外,目光不再着眼于裴湛身上。
裴湛闭眼忍受了一阵,又咬着牙说:“送我回酒店。”
这样的声音太虚弱了。
陈嘉澍没有同意,但他也没有反驳。
车里一片沉默。
裴湛浑身发抖,他把自己窝在车厢里,他浑身都在抖,眼神却还有一点清明,他强调:“我不去医院。”
陈嘉澍一瞬间心软了,他叹息:“那不去医院了,但这里的酒店你也最好先别住了。”
说着,他回头看裴湛:“等会上了宁蒙高速我们回宁海,到家了我叫人替你检查,你忍一忍。”
裴湛额头抵在玻璃上,他似乎很难受,虽然蜷缩,可整个人的状态就像是一块绷紧了的弓弦。
陈嘉澍眼里闪过担忧。
其实从裴湛出宁海的那天他就知道了。
裴湛坐了哪一辆车,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陈嘉澍在监视裴湛,他的人在监视裴湛,甚至有时候,他自己也会主动去盯着裴湛。今天前脚裴湛刚去赴约,后脚陈嘉澍就跟到了酒店。
他知道这不对,但是陈嘉澍实在太害怕了。
十年前裴湛走的那么悄无声息,从那天以后陈嘉澍没有一天不在寻找。世界那么大,只要他稍稍有那么一点不注意就找不到他的爱人。十年后他们重逢了,陈嘉澍就要不顾一切也要抓住裴湛。
他监视裴湛。
是违法的。
可他不得不这么做。
他多怕十年前的惨剧再次上演,怕裴湛终有一天和十年前一样,把一切都撇下,什么都不要,付出一切,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光明前程,都不要了,就只是为了摆脱他。
这几年,陈嘉澍几乎没有做过什么好梦。他只要闭上眼,梦里都是裴湛,这种情绪在前几年变本加厉,愈演愈烈,到后来,他要吃安眠药才能安睡一整晚。
似乎只要离裴湛近一点,他就不会再有那些患得患失。裴湛不知道,其实自从他们重逢以来,几乎每一个长夜他的楼下都会有一辆车,陈嘉澍就坐在车里看他家里的灯火。
打死裴湛也想不到,寰宇太子爷,日理万机的陈总每天都在长伦一个小律师的的楼底下等着熄灯,然后再不怕冷似的,钻进车里在他楼下凑合一宿。
反正回家也是吃药睡觉,对陈嘉澍来说,在哪里睡都没差。没有裴湛,他在哪里都睡不好。
陈嘉澍今天也庆幸,自己这段时间锲而不舍地跟着裴湛,不然裴湛出事他还不能第一时间采取措施把人捞出来。
裴湛心里还记挂着自己的线人,他艰难地开口,说:“方……”
“方志明已经替你带出来了,我……”陈嘉一边看路一边看着裴湛,再看后视镜的时候,陈嘉澍看到了几辆车可疑的在他车的后方一闪而过。
他发现了,有人在跟着他们。
第93章 救命
本来陈嘉澍是能上高速的
可他行驶道路前的车似乎有意在别停他。
前后两辆车夹击,陈嘉澍似乎完全走不掉了,可他眉头一皱,往左把方向盘打到死,直接一脚油门顺着岔道拐了出去。
马力开到最大,真是难为了这辆宾利,好好的商务车还得被他拿来一路极速飙车。
裴湛回头,断断续续地说:“他们……是冲我来的……”
陈嘉澍专心开车:“也是冲我来的。”
捞裴湛这事事发突然,陈嘉澍来不及和当地认识的人商量先采取的行动。
那几个上楼装扫黄的假冒伪劣警察都是陈嘉澍的人,假扮警察为的就是先搅浑水,把裴湛给抢出来。离开酒店的第一时间陈嘉澍就给自己当地的朋友通了信。
朋友也建议他不要在此地多停留,赶紧回宁海。这事能把人捞出来就已经是极限了,剩下的事情里头都是神仙打架,完全不是他们所能左右的。
所以一出来陈嘉澍就想着赶紧出省,然后再就近找个医院给裴湛看一看。
结果,这还没上高速呢,人就已经追来了。
陈嘉澍看着前路,眼里神色阴郁,忽然来了个急刹。
没路了。
他车技不错,紧急刹车,这小轿车也就在原地极速漂移了半圈,堪堪停在了路尽头的石墩子边。陈嘉澍透过后视镜看到追着他的车也停了下来,车头,车尾打着双跳,不多时,车上走了一堆人下来。
裴湛指尖发抖,他看了一眼车里的时间。
凌晨1:30。
裴湛抬手扒了扒车门,声音嘶哑第说:“你在车里别动,我下去,他们是来抓我的,应该……”
陈嘉澍看着人从四面八方围上来,人却坐在车里八风不动,他没开车门锁,只是说:“你先别慌。”
裴湛怎么会不慌。
他还是第一次在国内见这种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他不知道陈嘉澍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也不知道陈嘉澍是用了什么办法把自己一路无阻地从酒店里带出来。
但这些人绝对不是什么好惹的东西,陈嘉澍今天在这里,被卷到这件事中间来,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裴湛指尖紧紧扣着车窗,他有些后悔自己没去找陈国俊替自己摆平这桩麻烦的官司,更后悔自己就这样莽莽撞撞地去查了这种案子。
深更半夜,无人荒郊,几辆车灯把陈嘉澍的车死死包围在里面,十几个人影利落得从车里走下来,把陈嘉澍和裴湛死死地围住了。
此时此刻,这辆小轿车就像是一座精致的牢笼,只要他们两个敢踏出去,就会死无全尸。
有个刀疤脸隔着玻璃指着陈嘉澍说:“兄弟哪条道上的人,从我们老板手里抢人,是不是有些不道义?”
陈嘉澍一言不发地坐在主驾驶。
“以为不说话我们就不知道,你们是哪个商会的人?还是条子来里面查我们的?他——”那刀疤脸指了指在后座的裴湛,“他太不老实了,他的人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你要救他你就得死。”
陈嘉澍冷眼旁观,仍旧一言不发。
“妈的,嘴挺硬,”刀疤脸得不到回答,整个人都怒了起来,他手一挥,“兄弟们给我把这车砸了,这两个人也都拖出来,带回去交给老板处理!”
他话音未落,几个人就拖着棒球棍给了车前挡风玻璃一棍子。钢铁制成的棒球棍,一棍子下去给挡风玻璃砸出了一个大坑,陈嘉澍的车以前做过改造,玻璃都做了钢化加固,没有那么容易被打碎。
接连不断的撞击声,也只是让玻璃多了几个小坑,但这些人力道不小,且都拿着钢铁制成的棒球棍,玻璃再怎么加固也是玻璃,估计扛不了几下。不知挨了多久,“哗啦”一声,整块前挡风玻璃彻底碎裂成蜘蛛网。
陈嘉澍觉得这样等不是办法。
他拧开车钥匙,发动发动机,方向盘一打,借着车身撞倒了几个人。
可前面没路,后面又被堵的严严实实,他出不去,只能在人堆四散的时候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裴湛颤着手,他刚想伸手去拉车门,陈嘉澍已经用钥匙把车锁上了。他刚下车就一拳抡了出去。
这一拳出得猛,几乎一拳把那为首的刀疤脸掀翻在地,那些围上来的似乎也被陈嘉澍这出格的行动吓了一跳。
他们对这些常年泡在声色犬马里的富二代都抱有一种虚的刻板印象,显然没想到这小伙子居然敢直接下车打人。
刀疤脸被陈嘉澍那拳被打掉了一颗牙。
他“呸”出一口血,几乎暴怒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刀来。冷光在大灯里闪过,陈嘉澍一脚踹在他小腹,随即人群一拥而上,把陈嘉澍压到了车边。
陈嘉澍一只手还没好全,虽然已经结痂但没有完全愈合,那道深深的疤在扭打里再次崩裂。
裴湛心惊胆战,他强忍着作呕欲在车里乱摸索,先给当地警局打电话又给林语涵打电话求助。
他的手机已经不见了,估计是丢在酒店了,只能先用陈嘉澍的。他不知道陈嘉澍手机的开机密码,情急之下胡乱输了四个数字,居然莫名其妙就开了。
裴湛顾不得细想,直接拨通了林语涵的电话。
响了四声,林语涵接起来就说:“你这时候打我电话干什么,我忙着呢,没什么事儿好跟你说的。”
裴湛虚弱地说:“是我。”
“裴湛?”林语涵大惊失色,“你怎么拿的是陈总的电话,我已经联系上我当地的朋友了,你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裴湛那封求救的信息里把他在这边的事情简单交代了一下。并且拜托如果自己失联,请她给自己报警
但眼下这个情况,显然不是报警能解决的了。
林语涵嗅觉灵敏,几乎在收到消息的那一秒就猜到了裴湛的用意,直接暂停了会议,从宁海一路驱车去了裴湛的所在地。
“你现在人在哪?”林语涵也很担忧,“我马上去联系警察。”
“已经……报警了,我把……定位发你,快来,”裴湛头晕目眩,他又咬你一口自己的舌头,剧痛很快盖住那股飘飘然的感觉,“陈嘉澍在外面,陈……”
裴湛拿不住手机,“啪嗒”一声,手机掉到了车后座的皮套上。
“裴湛?裴湛!”林语涵在那头大叫。
裴湛却没法集中精神再听她说话了。
“陈嘉……陈嘉澍……”裴湛指尖无力地摁在玻璃上,他用力拉车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陈嘉澍的额角被打破了,他也掀翻了几个人,但最终被制服,整个人被挤到了车窗上,手以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别在身后。
他目光始终看着裴湛,嘴唇翕张无声地说“不要出来”。
裴湛意识渐渐模糊,他看着陈嘉澍,哽咽着合上了眼睛,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白天了。
窗明几净,雪白的天花板,雪白的窗帘,雪白的沙发。裴湛从床上坐起来,整个人又头晕目眩地倒回去,他痛苦地捂着自己的额头,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万头羊飞奔着踩过一样痛。
医院的小护士刚好进来给他换水,看到他醒了,说:“呀,你醒了呀姑爷。”
裴湛看了她一阵,脑子艰难地转了一圈,说:“这是哪里?”
“这是林家的疗养院啊,”小护士麻利地给他换水,“昨晚大半夜大小姐急匆匆带您来检查,没什么大事就是误食了一点致幻药,洗过胃就没事了。”
裴湛拢共也没食多少,就整个人神志不清了,连洗胃这事都一点印象也没有,很难想要是那一杯喝下去会怎么样。
他现在不仅浑身乏力还反应迟缓,没一阵才反应过来似的,又问小护士:“只有我一个人吗?”
