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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京我来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谢谢


    开车去医院的时候一路无话。伤口太大了,陈嘉澍的血止不住,他有些不愿意上车,说:“会把你的车弄脏的。”


    裴湛替他拉开车门:“我洗车的钱你出就行。”


    陈嘉澍有点开心的说:“好,我出。”


    裴湛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


    陈嘉澍心情雀跃,他挤上副驾驶,抬手就要去拉安全带。


    结果裴湛先侧身去替他把安全带拉过来摁上了,大概是顾及着他那只伤手,还贴心的替他把安全带给接上了。


    车里的血腥气太浓了,但是陈嘉澍还是能敏锐的闻到裴湛身上的气味,他们在某一瞬间靠的那样近,近到可以摒弃一切其他的外界干扰,只能看得见彼此。


    裴湛身上的味道是他一贯用的爱马仕大地,中规中矩的一款木质香,和他这个人一样温和。


    被特殊照顾的陈嘉澍心花怒放。


    裴湛嘴上说着不想管他的事情,但是心里还是有他,不然怎么会主动过来送他去医院?


    这个人只是嘴上讲着不管,其实刚刚他在缝针的时候,稍微有一点动静,裴湛就会往他这边看一眼。


    心软,是这个人改不掉的一个毛病。


    陈嘉澍也足够阴险。


    他拿捏着裴湛的心软,就像是用利刃抵住了裴湛的软肋。只要裴湛敢挣扎,他就会拖着他一起下地狱。


    陈嘉澍也是没办法。


    其实刚刚在警局里,他只需要从背后控制住那个女人就行了,但是他偏不,这个伤就是他故意受的。


    裴湛太体面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他,拒人于千里之外,陈嘉澍有时候甚至觉得与他之间,好像隔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陈嘉澍没有任何办法靠近他。


    所以只能用这样不入流的手段去留住他。


    不管如何,只要能赖在裴湛身边,陈嘉澍总有办法能改变现状的。


    ……


    车开的四平八稳,裴湛虽然久不开车,但开起车来又稳又快,平常最难开的中环,他一路开的畅行无阻,甚至不用导航,就走了一条最快的路。


    在医院停车的时候,他问了一句:“你自己一个人上去可以吗?”


    陈嘉澍没说话,他似乎有点落寞地垂眼:“我……”


    裴湛等不到他的下文,直接挂挡停车,拿着外套钻出车门:“我带你上去。”


    陈嘉澍转身就想去开车门,裴湛走到他那一侧,替他先拉开了。他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他面前的裴湛。


    这人垂眼看人的时候冷冰冰的,但是陈嘉澍知道,以裴湛的性格,如果真的不想管,那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他的方法奏效了。


    哪怕裴湛对他的态度并不友好。


    陈嘉澍心里窃喜。


    他已经无暇管裴湛对他的态度了,只要他们还能纠缠在一起,裴湛讨厌他也无所谓。


    这招还是一个高人教他的,说什么烈女怕缠郎,只要陈嘉澍坚持缠着裴湛,就算是块石头,也能水滴石穿。


    陈嘉澍开始的时候还不信,今天卖了一回惨,才感觉到裴湛还在心疼他。


    不知道是看明白了他的眼神,还是单纯的不耐烦。裴湛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催促着说:“快点出来,上去叫医生给你处理一下。”


    陈嘉澍出奇地乖巧,他“哦”了一声,乖乖听从指令,从车里钻出来跟着裴湛上楼。


    进入医院,裴湛用他的身份证给他挂了号,耐心地陪着陈嘉澍弄完了所有东西,才松了一口气似的,在医院外的长廊上坐了一会儿。


    不是他不想在里面待着,是陈嘉澍不愿意,医生一要捋陈嘉澍袖口,陈嘉澍就不自在地盯着裴湛。


    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裴湛在场,他就是不让医生动他的袖子,可是他那个“”手要包扎检查,就是要把袖子给撸起来,看看有没有伤到反射神经。


    裴湛没法,他很自觉的退了出去,说:“你先处理。”


    “裴湛!”陈嘉澍眼巴巴地看着要离开的他,眼里忽然有点难过和慌张。


    这样的表情简直像要被丢掉的小孩。


    可怜地盯着裴湛。


    裴湛也没想到,这个快三十的男人还能露出这样的眼神。也不知道是他多想了,还是陈嘉澍真的有意在他面前卖弄可怜。


    不管是哪一种,裴湛都没法忽视,他知道陈嘉澍在用他的心软拴住他,但是裴湛确实没法不管陈嘉澍。


    他这样小心翼翼。


    陈嘉澍还是抓住了他的弱点。


    “你放心,我不走,”裴湛安抚地与他讲,“我就在外面,给语涵打个电话。”


    陈嘉澍这才松了一口气,不知道他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失血过多,整个人的脸上都透出一股苍白无力。


    裴湛出门之前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啪嗒一声,关上了门。


    其实刚才他就已经和林语涵发过信息,保释的事情已经谈的差不多了,现在这个意思是他们只需要等着办处理程序,再把储妍给捞出来就行。


    裴湛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管外面的网上在怎么评论这件事情,把储妍捞出来才是最重要的,总不能一直放任她在牢里吧?那林语涵也不会答应。


    忙到现在,事情终于尘埃落定。


    储妍将会被保释出来,林语涵也可以回去暂时先松一口气。


    裴湛也累了,他昨夜宿醉,和一堆老狐狸在牌桌上打太极,今早起来又得知了储妍杀人这一个消息,到警局差点被弄伤,又开车带着陈嘉澍来医院做检查,几乎一直在连轴转。他疲倦地蜷缩在医院的长廊上,悄无声息的闭上了眼睛,就这样无知无觉地睡着了。


    医院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睡也睡得不安稳,他一连做了几个梦,再一睁眼,和悄悄站在他身边的陈嘉澍四目相对。


    陈总的手多灾多难,经历了一大圈折腾,现在终于是被缝好了,上面严丝合缝的包了一层厚纱布。估摸着医生也是怕他的手发炎,给陈嘉澍另一只好手上打了一瓶消炎止痛的吊针。


    这也得亏是冬天,伤口不会轻易的流脓,不然照这么折腾,还不知道会不会感染。


    陈嘉澍一只手伤的严重,另一只挂着吊瓶的好手还不肯闲着,拿着个厚毯子,正十分艰难地往裴湛身上盖。


    裴湛一睁眼,陈嘉澍猝不及防地与他四目相对。他弯着腰,神色心虚地保持着给裴湛盖毯子的动作,一动也不敢动。


    他正心里还奇怪陈嘉澍手里的这毯子是从哪来的,抬着眼,目光倦懒地扫视了一圈,在不远处看到了陈嘉澍出入都带着的秘书。


    看来是打电话叫人送的。


    “针管都要冒血了。”裴湛余光撇到了陈嘉澍的手背。


    陈嘉澍手背上的针管岌岌可危,隐隐约约有回血鼓包的嫌疑。他手里的这张毯子太厚,要用力才拿得住,陈嘉澍总是这样乱动,怕是等会还要再扎一针。


    裴湛提醒:“你先把毯子放下。”


    陈嘉澍的秘书很有眼色地过来把陈嘉澍手里的毯子接住了,苦口婆心地说:“老大,你坐吧,医生叫你别乱动。”


    裴湛坐直了身体,他问:“你的手医生怎么说?”


    “医生叫我留院观察。”陈嘉澍坐在裴湛身边。


    裴湛追问:“伤到神经了?”


    “嗯,切口太深,影响到了,”陈嘉澍简洁明了地说,“医生说看恢复,叫我留院观察。”


    裴湛点头:“那我就先走了。”


    医院里面有医生护士照料,再不济,陈嘉澍自己也还有个秘书,就是退一万步来讲,他口袋里也并不缺钱,请个护工来照料,日子也不会难过。


    “裴湛……”陈嘉澍抬手拉住裴湛的衣袖,他神色紧张,说,“我……我不想住医院。”


    裴湛没动,似乎是在等着他的下文。


    陈嘉澍殷切地讲:“我想回家呆着。”


    裴湛莫名其妙:“那你回去待着呗,你们家不是有私人医生吗,他也能给你打针吧?”


    陈嘉澍继续小声地说:“但是我需要人照顾啊……”


    裴湛皱眉:“需要我给你请个保姆吗?”


    陈嘉澍眼巴巴地看着他:“我不习惯别人照顾我。”


    裴湛瞥他:“那你要怎样?”


    陈嘉澍不说话,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脸,一派可怜兮兮的模样。


    大有拜托的意思。


    这种表情,裴湛以前从没在陈嘉澍脸上见到过,又受伤又难过又恳求,很难想陈嘉澍会对着什么人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简直没法了。


    裴湛叹息一声,说:“只能这两天。”


    陈嘉澍眼睛动了动。


    裴湛补充说:“过几天我要上班的。”


    “那我可以打电话给你吗?”


    裴湛松口:“可以。”


    陈嘉澍少见地冲他笑了笑。


    裴湛补充:“但不要太多,工作时间或者在加班开会的时候我不会接。”


    ……


    重逢之后,裴湛与陈嘉澍接触得不算多,他其实一直避而不见。


    不论是前男友还是前兄弟的关系,在宁海这样一个大染缸里都显得太特殊了,裴湛不想多有瓜葛,也不想惹上官司,更不想引人注目。


    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只要他稍稍做一些越界的举动,陈国俊就会用从前提醒他。


    其实当年的不告而别很难说裴湛是受了陈国俊的威胁,还是自己想逃离。


    他那时候究竟是还爱着陈嘉澍,还是只是因为舍不得割舍,所以迟迟没有离开,感情这种东西太难讲了,裴湛作为一个初学者,当局者迷,其实也没有比陈嘉澍高明到哪里去。


    陈嘉澍的公寓是宁海市中心的一套顶层大跃层,自带花园洋房,算起来有三层楼。这一套拿下来差不多要八位数快九位数。


    他整个一套公寓都是精装,动静区合理分割,私密空间也设计的十分恰当,甚至还有运动器材的摆放区,器材室的边缘,还修了一个小型的恒温泳池。


    走进去,裴湛把带来的饭菜都放进了厨房的保温箱。


    他这么多年也没学会怎么做菜,吃了几年白人饭,甚至厨艺有变本加厉的嫌疑,为防陈嘉澍这个大少爷吃不惯,裴湛亲自去了他常吃的管馆子,给陈嘉澍买了几个菜回来。


    陈嘉澍打完吊针回来就睡了。


    他隐约有些发烧,睡着的时候很不老实,几次把被子掀翻了,裴湛在旁边给他,盖了又盖,要出门之前还打电话给陈嘉澍的秘书,说让他找个保姆来看着陈嘉澍。


    秘书说陈总家里本来就有阿姨,不过只是定期来给他打扫卫生,如果裴律师有急事要出门,可以委托阿姨先看下。


    裴湛也不知道阿姨几点来,又怕陈嘉澍这个病患等会睡醒了要吃东西。进来之后裴湛就先看了一眼陈嘉澍的冰箱,深觉陈总这日子过得像神仙,整个冰箱的冰柜,弄得比他本人的脸还干净。


    实在没法,裴湛先在网上找了个阿姨,明天就能过来,负责给陈总做饭。


    然后他趁机出去给陈嘉澍买了个饭。


    回来的时候陈嘉澍还烧得严重,裴湛摸摸陈嘉澍的额头,又上手给他贴了个降温贴。


    裴湛也没想到自己这么一贴,就把陈嘉澍给贴醒了,他和床上虚弱的陈总面面相觑,半晌才问:“你的手还疼吗?”


    陈嘉澍哑声说:“不疼了。”


    “头还晕吗?”


    “也不晕了。”


    “饿吗?”


    陈嘉澍无精打采的说:“吃不下。”


    裴湛想了一下,好像也没有什么事情能为他做了,裴湛说:“那我先走了。”


    “不,不,裴湛你先别走……”陈嘉澍挣扎着想从床上起来。


    裴湛回头摁住他的肩膀:“你别乱动了,还在发烧呢,先好好躺着。”


    陈嘉澍声音虚弱:“我没事的。”


    裴湛皱眉:“还没事?你脸都是白的。”


    陈嘉澍沉默了一会儿,他耳下似乎浮现出了一点可疑的红,然后才弱弱地往裴湛那边蹭了蹭:“裴湛,我难受。”


    裴湛沉默地别开眼。


    他完全不敢看陈嘉澍。


    陈嘉澍变成现在这样是为了谁,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能是因为少年时期总是亏欠别人,裴湛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别人什么,无论是人情还是金钱,他总会细致的衡量得失,然后再报之以相同的报酬。


    可他偏偏今天欠的是陈嘉澍,这让他还都不知道怎么还。不论他还什么,都显得无足轻重。


    陈嘉澍这种人,其实本质上还是麻木不仁,当惯了大少爷,平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对世间万物都是冷眼旁观。当时肯伸出手来保护他,应该也是心急,是怕他真的被那个女人伤到。


    这只手伤得很重。


    陈嘉澍为此可能要在家里养个一两个月的伤。他刚回宁海,还有不少的业务要处理,裴湛就算没接触过陈嘉澍的工作,也大概知道陈嘉澍这人天生就是做主心骨的料子。说不准他这一伤,公司的业务也会暂时停摆。


    这都是钱呢。


    于情于理,于利于弊,裴湛一点没有被触动,那是假的。


    可是他又不可能真正给陈嘉澍他想要的东西,所以送还什么都显得多余。


    在陈嘉澍请求他留下照顾他的时候,裴湛虽然不愿意,但还是同意了。


    他想,总归是他欠他的,现在不还来日也是要还。


    留下照顾陈嘉澍,也算他们两清。


    陈嘉澍一动不动地看着裴湛,说话的语气有一些委屈,他问:“刚刚你去哪里了?”