“嗯……不止吧,”小护士一边换药水一边说,“好像还有个帅哥跟你一起来的,他可伤得太重了,脾脏破裂,肋骨断了一根,手也脱臼了。”
“你们都昏迷两天啦,”小护士有点可惜地讲,“姑爷你可能不记得了,中间你都迷迷糊糊醒过几次,他人还没从重症监护室里出来呢。”
裴湛心里抽痛了一下,他皱眉:“重症监护室在哪里,他……”
“哎哎哎,我们大小姐走之前可嘱咐了啊,不许你去看人,”小护士说,“她让姑爷你先好好休息,反正你去了也看不到人,不如先把身体养好了再折腾。”
“她还说……”小护士似乎有点记不清了,想了一会儿,说,“您醒了也先在疗养院住着,外面的事情她来摆平,您不用管了。”
“哦对了,大小姐还给您新买了个手机,”小护士指了指病房床头柜,说,“她说您那旧手机要不回来了,先拿新的用着吧,就是还没电话卡,您后面出去自己办个,现在想上网只能联疗养院的网了,您需要叫我,我告诉您。”
这小护士叽叽喳喳说了一堆,说得裴湛头疼。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语涵有没有说她什么时候来看我?”
“来的,我们大小姐每天都来的,不过不一定是来看您的,”小护士笑着讲,“她应该是来看三楼那位大明星的。”
裴湛眼睛动了动。
“就储妍。储妍认识吗姑爷,”小护士看着他笑,“就很有名的那个00花影后,她也在我们疗养院呢,大小姐似乎跟她很聊得来,几乎天天都来看她。”
裴湛了然。
储妍现在精神不稳定,没有安全感非常需要人陪伴,林语涵陪她也是应该的。
“估摸着……等会就到她来看人的点了,”小护士跃跃欲试,“姑爷需要我去通知一下大小姐吗?”——
作者有话说:后面不方便剧透,但我只能说,没有结束
第94章 隐瞒
裴湛很想说不用了。
他想一个人静一静,但很显然他想清净林语涵也不会放过他。
“我到的时候,陈嘉澍就剩一口气了,但凡再晚来个半小时,说不定就直接见我阎王爷去了……”林语涵感慨地说,“他是真喜欢你啊,一个人敢去那匪窝里救人,拼死也不让那些人碰你一下。”
裴湛不置可否地垂眼:“你通知陈董了吗?”
林语涵点头:“通知了。”
裴湛追问:“陈董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电话打不通,只能先跟他秘书交代情况,”林语涵皱眉,“他秘书似乎也挺忙的。”
裴湛眼里露出疑惑:“电话打不通?”
“是啊,工作号、私人号,能找的门路都找了,这陈嘉澍到底是不是他亲儿子?”林语涵哂笑着说,“怎么感觉小陈总人都要死了,他一点都不担心呢。”
裴湛垂眼,慢条斯理地说:“可能在忙吧……”
毕竟他们父子从很久以前就水火不容了。
说不准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吵起来了,互相不想搭理彼此。
这种事情少见多怪,裴湛这么多年也已经习惯。
这十年里,他虽然见不到陈嘉澍,却总是在陈国俊的嘴里听到他的消息,这些年面对陈国俊,陈嘉澍的叛逆期似乎变本加厉,他知道两人经常因为一些小事就能争吵,有时候甚至能把陈国俊气进医院。
一般这种时候,都是裴湛代替陈嘉澍还在病床边尽孝。
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嗨,不说这个了,”林语涵话锋一转,“这次的事我是真要数落你……”
“你知不知道你在隔壁市追查的是什么东西啊,那些追着你的人,可是那边有名的……”林语涵指尖交织在一起,“扫黑除恶这么多年,该打的大头都已经被国家打了,但这些人如游鱼入海,在严打那几年藏的深,说清扫也不可能完全清扫干净,多多少少会有残留……”
她语气凝重,露出了几分严肃的样子:“我托人去那边查了,这些人都就职于一个安保公司,表面上给娱乐圈提供安保人员,实际背地接的是催债讨人命的勾当。”
林语涵从兜里拿出一包万宝路,颠出一只草莓薄荷的爆珠叼在嘴里,他擦了擦打火机,又想起这是医院,不能抽。
她叼着没动,有些含糊不清地说:“具体受了谁的指使,那边的警察也没问出来,到底是没问出来,还是问出来了不敢透露,咱们也不知道。”
“你是不是……”林语涵目光有点冷锐地看他,“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人了?”
裴湛有点沉默。
他似乎有些挣扎,半天嘴才开了个口:“大概……是吧……”
“什么叫大概是吧?”林语涵眉心渐渐拧起来,“这也不能说吗?”
裴湛眼睛动了动:“也不是不能说,就是……”
“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林语涵抱手,“我都在外面给你收拾烂摊子了,你跟我通个气,我也好做事儿啊。”
裴湛没法,只能把自己的案子一五一十地跟她说清楚。
林语涵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湛差点睡着林语涵才重新出声。
“不是,小裴,你为什么要查这件事,你不是一个不理智的人啊,你们律师不是都以打赢官司为第一己任,行侠仗义不是你们要管的事儿啊,而且就算要查,你也不能这样冲动地就叫人进去查啊……”林语涵坐在床边,开门见山的说。
裴湛确实不是什么冲动的人,他活到现在始终小心翼翼,可是他在看到那个受害者女生的惨状时心里也会有一些触动。
他是这样渺小,在天地之间像是随波逐流的蚍蜉,可是他总想着能拉别人一把就拉别人一把。他手头有的那些证据,虽然不足以为自己的辩护人完全洗清冤屈,但是凭借他的能力,大可以给他减轻刑法,加上他家里的一些实力,以后也不会让他过得太惨。
但是裴湛在当地还查到了别的东西。
比如那个猎场看上去是度假区,其实是个淫窝,和先前张涵雅让他们去的那个度假区一丘之貉,完全就是权贵取乐的肉林酒池。
裴湛看到那样美好的女孩子死在那里,实在不忍。
那个女孩子,家里的条件并不是很好,父母都有一些疾病,家里还有几个弟弟妹妹。她是从村子里出来的,起早贪黑的读书,只是为了博一个功名,想要以后有条出路。来这个地方打工,也只是为了寒暑假出去玩,有一点自己的资金。
那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活得那样不容易,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今天,却死的这样凄惨……
任谁看了,也是于心不忍的。
裴湛看着案件信息就敏锐地发现,其实这案子没那么简单。
这案子表面看上去是一群傻逼富二代大学生对她施行了,但笔录里很多细节都很奇怪。案件的逻辑是存在漏洞的,很多证据和时间不能细盘,盘起来就很奇怪。
裴湛四处查访,推出了另一种可能。
这群富二代其实是被推出来顶锅的挡箭牌,真正的杀人凶手另有其人。
事情做的这样隐秘,如果不是他看不惯,偷偷去挖,或者说,换一个心思没有这样缜密的人来做这件事,都不一定会发现端倪。
这背后的真凶恐怕是个不好招惹的人,联系这些集团老板的背景,裴湛的本能告诉他不能再往下查了。
当然,因为某些原因,他还是选择继续查下去。
如果一切的追查停留在偷取内部监控之前,他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裴湛这个人一向知情知趣,在做事之前总会衡量得失,原本也是不准备往下查了,但是……后来他在整理信息的时候忽然牵扯出了一个人。
一个对他来说,出乎意料的人。
“我的线人在里面,查了监控,还偷出了一个全是录像的内存卡,我……我那天晚上看了所有的录像,”裴湛皱着眉似乎在回忆,“你知道的,宁海那些富家公子哥里不缺癖好奇怪的人,这种人全国各地都有,我查的这些案子就和这些人有关系。”
林语涵点头:“我知道啊,一群傻逼嘛,天天逮着人玩儿,玩儿起来就不把人当人看,成天干那种造孽的事。”
“对,”裴湛再次提起他的案子,“我总觉得,案件里的那个受害人死亡的时间和警方的很多笔录的记载太巧合了,就像是提前预设好的答案,所以我觉得当地警察也不可信,我要看到猎场的内部监控。”
林语涵不耐烦听这些,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然后呢?”
裴湛娓娓道来:“那个女孩,不是我委托人的朋友杀的,凶手是一个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不能透露名字的人。”
林语涵了然:“这就是你差点被弄死的原因,那你为什么不和他们示弱啊,表示你会闭上嘴,绝对不会泄露一点秘密。”
“确实可以这么做,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什么也没有查到,但是……”裴湛脸色苍白,眼神闪烁,一贯口齿伶俐的人,这次说起话来竟然有些吞吞吐吐。他指尖在被子上蹭了蹭,说:“但是我看到视频里的那些人被折磨,像狗一样,最后人不人鬼不鬼的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是觉得,我要做些什么,这是我学法的初心。”
当时去了英国,陈国俊一本正经问他想学什么的时候,裴湛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是乔青莲对着他崩溃大哭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裴湛对她实在印象深刻,爱和恨总是分不开的,他恨她但也同时对她有无法割舍的爱。
当年的出国,一方面是因为,陈国俊架在他脖子上的刀,这些照片在陈国俊手里,他不得不屈服,另一方面……是因为乔青莲,钱还不上,她是真的会死。
怎么也是妈妈,生育和养育,乔青莲总归辛苦,她也是苦命的人,裴湛总不能不管她。
裴湛总是忘不了她在家里的哭声。
所以,他最后选择了当个律师。
林语涵本质是个商人,她似乎不是很能理解这样的初心,她嗤笑着说:“是啊,你的那点初心差点害死了你和小陈总。”
“没错,这次的事我很后悔,如果我再谨慎一点,事情总不会变得这样糟糕,”裴湛笑的有点悲哀,“不过,说是源自初心,也不是很贴切,初心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
裴湛深吸一口气。
更重要的是——
他缓缓抬眼看向林语涵:“我在那些录像里,看到了储妍。”
林语涵嘴里的烟忽然一紧。
裴湛似乎如释重负,他语气沉重,但是又小心翼翼地说:“我在那些不堪入目的录像带里,看到了储妍的脸。”
林语涵一言不发地站起身,然后沉默地走出了他的病房大门。
裴湛茫然的看着天花板。
他那天晚上看到录像的第一眼就知道。
这件事他不得不管。
怎么说他都是储妍和林语涵的朋友,不论是出于友情的角度,还是他和林语涵的婚约,他都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既然查到了,他就没法隐瞒下去。
第95章 痛恨
林语涵估计是真的很忙,裴湛除了在后续跟她交代一些案件细节,几乎没有再跟她见过面。林语涵火速地瘦下来,她的西装变得空荡荡,整张脸都变得有些近乎刻薄的瘦削。
这件事裴湛帮不上忙。
或者说,林语涵压根就不想他再牵扯到其中。
所以这段日子里,他不知道林语涵在做什么,要做什么,但他知道,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裴湛唯一能帮她的只有给她把手头所有的证据整理好,然后都移交给她。
没几天,长伦和裴湛沟通了案子的进程,裴湛遇袭病倒,律所也问过原因,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临近开庭,他身体还没养好,律所只能先更换律师。
裴湛也很配合,他把能说的证据都交给了公司。不该交的,他除了送了一份给林语涵,其余的一点没往外泄露。这东西就是定时炸弹,放在手里太要命了,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扯皮的官司,裴湛工伤不管,全权把事情叫交给了公司处理。
最后,那家逼着他打官司的人过意不去,还给裴湛赔了点钱。
但裴湛和助理交代工作的时候,律助都愤愤不平地说:“谁要他们家的破钱,又不是没钱。侮辱人嘛这不是!”