    “买饭,”裴湛自如地回答他,“那家馆子不外送,我亲自去的。”


    他知道少爷嘴挑,一般的馆子是不会去吃的,所以裴湛去的馆子,也是这附近口味最好的,最会做的。


    带回来的饭菜也都是陈嘉澍爱吃的那几样,特地叫厨子没放辛辣刺激的东西,不然不利陈嘉澍养伤。


    陈嘉澍发丝凌乱,他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侧脸,他眼尾泛着红,不知道是因为没睡够,还是因为委屈,他小声地说:“我以为你走了呢。”


    中间他也有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叫了两声“裴湛”,没有人搭理他。


    陈嘉澍烧的严重,想睁开眼看看,照顾他的人还在不在,可到最后又实在没有力气,手又疼的厉害,坐在床上昏昏沉沉就又睡了过去。


    他做了好多梦。


    梦到裴湛笑他痴心妄想,让他滚远点,别再死缠烂打。


    没有一个梦的结局是好。


    陈嘉澍就这样恍然惊醒,看见了风尘仆仆赶回他身边的裴湛,心才一下子落地。


    原来他不是不要自己,也不是偷偷离开。


    裴湛拖了一张凳子,在陈嘉澍的床边坐下:“我给你带了粥,还有一些你喜欢吃的菜,要不要吃一点。”


    “我难受,好疼。”陈嘉澍挣扎着想用那只好手触碰裴湛的指尖。


    裴湛却避嫌似的,不让他碰,他反过来握住陈嘉澍手腕,把陈嘉澍的手掌塞进了被子里,又回头把空调调高了几度,说:“疼就别乱动了,发烧是正常的,这么大一个伤口,又没有及时处理,要不要叫医生来给你打一针消炎药?”


    陈嘉澍缩在被子里没有动弹。


    像一只收起爪牙的小猫。


    他窝在床里,病得惹人怜惜,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势头丝毫不见。


    裴湛也不是专业人士,他没法判断陈嘉澍的情况,只好掏出手机,找到医生的电话拨通。


    “不用叫他来,”陈嘉澍指尖虚虚地扒住裴湛的膝盖,“我吃过医院开的消炎药了,很快就会退烧的。”


    “但还是烧的严重,”裴湛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后半夜要是发烧发得厉害,我就替你打电话给他,把他叫过来。”


    陈嘉澍执着的说:“我不要他。”


    裴湛静静地看着陈嘉澍。


    陈嘉澍适当地露出了一点自己的脆弱:“裴湛,我不想打针。”


    他仰着头看裴湛:“你不要叫他来好不好?”


    裴湛犹豫地看着他烧到绯红的脸颊,说:“先看情况吧,如果实在发烧的厉害,我只能……”


    陈嘉澍闭眼,不知道为什么,裴湛居然在他的脸上看出了失落的情绪。


    “给你打一针止痛也好,”裴湛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像在摸一只病恹恹的猫咪,“你听话一点。”


    陈嘉澍烧红的耳朵一点一点红得更加严重了,他眼睛悄悄睁开一个缝,有一眼没一眼的瞄着裴湛:“裴湛……”


    裴湛漫不经心地应答:“嗯?”


    陈嘉澍小声说:“谢谢。”——


    作者有话说:火葬场没有结束(但是其实说后半段是火葬场也并不准确如果后半段单纯只是惩罚攻那写的就很无趣了)


    第82章 寻觅


    大概是发烧太严重,表达了感激的陈嘉澍没多久就又睡晕过去了。


    裴湛没有回家。


    他回去了也不能完全放心。


    反正明天也不上班,裴湛又是能熬夜的人,他一时半会不睡,也没什么事。


    陈嘉澍现在这个样子,他其实应该给人请一个保姆,然后再把他的私人医生叫来,好好照料他。


    陈总一年花这么多钱,以高于外面几倍的价格养着这些私人医生,他们应聘就是要来干这些的。


    但是他最终也没请。


    且不说陈嘉澍从头到尾抗拒别人的照料,退一万步来讲,裴湛也不知道,自己是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去替陈嘉澍请人,这人受伤甚至都是因为自己,要是就这样干干净净的撇清关系,也显得太无情了。


    陈嘉澍还发着烧,裴湛还是有些不放心,他给陈嘉澍的私人医生发了信息,又自己主动地去和陈国俊道了歉。


    今天这件事情总归是因他而起,陈嘉澍的伤也是因他而受,不管陈国俊是否在监视着他们,裴湛总是要和他交代一声的。


    时间并不晚,平常这个时候,陈国俊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做项目,按照常理来说,消息应该是已读的,但是陈国俊没有回。


    这也是裴湛意料之中的事。


    毕竟是他食言,说好的不再与陈嘉澍接触,可是从他放假以来,几乎桩桩件件事情都离不开陈嘉澍,这虽然并非他所愿,但……事已至此,裴湛只能先把自己撇出去。


    人家是一对亲父子,他一个外人,还是明哲保身的好。


    等他与医生交涉完,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林语涵那头没了消息,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办法安抚被暂时拘留的储妍。


    裴湛给她发了几条自己的猜想,她也没有回。


    其实今天陪陈嘉澍去医院的时候,裴湛就已经想明白了,那位四太来警局哭诉的原因是什么。


    她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看着上挑多情,却并没有一丝伤心之色,嘴里的哭泣与痛斥也只是做给别人看的戏罢了,她真正想要的是,把那个年轻女人怀孕的事情捅到台面上来。


    死了一个儿子不打紧,她手里还握着另一条性命。


    那可是郑总的长孙呢。


    怀着孕的女人,就算在警察局里一刀把他捅死了,也能等到孩子出世再啷当入狱,只要他们郑氏稍稍活动,那这个女人就可以从无期变成有期,再从有期变成出狱。


    至于死了的人,不论是他裴湛,是林语涵,又或者,是储妍的什么亲人,在宁海这个圈子里,都算是能叫得出名的人物。他们中间随便死一个人,这个圈子里的所有人都会知道,郑总有孙子了。


    只要老郑承认了这个长孙,那以后她就是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荣耀不减,尚君该是她的天下,还是她的天下,再没有人能够撼动她。


    只是今天,她竹篮打水一场空,万般盘算,都被陈嘉澍这一只手搅得稀碎。


    裴湛关了陈嘉澍的房门,又熄了他公寓的几盏灯。只有这样裴湛才能看得清自己面前的景象。夜色朦胧,宁海城不夜的万家灯火与天上的流莹星辉相互映照,一派繁华景象。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宁海这一片生生不息的繁华,不知道是由多少人的宵衣旰食和焚膏继晷组成的,这一片连着一片的灯火璀璨,都是这些年宁海不计其数过劳死案件的培养皿。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宁海的繁华孜孜不倦地汲取着这里每一个人身上的魂灵与皮囊,在一片荒芜上长出来,长得枝繁叶茂,顶天立地。


    名利场么,越美的地方就越萎靡,越生机的景色下藏的污垢就越多。裴湛心里清楚,不论是他,是陈嘉澍,甚至是陈国俊,都是宁海这座不世名港的肥料,它靠食人悲凄苟延残喘,也靠吃人得意青春永驻,他们这些披着人皮的野兽在中间撕咬的越凶,它就越是容光焕发。


    头破血流最好了。


    头破血流才有好戏可看。


    裴湛从口袋里掏了支烟点上,有点烦闷地垂眼,警局伤人的事,不少人都看见,估计网上现在已经讨论的热火朝天,明天不知道媒体要怎么报。


    毕竟储妍是个大明星,昨夜她的杀人的事不胫而走,只需要一小时,就能在各大网站掀起轩然大波。


    警局门口蹲守的记者不少,娱乐狗仔和粉丝站姐也是数不胜数,他差点挨捅的画面,陈嘉澍救他的画面,以及他带陈嘉澍去医院缝针的画面,也不知道被拍到几张。


    这些断章取义的消息被发到网上,肯定会被传的面目全非,后续造成的影响,恐怕不可估量。


    这些都是次要的,他现在只担心他和陈嘉澍曾经高中同班的事情被媒体进一步挖出来,又或者,那些神通广大的人进一步挖到裴湛最不愿意提及的过往,他怕那些长枪短炮最终会对准乔青莲。


    当然,更令裴湛头疼的远不止于此。


    陈嘉澍在度假区那样大张旗鼓,那些与他们一同在度假区的老狐狸,不会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


    就算他们不往同性恋方向想,在他们的心里,他与陈嘉澍的关系也绝不会简单。


    陈嘉澍不吸烟,家里没有烟灰缸,裴湛很没素质地把窗户拉开了一个小缝,就这么随手把烟灰点了出去。


    他实在想不通,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去躲这个曾经他一直念念不忘的人,可兜兜转转,好像怎么也摆脱不了。不论是滴滴接单的相遇,同学会的重逢,还是后来度假区的再见,他们都总是被一桩桩一件件的事绕在一起。


    理不清,扯不断,剪不破。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缘分呢?


    孽缘也是缘啊。


    难不成老天是觉得当年的他不够果断,哪怕过了十年,还要让他亲手再给自己一刀?


    毕竟当年的裴湛,哪怕是下定决心分手,也不敢大大方方地和陈嘉澍把一切都说开,只能像只过街老鼠一样灰溜溜地逃走。


    那场无疾而终的初恋,像是糜烂在地里的冬草,花了漫长的时间蛰伏,裴湛以为它已经咽气,可春风一吹,那些往事就血淋淋地从他的五脏六腑里钻出来,敲骨吸髓地要取他的性命。


    割不掉的情绪宛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仿佛冥冥中有什么力量在惩罚他当年的优柔寡断,所以如今他们才不清不楚地纠缠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


    他得克制。


    他反复地提醒自己要克制。


    今天的心软实在不应该。


    可是陈嘉澍的示弱让他轻易地屈服了。


    年少时分的渴望而不可求和十年流离的天各一方在这样孤独的夜里慢慢熬成一种没法细说的滋味,不知疲倦地侵蚀着他心底的防线。


    裴湛一直以为他已经学会不近人情。


    他以为自己是一块不会痛的钢铁,经过淬火,已经变得坚不可摧。


    结果台下十年功地折腾来折腾去,碰到自己真想演得戏,发现自己这套戏码玩得还是不到家。


    他喝醉那天夜里,蹲在地上求陈嘉澍放过他。


    不能完全说自己是死心。


    他是无路可退,也是无可奈何。


    可他是真的不能再接受任何人了。


    别人不行,陈嘉澍更不行。


    裴湛头疼地把手里这支烟抽完,他等烟蒂凉透了,谨慎低抽了张餐巾纸包住,正准备转身扔到垃圾桶里,身后就响起一片踉踉跄跄的脚步声。


    他没回头,下一刻,一个滚烫的人扑上了他的后背。


    一阵湿热的呼吸打在他耳侧。


    陈嘉澍就这样发着烧把他抱在怀里,他低头的时候,带着一点裴湛轻易就能察觉到的害怕。


    裴湛没有说话,他只是捏着烟头沉默。


    陈嘉澍得不到他的垂怜,只能小心地在他耳边哼哼:“裴湛……”


    裴湛克制地“嗯”了一声,以示他听到了,并且正在等待着陈嘉澍的下文。


    其实他是想说,陈嘉澍的手刚刚缝合,躺下好好休养才是正经的,这么乱七八糟的折腾,等会缝好的线崩开了,大半夜还得去急诊缝针。裴湛明天不上班,开车带他去缝针倒不是次要的,主要是少爷这金枝玉叶的手,实在不宜多糟蹋。


    但是这么多话在裴湛心里转了一大圈他也没说出口。


    他只是无声地把自己站成了一根拐杖,非常可靠地给了陈嘉澍一个支撑点。


    陈嘉澍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箍上他的腰:“裴湛,我以为你走了。”


    裴湛简明扼要:“我没走。”


    陈嘉澍身量比他高一些,抱着他的时候需要轻轻低头才能碰到他的耳垂:“我刚刚又做梦了,我梦到你走了,我找不到你。”


    “我不停的找你,给你打电话,但是怎么都联系不上你……”陈嘉澍声音颤抖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我去了好多地方,见了好多人,但是谁也不知道你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裴湛语气平淡地说:“你放心,我没走。”


    “裴湛……”陈嘉澍心有余悸地说,“你不在我睡不着。”


    第83章 忍耐


    你睡不着关我屁事。


    拒绝的话简直要脱口而出。


    可是裴湛没有讲,他只是从兜里又掏出了一根烟。似乎拒绝成了一件难事,他在夹缝里进退维谷,也丢掉了和那些庸俗货色区别的本质。


    他不冷静。


    可是他要冷静。


    裴湛捏着烟盒,上面工工整整的一排“吸烟有害健康”被他当成了摆设,没有瘾的人,在这个难眠的夜,也难免多点了一支。


    他甚至不抱希望地希望着陈嘉澍受不了自己这个烟鬼,能退避三舍地回到卧室里去休息。这种自欺欺人像个笑话,可裴湛也实在没办法。他欲言又止,却又三缄其口。


    说多错多,他实在害怕了。


    他们就这样固执地僵持在这里,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裴湛第一次清楚地察觉度日如年这个词。


    “你该回去休息了,”裴湛语气冷淡,“陈总。”


    “裴湛,”陈嘉澍不愿意放过他,“你陪陪我好不好?”