钱这种东西,对缺钱的来说是救命良药,是不缺钱的来说,就是路边野草。暴发户就是暴发户,就连讨人欢心都做的一塌糊涂。
别人不高兴,赵敏然更是生气,电脑会议那头一边整理资料,一边说:“要是老师出了什么事儿,十个他儿子也赔不起。”
裴湛倒是知道,这孩子平时就风风火火的,脾气也大,他顺着毛摸摸,说:“这不是没事,你也别生气了,跟何靖尧把后续交接的文件都整理好,送给郑老师。”
赵敏然扁着嘴说:“好。”
裴湛看得想笑。
她花一样的年纪,嬉笑怒骂都一股活人气。只可惜,这种活人气只属于她。
裴湛有时候甚至有些羡慕,这样鲜衣怒马的时候他从未有过,谨小慎微从他家破人亡那一刻开始就根植在他心里了。难怪高中的时候陈嘉澍总说他活得无趣。
赵敏然看着他神色有些没精神,问:“老师,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没有,就是有点累了。”裴湛找借口道。
“那你快休息吧,剩下的我和何哥来处理,”赵敏然在电话那头冲他笑,“好好疗养。”
裴湛点头:“好,你们辛苦了。”
然后挂断了电话。
裴湛在调养的功夫里忙着对接,也是躺在床上忙得脚不沾地。
林语涵在公司疗养院之间来回奔波,人看着越来越憔悴。
陈嘉澍躺在裴湛楼上的重症病房时晕时醒,他这次伤的真的很重,好几次病危,在鬼门关上晃了一遭,又被医生妙手回春抢了回来。
裴湛就装不知道。
他们互相没有打扰,似乎想以这样泾渭分明的方式回到从前。
可裴湛心里隐隐清楚。
他欠得还不清了。
直到陈嘉澍彻底清醒过来——
裴湛这些日子总是会想到在昏暗楼梯间里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那双眼睛那么害怕,那么恐慌,他们对视的时候,裴湛好像感受到了陈嘉澍一万次的死亡。
他知道,那个人在担心他。
他不想细想陈嘉澍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也不想知道,陈嘉澍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自私没有错,比起受伤,裴湛宁可自私。
后来不得不承认,陈嘉澍大概不是不甘心,也不是骄傲。裴湛的心思细腻,他从和陈嘉澍重逢就给陈嘉澍界定了一个前提,他始终认为自己当年的不告而别令陈嘉澍恼羞成怒。
他觉得,陈嘉澍十年后的接近,大概就是不服输。他无法忍受裴湛的抛弃,那段关系就算再怎么糟糕,提出结束的人也不能是裴湛。
可如今事情变成这样,裴湛就是想口是心非地否认,也不能忽视陈嘉澍爱着他这样一个事实。
陈嘉澍就是爱上了他。
后知后觉,爱得太深。
可裴湛不愿意等了。
在十年前,裴湛一无所有,他孑然一身,想要得到的不过陈嘉澍一星半点的爱意,不是占有欲,不是控制欲,也不是居高临下把玩和不屑一顾的戏弄,裴湛当年留在陈嘉澍身边只是想要一点点爱意,陈嘉澍只要给他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那就是刀山火海,年少的裴湛也愿意陪他一起走。
可是裴湛的心死了。
时间不等人,十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当年的裴湛等不来他,也没法在回头看还留在当年的陈嘉澍。
再见到陈嘉澍是听说他醒来的两天后。
裴湛听到有人敲门,他披着外套去开门,发现陈嘉澍正站在门口。
陈嘉澍脸色苍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他左手紧紧扯着袖子拄拐,右手高高吊着,他几天就瘦成了个骨架子,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病态,明明才三十岁的人,看上去就像要风烛残年了。
裴湛不知道陈嘉澍从前是否也曾这样狼狈过,可如今他清楚地知道,这人是因为自己才变成这样。
他与陈嘉澍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两件病号服一动不动。
裴湛不肯后退,把人放进来,陈嘉澍也不肯离开,好像誓死要叩开裴湛的心门才肯罢休。
他们这样看着彼此,似乎就能想到当日他们在楼梯间里互相对视时的惊险刺激与劫后余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好冷。”
“你不冷吗?”
拉锯了太久,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但紧接着是窒息的沉默。
这是林氏的疗养院,里面有二十四小时都调节的恒温系统,湿度、温度都是最适宜人生活的水平,这里四季如春,哪怕是冬天也很温暖,走廊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反而有淡淡花香。
很宜人,很舒适。
他们两个都是没话找话。
大概是因为两个人一个人心里常怀亏欠,一个人心里揣着鬼胎,所以这一场劫后余生并不能让人贴近,反而把人隔得更远。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陈嘉澍率先开口破冰。
裴湛沉默不语。
陈嘉澍指尖抽动,他似乎想探手抚摸裴湛,可又在触及之前生生忍住,他只是用目光看,希望在裴湛身上找出安好的痕迹。
“那天……”裴湛并不想请他进来坐一坐,只是声音淡淡地讲,“谢谢你。”
陈嘉澍的心被提起又放下。
他来之前就怕裴湛质问。
质问他为什么在那里?质问他怎么知道他在哪里?质问那些假扮警察去捣乱的人是谁?
裴湛这么聪明,怎么会想不明白原因。
可是他又太想念裴湛。
他醒来的这些天里没有人告诉他裴湛的身体状况,也没有人告诉他裴湛在哪里,还是他自己偷听小护士聊天,才听到裴湛的病房。思念像一把割肉的钝刀磨了他十年,这把刀没了刃,带着锈,插在他的血液里,对着他的傲骨磋磨,十年来,这把刀磨得他骨肉分离,肝肠寸断。
原来真有人一日不见就如隔三秋。
陈嘉澍觉得自己真没用,可是没用也没法,他的心被人捏在手里,只要裴湛手掌翻覆就能让他万劫不复。
山不来就他,他只能去就山。
爱一个人是这样患得患失,敏感多疑。
陈嘉澍低着头,他拄拐的手紧紧拉着袖子,在裴湛的注视下微微颤抖,他说:“我没事,你好就好。”
裴湛点头:“我很好,小陈总,反而是你看上去伤得更重。”
陈嘉澍似乎有点委屈。
可是此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裴湛到底在查什么,怎么惹到了那些人,需不需要他的帮忙。可是到最后他怎么想也觉得唐突。
不论他们之间有什么样的感情,裴湛现在都不允许他靠近,他们要做了解彼此的陌生人,可是陈嘉澍做不到。
他只能痛苦。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只要他敢贸然行动,裴湛就敢把他们之间欲盖弥彰的皮囊撕开,让他看以前的烂疮。
陈嘉澍总耻笑从前的裴湛小心翼翼,如今时过境迁,他也变成了胆小鬼。
那天他们在长伦撕破脸皮,陈嘉澍就已经知道,只要自己敢越雷池一步,裴湛就敢把已经愈合的疤揭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地让他们都痛不欲生。痛会让人清醒,恨却让人沉溺。
他也知道,裴湛不愿意恨他,只是反复地提醒,让他回到从前,只是反复告诫,让他记得他对裴书柏的恨,让他记得对裴湛的厌恶。
陈嘉澍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在那之后连见裴湛的勇气都没有,一连三天,在裴湛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裴湛家楼下停车的时候,他只是看着那盏灯光,就会觉得自己好痛,到处都痛,心里的痛苦无法医治,终于蔓延到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痛得他好像被千刀万剐。
陈嘉澍从前只是以为,裴湛是厌倦了自己的折磨,所以才离开。他在他们分别的十年里为裴湛想了太多理由。他想过是陈国俊能给裴湛更好的未来,想过是陈国俊威胁胁迫裴湛,或者压根不关陈国俊的事,只是裴湛再也不能忍受他的坏脾气。
不管是那种理由,归根结底,都是陈嘉澍自己不争气。
他亲手把他们的爱情扼死在了那个国庆假期。
在那短短一年,陈嘉澍失去了自己盼望已久的母亲,也丢掉了裴湛。
那年美国的东岸大雪纷飞,天地一色,白茫茫一片好干净,他终于在那个冬季一无所有。
陈嘉澍不知道自己从前的那点坏心思都被裴湛洞悉,也不知道自己从前的捉弄已经被裴湛全部看透。他在重逢的时候已经想好了要对裴湛好,要把他从前做过的那些荒唐事都抹平,他要不顾一切地去爱裴湛。
可是裴湛太清醒了。
裴湛他清醒到开口提醒。
陈嘉澍。
你该恨我的。
第96章 重演
陈嘉澍的伤太严重了,不能站太久,裴湛想让他回自己病房里去,可是陈嘉澍在他开口之前就眼巴巴地盯着他不肯动。
那样的眼神,太渴望,太无辜,也太可怜了。
裴湛握着门把手,说:“早点回去休息。”
陈嘉澍却不想转身,他看着裴湛,眼里也只有裴湛。
裴湛有点无可奈何,他看着陈嘉澍:“你受的伤,我以后会补偿你的。”
陈嘉澍似乎想前进一步,可他如今不敢上前,只是眼巴巴地看着裴湛:“真的吗?”
裴湛保证:“真的,我会补偿你,这次十分感谢。”
虽然陈嘉澍出现在那里的原因不能细想,但裴湛明白,如果没有陈嘉澍,他将会遭遇许多非常的恐怖。
光凭一个林语涵,不一定能把他从那里面捞出来。
凭心而论,裴湛确实感激。
他不想在这种事上口是心非。
陈嘉澍眼里的神色渐渐放松,他那点惧怕裴湛秋后算账的担忧逐步消失,他眼里藏着的那些紧张被别的情绪一点点冲淡了。不知道为什么,裴湛居然在陈嘉澍身上感到了一丝愉悦。
仅仅是因为他一句补偿,陈嘉澍就这样轻易的开心了起来。简直像个孩子。
“你现在伤成这样,公司的事好不好处理?”裴湛友商地口头关心,“你住在这里,不会对你们公司产生什么影响吧?”
陈嘉澍似乎早有安排,他说:“不会。”
“那需要笔电吗?”裴湛继续没话找话,“我可以拜托语涵替你捎一台笔电进来,这样也方便你处理公司的大小事宜,否则长期断联,我怕你的员工会恐慌。”
陈嘉澍扬眉看着他笑:“这时候不用避嫌了,裴大律师?”
“如果不需要,我也可以不帮你。”裴湛抬眼看他。
“需要,当然需要,很需要,”陈嘉澍似乎有些站不住了,他虚弱地靠着房门,额头上隐约有冷汗,“既然如此,就拜托你和林语涵说,让她联系我的秘书,把我自己用的那台笔电拿来。”
裴湛点头。
“一定要亲自找我的秘书去拿,不能假手他人,我那台电脑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陈嘉澍目光明亮,“你一定要跟他说清楚。”
裴湛继续点头:“好,我知道了。”
然后他们之间再次无话。
陈嘉澍似乎有点累了,他疲倦地看着裴湛,脸上是藏不住的眷恋。他不想走,可裴湛也不想松口,让他进门。
一切的话到最后都显得太苍白,他们除了争吵,总是无话可说。不是没话聊,而是有太多的千言万语说不出口。裴湛想起重逢,感觉他们似乎总是在沉默地对峙。
陈嘉澍总爱这样默默地看着他。
爱是千万次的欲言又止。
陈嘉澍这样的目光太炽热了,看在裴湛眼里,也烧在裴湛心头。裴湛无声地和他对视,半晌,再次劝说:“你先回去休息吧。”
眼看着陈嘉澍人都要站不住了,还赖在他的门口不肯走。
裴湛劝得很中肯。
陈嘉澍没有否认,但是他也没有同意。陈嘉澍不肯动,就这样看着裴湛,好像想用目光占有眼前的人。
裴湛终于败下阵来。
他慌乱地低下眼,语气深沉得像是哀求:“回去吧,陈嘉澍。”
陈嘉澍在他的不敢抬头的躲避里默默皱纹下眉。然后,陈嘉澍几乎算得上听话地说:“好,我回去了。”
裴湛看他的身体情况实在不容乐观,于是继续询问:“需不需要我替你叫个人扶你回去?”
“你担心我啊?”陈嘉澍表情有点受宠若惊,但他一贯不动声色,那点出格的激动,都被压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裴湛太了解他,压根就看不出来。
裴湛垂眼:“这是林语涵的疗养院,我可不想明天这里传出什么‘寰宇继承人在这里不幸滑倒摔伤’的消息。”
陈嘉澍的激动忽然变得寡淡,他干巴巴地“哦”,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实际整个人都有些垮了。
裴湛装作看不见,他那些玲珑心思似乎一点也不想用在陈嘉澍身上。裴湛知道,只要自己安慰他几句,这个人就会立刻振作起来。
可他就是较劲似的,不想多话。
陈嘉澍走得依依不舍,他似乎想回头,但是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克制地没有回头。
应该是怕了。
上上次在陈嘉澍的家里他们闹得不开心。
上次在长伦闹的也不太开心。
裴湛重逢之后的警告都是小打小闹,只有这两次才是真在戳他的心,他知道让陈嘉澍知道疼的滋味,才能让陈嘉澍真的克制远离。
看着陈嘉澍的背影,裴湛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他关上门,觉得自己像是跟什么凶性大发的野兽博弈过,他身体还没恢复好,这时候困得不行,只想要回到病床上睡觉——
然后他听见陈嘉澍被护士骂了。
护士简直要急哭了,一边含着哭腔一边开水壶一样控诉陈嘉澍的胡闹。
她也是没想到,手脚都断了的人也能身残志坚的爬下楼来探监的。
走廊里的陈嘉澍一声不吭。
显然是知道自己理亏。
这种重症病人离开病房对值班的护士来说太严重了,弄的不好,是会出人命的,更何况陈嘉澍还是寰宇的大少爷,唯一的继承人,陈氏的眼珠子,要是出了什么问题,那她的前程就全毁了。
裴湛苦笑着叹息。
太子爷还是太子爷。
说来说去,还是不知人间疾苦。
……
最近网络上尘嚣甚上。
也不知道从哪里有小道消息听说了储妍被查出了极为严重的精神疾病。消息从豆瓣被爆出,不出两个小时就上了微博热搜。
那病例是疗养院内部人员才能拿到的东西,林语涵派人将疗养院上下都搜查了一通,也没查出是谁曝光的消息。往常林语涵的手段算得上雷霆万钧,以她的手腕,要是想查不会查不出来,恐怕是事情太多,绊住了手难以分神才会这样。
裴湛见她左支右绌,想帮忙查问。可林语涵却制止了他。
林语涵这样裴湛也能理解。
储妍的事,谁经手她都不放心,只能自己来。
更何况,林语涵也并不想他和储妍见面。
这样只会把事情变得更糟更乱。千丝万绪缠在一起,一边是情一边是理,就更理不清了。
所以虽说裴湛和储妍住在同一个疗养院,可他这么久也没有去她面前露过面,裴湛知情知趣,一回也没有去打扰她。
裴湛和林语涵的关系,本就不便和储妍见面,本来他因为陈国俊的胁迫,这十年就在躲着老同学,甚至在和林语涵确定关系之后,那三年他就再也没有和储妍联系过。
他们本来就因为种种原因生疏,不像高中时那样亲密无间。
虽然这件事还没有水落石出,也没人确定视频的真伪,可他查出来的那些东西相当于在她心上捅了两刀。林语涵捂得很好,除了裴湛没有人知道。但总的来说这些录像事关名誉,不管是真是假,储妍这种公众人物都会受影响,她个很要面子的女孩子,裴湛怕见她让她难过,也怕见她让她难堪。
所以哪怕他们在同一个疗养院,也依然井水不犯河水地保持着安全距离。裴湛不见她,也不见陈嘉澍,他谁也不见,反而拿起ipad,看上了从前的老电影。
他看了几天,忽然翻到了很久没看的一部片子,他和陈嘉澍第一次一起在陈嘉澍房间里看的那部同性恋电影。
《他到底爱谁》。
这部电影他后来一次也没看过。
一是看电影的人不再在他身边,二是……他漂洋过海的那些年过得太苦了。
李哲和许尧的故事太惨烈,裴湛觉得生活已经苦得人五味不识,总要找一点甜来慰藉,不然人活得像行尸走肉,有什么意思。
从前他年纪太小,没有尝过分别的滋味,不懂最后电影的留白是什么。
如今才看懂许尧的绝望。
当年,他和陈嘉澍看这部电影的时候说了两种结局。
裴湛以为李哲回来了,许尧盼到了自己期待的人。
可是陈嘉澍觉得许尧是疯了,镜头的抽帧代表的是他极度动荡的精神世界,他是想念一个人,想念到精神失常,幻听了爱人的呼唤。
他们各执一词,站在相对的角度上,谁也没有理解谁。
如今旧影片再看,裴湛只觉得许尧绝望,或许李哲真的回来了吧?可爱还一回得来吗?许尧那个眼神太复杂了,痛与快,思念与决绝,失落与惊喜,融合在那一双黑本分明的眼睛里,看得人心中五味杂陈。
人海茫茫,命运让他们遇见又让他们分离。
等到重逢时,人还是旧时人,爱还是从前爱吗?
那样多年的等待与寻觅,许尧还爱他吗?
会不会影片里的那个眼神,其实是许尧终于找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爱人,可在回眸的那一刻,他的心已经死了。寻找只是执念,等待犹如枷锁,他其实早不再爱了。
抽帧与慢门,只是代表人物那一刻内心的动荡不安。
也有人把它解读成许尧发现自己已经不爱李哲后,内心巨大的精神震动。
好的影片就这样见仁见智。
演员演得入木三分,听说看哭了很多人。
裴湛看着影片结尾的录像。
据说许尧的演员很凑巧也叫许尧,许尧就凭着这一个眼神入围了当年的戛纳电影节,在国内更是狂揽下了金马和金鸡两大影帝提名,成了最年轻的金马奖影帝。
只是他领完奖之后就销声匿迹,再也没有演过任何电影,最近一次在社交平台上看到他,还是粉丝在美国华盛顿,看到他和某个男人一起有说有笑的吃饭。
媒体很久之后才扒出,那个与他吃饭的男人叫李哲。
……
林语涵消失了几天,直到裴湛去法国普罗旺斯前夕,她才疲倦地给裴湛打了个电话。
他听得出她好累。
“丞德要订婚了,说要叫咱们去玩儿呢。”林语涵在电话那边讲,她那头的声音嘈杂,像是有什么人在争执。
裴湛听得出,那是他伯伯的声音,一个尖酸刻薄的中年老头,裴湛从前陪她回家拜年的时候见过。提前打听清楚裴湛家境之后,给他发了五百万的见面红包,还给了他两件有市无价的收藏品,卖出去的价格差不多在九位数。花这么多钱,就是为了羞辱裴湛是个贫民窟里爬出来的可怜虫。
可惜,裴湛那套装穷酸的毛病早在多年前就改得干净,当时就从善如流地收下了这两件藏品,摆在自己办公室里几年了,每次来客户,都能用它装阔。
就因为这事。
裴湛对林语涵这个人傻钱多的大伯印象十分深刻。
第97章 回礼
这倒霉催的老头在那边不知道在吵什么,裴湛听林语涵说了两句,他们简单商量了一下出国时间和航班。最后确定,提前一点去普罗旺斯,他们准备后天,也就是十一月十六号到下午就先出国。
毕竟丞德的意思是让裴湛和林语涵过去当求婚仪式的伴郎伴娘。
他们提前一点过去,也好商量。
……
到了十一月十六号,林语涵交代好了工作,和尚且在养病的裴湛一同飞往了法国。
他们默契地没有提其他的事情,仿佛最近什么都没有发生,裴湛不多问,林语涵也不说,这是成年人之间的体面。林语涵说了,储妍的事她会处理,裴湛自然就不会多嘴。
宁海这个地方节奏太快了,人在中间像被洪流裹挟着往前推,一刻也停不下来。这次去丞德订婚礼,而且算是休假,所以两个人因此都不紧不慢地做事,甚至还在飞机上补了一觉。
他们太镇定从容了,仿佛现在要办的要紧事真的只有丞德的订婚礼这件大事。
到达之后,裴湛和林语涵提前与新人见面,了解了一下订婚礼的流程。
这场订婚很是浩大,请了推特上有五亿粉丝的全球顶流唱作实力歌手来开场,乐队伴奏是在维也纳演奏过的高级乐团,甚至神父都是从梵蒂冈的宗教学院中请来的教授。
更别说场景布置了,几万块一英寸的高定手工纱当帷布到处乱挂,成千上万的高品级白欧泊被拿来挂珠帘。到场的嘉宾回礼更是一人一颗九克拉的天然蓝钻。
宴会上的高级食材是从原产地当天开私人飞机空运过来,连酒都开的是拉菲酒庄的典藏酒,全场畅饮。
丞德很是用心,每个细节都做的尽善尽美。这场婚礼不单单是他们的婚礼,更是宁海最大的投行与蒲地赌王六千金的联姻。
这是一场商业联姻。
但是很难说丞德不爱他老婆。
毕竟没有爱是没法安排得这样面面俱到的。
裴湛和林语涵因为要陪着做仪式的关系,早早就吃了一嘴的狗粮。
丞德这人,在外人面前装的人模狗样,是端庄自持的睿安太子爷,一到了私下没旁人的时候就跟只黏人的大狗似的,两秒看不到他老婆就开始满场大叫。
林语涵看得想笑,偷偷跟裴湛说:“丞德这德行怎么跟比格一样,我感觉他老婆不在身边,他分分钟能把会场祸祸拆了。”
裴湛神色冷静地看着丞德四面八方地找老婆,小声锐评道:“没那么温顺。”
林语涵没忍住笑出来:“你这张嘴真是太损了。”
裴湛欣然接受:“谢谢夸奖。”
他是律师,语言是他的武器,尖酸刻薄、伶牙俐齿、巧舌如簧这样的词语到了他这里都算得上是褒扬。
裴湛来者不拒。
林语涵抬眼看丞德:“也不知道他老婆看上他什么,居然愿意跟这种花花公子结婚。”
裴湛客观评价:“经济联姻罢了,换个人也不一定有丞德对她上心了。”
林语涵简直深有同感:“也对啊,说不定别的还不如丞德。”
有些时候,人走到一定地步,什么事都不再能由自己做主,他们本质上都是带着镣铐的野兽。
看着四周人匆匆忙忙的布置,闲下来的裴湛和林语涵反而像是一对局外人,他靠在墙边回忆了一下这一遍遍的仪式,感慨地看着四面走动的人,说:“林总,结婚真是太累了。”
“是啊,”林语涵抱着胸,也有些受不了,她讲,“结婚就是这么累,咱俩以后也得来一次,你怕不怕?”