    裴湛多想说不好。


    但他又有一颗太过柔软的心。


    陈嘉澍的侧脸蹭在他颈侧:“裴湛,我手疼。”


    裴湛“嗯”了一声,很人机地回复:“那么大个伤口自然会疼。”


    陈嘉澍依赖地靠在他肩上:“我睡不着。”


    “手很痛吗?需要止痛药还是安眠药?”裴湛语气十分体贴,“家里有药吗?如果没有,我可以替你去买。”


    “我不吃,”陈嘉澍无赖地说,“我讨厌吃药。”


    裴湛面对他这样的小孩脾气,简直无可奈何:“那你要怎么样?”


    “你陪陪我吧,”陈嘉澍像一只撒娇的小猫,一点点蹭着裴湛的脖颈,“你陪着我我就能睡着了。”


    裴湛无动于衷:“我一直在这里没走。”


    “我……”陈嘉澍很依赖的拥抱着他,“可是我看不到你,我想看着你。”


    裴湛无奈:“睡着了也一样看不到的。”


    “那你亲我一下。”陈嘉澍抱着他的腰晃,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


    裴湛沉默地没有答应。


    陈嘉澍小声哀求:“你亲我一下就不疼了。”


    裴湛婉拒:“太高看我了陈总,我不是大罗神仙,也没有安神止痛这种奇效。”


    陈嘉澍可怜巴巴地在他耳边说话:“但是裴湛我难受,我疼啊。”


    裴湛浑身一僵,他欲盖弥彰的偏头,像是想躲开陈嘉澍这样亲昵的触碰。


    他的耳朵不太禁碰,以前陈嘉澍就知道,他们滚在一起的时候,陈嘉澍就总喜欢贴着他耳朵说话,一面把他弄得意识模糊,一边贴着他的耳朵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来恶心他。


    这样的动作,让裴湛觉得浑身难受。


    他想推开陈嘉澍,可那只受伤的手横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都无法动弹。他明明是强势的那个,可是在这场纠缠里始终未曾占过上风。


    此时此刻,裴湛多么想要点上一根烟消遣心里的那点烦闷,可他的修养又不允许他当着一个伤患的面去吞云吐雾。


    更何况,陈嘉澍这种不抽烟的人,应该也不喜欢闻到二手烟那种刺鼻呛人的味道。


    可是陈嘉澍不喜欢关他什么事?


    一时间,裴湛心里的愤恨就此压不住。


    他几乎在一刹那怒火中烧。


    为什么?凭什么?


    不论是分开前还是分开后,他好像总是他们关系里的被动那个,裴湛不想再看到这样没用的自己,他几乎算是报复地又点了一根烟,他没推开陈嘉澍,只是愤愤不平地把烟抽到烟屁股。


    陈嘉澍默不作声地抱着他,好半天才说:“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裴湛回头冲他吐了一口,他表情冷漠,有些恶劣地看着陈嘉澍:“受不了就回去睡觉,几点了,你还发烧。”


    烟雾缭绕,裴湛连陈嘉澍的眼睛都不想看。


    从前的裴湛是个彻头彻尾的好学生。


    他无趣、木讷、老实、笨拙,在学生之间有名的沉默寡言,是老师学生眼里总是做无用功的书呆子,虽然每天都在努力,但确实算不上什么学霸。他在华腾的那两年,是个成绩很差的好学生,抽烟喝酒、打架纹身、染发烫头,这些跟好学生没关系的词他一向都是不沾的。


    但是人总是会变的。


    十年过去,他不再是那个老实又沉默的裴湛,就连这些满是社会流气的风俗也都一一染上,他保持着所谓精英的模样,私下却什么都已经尝试过。


    他不再和当年的自己一样天真,这张白纸已经被社会这块染缸染得面目全非了。


    陈嘉澍还停在过去,想着当年的美好,但裴湛却无比清楚。


    哪怕自己如今还爱他,他们也不能像从前一样。


    裴湛从不在外人面前展现这些。


    同事不是朋友,出了公司就是陌路人,林语涵与他是合作关系,不知道他私下的脾性。他日复一日地压抑着自己,独自一个人沉没在孤独里,以为这就是自己的余生,也以为这就是自己的归宿。


    他不想在外人面前展现所谓的自我,成年人,谁不是披着一身人皮,在动物世界里茹毛饮血,达尔文的进化论亘古不变,露出一点破绽,就是露出自己柔软的肚皮任人蹂躏。


    裴湛向来没心思,也没必要。


    烟雾散去,陈嘉澍与他四目相对。


    裴湛看着陈嘉澍的眼,一时间忍不住愣神。


    他从小就是个心思敏感又细腻的人,察言观色成了他人格中难以分割的一部分,裴湛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谁的眼睛里看到这样深重的情绪。


    十八岁的陈嘉澍没有这样看过他,在病床前与他告白的林语涵没有这样看过他,甚至后来,他在国外,遇到的每一个追求者,都不曾用带着这样深厚情绪的眼睛看过他。


    或许十八岁的他自己身上就有这样的感情,但这么多年过去,那点情深义重也都被时间碾成齑粉,风一吹就散了。


    裴湛被这样的目光一看,整个人都有些恍神。


    陈嘉澍就这样低头亲了亲他的唇角。


    尼古丁的味道还没完全散去,与裴湛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近乎于欲望的催化剂。


    陈嘉澍几乎要忍不住深深地吻下去,他闭着眼,自作主张地把裴湛推在阳台的玻璃上。


    冰冷的玻璃贴上裴湛侧脸,在这一瞬间,一些令人惶恐的回忆涌上心头,他几乎勃然大怒,终于狠狠掀开了陈嘉澍。


    猝不及防,陈嘉澍往后退了好几步,他的伤口又崩开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有点难过地看着裴湛,但最后眼里的爱慕更胜一筹。那种近乎疯狂的爱在他的眼里溢出来,足以让裴湛觉得惊心动魄,如果心智不够坚定,很快就会溺毙在那一片深情里。


    但是此时此刻,裴湛只觉得自己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面对陈嘉澍,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陈总,”裴湛皱眉,“你不觉得你有点太过分了吗?”


    陈嘉澍有点茫然地看着裴湛,然后又有点羞愧地低头:“对不起。”


    裴湛不想再看他:“如果道歉有用,那杀人犯都去道歉好了。”


    陈嘉澍想要靠近却不敢靠近,他只是眼巴巴看着裴湛,神色惊惶不安,像是在等待裴湛的安抚:“刚刚让你不舒服了是吗?”


    这样的长夜,实在太安静了。


    他们相对无言,空荡荡的房间里好像连活物的痕迹也没有。


    滴答。


    滴答。


    滴答。


    三声轻响打破了这近乎对峙的寂静。


    刚刚裴湛推得力气很大,混乱中陈嘉澍的手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它遭受了很严重的二次伤害。


    他好不容易缝合的伤口破裂,血顺着缝隙溢出,又从他的指尖往下落,地板上很快积了一滩令人触目惊心的红。


    可是陈嘉澍毫不在意。


    他眼里只有裴湛。


    可裴湛的目光却没有办法给陈嘉澍,他在意地盯着陈嘉澍的手,眼里的挣扎和痛苦轮流交错了好几轮,最终,他选择放过自己似的,收回了一切关切的目光。


    在陈嘉澍的注视里,裴湛狠狠嘬了一口烟,他把这支烟抽到头,似乎心里也下定了什么决心。


    裴湛掸掉多余的烟灰,一步一步走近陈嘉澍。


    陈嘉澍两眼明亮,他的眼睛里似乎闪过喜悦和惊讶。


    他以为裴湛终于被自己的楚楚可怜所打动,愿意温柔地拥抱自己时——


    裴湛目光冷漠地抬起了自己的手臂。


    刺。


    一声轻响。


    裴湛神色凶狠地把他手里没熄灭的烟蒂摁进了陈嘉澍的肩头。一股棉质物烧焦的味道传来,燃烧的烟头很快把衣服烧破,烫进陈嘉澍的血肉里。


    陈嘉澍皱了皱眉头,似乎不知痛觉地默默忍受了这一切,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询问,只是温顺地承受。


    裴湛毫不手软,他在陈嘉澍的肩膀上彻底把烟熄灭,才抬手弹进垃圾桶。他用一种大学毕业后就没有使用过的恶声恶气从陈嘉澍发作:“你以为装可怜就可以要挟我?”


    “你好天真啊。”裴湛槽牙紧紧咬。


    “我不会再爱你,”裴湛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发怒的野兽,“我不会再对你有丝毫心软,你放弃吧陈嘉澍,好马不吃回头草,我不会回头的。”


    陈嘉澍一动不动。


    “当年的事我本来不想恨你,我只想与你当一对毫不相关的陌生人,你和我都不是小孩子,把事情闹得太难看对你我都没有好处,”裴湛抬头看他,眼里是让陈嘉澍心如刀绞的恶心,“可你如果再想纠缠,我不介意,从现在开始恨你。”


    裴湛说完这一切,给陈嘉澍的医生发了信息让他来管陈嘉澍的手。


    然后拿上茶几上的车钥匙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


    一直到了地下车库,裴湛整个人才从紧绷的状态里放松下来,他拉开车门,像被抽去了脊梁似的,瘫在车里。


    车里的血腥气没散,血污沾在车座上,一下一下戳着他的心。


    裴湛放空了目光,漫无目的地盯着车库里的灯光,他眼前的一切景色渐渐变得朦胧,模糊不清,眼里的水汽越积越多,最后变成了面颊上的一股凉意。


    他也不想这样的。


    他也不想失控。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为什么情绪忽然爆发,要对陈嘉澍做出那样可恶的事情。


    可是裴湛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绷断了。


    陈嘉澍一直在逼他。


    虽说从未有明面上的强迫,可是暗地里的纠葛更容易逼疯人,它就像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一旦暴露,裴湛就会万劫不复。


    他这种人,前走三后走四惯了,这些年,在他乡漂泊,好不容易回归故土,在这边群狼环伺的地界上如履薄冰,枕戈待旦,每一步都走的极为艰辛,才有了今天的成就。


    哪怕到了今天的地步,还是只需要陈国俊的一句话就可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陈嘉澍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可以肆意左右他的那个太子爷。他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有抗衡的资本尚且如此,裴湛不能再一无所有。


    他不想再像从前一样被动了。


    他不能再受制于人,也不能再沉溺在那些什么虚无缥缈的情啊爱啊里面。


    陈嘉澍是洪水猛兽。


    这十年他没有一刻不在反省当年那个轻易把一颗心交出去的自己。


    他的心太软了。


    可他不能再心软了。


    裴湛痛苦地流泪。


    只有狠下心来,裴湛才能不再被别人当成手中可以肆意玩弄的玩意儿。


    他不会再接受陈嘉澍。


    也不会让陈嘉澍再越界一次。


    永远不会。


    ……


    一场闹剧,不欢而散,客厅里的灯熄了大半,只有月光冷冷的透过窗帘照在地面上,照出一滩叫人心惊胆战的红。


    陈嘉澍的手还在流血,但是他感觉不到一样,完全没有在意自己的手到底如何了,反而长期的站在客厅里愣神,好久才从裴湛刚才发怒的表情里回过味来。


    肩头上的烫伤有些可怖,陈嘉澍不介意似的,把烫坏的衣服脱了下来,用自己还灵活的那只手给已经陷入深度睡眠的私人医生打了个电话,且不说这家伙能不能给自己包扎好,就是包扎不好,也能开车给他送去医院急诊。


    没办法,单手开车被逮到要交罚款——


    作者有话说:陈嘉澍:老婆凶凶的


    鲸:努力开始日更力!(power.jpg)


    第84章 抱歉


    房间空荡荡,陈嘉澍坐在沙发上,居然有点忍不住笑起来。


    他虚虚地盯着空中的某处,似乎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阵,然后眼里渐渐涌出一些微不可查的窃喜。一切都是因为他想到了刚刚裴湛的神色。肉眼可见的,刚刚裴湛拒绝他的时候,整个人都非常的焦虑。


    那种焦虑感并没有让陈嘉澍知难而退。


    他知道,裴湛为什么而焦虑。


    如果裴湛真的对他没有丝毫感情,那压根就不会焦虑,直接拒绝,一刀两断,一了百了。可明明他伤了手,裴湛也会为他牵肠挂肚,哪怕想要避嫌,却仍旧为了过去,愿意和他同桌吃饭,给他一个一刀两断的机会。


    他们都长大了。


    但他们的不坦诚从年少时分还一直延续至今,甚至有变本加厉的嫌疑。


    裴湛的欲盖弥彰做的那样天衣无缝。


    他这些年见了太多人,遇了太多事,似乎想演就能演的一点破绽也没有。


    那么圆滑世故的一个人,偏偏遇上陈嘉澍就会方寸大乱。


    明明刚才看上去那样凶狠,似乎对陈嘉澍那么深恶痛绝,但他自己不知道,他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暴露了一切……当他抬头看着陈嘉澍的时候,那么温柔,那么委屈,那么可怜。裴湛似乎变了,但又没变,陈嘉澍看着他的时候,似乎又看到了阔别多年,梦里那个温柔少年的影子。


    裴湛实在不适合这样逞凶斗狠的身份,甚至连发红的眼尾都在口是心非。


    他不知道,陈嘉澍只需要与他对视一眼,就能看出,他心底深深掩藏的那些情绪。


    他们之间还有爱吗?


    陈嘉澍说不准,但一定不是什么感情也不剩。


    哪怕裴湛真的压制得很好,好到陈嘉澍以为他真的已经心如死灰,对自己再没有多余的感情。


    可是峰回路转,裴湛今夜彻底失控了。


    只有相爱才会失控。


    否则只会一刀两断,形同陌路。


    他已经把裴湛逼到了极点,如果再步步迫近只会适得其反。


    陈嘉澍想。


    还暂时不要再去打扰他的好。


    ……


    时间过得很快,裴湛自从那天冲陈嘉澍发了一通火之后就再也没有和他联系过。工作繁忙,加上储妍的事情,他差不多连轴转了一个月。


    赵敏然跟在他后面从实习生荣升律师助理,本来是要拨给裴湛手下的一个律师做工作,结果小姑娘也是个犟种,非要跟着裴湛做事,要是不让她跟着裴湛,她就还当她的实习生,不肯转正了。


    这小姑娘平时做事认真而且听话,裴湛让她整理卷宗,她就能整个实习期把卷宗全给老实整理了,弄出来的东西一丝不苟,细心又耐心。


    裴湛还是挺喜欢她的。


    只是这件事上官小脾气大,惹得长伦人事不高兴,最后还是捅到了裴湛跟前,裴湛才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给助理的位置,但还在裴湛手下先做实习生的工作拿普通工资不提绩效,后面接新案子再说。


    人事那头也为难。


    那另一个老师缺助理怎么办呢?


    裴湛想了想,把自己的另一个熟手律助拨了过去,让他们那边先用着。


    那律助是裴湛学弟,也是他的嫡系亲信,从海外一路跟着他回的宁海,今年拿到执业就能转律师。这位也算是长伦里的另一款拉磨活驴,一旦上工那就能转个三天三夜,全公司的人都怕了这俩不休息的活阎王,但裴湛开了口,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


    毕竟裴律都把自己得力干将拨出去了,算得上忍痛割爱。


    这下好了,前辈走了,赵敏然承担了活驴的大部分工作,每天累的脚不沾地,回家倒头睡得跟死猪一样。


    但就这样她还每天积极乐观地996和007,坚持跟在裴湛屁股后面当黑奴劳工。同组的几个律助有时候累得受不了,得找人轮班,就这小姑娘日夜不休的连轴转,也依旧活蹦乱跳的。要不是她看裴湛的眼神太过清澈,大家都怀疑他是不是暗恋裴律了。


    毕竟裴湛这人长得高身材好,脸蛋万中挑一,学历引人注目,谈吐又不凡,平时不苟言笑,笑起来又是斯斯文文的,温柔又体谅人,工作的时候一丝不苟,私下里沉默寡言,可靠又温和。


    公司里不少女同事都扼腕他英年早婚呢——订婚也是婚。而且有消息传,估摸着来年三月他就要和亚信的大小姐喜结连理,这些等桃花的高材生们再打主意,也不能打到他的身上来。


    “老师,会议材料差不多就在这里了,我都整理好了,您看还有什么要做的?”赵敏然推了推眼镜,一板一眼的站在裴湛地旁边询问,“我马上去做。”


    “先去吃饭吧,”裴湛指尖搭上她的材料,说,“晚上还有的忙。”


    “好的,老师。”说完,赵敏然抱着文件风风火火地走了出去。


    裴湛不下班,赵敏然熬夜也得把东西整理完,给自己上司准备材料。


    但她乐意。


    每次都要留在办公室里呆到裴湛走才挪地方。


    刚开完会,组里人都三三两两去公司食堂,吃饭的吃饭,热饭的热饭,各自交头接耳地说着案件的新进展。


    裴湛从中午就没怎么吃,饿过了头,这时候也没什么胃口,他不急着去食堂吃饭,只是抄起电话给林语涵打了过去。


    储妍的案子还在审查,亚信那边事情又多,都是事儿,储妍的案子全权托付给了裴湛的朋友去办,裴湛也是大忙人一个,他没空管,只能时不时去问问进度。


    储妍捅人这事总的来说她不算过错方。


    警方后续查证,姓郑的那废物点心死有余辜。


    他抽嗨了,叫了几个人在皇家国际玩,里面刚好有储妍认识的一个大导演,就顺道叫了她一起去那儿玩。


    平时这种场合储妍也是不会去的,可这位导演的请求她实在没法拒绝,这会儿她试着人家的戏呢。


    这几年储妍国内的奖拿到手软,国外的一些边缘奖项也多多少少有所接触,大奖和主流奖的提名也是只多不少,但偏偏那几个大奖的提名每次都是差一点儿,入围之后总有更有竞争力的作品。


    她这几年摸爬滚打,不就是为了艺术么,她本来也不缺钱。


    于是大半夜的,也没通知经纪人就去了。


    结果谁知道郑家那孙子喝多了要对她动手动脚,她被逼急了,才在桌上拿了果盘里的叉子,活活把人给捅死了。


    这算得上正当防卫,最不济只能判个防卫过当。那边的律师说问题不大,她不算是最大过失方。


    裴湛这才松了口气,也庆幸这件事情不像他想的那样复杂,他把事情都和林语涵说清楚了,让她把心放肚子里,好好把自己家的那堆烂事儿先料理了。


    打完电话,裴湛才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的胃有些不舒服,倒也不是想吃东西,单纯就是隐隐约约有些绞痛。这都是老毛病了,他走到办公桌边,摸出一包养胃的冲剂倒进杯子里,准备去茶水间接点水喝下去就坐下继续研究案件。


    没想到刚出办公室门,就和一张熟悉的脸对上了。


    陈嘉澍眯着眼对他笑了笑:“吃饭了吗,裴律师?”


    裴湛显然没想到他会来这里,长伦的门禁挺严格,陈嘉澍一个企业外人员,按照常理来说,应该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门口。


    除非……他和长伦的什么人有合作。


    但是如果陈嘉澍有什么法务上的问题直接找寰宇法务解决就好,寰宇的法务部也是顶尖的部门,实在没有必要专门跑一趟律师事务所,且退一万步来讲,陈嘉澍这样的人,在宁海出了什么需要咨询律师的事,也不会一点风声都不走出。


    裴湛是长伦的律师,有什么合作的信息,在开会的时候应该就能知道一星半点消息,怎么会什么都没听说。


    两人在门前无声地对峙了一阵。


    裴战才端着杯子说:“让开。”


    陈嘉澍并不在意他的坏脾气,很是耐心的笑着问他:“吃饭了没小裴?”


    门口这块地太逼仄了,陈嘉澍问问题的时候又习惯前倾,他们离得太近,呼吸都要交错在一起了。


    “你要做什么……”裴湛皱眉往后退了两步。


    陈嘉澍笑着看他:“不做什么,下班了,看你办公室灯还亮着,上来看一眼。”


    裴湛心说骗鬼呢。


    陈嘉澍一次都没来过他公司,怎么可能知道他办公室是哪一间,又怎么知道从外面看是哪一间。


    裴湛几乎算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他说:“我身边有你眼线?”


    “怎么会,”陈嘉澍语气无奈,“我要是真有那个本事,能把人安排到你们公司来,也不会今天才来看你啊小裴。”


    他一口一个小裴叫得亲热,裴湛却整个人都难受得发毛。


    裴湛忍了又忍:“陈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嘉澍有点故意地问:“什么?”


    裴湛冷着脸:“我们很熟吗?”


    “我看林语涵不也这么叫吗,”陈嘉澍看他后退,就得寸进尺的走了进来,“叫你名字显得太生疏了。”


    “生疏一点才好,”裴湛回头把杯子放在了办公桌上,“陈总这样尊贵的人,没必要于尊降贵来贴我这样不入流的东西。”


    这话一出口,陈嘉澍的笑容就有些凝固。


    他听到裴湛这样的形容,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他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礼貌的笑容,看他眼神似乎是想开口说什么,但还没张嘴,裴湛就又说了话:“你的手,我很抱歉。”


    第85章 吃饭


    陈嘉澍正想说。


    没事,不疼。


    为了你我不怕。


    裴湛接着就说道:“你的医药费我会报销给你。”


    陈嘉澍欲言又止。


    “陈嘉澍,”裴湛表情严肃,“不要用你那一套装可怜的办法来尝试打动我,一次两次有用,长此以往,我并不会一直可怜你。”


    可不可怜不知道,裴湛心里倒是挺可惜的。


    可惜了陈嘉澍这么自毁想要接近他,但换来的只有他的惶恐不安,陈嘉澍这样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如今能够为了他去自残一只手,未来还不知道会做到什么样的程度。


    裴湛想想就觉得窒息。


    可是陈嘉澍毫不在意,他很坦诚地说:“至少那一套现在有用,以后再说以后的事吧。”


    裴湛绕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陈总,你这样会给我带来麻烦的。”


    陈嘉澍笑着听他讲话:“比如?”


    “比如你今天出现在这里,公司里会有很多人觉得不对,很快就会有流言蜚语,”裴湛垂着眼,他的手指磨蹭着掌心的杯盏,“你知道的,我们要避嫌。”


    陈嘉澍垂眼:“我不明白有什么好避嫌。”


    “宁海不大,如果有从前的人……”


    “可从前我们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更没有在公共场合公开过任何关系,没几个人知道我和你从前如何……更何况,现在我和你只是朋友关系,我来找你有什么不对吗?”陈嘉澍眼里闪过黠促的笑意,“你这样避着我,是心里有鬼吗?”


    他这样倒打一耙的行为简直算得上恶劣。


    裴湛如今能言善辩的嘴一时间也不知道要怎么去反驳他,话锋一转又说:“我心里没鬼。”


    他只是单纯的不想见陈嘉澍罢了。


    可他又不能说。


    “那为什么见都不能见我?”陈嘉澍有点伤心的在他办公室的会客区坐下,“难道是因为我长得太丑了?”


    “不敢,是因为我与陈总并无合作,据我所知,陈总和长伦应该也并无合作吧?”裴湛抬眼看他,“既然陈总与长伦并无合作,那又是怎么进来的呢?”


    陈嘉澍很干脆地说:“保密。”


    裴湛毫不在乎:“你知道的,我要查这件事情,很容易。”


    “但你没必要花这个精力查这件事不是吗?”陈嘉澍靠在沙发上,“我们小裴日理万机,哪有时间来查这些啊……”


    裴湛确实不是很想叫这个真。


    不管是谁放他进来的,都跟裴湛无关,如果他们只是陌生人,甚至普通朋友,那裴湛就完全不该关心陈嘉澍到底会不会进来和怎么进来这件事。


    他太珠缁必较,反而显得自己心里有鬼。


    大张旗鼓的去查,更容易暴露,裴湛不想做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这事他才不会主动去过问。


    他是个谨慎的人。


    陈嘉澍想得清楚明白,今天才敢大摇大摆地往他办公室里钻。


    “今天我不是来给你添堵的,”陈嘉澍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裴湛办公室的茶几上,“我是来给你送饭的。”


    裴湛皱眉抬眼。


    只见陈嘉澍把自己带来的包打开。


    一股香气在他办公室里蔓延开。


    那里面是三个包装精巧的食盒,也不知道是去饭馆打包的,还是自己家里阿姨做的,看上去卖相不错。


    裴湛本来饿过了头,没那么想吃东西,这时候被饭盒里的味道一勾,也感觉自己,怕腹中空空,整个胃都控制不住的收绞起来,连带着刚刚压下去的胃痛也很快再次发作。


    陈嘉澍这人恐怕是上天派来折磨他的。


    偏偏在这个时候给他送饭。


    裴湛他冷声提示:“办公室里不许吃东西。”


    陈嘉澍打开饭盒的手一顿,他愣怔:“抱歉我不知道你们公司的规定……但已经打开了……”


    裴湛没搭理他,只是把电脑的文件调出来看。


    陈嘉澍走到他旁边来,说:“不吃点吗?”