裴湛没说话。
他以为林语涵的婚约不会作数了呢。
毕竟他看得出来,她放不下储妍。
当年林语涵也不是自己离开储妍,是储妍不要她了,她才转头选了功名。她们看似多年没有联系,其实心和心还缠在一起。
感情这种事,最怕藕断丝连。裴湛知道,林语涵斩不断自己对储妍的情愫,这样隐忍的爱一层层叠加,最后变成了经年不化的顽疾。
裴湛这段时间虽然没有见过储妍,但知道,她一定过得辛苦。他不知道,他和林语涵几个月后的那场假结婚会不会加重她的辛苦。
这些让裴湛生出了退缩的情绪。
他怕储妍难过。
过往种种已经能让她遍体鳞伤,裴湛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林语涵狐疑地抬头看他:“你怎么了?真怕了,不想结了?”
“嗯,”裴湛很简单地点头,他看不出情绪地说,“我记得林总的婚礼办得也不小吧,这么多钱要我出一半,我确实挺怕的。”
也是难为他一本正经地开玩笑。
林语涵被他逗乐了,笑着给了裴湛一捶。
裴湛也跟她靠在一起笑。
不远处,丞德还在会场里找他老婆,做好的发型被风吹的有些散乱。
这几天都会是晴天,没有连绵的阴雨,这样温和的晴天在冬季的地中海很不容易,毕竟大西洋的风从来不讲情面,总是让天空没理由的哭泣。
阳光正好,薄薄的一层打在人身上,裴湛眼尾还挂着笑,他整个人都放松,直到视野里忽然挤入一抹红色。
那是一束开得很艳丽的玫瑰花,花蕊里还垂着美好的露珠。
花被一个波西米亚风打扮的小女孩抱着,缓缓地朝场中走来。
裴湛瞥了一眼,觉得丞德真是爱得深沉了。居然订婚的间隙还能出去给他老婆订一束花回来。
那小女孩金发碧眼,整个脸都透着一股娇憨的纯洁。
和那束花很相衬呢。
裴湛这样没头没尾地想。
然后下一刻,那和花相衬的女孩子就抱着花走到了他前面。
她大概是不会讲中文,用法语叽里咕噜说了一句什么,接着把花塞进了裴湛手里的,很快地跑开了。
裴湛抱着花发愣,他下意识地看向林语涵。
林语涵立马撇清关系:“不是我。”
裴湛低头,看到花里嵌着的一张卡片。
他伸手把卡片拿出来,烫金纸页,花体文字,上面苍劲有力地写着几行不知道从哪里摘抄下来的诗。
Contemplaslanievesobreellaurel.
Quedablancoysombraentusojosyelsilenciodelospjaros.
Séquelospjaroshuyenynoregresan
yquetúexistesfuerademislímites.
Túereslanieve.
你注视落在月桂叶片上的雪。
眼中留着洁白和阴影并注意鸟儿的寂静。
我知道鸟儿逃了,不再回来,
而你存在于我的界限之外。
你就是雪。[1]
Ereolafloranteelabismo,eres
laúltimaflor.
你就像面临深渊的花朵,你是
最后的花朵。[2]
酸掉牙了。
裴湛一眼认出了这是谁的字,他捏着卡片看了一阵,然后默不作声地把那束花放在了桌上。好一阵,他才把油墨干透的纸片揣进口袋,然后和林语涵说:“是陈嘉澍送的。”
林语涵表情意外:“给你送花,还给你抄情诗?”
裴湛点头。
林语涵失笑:“看来他是真的喜欢你啊。”
裴湛睫羽低垂,在脸上打出一小片阴影,他的目光就藏在那一片阴影里:“是吗?”
……
看到这束花的时候裴湛想到的是陈嘉澍病房里的那一束粉色百合,也是含苞待放,垂着惹人怜的露珠,静静地摆在病床边,与床上的人遥相呼应。
裴湛临走之前去疗养院看了一眼陈嘉澍,他没进去,只是隔着门远远看了一眼。
陈嘉澍那时候在休息。
或者更准确的说,他是在昏迷。
陈嘉澍的腿和手都受了很严重的伤,病房里悄无声息,只有机器滴滴声在响。他在床上睡着,薄薄的一片,脸色苍白,看上去像要融化的雪人。
照顾陈嘉澍的小护士看见裴湛过来,想叫他,被裴湛示意噤声了。她茫然地看着自家姑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裴湛就从兜里拿出了一张储蓄卡。
就是中银的一张平平无奇的储蓄卡,花纹花花绿绿的,上面还印了一个猪猪人的卡通头像,卡面风格跟整个高端的疗养院格格不入。
她看了看,有点失望地想,什么嘛,霸总小说里面的卡不都是黑卡的吗?听说有些银行的黑卡还是特殊材质做的,怎么姑爷掏出来的这卡面上印的是个猪头?
裴湛不知道她内心戏这么多,只是沉默地把卡放到她手里,说:“等陈总醒了,把这张卡交给他。”
听完他的交代,小护士眼神渐渐变得诡异起来。
她忽然想起来那天陈嘉澍不顾自己性命安危也要强行去裴湛门口找人的情景,整个人都变得更加激动。
裴湛怕她看出什么,脸色冷漠,看床上陈嘉澍的目光都有些欲盖弥彰的疏离。
但他这样的目光只是让她浮想联翩。
小护士瞬间就八卦起来,她盯着裴湛的侧脸,似乎想就此在他脸上看出什么豪门之间的情仇纠葛来。
毕竟两个帅哥同时受伤进疗养院这种事也太难见了。而且这两个人都是被大小姐送进来的。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他们和大小姐有纠葛呀。
前几天陈嘉澍的那场偷偷越狱太奇怪了。那样一个重症患者,忍着痛,满身伤地走到他们准姑爷的病房找他们准姑爷。然后他们姑爷死活都不让人进去,两个人像对峙一样站在门口。
那气氛,针锋相对,可真是恨得深沉。
后来陈嘉澍还问了她好几次裴湛的近况,听到她们说裴湛挺好的,就快要出院了,整个人都失落得要命。这就是情敌见面分眼红吗?听到你过得挺好,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过裴湛倒是从来没有提起过陈嘉澍。
一直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那他今天忽然上楼来给人送钱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这卡是封口费还是分手费?
小护士的想象力天马行空,她甚至猜想他们姑爷和这位帅哥双双住院又被大小姐同时送到疗养院来养伤这事另有蹊跷,有极大可能是因为这两个人为爱斗殴,为争夺大小姐互相扯头发才受的伤。
毕竟他们大小姐年轻貌美,有钱又有能力,这两人为了争夺大小姐大打出手,最后两败俱伤携手入院也不稀奇。
讲不准这张卡里的钱就是姑爷给这帅哥让他滚蛋的钱。
“喂,小子,给你两百万,离开我的妻子。”
小护士心里尖锐暴鸣。
什么抓马短剧情节。
不过这种事情虽然看着扯,但想想也是完全有可能啊。毕竟现实比小说离谱的事儿海了去了。前段时间还有人大半夜看到一对男同在兰凭路互扇巴掌闹分手,小红书播放量破千万了。
她看看裴湛,又看看陈嘉澍。
感觉下一刻就能自导自演地编一出怪诞闹剧来。
可惜裴湛太冷酷了,他那张假面一戴,完美得严丝合缝,让人看不出一点端倪。
他把卡给了这小护士,并且委托她转交,此后就再也没有看过病床上的陈嘉澍。
做完一切,裴湛就冷漠地转身离开,连目光都没有多分给陈嘉澍一点。
看着裴湛离去的背影,小护士内心澎湃,感觉自己可以写一万字的豪门恩怨文给自己值班同事看。
……
距离他陈嘉澍送卡这事已经过去了快两天,裴湛私底下给陈嘉澍发了卡号和密码,并且对那天救命的行为进行了深切的感激。
只是感激。
甚至那些打出来的官腔比无话可说的沉默还淡漠。
陈嘉澍没有回复。
裴湛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以为他们是真的结束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再不要有联系。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陈嘉澍的花就到了。裴湛的手插在兜里,指尖紧紧捏着那首情诗。
“他没事儿给你送花干什么?”林语涵回头拨了拨身后的红玫瑰,“还给你抄情诗,卡片是他手写的?他人还在我家疗养院呢,所以是托人从国内送过来的?这么快的速度,可得花不少钱啊……”
裴湛一言不发。
林语涵笑眯眯地抬眼看裴湛:“小裴,你不会又干了什么惹到他了吧?”
“没有。”裴湛简短地否认了这件事。
裴湛确实不算惹到陈嘉澍,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林语涵追问:“没有那为什么陈嘉澍突然给你送花?”
“可能……”裴湛欲言又止。
林语涵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裴湛清了清嗓子,说:“可能是回礼吧。”
林语涵皱眉:“回礼?”
裴湛轻轻“嗯”了一声。
林语涵不明所以:“回什么礼?”
陈嘉澍最近又没办什么宴,裴湛更没给他送过什么礼,那有什么好回礼的?