    裴湛眼也不抬的说:“收起来吧,我不饿。”


    “脸都白了,还不饿,你开了多久的会?忙了多久的班?中午好好吃饭了没?”陈嘉澍靠在他桌边,“是不是低血糖了啊,我带了巧克力,你要不要吃一点?”


    裴湛并不搭理他。


    其实工作基本上已经收尾了,不吃不喝地,忙了一下午,裴湛已经把注意事项和一些细节敲定完成,只需要在开庭前和委托人再见一面,最后收集一下委托人的意向就好。


    但是为了让陈嘉澍离开,裴湛又调出了另一桩案子看。


    陈嘉澍有所准备似的,哪怕被冷落了也不紧不慢,他坐在会客区沙发里,默不作声的把秘书发来的文件都一一处理了,然后抬眼看向认真工作的裴湛。


    他的目光专注又直白,哪怕是默默注视着裴湛,也有很强的存在感。


    裴湛是个可能静心的人,他平时哪怕在闹市也能闹中取静地专心在自己的事上。但是今天他浏览了一遍文书,发现从前很容易理解的一段文字,自己现在居然完全看不进去。


    他一字一字看过去,却像是阅读障碍了,每一个字分开都认识,合在一起却完全看不懂意思。


    这一切都得归功于陈嘉澍盯着他的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陈嘉澍的目光无声又克制,但于他而言就是如芒在背。


    很快,裴湛在他的目光里露出不耐烦:“陈总,你难道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陈嘉澍扬眉:“有啊,我这不是把工作都做完了才来找你的嘛。”


    说着,陈嘉澍的身体微微往前倾:“老实交代,你好好吃饭了没有?”


    裴湛在他靠近的前一刻把电脑关了:“没有。”


    陈嘉澍看着他合上的笔记本,说:“你不信任我啊?”


    裴湛慢悠悠地说,“公司机密不便透露,”他起身走到沙发旁,把陈嘉澍的饭盒一一塞进包里,说,“不是要吃饭吗?”


    陈嘉澍垂着眼看他的电脑,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裴湛把东西收拾好:“那去食堂。”


    陈嘉澍回神似的冲裴湛笑笑:“不避嫌了?”


    裴湛抬头:“你说的没错,大大方方的才是没有什么问题,一直避嫌,我反而是告诉别人我和你之间有什么,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反正陈嘉澍已经找到他公司来了。


    哪怕现在把陈嘉澍赶出去也无济于事,要是闹起来,反而能弄得人尽皆知。裴湛想想算了,先顺着他把饭吃了再说别的。


    这饭做的不错,但不是陈家做饭阿姨的手艺,裴湛这些年时不时与陈国俊在一起吃饭,有时候是在外面,有时候是在家里,阿姨的手艺他清楚,不是这个味道。


    也不排除是陈嘉澍自己找的阿姨做的。


    不管是谁做的,弄得挺好吃,挺合裴湛的口——比公司食堂可好多了。


    米饭软硬适中,小炒青菜菜很新鲜,香煎带鱼很酥脆,乳鸽枸杞红枣菌菇汤也炖得恰到好处,里面的肉软烂,筷子一戳就破。


    裴湛洗了筷子想吃饭。


    陈嘉澍却拦住了他,说:“等等小裴,先喝点汤,空腹吃饭我怕你胃疼。”


    裴湛没说话。陈嘉澍说得也没错。


    他中午没怎么吃,现在又早早地过了吃晚饭的时间,他那个胃饿得过了头,先喝点汤确实能养养胃。


    裴湛看着陈嘉澍拿出个碗,给他倒了一碗汤,又把勺子洗干净,眼巴巴看着他喝。


    热汤浓郁,雾气氤氲着从碗里飘出来。饭盒的保温效果很好,还热着,裴湛喝了一口,汤很鲜美,带着淡淡的菌菇的清香和红枣的甜。


    陈嘉澍期待地看着他:“好喝吗?”


    裴湛礼貌地“嗯”了一声,又说:“谢谢陈总。”


    陈嘉澍笑着给他夹菜:“你这么客气干嘛。”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裴湛压低了声音与他交谈,“陈总这么给我送饭,弄得我还挺不好意思的。”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不仅不好意思,还有些害怕呢。”


    “怕什么?”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裴湛试探地看他,“陈总不是别有所图,怎么会百忙之中还要来对我关怀备至呢?”


    陈嘉澍狡猾地笑,颇有死缠烂打之意:“因为我想追你啊。”


    “我是有妇之夫。”


    “不是说了我不介意。”


    “可是我介意,”裴湛拒绝,“你知道我不会答应你的。”


    “别说了你快尝尝肉,”陈嘉澍压根不想谈这个事,他马上扯开话题,“这乳鸽子我炖了一小时呢,偷偷在办公室休息室里支了个炉子……”


    裴湛眼中闪过震惊。


    陈嘉澍看他表情没忍住乐了:“关着门开了净化器也没消掉味儿,中间秘书进来还奇怪哪儿来的肉味儿。”


    裴湛喝汤的手一顿:“你炖的?”


    陈嘉澍点头:“嗯。”


    裴湛艰难地问:“你在你公司办公室炖的?”


    “嗯,”陈嘉澍显摆地说,“菜也是我弄的呢,国外那几年我都是自己做饭吃,你尝尝看,味道怎么样?喜不喜欢?”


    裴湛简直难以置信。


    这是电磁炉弄的?


    还是煤气灶?


    公司装的煤气吗?


    还是弄的煤气罐?


    安全吗?


    陈嘉澍这种级别的管理层,办公室是自带休息室的,里面床、浴室和换衣间甚至有特殊需求的,健身器材都会一应俱全。


    他们这个级别的管理加起班来那都没日没夜,有时候项目大、进度慢、困难多,能在办公室熬上好几个大夜,基本人都睡在公司里盯着,统筹调度各种地方的人手机看着到处都进度。


    所以总裁办公室有休息的地方很正常。


    但是裴湛他头一回见在自己休息室里开厨房的总裁。陈嘉澍跟自己员工商量了没?这不违背企业管理手册吗?


    “你……”裴湛皱眉,“你这不合规定吧?万一起火,那不是很不安全……”


    陈嘉澍忽然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忧虑,高兴地说:“喂小裴,你是不是担心我啊?”


    裴湛不仅仅是担心他,还十分担心自己的名声。万一哪天寰宇分部大楼里起火,引发什么社会风波,到时候记者报道起火原因,发现起火点居然是他们太子爷给人炖的汤。


    这个人还是裴湛。


    那他就可以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陈国俊到时候怎么看他?其他人又怎么看他?裴湛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裴湛简直紧张得要死,已经开始在心里疯狂盘算,自己怎么说服这少爷,让他把办公室的煤气灶拆了,不然太危险。


    陈嘉澍看着他的表情,一时间没忍住笑了,说:“你怎么了?”


    裴湛欲言又止:“你办公室……”


    陈嘉澍忍笑:“怎么了?”


    裴湛艰难地想像了一下那个场景:“你给我炖汤,你办公室里有灶台吗?”


    “当然——”陈嘉澍笑嘻嘻地说,“当然是没有了,我刚骗你的,我去公司后厨炖的,让厨房师傅给我看着火候的。”


    裴湛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头又恼怒地看陈嘉澍。


    陈嘉澍脸上堆着笑:“你害怕啊?”


    裴湛抿了抿嘴,他不说话,只是盯了陈嘉澍一会儿低头吃自己的饭。


    陈嘉澍凑在他旁边说:“多吃点多吃点,这都是我下班之前亲手做的,好不好吃?这几年在国外我可手艺见长。”


    裴湛表情一言难尽,他起身就准备走,陈嘉澍却轻轻拉住他衣袖不让他动。


    如果放在平时,裴湛一定会甩手走开,更何况这次陈嘉澍抓住他的力道这么轻。


    之所以没有甩开,是因为陈嘉澍用来抓他的是那只受伤的手。那只手实在多灾多难,上次就因为他俩之间剧烈的拉扯而崩了一次线,要是今晚再崩一次,那裴湛可真是罪大恶极。


    扫了一眼陈嘉澍还绕着绷带的手掌,裴湛咬牙切齿的又坐下了。他愤愤不平地吃了两口饭,忍无可忍的摔了勺子,骂道:“陈嘉澍!你幼不幼稚?”


    第86章 发泄


    这句话声音有些大。


    伴随着裴湛再度起身的动作,在食堂实在是引人注目。


    同事在隔壁几桌吃饭,时不时好奇地往他们这里看眼。陈嘉澍拽拽他的袖子,说:“先坐先坐,坐下来先把饭吃了。”


    十年不见,这人简直像吃了什么超进化脸皮的激素,几年下来追人的功夫不见长,但无赖的本事一日千里。


    从前的陈嘉澍对人不冷不热的,虽然很有礼貌,但实在是个非常要脸且有自尊心的青少年,裴湛以前甚至不需要与他拉开距离,陈嘉澍自己平时就生人勿近了,也不知道这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陈大公子学会了死缠烂打这一套,一通折腾下来,给裴湛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裴湛又坐下,他握着勺子吃了两口饭,说:“我说了我什么都不会答应你,你何必在我这里做无用功?”


    陈嘉澍眨着眼看他。


    裴湛毫无愧色地与他对视:“你如果想要一个人陪你,那这宁海多的是人想要搭上你的顺风车,有什么必要非得在我这一棵树上吊死不放?”


    他苦口婆心的说了一堆。


    陈嘉澍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似的:“怎么了?饭做的好不好吃?”


    裴湛噎了一下,还是礼貌的说:“很不错,谢谢陈总。”


    陈嘉澍笑着看他吃饭,似乎只需要看着裴湛他就感觉满足。


    裴湛觉得自己一通说教说给了木头桩子,整个人都有些郁闷,他闷头吃了两口,颇有些摸不着底的说:“陈嘉澍,你到底想干什么?”


    “追你啊,还能干什么?”


    裴湛无语地沉默。


    “小裴,”陈嘉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次我回来,你怎么不叫我哥了?”


    裴湛捏着勺子的手一顿。


    陈嘉澍十分认真地看着他:“你以前总是会叫我哥哥的。”


    裴湛神色有些苦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陈嘉澍认真地看着他:“为什么不叫哥哥了?”


    裴湛眼中闪过无奈,他有点没办法地说:“陈总。”


    陈嘉澍却不肯罢休地一直盯着他。


    裴湛受不了他的目光,偏开脸说:“陈总,你这样看着我不太合适。”


    陈嘉澍的目光死死粘着他:“怎么就不合适了?”


    裴湛有点恼火,这是他今晚第二次生出怒火。他压低了声音说:“陈嘉澍!”


    陈嘉澍追问:“为什么不叫哥哥了?”


    “不叫是理所应当的,”裴湛一边小口吃饭,一边近乎耐心地说:“我和你并没有血缘关系,我不姓陈。”


    他在陈嘉澍的沉默里和陈嘉澍对视。


    陈嘉澍似乎想开口。


    “我不是陈国俊的儿子,”裴湛的情绪上头,他似乎终于吃不下饭了,把勺子往碗里一丢,“你知道的,我姓裴。”


    陈嘉澍听到这个姓氏之后,整个人都露出一种极大的恐惧,在某种程度上,他和裴湛算得上心意相通,甚至不用说话,他就知道裴湛这张这些年被官司磨得格外刻薄的嘴里要说出什么话来。


    他多想阻拦裴湛说出口。


    可裴湛抬眼看他,完全不顾他的感受,说:“我这个裴,是裴书柏的裴,你忘了吗?”


    这句话太锋利。


    陈嘉澍的笑就这样凝固在脸上。


    他的情绪似乎来不及回收,就被裴湛的一句话拉到了另一个层面。那双上挑的眼里几乎在一瞬间涌出悲伤。


    那悲伤淡淡的,像初一的月光,又冷又薄,寡淡得叫人看不清。


    但裴湛的心思还是敏锐。


    他和陈嘉澍都太敏锐。


    这样相处太累了。


    裴湛似乎不肯放过陈嘉澍,律师这种职业,太懂怎么往人心上捅刀子了。他给了陈嘉澍一刀,还不满足,继续追着问:“陈总,你还记得裴书柏吗?”


    怎么会不记得?