裴湛有点做贼心虚地推测:“回我……给他那张储蓄卡的礼吧……”
门口那小护士猜得全错。
那张卡不是为了林语涵,是为了他自己。裴湛这是在自救。为了报答陈嘉澍的救命之情,裴湛白送了陈嘉澍两千万,这两千万的花语名为,对不起,陈嘉澍先生,我给不了你别的,除了钱——
作者有话说:[1]加莫内达|你注视落在月桂叶片上的雪
[2]加莫内达|你就像面临深渊的花朵
第98章 亲吻
他是故意在戳陈嘉澍的心,也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他们没什么好纠缠,这件事情能用钱解决那是最好不过了。
如果陈嘉澍还得寸进尺地想要别的。
那对不住,裴湛给不了。
裴湛活了快二十八年,也是第一次干用钱砸人的事儿。毕竟他不是宁海的那些纨绔子弟,也并没有什么要摆平的桃色新闻。
那些真真假假的绯闻向来与他没什么关系。
他年少时分过得拮据又凄惨,哪怕后来出了国,陈国俊从来没有苛待过他,他依然对金钱很敏感。这种敏感像阴云,在他身上持续了很多年,直到后来,裴湛彻底毕业,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磨到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安身立命之后才慢慢消失。
人是贱骨头,求不得的时候才会魂牵梦萦,得到了又立刻觉得食之无味。
时过境迁,从前被困在金钱里的人,居然也开始觉得能用钱解决的事儿都不是大事儿了。
可是听说这事的林语涵偏要挤眉弄眼地看他:“两千万?给陈嘉澍?”
裴湛表情冷静地“嗯”。
“看不出啊……裴律这么有实力?这两千万是买命钱,为报他对你的救命之恩,那你的命也太不值钱了吧?”林语涵拿了一朵花出来一瓣一瓣扯着玩儿,“还是说……这是你给他的分手费?”
裴湛被他揶揄的眼神看得有些逃避:“都算吧。”
林语涵睨他:“都算吧?”
裴湛目光瞥向一旁的草坪:“嗯。”
林语涵没忍住打哈哈:“这俩意思可大不一样了,小裴,你该不是到底还放不下吧?”
裴湛慢条斯理地否认:“没有。”
“没有?”林语涵笑盈盈地看他,“我怎么觉得不像呢。”
裴湛沉默着不说话,可他眼神包容,毫无被冒犯的情绪。
林语涵逼问一样盯着他:“嗯?”
裴湛看着她手里渐渐被摧残的花,神色还很镇定:“你别乱猜了。”
林语涵眼睛弯弯地看他:“我乱猜?”
裴湛一语不发。
林语涵拍着他肩膀大笑:“那你害羞什么?你俩在一起了吗就分手费,你干嘛这么紧张啊。”
裴湛回头看她:“我紧张吗?”
林语涵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的鼻尖说:“你不紧张,你是欲盖弥彰,鼻子都要变长了吧裴诺曹。”
裴湛垂眼看着她的指尖也看着自己的鼻尖,那双温和的眼睛隔着镜片笑起来。
林语涵也摇着头叹息。
他俩相视而笑。
下一刻找到老婆的丞德忽然凑过来,说:“什么欲盖弥彰?什么分手?你俩在说什么呢?”
裴湛渐渐收敛笑意看他:“没什么。”
林语涵却接上就说:“我们在说小裴前女友呢。”
裴湛转头瞥她。
她就揉着花笑。
“小裴前女友?他还有前女友呢?怎么从来没听人提过啊,长什么样,哪个学校毕业的,哪国人啊……”丞德好奇地探头探脑。
“没有的事。”裴湛笑得无奈。
林语涵却振振有词:“我们小裴,前女友可是白富美,可有钱了,肤白貌美大长腿,还是校花级别的。”
裴湛皱着眉微笑:“语涵。”
林语涵笑着挽住裴湛的手臂,说:“你看他啊丞总,提都不能提,一提就急。”
裴湛笑着不说话了。
丞德听了也笑的停不下来,他拍了拍裴湛的肩膀,说:“叫你之前不好好交代,现在被老婆发现了,她吃醋了吧?”
林语涵对这吃醋不置可否,反而很有兴趣地转头看着裴湛。
裴湛告饶地抬手:“你们放过我吧,我为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前女友忏悔。”
丞德很有眼色地给了他胸口一拳:“你小子,就嘴硬吧!”
林语涵笑得花枝乱颤。
……
仪式开始在第二天的傍晚。
现场布置的很好,烟紫的薰衣草一望无际,抬眼望去就是蓝天碧水和绿地白沙。
主场地是个古堡,订婚晚宴就在里面进行。
这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红霞半天,飞鸟在天边振翅滑翔,裴湛和林语涵靠在一边的长桌说笑。
丞德安排得倒是很妥帖,新人穿白伴娘伴郎穿黑,新娘那身婚纱纯手工,据说是法国老手工婚纱品牌定做的,一件快赶上裴湛宁海市中心那两套房的价格了,新郎那身也不遑多让。
订婚就这个花销,林语涵和裴湛看了都觉得肉疼。林语涵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办的婚礼要被比下去了,她一咬牙,决定再改改方案,不能让自己的婚礼被衬得太次。
然后她被裴湛一手摁住了。
裴湛给的理由是:“反正也是假结婚,你那么较真干什么?”
林语涵的好胜心一下被激起来了:“总不能太寒酸吧,咱俩就接他俩后面结呢。”
“别攀比那些没用的,”裴湛切中肯綮,“想想你要控股的合作社,把钱花刀刃上。”
好说歹说一顿劝,才把财大气粗的林总给摁下来了。
裴湛说的也没问题。
他俩也不是真结婚,没必要要那么大排场,差不多凑合凑合得了。
最主要的是,张涵雅那头牵头要弄的合作社批文要下来了,林语涵后面还有的是地方用钱,其他的能省就省吧。
这场联姻的订婚办的极为奢靡。
丞德甚至给只需要上去送个戒指的裴湛和林语涵都安排了一身贵衣服。
当夜裴湛穿的是一套黑色高定新中式传统刺绣中山装,半肩上绣了四爪的盘蟒,那手法是非遗,说大师绣一套要花半年,绣的线是金线,配珠是绿钻和和田玉。
林语涵的也是顶奢的婚纱,只是婚纱是黑的,裙摆比新娘两米多的长尾小很多,但它蓬松的裙摆也比一般的晚礼裙重不少,整个摆面上都缀满了黑欧泊。
为了配这套纱,林语涵加急打电话给自己生活秘书,叫她把自己家里二十万一颗的大溪地加工成了耳环,还专门派人去林家把她妈当年结婚用的项链请出来压场。
那项链是澳洲珠宝商定制的私人款,从上到下一共一百六十颗天然钻,火彩在灯光底下闪得晃人眼。
仪式到最后,新郎新娘在掌声与欢呼声中接吻,现场气氛火热,不知道是哪个好事者,忽然在下面叫旁边做陪衬的林语涵和裴湛也亲一个。
裴湛站在旁边无奈地笑,林语涵却主动走到他身边。他低头看她,小声问:“真亲啊?”
“不然呢?”林语涵咬牙切齿,“不亲明天咱俩婚变消息就传到老爷子和我妈耳朵里怎么办?”
本来因为他俩订婚三年不结婚这事,林氏的一众长辈就已经议论纷纷了。
林语涵前科太多,他们今年已经开始怀疑,裴湛是她为了继承企业,刻意拖出来的挡箭牌了。
谣言太多,逼得她太紧,不然她怎么会急着明年开年三月和裴湛结婚?
裴湛却有些犹豫了。
林语涵抓住他的手,说:“反正他们只说亲,又没说亲哪里,亲手背行不行,亲完我装害羞然后我们找个地方先走。”
这毕竟是丞德的订婚,他俩不想抢风头。
要是明天头版变成是他俩那真不大好。
林语涵催促:“你快点。”
裴湛速战速决,很配合地牵起林语涵的手亲了一口,然后两个人就这么尴尬地落荒而逃了。
……
半小时后,这张照片出现在了陈嘉澍的手机上。
照片里的裴湛笑得有些宠溺,他眼里带着无奈,似乎在不得不亲吻林语涵和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吻自己妻子的羞耻中,选择了亲吻林语涵的手背。
低头的那一下绅士又克制。
与林语涵的娇羞,变成了一副郎情妾意的好景色。
他们真的表现得太幸福,那种幸福赤裸裸的,可以直接刺痛到陈嘉澍。陈嘉澍有时候回想,从前裴湛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这样幸福过,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似乎只能想到裴湛流泪的委屈表情。
他大概真的不是一个好伴侣。
陈嘉澍凝视着照片,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垂头丧气,他看得太入神,一时没注意扯着手了,断骨错筋的痛直入骨髓,陈嘉澍痛得在病床上一激灵,差点从病床上翻下来。小护士正好进来给他换药,赶紧叫他躺好了。
“你怎么还乱动!”小护士嗔怪地讲,“你的手和腿都不想要了吗,上次下楼差点错位,医生不是跟你说了让你注意点?”
陈嘉澍没反驳,只是好久之后才说:“实在抱歉。”
“真抱歉你就躺好,”护士给他换水,“不然到时候骨头真长歪了,残废一辈子都是你自己的事情。”
陈嘉澍不再说话,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的手机,上面的照片各样,都是裴湛和林语涵亲密的模样,他们笑着并肩,又互相默契地碰杯。
真是一对令人羡慕的爱人。
裴湛不能喝酒,林语涵就光明正大地为他挡酒。
这样公开明白的关系,是他和裴湛从没有拥有过的。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一定会有。
陈嘉澍那么羡慕,他忽然就开始后悔,觉得从前的自己真是个蠢蛋,居然连公开他和裴湛之间的关系也不愿意,做什么都偷偷摸摸。十年前是他亲手把裴湛逼成了个偷欢的小偷,所以十年后老天爷报复他,在这一段关系里,连偷的机会也不给陈嘉澍。
裴湛不愿意可怜他,也不愿意原谅他。
陈嘉澍甚至连靠近也不被允许。
裴湛总是防备他,总是抗拒他。
还要一遍遍叫他去恨他。
陈嘉澍实在太懊悔。
换药水的间隙,护士看见他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再一次激动起来。
这不是大小姐和姑爷吗?
哪里来的照片好般配!
她余光瞄一眼陈嘉澍,又瞄了一眼裴湛和林语涵的照片,情不自禁地想——
纠葛啊纠葛。
陈总可真是对他们大小姐爱得深沉呐。
这表情,这眼神,这么落寞,分明就是对大小姐十分地求而不得嘛。
也是看不出来啊,帅哥这么深情,哪怕求而不得,还要拿着大小姐的照片一直看。
可惜姑爷不会给他机会的,姑爷和大小姐多恩爱啊!多和谐啊!