    陈嘉澍手微微地发抖。


    裴书柏是笼罩在少年的他头顶的阴云,他太过怨恨,以至于丧失了爱的能力,也错过了他可以共度一生的人。


    这个名字连着太多恩怨情仇,这是他从前用来惩罚裴湛的理由。


    他放任自己去恨,用这种毫无道理的恨折磨着裴湛。


    如今时过境迁,当他对从前忏悔,想要好好爱裴湛的时候,裴湛居然反过来提醒他怎样去恨?


    这怎么不算一出荒诞喜剧?


    陈嘉澍无助地看着裴湛,眼里竟然涌出一些哀求,可他压制得很好,很快又不动声色地摁住了痛苦。


    面对裴湛,陈嘉澍总是欲言又止:“裴湛……”


    “你不是恨他吗?”裴湛冷酷无情地把后面的话说出口,他面无表情,“看着我这张脸,不是应该会想起他吗?”


    陈嘉澍多想否认。


    可他对做过的那些事就是昭昭的证据。


    他没法否认。


    世人总说亡羊补牢,可属于陈嘉澍的那只温顺羔羊在荒野里跑了十年,已经学会披上狼皮与人撕咬,他补好了篱笆也等不到他回来。


    最后他们指尖留下的也就“物是人非”四个字。


    裴湛敏锐地在陈嘉澍的脸上感觉到了心痛,可他对那种心痛视若无睹,只是如同烙印一般反复地提醒。


    陈嘉澍没有痛不欲生,可他眼里的恐慌怎么也压抑不住。


    裴湛眼里一点情绪也看不见:“你应该恨我的。”


    陈嘉澍。


    你应该恨我的。


    这不是你从前一直在做的事情吗?


    怎么十年过去你就把从前忘得一干二净了?


    陈嘉澍有点难过地看着裴湛。


    裴湛多余的话也没有继续说。


    成年人之间没必要把话说太死,点到为止得了,相互留点体面,来日才好相见嘛。


    裴湛把陈嘉澍送来的饭推到他面前:“谢谢你陈总,这顿饭做的很用心,但我实在吃不下了。”


    胃本质上还是情绪器官。


    陈嘉澍坐在这里就足以让他什么也吃不下。


    碗里还剩了一大半,但是陈嘉澍心里清楚,裴湛是不会再继续吃了。这是裴湛从前就有的毛病,心情大起大落之后,胃口必然不好。


    他高中时期过瘦就是因为这个,那时候裴湛被各方的高压裹挟,即使想要好好吃饭,也是食不下咽,只要一强迫自己吃饭,他就忍不住地作呕。


    那时候裴湛的身体经历着生理与心理的双重折磨,脆弱的不得了。


    这个毛病一直持续至今,时不时还会发作。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裴湛如今已经年长,心理承受能力比年少时候好了很多,情绪也稳定了许多,就算是天在面前塌了,也不存在一口也吃不下的状况。


    裴湛头一次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生理反应,他脸色苍白地别开眼,说:“我后面会把钱打给你,一千够不够?或者陈总亲自下厨,要价更贵,一万也行,如果还不够,我送你一张卡也可以。”


    陈嘉澍似乎想起了什么痛苦的回忆,他的手抖得严重:“你要给我钱?”


    裴湛轻声说“是”,他说:“按劳取酬,陈总做了饭,我给你报酬,这是应该的。”


    陈嘉澍一动不动地看着裴湛,整个脸上的表情都死气沉沉的。


    明明是裴湛连轴转了一个月,可此时此刻,陈嘉澍的脸色比他还要差。陈嘉澍脸色苍白,整个人都喘不过气似的微微发抖。裴湛不知道说什么。


    现在陈嘉澍的状态显然不对。


    可裴湛也无暇他顾了。


    比起探究陈嘉澍会露出这样情态的原因,他其实更在意四周同事试探的目光。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张桌子离他们够远,四周还有相对隐私的隔间玻璃板作挡。


    不能让他们直接看见或者听见里面发生的事情。


    裴湛真想直接离席。


    可是他如果离开,陈嘉澍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那番话已经激怒了陈嘉澍。


    裴湛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之气,造成更严重的后果。他坐着没走,是在等陈嘉澍平静自己的情绪。此刻他目不转睛的盯着陈嘉澍,不是因为他挂念,是因为害怕和担忧。


    裴湛总要为自己考虑。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陈嘉澍似乎终于停下了他的颤抖,他抬头看着裴湛,眼眶是一片令人介意的红。


    那种红实在太过显眼了。


    显眼到裴湛以为他低下头的时候偷偷哭过。


    他们彼此对视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裴湛仔细地审视了一阵陈嘉澍的脸,确定这个人不会因为被自己激怒而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什么令彼此都难堪的事情,他才礼貌地退回安全距离。


    “我不缺厨子,也不需要人给我做饭,我可以很好的照顾自己,”裴湛低垂的眼帘把他所有的情绪都掩盖住,“地球离了谁都会转,日子离了谁都会继续过。”


    “陈嘉澍,不是所有人都会在原地等你的,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与其相互纠缠,不如彼此安好地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裴湛眉心微蹙。


    陈嘉澍眼中的痛苦简直快要溢出来。


    裴湛声音淡淡:“有没有你,我的日子我都过得很好,没有你,我甚至过的更好了。”


    陈嘉澍眼中似乎强忍着痛苦。


    裴湛好像在与一座危楼谈话,总觉得眼前这个人下一刻就要倒塌。


    可是他再没有心软。


    “爱这种东西,对你和我来讲早就不是必需品了,或许从前我真的靠爱你活着,可如今……所谓的爱已经是最细枝末节的东西了,”裴湛神色麻木地说,“这些年,我从英国到美国,然后又一路到国内,付出了太多心血和努力,我从一无所有,到有如今的这些财富、地位、名誉,几乎拼尽了全力,这些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想再像十年前一样灰溜溜地放弃自己的一切,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从头再来。”


    “陈总,我不想再多费口舌了,”裴湛叹息一样讲,“那场算不上恋爱的偷情已经足够难以启齿,你就不要再让我的初恋变得更加面目全非了,好吗?”


    他说着站起身,连正眼都没给陈嘉澍,他说:“你好自为之吧,陈总。”


    语罢,裴湛自顾自地从吃饭的隔间里走了出去。他对自己的组员各自交代了几句,然后通知赵敏然今晚不用加班了直接回去休息。


    四下议论纷纷。


    裴湛的脸色太差了,他哪怕极力地压制着自己的不悦,也没法完全把脸上的寒意给遏制住。


    同事都好奇发生了什么,却没人敢问。


    赵敏然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似乎也很少见到这样生气的上司,她点点头说:“好的老师。”


    裴湛冷着脸上楼,拿了车钥匙开车回家。


    八点的宁海还是出行的高峰期,车在路上堵的要死,走也走不动,握着方向盘,驱赶着要动的车缓缓地往前爬。


    明亮的路灯灯光透过玻璃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他并不和蔼的表情。


    裴湛他知道自己那样不对,他今天再一次失控了。


    其实裴湛很少做这样把情绪外化的事情,当年的陈嘉澍确实做错了一些事情,但是他心里清楚,当年错的也不完全是他一个人,时过境迁,裴湛不该这样把所有的压力都发泄在陈嘉澍那里。


    这太不公平了——


    作者有话说:说了我会一视同仁给巴掌的[求你了]


    第87章 偶遇


    可是不公平又怎么样呢?


    这个世界上的事情总是不公平的。


    陈嘉澍生来就跟他不是同一种人,裴湛拼尽全力去够到的东西,陈嘉澍却唾手可得。家世、门第、学识、性格,最开始的裴湛没有一样比得上他,只有把自己弄到筋疲力尽才能赢那么一点点。


    可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总是赢的。


    十年前他只是沉溺于爱情就栽了一个天大的跟头,从此在陈国俊面前再也抬不起头。


    年少的他充满好奇地走进名为爱欲的这条大河,差点被激流冲的体无完肤,吃一堑长一智,难道十年后的他还要不顾一切地再次踏入这条河流吗?


    裴湛开车回家,又报复性地去了健身房,只要不是加班太晚他基本上每天都会来健身房动一动。


    压力太大了,总要有一个宣泄的途径。


    裴湛一拳打在沙袋上,脑子里却闪过了陈嘉澍那只受伤的手。


    其实他很不愿意去思考,但在动起来的时候,大脑皮层格外活跃,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陈嘉澍那只缝针的手。


    大少爷从小到大没吃过这种苦,在医院缝针时,连忍耐的狼狈都不愿意让他看见。止痛针都不愿意打的人,却为了装可怜,故意缝了十几针。


    裴湛觉得不可理喻。


    他烦躁地一拳捶在沙袋上,想要压住自己抽痛的心脏。


    但是感情这种事情越想克制越难克制,裴湛打的拳越来越多,心情就越来越烦躁,他想到陈嘉澍发红的眼尾和苍白的脸颊,也想到他不住颤抖的双手。


    很难想像,陈嘉澍是怎么顶着一只伤手,给他做了那一顿饭的。


    打到最后,裴湛也有些累了,他撕开拳套,拿着衣服去洗了个澡,回家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十一点半了。


    他把换洗的衣服丢进洗衣机里,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裴湛是被一通电话叫醒的,他一看来电显示,是张涵雅,接起电话与人寒暄了几句,张涵雅才开门见山地说:“小裴啊,有空来吃个饭嘛,上次和你谈的合作,差不多有眉目了。”


    裴湛最近还真没什么时间。


    但他挤了个时间去陪张涵雅吃饭。


    他过几天要出差去外地一趟,最近接了这个经济案件牵扯到了一些跨省刑事犯罪,他还得去外地了解一下补充证据,等出完差回来就要上庭打官司,所以这顿饭要吃,也就是最近的事。


    张涵雅说办事也是宜早不宜迟,就盯了今天,于是裴湛下了班就开车到了吃饭的地方。


    包间里还没几个人,攒局的张涵雅看见他来,喜笑颜开地拍了拍裴湛的肩,说:“小裴来了,来来来,来喝茶。”


    张涵雅带着裴湛往里走,一路笑着讲:“小裴最近也是人贵事忙啊,接到大案子了?跟伯伯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裴湛也笑,他接了张涵雅的茶,说:“张董不是也喜事连连?”


    荣恒最近的大动作不少,先是开股上市,然后又吞并了几家钢材企业,即使最近地产行业不景气,材料业遭受牵连,股市价格走低,但荣恒上市之后的股价也是相对平稳,且隐隐有上升之势。毕竟是老牌企业,又赶在这个风口不好的关口上市,民众期待还是不低。


    张涵雅摆摆手:“都是小打小闹,还是得多谢小裴你的消息啊。”


    裴湛和张涵雅做了个利益交换,上次荣恒在度假区就已经隐隐约约透出想收购这几家企业的倾向。张涵雅这个人不喜欢冒险,他总要十拿九稳才肯动,这也是荣恒这些年在他手里不温不火的原因。


    对这次收购而知情的人没几个,裴湛就是其中之一。


    他把自己委托人一些可以透露的消息透露给了张涵雅,用一些重要也不重要的内部消息,换了这次会面的机会。


    这个局就是张涵雅攒起来要的,自从荣恒上市以来,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找多方洽谈,找了宁海好几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准备弄个信用合作社。建材产业寒冬,小企业不好活,大企业更是如履薄冰,抱团取暖才能渡过难关。


    裴湛环顾四周,看人还没来齐,他应承了两句张涵雅的恭维,还没说上两句,就有个张扬带笑的声音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张总最近真是人贵事忙啊,我最近给你秘书打了几次电话,也没见上面,”林语涵抬手推门,她锃亮的高跟鞋无声踩在地毯上,“今天倒是见上面了啊?”


    张涵雅“岂敢、岂敢”着就起身相迎:“林总最近才是人逢喜事,听说林老爷子已经把林总和裴律师的婚事提上日程了?”


    “说是提上了,其实还早呢,少说也得到明年三月,”林语涵倒是毫不避讳,“前段时间回家吃饭爷爷刚问我婚礼安排的怎么样了。”


    婚礼这个事情裴湛完全没有掺和,一般只在必要的时候作为一个吉祥物出场,安抚一下林氏诸位长辈的疑虑。


    这场婚礼本来就不是真的,他没什么心思摆弄。其实林语涵也没有,她不耐烦弄这些,可是她如今是林氏的继承人,顾着林氏的面子,要压着各方叔伯,还要讨老爷子老太太的欢喜,不想办也得办。


    不仅得办,还得办得风风光光,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这婚本来林语涵是想一直拖着不结,但她和裴湛订婚三年,如果一直不结婚,还是会落人口舌,最后不得已,只能将婚期定在了明年三月。


    这件事情裴湛也同意。


    他不介意假结婚,哪怕有名无实的挂着一个身份,他都不介意,毕竟怎么算裴湛在这段关系里都算是受益的一方,要真说起来他还得谢谢林家这些年对他无偿的扶持。


    “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张涵雅看着她笑,“到时候可要请我喝喜酒。”


    林语涵也笑的爽快:“那肯定呐,张总可得给我包个大红包啊。”


    他们两个在门口客套了一阵,张涵雅这里又来了新客人,他去迎接,林语涵就走到裴湛身边坐下了。


    林语涵新做了指甲,在包间柔和温润的灯光下熠熠生辉,她伸着手指慢悠悠地欣赏了一阵:“未婚夫,真是让我出乎意料啊。”


    裴湛压着声音说:“你怎么会来?”


    “我来不是为了捞你的吗,”林语涵脸上挂着温柔的职业假笑,好像在和裴湛说什么体己话,“这一桌都是老狐狸,你这样的小羊羔,坐进来还不知道够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裴湛抬眼看她。


    林语涵笑容不变:“我可不想我的未婚夫在婚前欠下一屁股债,到时候还得我来收拾烂摊子。”


    裴湛捏着茶端到嘴边抿了一口:“我是那样的人吗?”


    “你不是,但你也不是什么安分的人啊,”林语涵余光有一眼没一眼地瞄他,“你一个外行人,今天到这里来,不就是为了赌一把么?”


    裴湛镜片之后的眼睛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淡:“风浪越大鱼越贵……”


    林语涵轻轻打断他:“这还是我教你的。”


    裴湛垂眼不语。


    林语涵继续补充说:“不过……老狐狸憋着坏呢,我今天倒是要来看看他能掀什么风浪。”


    裴湛嘴角微微勾起:“管他什么风什么浪,不赌一把,怎么知道我是小鱼小虾,还是跃龙门的锦鲤呢?”


    林语涵小声提示:“可别翻船。”


    裴湛眼里浮现愉悦:“不过刚刚你有句话说的不对。”


    林语涵试探地看他:“什么?”


    “我在这里也算不上外行,”裴湛揶揄地讲,“不是还有你么?我内行又专业的未婚妻。”


    林语涵简直要笑不出来了:“可别恶心我了。”


    裴湛也含蓄地笑:“储妍最近怎么样了?”


    林语涵脸上的笑渐渐褪去:“怎么问起我了?你没去看她?”


    裴湛语气淡然:“避嫌呢,你不在我照样去看她算什么,算没过门的正房去给她立规矩?”


    林语涵忽然瞥他:“裴湛,你想挨抽了吧。”


    “反正你不是天天去,有什么事跟我说就是了,他的情况我大部分都是从我的律师朋友口中得知的……”裴湛最近也忙,但不至于忙得没时间看储妍,他不去的原因根本还是怕刺激到储妍,毕竟他和林语涵的婚事将近是全宁海都知道的事情。


    他顿了顿,说:“我朋友说,她看上去状态不错,跟他说案件情况的时候,也是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裴湛回头看她:“你觉得是这样吗?”


    林语涵沉吟了一阵:“算不上好,也算不上不好,我在的时候她说话也很正常,但是……我听照顾她的阿姨说,她经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候还会默默抱着自己哭,但只要一有人来就会恢复成很完美的样子,就像……”


    林语涵一时卡壳。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情况。


    裴湛却在她卡壳时准确而严谨的形容了储妍状态:“就像电视上闪光灯照耀下的明星。”


    “对,无论她有多痛苦,在遇到人的时候总是会捏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假面,仿佛她一切都好,甚至好到光鲜亮丽得不得了。”


    裴湛诚恳地建议:“给她请个心理医生吧。”


    林语涵却犹豫:“我怕……她不乐意。”


    “那就先劝她乐意。”


    他们低声又交流了一阵别的事,婚礼啊治疗啊事业啊乱七八糟的聊了一堆,包间里的人还没来齐。


    反正大家都在七七八八的聊着天,应酬寒暄,虚情假意,你来我往,小声又克制。


    说到一半,裴湛一抬眼看到了个眼熟又眼生的面孔,寰宇的股东,也是现在梦达布业的总裁李宇舟,上次在度假区的时候还没见着,没想到这次居然碰见了。


    第88章 冒险


    裴湛与李宇舟算不上太熟,就是略有接触的程度,寰宇虽然有自己的法务部,但是陈国俊这些年一直有意培养裴湛,把寰宇内部的许多事情都曾经交给过裴湛打理。


    这样的行为太出格了。


    裴湛姓裴不姓陈,他做的那些事,本应交由陈嘉澍来做,可最后都落到了远在海外的裴湛身上。哪怕他几乎不露面,这些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江湖也敏锐地嗅出了不对。


    寰宇内部才有许多消息谣传他其实是陈国俊的私生子,甚至有好事者尝试去扒裴湛的身份,但因为信息被陈国俊保护得太好,这群老狐狸扒了一圈,连他的身份证也没扒出来。最后还是裴湛回国,在宁海慢慢崭露头角,当年那些高层才回过味来。


    裴湛与寰宇的高层不少都保持着联系,只是联系并不紧密,大多是点头之交。


    李宇舟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在这里相见彼此心中都很惊讶,对这个所谓的合作社,他们两个算是完全的外行人,寰宇主做的产业是高奢服装和顶级定制,当然,下游的产业还有什么经典服装品牌和平价潮牌,产业链巨大,种类多样。


    这几年电商网络兴起,寰宇在陈嘉澍的主导下转赛道,成立了下属分公司,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转头就做起了下沉市场的生意,亲自找人设计了一款主打年轻市场物美价廉的潮牌,去年海内外的生意做的热火朝天,光是国内就赚得盆满钵满。


    裴湛则是从法不从商的律师。


    说他不从商也不对,裴湛见风使舵,这些年做过的大大小小的投资不少,身上合伙人的头衔也不少。


    只是他主要的资产和人脉都在他读书时候常待的新港,在宁海,他算得上人生地不熟,回来就是为了开疆拓土的。


    裴湛与李宇舟点过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上前寒暄太隆重了,以他们的交情谈不上,就算是凑在一起也无话可说。


    林语涵目光锐利地扫视的一圈人,她这时候悄悄与裴湛咬耳朵已经不太合适,她一边和人谈笑,一边悄悄掏出手机,和裴湛说话。


    一条微信迅速的弹出来。


    她提醒裴湛。


    [今天来的都是宁海的大头,好几个都是我叔叔伯伯辈的]


    [来者不善哦,你今天在这里恐怕捞不到什么油水]


    裴湛看了信息没说话。


    林语涵继续低头打字。


    信用合作社上下游产业联合还得注资入股,裴湛手底下资产不少,但比起在场的这些人,还是小部头,商场上钱和权才是硬道理,今天来的不是有钱就是背靠大树。裴湛在里面都不够看的。林语涵摸不清楚他这次来是做什么,但还是提醒他。


    [等会别乱说话啊,知道你左右逢源,但这种地方出头不是什么好事]


    张涵雅在上面讲。


    裴湛垂眼扫了一下手机屏幕。


    然后他简洁明了地回了个“OK”的表情包。


    裴湛对今天来吃饭的人也有所耳闻,他先前在度假区就已经和张涵雅通过气了,情况多多少少也知道,甚至出席名单上会有林语涵,他早八百年前就知道了。裴湛不是什么不自量力的人,今天在这个饭局上才不会出那个出头鸟。


    今天裴湛就是来初步会面,至于出资的事,他还在掂量。


    张涵雅把事给交代了,又说了些合作社的注意事项才散会,临走之前,寰宇的李宇舟还和他说了两句寰宇的近况。


    林语涵后面没事,她光顾着在酒桌上谈事,晚饭压根就没吃几口,出来的时候人还饿着,她干脆让自己司机先回家,然后拉着培善去了另一家餐厅吃东西。


    裴湛也没吃几口,但他心里装着事,也吃不下了,点了杯果汁看林语涵吃饭。


    林语涵没吃一会儿就问:“你要往这个合作社里注资吗?”


    “不一定……”裴湛虽然对钱这种东西来者不拒,但现在入资地产行业回报率并不高,产业寒冬,他也不是傻子。


    就算退一万步来讲这个合作是块大肥肉,今天来赴宴的都是巨头,他进去了也说不上什么话。


    “但是我会,”林语涵吃着饭,抬眼看他,“你知道的,我这种人要么不做,要么就要做一票大的。”


    裴湛很敏锐地听出了她的意思:“你想进去控股?”


    林语涵点头:“嗯。”


    裴湛评价:“很冒险了。”


    林语涵笑笑不说话。


    “今天这个饭局里面有能力有经验的人可不少,你现在在亚信还算不上当家人,蛇心不足蛇吞象……”裴湛垂眼看自己手机,“可别把自己撑死了,未婚妻。”


    林语涵“哈哈哈”地笑了几声。


    裴湛眼睛动了动:“如果我没记错,你今年开年就承接了三个项目,近期的款更是都投到做燕都那块的一个拆迁安置的地产里了,那个项目不错,能捞的不少吧?”


    “别说了,过几天还得去视察,燕都那几个负责人都能喝,我既赔笑也陪酒,”林语涵撒娇一样抱怨,“真是开不完的会。”


    “那项目你刚投的款,我看杠杆几乎都要乎拉满了,亚信现在还能腾出手来注资吗,不会林总要用自己的私人财产先垫吧?我看你婚礼大操大办,兜里还剩几个子儿啊?”


    林语涵白了他一眼:“婚礼裴律不得出点?”


    裴湛就垂着眼笑:“出也可以啊……”


    林语涵总觉得他话没说完,眨着眼看他,等他那点欲言又止的下文。


    裴湛却话锋一转,说:“现在经济下行到处都没钱,就算地方政府不拖你的账,你步子迈这么大也容易出问题,资金链一旦断裂,亚信受到的损失可是没法估量的。”


    林语涵沉默地没有讲话。


    裴湛也不说话:“我的建议是你谨慎考量,回去和你们亚信的股东高层商量一下。”


    林语涵嗤之以鼻:“我要是看他们的眼色行事,亚信这些年早就死了。”


    她爷爷和她妈是亚信最大的控股人。


    上任之前,林语涵就已经做好了交换,她和储妍断掉,安心找个男人结婚,为林家传宗接代,换老爷子在股东会对她一切决策的支持。


    爱情和事业,她总得有一个吧?


    她说一不二,这次项目看准了说要投,那就是八匹马也拦不住。


    林语涵的性格向来如此。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林语涵不是一个守城之将,自她上任开始亚信的企业文化就从一贯的稳重保守变成的积极进取。这样一个巨大的企业,运行了十几年,其实需要她这样的进取精神。林语涵用自己近乎凶猛的执业风格,把一片死气沉沉的亚信盘活了。


    她这几年活得筋疲力尽,为了事业什么都能抛诸脑后,除了钱和权,一无所有。


    裴湛知道林语涵一贯要强,也不多说。


    两人沉默地相对了一阵,林语涵没一会儿又想起什么似的说:“既然这个合作社是针对建材建筑地产业的,怎么会叫寰宇的李总?”


    裴湛慢悠悠地看她。


    “他难道也准备注资?”林语涵没好气地说,“一卖布的瞎凑什么热闹。”


    “投资么,恐怕的想来分一杯羹,想赚钱不寒碜……”裴湛推测说,“我不也八竿子打不着。”


    林语涵冷哼一声。


    裴湛看她气呼呼的样子觉得好笑。


    林语涵这段时间是真的忙,看得出来整个人都有些疲倦,一贯精致的林大小姐,脸上的黑眼圈都快挂到地上了。


    裴湛看了一阵,说:“去燕都之前,还得去医院里看看储妍?”


    “嗯,”林语涵说着又要叹气,“医生跟我说,她最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再不行,我就给他转到我们家的私人疗养院里去了。”


    “前段时间她那小经纪人还说来跟她谈经济合约的事,”林语涵语气惆怅,“说是掉了好几个顶级代言,要赔不少钱呢。”


    裴湛漫不经心:“储妍他们家又不是赔不起。”


    “赔是赔得起,”林语涵无奈地讲,“但这就不是赔钱的事儿,经过这一次,也不知道知道以后储妍还能不能在娱乐圈混下去……她挺喜欢演戏的。”


    裴湛没评价这事,只是讲:“恢复的好也不是不可能吧……不过娱乐圈这种地方,还是太乱了,她一个女孩子,在里面总是不安全。”


    林语涵沉声说:“这事儿怪我。”


    裴湛有些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旋即他又反应过来。


    储妍原本在国外学的是美术,她原本的计划估摸着也是走美术这条路,至于后来为什么忽然当了演员,明面上的理由是有导演看上了她,挑她去演了一部电影。


    那部电影的反响很好,甚至一度冲入了国际奖项提名。储妍她天生就是吃这行饭的,演技细腻精湛,十分打动人,一直被人戏称为内娱影视业老来得女。


    不过那部电影到底是导演看上了她,还是储妍家里花钱,专门为她定制了一部叫好又叫座的文艺电影他们还不得而知呢。


    现在裴湛听了林语涵的话,对储妍进入影视圈,心里又有了一些别的猜测。


    但他等到为止什么也没说,只是没听到似的,继续低头喝着自己的果汁。


    喝了没一阵,林语涵又抬头看他,问:“我听说前几天陈嘉澍去你公司找你了?”