她还是坚定地站他们姑爷的,帅哥很帅,姑爷很帅啊,而且姑爷性格还很温柔,跟大小姐站在一起,简直不要太般配。
事实是大家都觉得登对。
这照片是媒体放的。
虽然没有丞德结婚那么轰动,但也小小掀起水花。
林氏老爷子看到这照片龙颜大悦,直接给裴湛转了个大红包,并且特地嘱托裴湛过年到家里来吃饭。
裴湛应下了,转头就把红包一起转给了林语涵,并且表示自己的钱都是未来老婆的,他不管钱。
这话深得丈母娘圣心,林语涵她妈接着给裴湛从库里挑了几件收藏瓷,当场托管家给裴湛送家里去了。
裴湛一边跟林语涵应酬,一边跟林家各种长辈周旋,一时忙得不可开交。裴湛在普罗旺斯的晚宴上热火朝天。
远在宁海的病房里却孤寂沉默,陈嘉澍愣愣地盯着手机,他出神了很久,久到护士不低头看都以为他睡过去了。
护士看见陈嘉澍合上了手机,眼眶有些发红地闭上了自己的双眼。他看上去太疲惫,也太难过,那样的表情,好像是心碎了。
……
婚礼现场,裴湛刚和林语涵躲过一群记者的纠缠,两人各自整理,准备去应对自己的应酬。
裴湛把中山装的扣子松了点,刚想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裴湛,有空聊聊吗?”
这声音太耳熟了。
他回头,看到了面无表情的徐皓宇——
作者有话说:(等会修文,今天上班路上写的感觉后面半段写的不是很满意[裂开])
第99章 狼狈
徐皓宇找了个没人的僻静地方,他叼了根烟在嘴上点燃,又递了一支烟给裴湛,问:“要火吗?”
裴湛从兜里拿出打火机晃了晃:“不用。”
他今天没带烟,但带火了。
在这样的场合他抽不抽不重要,但一定有人借火。
徐皓宇看他有火也不抽,没有强求。
裴湛和他相对而立。
徐皓宇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和林总明年什么时候结婚来着?”
“三月,具体日子还没定,”裴湛有些摸不准为什么徐皓宇会问这个,但是他还是老实回答了,“还得听语涵的。”
徐皓宇皱眉,但又很快笑出来:“看不出来,你和她挺恩爱的嘛。”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弄得裴湛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平时和徐皓宇交集并不多,大多时候小徐总对他都有意见,看他总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他们两个不对付。
宁海这地方和气生财,不对付的人都绕道走成了一种不约而同。裴湛已经很久没和徐皓宇说过话了,他们也从不单独相处,也不知道为什么,徐皓宇今天忽然过来找他说这些。
裴湛没说话。
徐皓宇也就懒得跟他继续客套了,直接开门见山地说:“不过我有个问题啊裴大律师,你说男同性恋也会喜欢女人吗?”
明明可以用名字相称,可徐皓宇偏要叫他律师,还要把那个“大”字咬得重,满嘴都是克制的阴阳怪气。
裴湛慢悠悠抬眼看他。
徐皓宇倒是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没什么想说的吗?”
“说什么?”裴湛指尖轻轻捏着烟,“我又不是心理医生,怎么知道同性恋在想什么。”
徐皓宇被他这一招装傻逗乐了:“大律师,真会偷换概念啊。”
裴湛很谦虚地说:“过奖了。”
“既然裴大律师不是个爽快人,那我就再说的清楚一点吧,”徐皓宇抽了一口烟,“你一个同性恋,怎么就忽然转性喜欢女人了?”
裴湛刚想否认。
“不仅你是同吧,林语涵那个人也不老实,她跟储妍谈过吧?”徐皓宇漫不经心地甩出两个炸弹,“她以为她瞒得很好吧?可我跟储妍从小一起长大……什么事看不出来?”
是啊。
什么看不出来呢?
就算徐皓宇小时候是个傻子,他现在也二十八九了,在人堆里滚过几遭,什么没看明白的事情也该后知后觉地懂了。
他和这些人关系那么近,怎么会不理解其中的纠葛?
裴湛冷漠地听着他的后文。
“所以你和储妍只是经济联姻,”徐皓宇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烟,“不是真喜欢吧?”
裴湛不置可否。
徐皓宇继续慢慢地讲:“我不仅知道你喜欢男人,还知道你以前喜欢过陈嘉澍。”
裴湛点头:“陈嘉澍跟你说的?”
徐皓宇听出裴湛话里的肯定,他乘胜追击:“那你知道,陈嘉澍他现在喜欢你吗?”
裴湛不说话。
“你不会不知道,他找了你太多次了,”徐皓宇有点讽刺地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自己的多管闲事还是在笑陈嘉澍的没出息,“你肯定知道他喜欢你。”
裴湛平静地说:“我要结婚了。”
“又不是真的,”徐皓宇轻蔑地看他,“裴大律师,你敢跟林语涵上床吗?”
裴湛扬眉笑:“新婚之夜,你要亲眼看看吗?”
徐皓宇被他恶心得够呛。
裴湛嗤笑一声:“绕了这么大的圈子,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小徐总。如果你是来祝我和语涵百年好合,那我谢谢你,如果你是来叫我去喜欢什么人,那我劝你别白费力气。”
徐皓宇的眉心几乎拧在一起。
“你不喜欢林语涵,不是吗?”徐皓宇盯着裴湛。
“我喜不喜欢林语涵不是你说了算,况且就算我不喜欢林语涵,那跟我喜不喜欢别人也没关系吧,”裴湛有点幽默地看着他,“人这辈子不是非要喜欢谁的。”
“可是陈嘉澍很喜欢你,”徐皓宇心平气和,“我没见过他这么喜欢谁过。”
裴湛莫名其妙地笑了:“喜欢我……我就要答应吗?徐总不觉得自己强词夺理吗?”
他们年纪都大了,当然明白喜欢不能当饭吃,不能当钱花,更不能破除万难。
喜欢这两个字,是全天下最一文不值的东西。
“我只是不希望陈嘉澍再难过消沉。”徐皓宇的诉求很简单。
他只是不想陈嘉澍再那样下去。
小陈总在商场上面面俱到,是人人都畏惧的常胜将军,可惜在情场上狼狈不堪,次次都要铩羽而归。
“那关我什么事?”裴湛很冷淡地讲,“这些话你该对陈嘉澍说,劝服他振作起来,而不是来问我,为什么让他不振作。”
徐皓宇烦躁地摸了摸头发。
半晌,徐皓宇才又讲:“我听说张涵雅在做什么合作社,你也牵扯其中?”
裴湛欣然承认:“这不是秘密。”
“你想注资入股吗?”
“想也不想。”
这块蛋糕裴湛不一定吃得下。
张涵雅还是老狐狸。
难怪当时做交换的时候那么爽快,原来是早知道裴湛要陪跑。
“裴湛,你和以前很不一样了,”徐皓宇很笃定,“你想做的事,如今一定有办法做成,只是看你想不想,愿不愿意。”
这是时间带来的变化。
十年后徐皓宇再一次见裴湛也觉得陌生。
在各奔东西之前,明明裴湛还是个畏缩自卑的小穷酸鬼,却不知为什么再次见面时,他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似的,变了个模样。
裴湛不再是裴湛了。
其实也是在情理之中,人不会一成不变,改变是好事吗?徐皓宇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如今也不是以前的徐皓宇,陈嘉澍也不是以前陈嘉澍了。
不管是不是好事,他们都要变的。
“难道你想一辈子屈居人下?你想做林语涵家里一辈子的倒插门抬不起头吗?”徐皓宇以为自己拿捏了裴湛的命脉。
裴湛毫不在意:“别用这种事情当激将法,挺没意思的。”
“但是有我的帮忙,你会轻松很多的,”徐皓宇语气有点故作轻松,“进去控股的好处很大,你自己去抵资贷款,很难凑到那么多钱的。”
裴湛压着眼用余光看他。
徐皓宇有点没招,他也知道自己这是在强人所难:“我可以帮你,只要你离开林语涵,这个项目我完全可以帮你渡过去。”
裴湛冷眼看他,把徐皓宇送他的香烟塞进徐皓宇西装的手巾袋里。裴湛有点心高气傲地笑了一声,说:“徐皓宇,你恶心谁呢?”
高中毕业之后这是第一次,裴湛连名带姓地去叫他。
徐皓宇有点被他震住。
“用这种事情做交换,那我成什么了?这笔钱成什么了?”裴湛有点嫌恶地看着他,“你这兄弟做的挺情深义重,花这么多钱给陈嘉澍当嫖资吗?”
徐皓宇没有反驳。
“你死心吧小徐总,”裴湛替他把西装理齐,然后有点恶劣地露出一个笑,“我就是大街上随便找个男人睡,也不会找陈嘉澍的。”
裴湛说完话就走了。
徐皓宇依然在角落烦躁地抽烟。
这些年他也不是没给陈嘉澍找过女朋友,可是陈嘉澍无一例外地拒绝了。他好像活得断情绝爱,但是每次两个人喝酒的时候又陈嘉澍总会哭。
这人哭都没声没响,趴在桌上像醉了,徐皓宇把人扒开才知道陈嘉澍是在哭。
徐皓宇在欧洲见过陈嘉澍所有的狼狈。
在某次陈嘉澍喝醉的时候,他听到陈嘉澍嘴里叫的是裴湛的名字。
陈嘉澍又一次喝得太醉,错把他当成了裴湛。
他扯着徐皓宇,一遍又一遍委屈地问。
“裴湛,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徐皓宇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十年过去,陈嘉澍怎么也放不下,而且这种放不下成了一种病态的执念,把陈嘉澍折磨得疯了。
连他都能看得出来,陈嘉澍几乎像是变了个人。
所以在徐皓宇回宁海见到裴湛的第一眼,他就打电话给了在欧洲的陈嘉澍,那时候寰宇内部正出了问题,陈嘉澍忙得脚不沾地,百忙之中接了电话。
徐皓宇却沉默了。
陈嘉澍一边审文件一边听秘书交代开会的安排,一边还在接着徐家皓的电话,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讲话,问:“什么事啊徐皓宇?”
徐皓宇有点如释重负地讲:“我见到裴湛了。”
陈嘉澍不小心碰翻了自己的咖啡,咖啡撒在文件上,一顿鸡飞狗跳,陈嘉澍却恍然不觉。
徐皓宇不知道,陈嘉澍几乎在一瞬间耳中翁鸣喘不过气,他在秘书收拾文件的间隙浑身发抖,整个人都脸色青白毫无血色,精神紧绷得像又被上了两圈发条。
陈嘉澍说不出话来。
徐皓宇在电话那头大叫:“你没事吧陈嘉澍?你的药呢?”
陈嘉澍半天才说话,他似不想让秘书看到自己的失态,拿起电话,勉强走到落地窗边。
他哑声问徐皓宇:“裴湛他……过得好吗?”
徐皓宇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但是应该不是什么好话,毕竟他那时候对裴湛的印象很差。
今天过后更差了。
然后没过两个月,陈嘉澍就回国了。
……
裴湛并不畏惧今天徐皓宇把他们的的对话说出去。
徐皓宇如果想把事情闹大,直接把当年裴湛和陈嘉澍的事情捅出去,让他结不成婚就是了。
但是徐皓宇选择不说。
应该是储妍绊住了他。
不管怎么说徐家皓和她也算发小一起长大的感情不一样,他不会以伤害储妍为前提出气。
甚至可能徐皓宇都没跟陈嘉澍说这件事,不然也不可能来花钱买通裴湛去跟陈嘉澍玩角色扮演的过家家。
裴湛对他们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嗤之以鼻,自然不会答应。
他怎么会犯和以前一样的错。
他又不是傻子——
作者有话说:不懂上一章到底哪里出问题一直高审,搞不懂晋江的审核
第100章 墓碑
裴湛回宁海之后还有几天假。
他去墓园看了一下他爸。
裴湛带了一束雏菊、一只小凳子和一杯茶,回宁海之后,他没地方去或者很迷茫的时候,经常会到墓园里来看他父亲的墓碑。虽然裴书柏不会给他回答,但裴书柏的碑是个很好的倾诉对象。
毕竟碑不会把他的苦水往别的什么人那里倒,也不会开口对他讲上一大堆说教。
这些年裴湛一直在外面漂,也没时间回来,如今回来了,自然要来多看看他爸。
当年裴书柏死的时候家里甚至没有钱入殓,裴湛想把房子卖了跟他爸先收尸,可是乔青莲不许,那是她抵账的不动产。她怎么允许这钱花在死人身上。
裴湛扭不过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看着自己的父亲在面前腐烂。
最后还是陈国俊出的钱让他把入土为安。
所以裴湛谢谢陈国俊。
如果没有陈国俊,他可能早就死了。
这天他来的的时候墓碑上已经有了一束雏菊,不知道是谁送的,还很新鲜,风一吹,雏菊稚嫩的花叶就在空中缓缓摆动。
有人来过,就在不久之前,花还是新鲜的。
裴湛抱着保温杯坐在旁边,说:“爸,我又来看你了。”
“我要结婚了。”
但是我们彼此都不相爱。
“我过的很好。”
就是总是一个人。
“妈妈也很好。”
只是十年了,我也没见过她。
裴湛和墓碑上黑白的照片对视,神色有些意味深长的孤独,他说:“陈叔叔倒是很不好,这些年他老了好多。”
“前几年他跟我说他总是梦见你,”裴湛抱着杯子,热气氤氲,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可能是你想他了,要来带他走了。”
“可是你能不能晚点带他走啊,陈嘉澍还没长大呢,”裴湛说笑似的讲话,“他都快三十岁了,可是还连自己的事情都管不好,像个小孩子。”
“寰宇交到他手里,”裴湛语气惋惜地说,“我怕陈叔叔不放心。”
这句话说完,裴湛就垂眼看着墓前那束雏菊。
他似乎词穷,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过了很久,裴湛才没头没尾地说:“爸,其实我有时候也挺恨你的。”
他静静看着裴书柏的黑白照片,忽然有点理解了高中时候的陈嘉澍。
太像了。
他和他爸就是个巨大的子肖其父,哪怕乔青莲点基因顽强地在他成年之后发挥了功效,些许地改变了他长开的轮廓,可身上那股书卷气是改不掉的。
陈嘉澍如果够恨裴书柏。
那他也理所应当地讨厌裴湛。
这是没办法的事。
“我真的挺恨你,也挺恨陈国俊。”
裴湛确实恨过。
可是他又在成长的过程里放弃了报复。
纠结不放才会累。
裴湛欠了陈国俊和裴书柏,他们也欠了裴湛,算来算去的,怎么也算不清楚。
裴湛平静地讲:“冬至我找个地方给你烧纸,记得来找我拿。”
……
裴湛复工的时候被自己办公室弄得不知所措。
他不过是十几天没来上班,办公室里就被各色各样的玫瑰填满了,香气扑鼻。什么辉月喷漆蓝薄荷美人鱼品种多样,还有一束最新鲜的弗洛伊德包装精美地放在最中间,大红的花瓣里含着露水,看上去娇艳欲滴。
裴湛有点头大,他人没进去,先在门口驻足。
比起进门,他得先思考一下怎么处理。
赵敏然却先走到他旁边,介绍道:“老师,这是这几天陆陆续续送到公司的花。”
裴湛皱眉:“谁送的?”
赵敏然有一眼没一眼地看他:“不知道。”
不说也能猜到是谁了。
裴湛刚想让赵敏然把花抱出去丢掉。
何靖尧就出声说:“师兄你不知道吗,这花我以为是林总送的呢……”
这位何靖尧就是他那个得力的活驴学弟,隔壁组的人手够了他就被遣返回来了,毕竟何律助工作的强度除了裴湛实在没人受得了。
何靖尧抱着文书走过来,推了推眼镜说:“连着送了几天了,我以为林总秀恩爱呢。”
林语涵才不送。
她都是指挥着裴湛给她送玫瑰,在她一众家族产业的叔叔伯伯演戏。至于他这边,没什么人要糊弄,她才不做面子工程。
但是似乎把这花推到林语涵身上才是最保险的,裴湛没说是谁,只是下午联系了个做花艺的朋友来妥善安置这些花。
每束花里都写了卡片,有些是中文有些是英文,陈嘉澍精通至少四国语言,写这些酸诗对他来说毫无难度。
可是裴湛却不想看,一起收拾了放到办公室的刑法法典里,连带着上次在普罗旺斯收到的那张都给夹进去了。
那天徐皓宇在订婚晚宴上的话彻惹恼了裴湛,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陈嘉澍的态度,或者只是徐皓宇的自作主张。
凭心而论,徐皓宇说得对,一旦入股合作社,那可用资金就是用之不竭的。裴湛总要为以后打算。但是要进张涵雅的那个合作社就得找人抱团,以他的资本,勉强贷进去了也说不上话,赚的都是蝇头小利。
整个宁海,靠谱的投行没几家,徐皓宇手下经营的那家算一个,他开出的那个条件说裴湛一点不动心也不可能,如果当时徐皓宇让他拿别的换,他一定立刻松口。
可惜,徐皓宇从他这里要的筹码是陈嘉澍。
裴湛这些年跟在陈国俊和林语涵后面,也学会了无利不起早,但是陈嘉澍不行。
不说陈国俊同不同意,裴湛也骗不过自己的心。这样的交易太让人作呕了,他忘不了十年前的那场不欢而散。
如果他足够冷静,那也可以答应,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可能对陈嘉澍再没有任何情绪。
可是裴湛怕自己不冷静,所以还是避而不见最好。
裴湛休养的这日子手里的案子大多都交出去了,他这次回来接了几个新案子,不痛不痒的,工作强度都不太大。
这种悠闲持续到了十二月上旬。
裴湛得到了很好的休息,整个人精神看上去都比从前好了很多。
用他几个下属的话来说就是没那么重的死感了。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给储妍打官司的律师说判决书要出来了,说有空请他吃个饭。裴湛约了时间地点,然后差不多把东西收拾了准备回家。
出疗养院的这段时间裴湛在宁海都算得上清闲。其实年底律所是最忙的时候,隔壁组的几个律师连着赶了七八个庭,客户冲绩效,要交割要落地,每一环都在催项,年前要签约,年后要定稿,还要抢批注。
券商、监管、律所,到处都是一堆事,电话拨得都忙线。
裴湛往年也是这样过来的,今年公务不多繁忙,完全是因为他不在的时候何靖尧主动揽事,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把事情都安排的仅仅有条,加上他出院后还在休养,公司怕给他再累倒了,所以就没有再继续给裴湛施压。
这段时间裴湛过的实在算懒散,没事还能跟老朋友出去喝喝茶打打高尔夫球。陈嘉澍不来烦他,除了每天给他送点花来,基本没有露面。
这里还要提一嘴,不知道陈总抽什么疯,没事就找人送饭给他吃。
裴湛以前上班忙起来经常不吃饭,特别是中午,自己研究案件或者接待委托人能拖到快下班也不吃。
胃疼是三天两头的。
裴湛开始的时候收到午饭以为是谁对他有意见,要在饭里给他下毒。安全起见,裴湛肯定不吃来路不明的食物,他正准备把东西丢出去,陈嘉澍的微信就来了。
[记得按时吃饭]
裴湛没回。
他就看着陈嘉澍备注下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好半天陈嘉澍才发一条信息。
[手还没好,没法亲自给你做]
裴湛看了一会儿,打字说。
[好好养伤]
陈嘉澍没提那两千万的事,裴湛也不提。他们互相选择了相安无事,这样才最好。
陈嘉澍那头大概是忙去了没看到,半天都没回他,裴湛把陈嘉澍给他点来的餐拿起来,准备出门去公司食堂。
到食堂的路上,他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两下。裴湛拿起一看,是陈嘉澍的信息。
陈嘉澍讲。
[都是去你喜欢的餐厅点的餐]
[他们不外送,我找人送过去的]
[你胃不好,别忘记吃饭]
裴湛回了一句“知道了”就熄了手机屏。
他慢悠悠走到食堂,拿着装过饭的盘子,挑了几个自己喜欢的菜,又找了一张桌子放午餐。
裴湛把东西都放好,唯独手里那份陈嘉澍给他送来的餐没有放上桌。他没有犹豫,几乎是立刻转身去了垃圾桶,然后轻轻把那份外卖连餐带盒地丢了进去。
整个食堂都自己在吃自己的。
只有赵敏然抬头看了裴湛一眼,然后又低头吃起了自己的饭。
……
宁海入了冬就冷的厉害。
南方没有暖气,都说湿冷是魔法攻击,风一吹湿气就往人骨缝里钻。
裴湛出差见委托人刚回来,下了飞机就被呼啸而来的风灌了一脖子冷气。宁海的青溥机场太大,等裴湛快到出站口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他拢了拢衣领,准备找个的士回家,一抬头,看到了隔着人潮的陈嘉澍。
陈嘉澍手里还搭着条白围巾和羽绒服,四处张望着,像是在等人。
裴湛和陈嘉澍个子太高了,他俩站在人堆里都能突出来一截,远远一眼就能看见。
陈嘉澍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裴湛推着行李的脚步一顿,下意识想后退转身。
可不给他机会,在裴湛愣神的时候,陈嘉澍已经穿过人群快步走上前,他把手里的围巾裹上裴湛的脖子,然后把羽绒服塞进裴湛的怀里。
他皱着眉,握住裴湛的手,说:“怎么不多穿点,宁海降温了你胃不好别受寒了。”
裴湛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
陈嘉澍接过他的行李,给他把羽绒服套上,说:“吃饭了吗?我送你回家?还是先去外面吃?你想吃哪家馆子,边海家宴还是老茶馆?”
裴湛一时不知道先回答哪个问题,他想了想,没答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几点的飞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