    裴湛提到这事就头疼,他“嗯”了一声,讲:“大少爷闲的没事儿拿我开涮呢。”


    林语涵不明所以:“什么啊?”


    裴湛脸色不善地说:“他说,不介意我和你结婚,愿意当咱俩的小三。”——


    作者有话说:终于你做了别人的小三bushi


    第89章 威胁


    林语涵听得发乐:“陈嘉澍怎么这么不要脸呢?”


    裴湛叹气。


    林语涵为自己和裴湛的婚姻愤愤不平起来:“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小陈总平时在商场上雷厉风行就算了,怎么当小三还当的理直气壮的?”


    裴湛简直没处说理。


    林语涵八卦地盯着他:“那你答应了没?”


    裴湛摇头。


    看他这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儿,林语涵实在没忍住笑,她说:“这事儿真是……”


    这事儿裴湛没法说什么,毕竟追根溯源到十年前,也是他先去招惹的人家,现在陈嘉澍咬住了他死死不放,完全是他活该。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只能说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啊。


    裴湛无力地扶额:“让他冷静一下吧,反正没过几天我就要去出差了,有段时间他在宁海找不到我,自己能想清楚了,也就不会再犯蠢了。”


    林语涵闻言却摇头:“我觉得不是。”


    裴湛试探地看她:“什么意思?”


    “他要是真能想明白,在跟你分开的这十年里就想明白了……”林语涵经验老道地指点江山,“很明显,小陈总这是想了十年,没想明白,变本加厉地离不开你了。”


    裴湛一言难尽:“是因为这样?”


    “当然了,你看正常追求人会上赶着给人当小三吗?”林语涵简直受不了,她摇头说,“我感觉陈嘉澍能做这种事儿本身就是很匪夷所思的,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刚开始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裴湛甚至能回忆起他们刚开始的相敬如宾,自从他第一次言辞拒绝了陈嘉澍之后,陈嘉澍就像疯了一样转变了他的思路,从克制体验变成了死缠烂打。


    这种地痞流氓的做派,完全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


    林语涵头头是道地分析:“有人给他支招了呗。”


    裴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林语涵一语道破:“你别这样看我啊,给他支招的人你自己想想也能猜得出来是谁……”


    她一边吃饭一边说:“在他身边的狐朋狗友,除了徐皓宇是这款儿的,还有谁能干出这些缺德的事?”


    裴湛低头咬着吸管,似乎真的在皱眉沉思。


    林语涵笑了笑:“不是我在背后嚼人舌根啊,小裴,你要是下定了决心不要他,那可真得咬紧牙关,否则,你对他一顿折腾,又回头和好,以后不知道要受他什么样的折磨呢。”


    裴湛知道她从来不是多话的人,如果不是真心关心,绝对不会对他讲这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是一个成年人步入社会要学的第一课,林语涵这种聪明人,比其他人更聪慧。


    这都是为了他好。


    他自己能看得出来。


    林语涵语气感慨:“你可不要忘了,当年的陈嘉澍是什么人。”


    裴湛沉默地垂眼,他无话可说,过了好久才讲:“知道了,我不会重蹈覆辙。”


    ……


    出差要去的地方不远不近,就在上次度假的那个度假区的市中心警局。甚至他现在打的这个案子也跟之前他去的那个度假区有关系。


    这次的案子出在一个猎场里,而且好巧不巧,这个猎场和上次那个度假区还有点联系,他们都挂靠在隔壁省的一个商业集团——拓洋集团身上,而这个拓洋集团的负责人叫原泓珊。


    这位原泓珊原总除了和蔺明祺有点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还和当地的某高官有点见不得光的交易,据说是隔壁某位大领导的干女儿,在隔壁省是出了名的关系户。


    里面的势力错综复杂,裴湛也不敢深挖,只能浅浅查个一层,尽力把自己的案子给办了。


    他到了地方就和警方检方联系通气,又简单地调了当地笔录研究案件,对原告和被告的事情仔细一探,发现了不少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委托人是被告方,这个委托人是宁海一家不小的企业家里的公子哥,爹妈有钱,家里有矿,宝贝子出了事儿,找到长伦里,金山银山地砸下来,指名道姓地要裴湛来处理。


    他这段时间一直就是在准备这个案子,案件简单来说就是这个公子哥是个又蠢点又背还被人陷害的黑鬼。


    裴湛看卷宗的时候就觉得这傻逼富二代真完全是倒霉蛋级别的被告,平时虽然也不老实本分,喜欢出去嫖乱娼,但也不至于玩出人命。


    这案子是国庆假期时候发生的事。


    十一出行的人多,宁海各大商K爆满,这倒霉蛋就被自己几个混社会的富二代同学哄着去了外地点小姐。结果那几个狐朋狗友是出来瞎混的,放这倒霉蛋一个人在包间里唱歌喝酒,其他几个在隔壁,后来玩儿大了,随便拽了个小姑娘下药致死。


    然后还给人分尸埋在了树底下。


    那包间里没监控,大晚上的服务员也都休息打盹,警方查监控查到那个时间段连前台都睡死了。


    这小姑娘是个外地的,也是偏远山区来的,刚成年半年左右,被隔壁省一个不错的大学录取了,大好年华,趁着假期出来打个跨市的假期工,准备寒假和同学约着出门玩,谁成想就这么被几个禽兽弄死了。


    没找到人,猎场也心里不安,但他们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第一时间也没报警,后来还是小姑娘学校在学校的所在地报的失踪。


    这个傻逼富二代杀人分尸的两个月之后,猎场园丁给树浇水,浇出来个小拇指当场大叫着撅了过去。本来猎场主管还不想报警的,但这人有突发脑梗,一受惊吓直接溢血了,工友忙中出错,打了120,120的急救护士问原因,这才拔出萝卜带出泥,报了警。


    这事归根结底和裴湛的委托人关系不大。


    虽然这倒霉蛋私底下五毒俱全,也是吃喝嫖赌样样都来,完全不像什么好东西。


    这倒霉蛋是里面最有钱的。


    那几个孙子一合计,非要拉这倒霉蛋一起垫背,所以当场给他灌醉了,然后撸了一发,抹女生衣服上去了。


    后面查DNA的时候,还真就这么连着一起把这富二代给拖下了水。


    在看守所会见那个富二代的时候,大小伙子满嘴都是“冤枉”,可是那个会所里,又没有监控,在被害者身上确实又检测到了这个富二代的DNA和指痕。


    所以他嫌疑还是很大,一时间洗不清。


    这一堆禽兽的案子裴湛本来完全不想接,他本来回国之后多研究的就是经济犯罪,他经手的经济犯罪案少说有十几桩,都是大案,也是不输这种的刑事案件。


    人么,缩在自己舒适圈里最舒服。裴湛开始是拒绝的。


    但对面完全不讲道理,五倍的诉讼费加上各种额外的礼品,后来还上门威逼,说什么要是裴湛不接,那后面他在宁海就再也没有官司可打。


    真是野蛮人。


    亚信和寰宇的名头只能震慑一些讲道理的,遇到不讲道理的,还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裴湛又不能因为这些事儿真的去找林语涵和陈国俊,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及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的原则,裴湛就是不想接也接下了这桩案子了。


    如今出完差仔细看了卷宗,裴湛还是觉得不对。


    抛开他的委托人不谈,不过就是几个混混杀人而已,怎么猎场的负责人不敢报警,难道当时还发生什么不能查的事?还是说……发现尸体的时候,猎场里有什么不能见光的人?


    裴湛左思右想总感觉不对,他对这种事情倒不是很好奇,但……不查清楚,总觉得按键哪里缺了一块,警方和检方的证据也不完整,他思来想去,还是得自己去找答案。


    他找了自己一个从一线刑侦刚退下来的熟手朋友,潜入了那个猎场调查。


    没想到,这一进就出了事。


    裴湛直接和自己朋友断联了。


    三天内裴湛查了这个猎场的所有线索,到了第三天晚上,他收到了他朋友偷偷弄出来的一张内存卡。


    他把内存放电脑里,一看,是一堆视频。里面牛鬼蛇神的东西一堆,什么清醒的、嗑药的、强迫的、自愿的,什么俄罗斯转盘、意大利吊灯……裴湛看了几个看得生理不适,本能作呕。


    他看了一夜,合眼的时候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有点萎靡。


    然后他的朋友就断联了。


    他坐立难安地在酒店里呆着一天,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里的人说:“裴湛?”


    裴湛捏着手机不说话。


    这通陌生电话来者不善,他隔着手机也能听出威胁之意。


    那人的语气漫不经心:“你最近在查蒙山猎场的事?”


    裴湛话里带着笑:“敢问您是?”


    电话里传来哂笑:“我奉劝你,最好不要多问。”


    裴湛攥紧了拳头,他一言不发,听着电话那边的声音。


    那个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绷:“别紧张啊,裴湛先生,我听说你是律师,还是海外回来的大律师,牛津大学毕业,藤校法硕,港大博士,真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啊……只是你念书的时候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强龙不压地头蛇啊?”


    裴湛尽力平复着呼吸,他勉强挤出一个笑,说:“我本无意与您为敌。”


    “为敌谈不上,”电话里的声音做过变声处理,听着有些诡谲的奇怪,“只是你最近的小动作有点多,越界了,裴大律师。”


    裴湛垂眼:“您放心,我不会再查了。”


    “你很聪明,我喜欢聪明人,但聪明人大多不听话,我又很讨厌不听话的人。你想要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但是我希望你拿到东西之后,可以乖乖听话……”对面的声音里含笑,“不要再继续追查查蒙山猎场的事情。”


    裴湛唇线紧抿,他说:“多谢您的提点,敢问……”


    他话没说完就被那头的人打断了:“你是要问你的朋友吧?”


    裴湛哑声说:“是。”


    “是个硬骨头啊,从前是做什么的?刑侦?很有意识。”


    裴湛打了个哈哈:“您真是过誉了。”


    电话那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人已经被我逮到了,还活着,我可以还给你,不过……”


    裴湛近乎提心吊胆地等着他的下文。


    “不过我想和裴律师吃个便饭,”那人笑着说,“不知道裴律师能不能赏个脸呢?”


    第90章 危险


    一小时后,裴湛的手机收到了一个定位分享,那本市最有名的高级酒店,据说一座难求,想在里面吃饭,一晚上得花三百万。


    那人说。


    [明天晚上八点]


    [我在5603号包间等你]


    也不知道这群人是怎么找到自己的联系方式的,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加上他的微信。


    ……


    裴湛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个身穿灰色商务polo衫的一个年轻人。他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两双眼睛在璀璨灯火下,像是两颗熠熠生辉的黑宝石,清澈却一眼望不到底。


    那年轻人看到裴湛,先起身对裴湛笑了笑,说:“裴律师来了,路上堵不堵,早知道我该派专车去接你的。”


    裴湛警惕地看着这年轻人,他用心听,想从这人的发音习惯和说话方式里听出点蛛丝马迹,可是他失败了。


    那通电话打得太过隐秘,他听不出这人是不是电话里的那个声音,他想把声音和那张脸对上,但总觉得听上去怪怪的。


    在桌上的小年轻对他笑了笑,体面地起身来跟他握手,裴湛出于礼貌,也跟他握手。


    在这年轻人体贴地引领下,裴湛落了座,他看着那小年轻,说:“怎么称呼?”


    “叫我阿生吧。”


    裴湛硬着头皮笑:“阿生先生,您好,昨天晚上我们商量好的,案件的内部消息……”


    阿生目不转睛地看他:“就问案件的内部消息?”


    “还有……”裴湛有点犹疑地说,“我的朋友……”


    “早送回去啦,裴律师来的时候就已经把人送回去啦,”阿生笑嘻嘻地看他,“你在出门的时候,我们就把人送回你房间里了。”


    裴湛在桌子下的手紧了紧,他问:“人……还活着吗?”


    他因为这事提心吊胆了整整一夜,昨天晚上的那一通电话只是说当时人还活着,并且答应裴湛后续把人还给他,并没有说是把人活着还给他,还是把人的尸体还给他。


    裴湛打官司这些年接触了多少亡命之徒,遇见的混混简直数不胜数,经济类的大案查起来更麻烦,底下错综复杂,盘根虬结,商业上多少企业黑白两道不分家。从前他办事一贯谨慎小心,找来的朋友也都是常做这种事的熟手,没想到这次竟然老马失蹄,栽倒在了这里。


    可见这个拓洋背后的人,也是个嗅觉敏锐的聪明人。


    所以今天他就更不得不来。


    来了还有争取的可能,没来那就是满盘皆输,他很有可能拿不到证据,也会失去自己的线人。


    在来之前,他做好了万全的打算,先给林语涵预先设置了一条求救信息,信息会准时在晚上十点发出。


    他拜托了林语涵在宁海给她报警。


    如果没有不测,裴湛会取消那条信息发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裴律师在这里开玩笑呢,什么死不死活不活的,这可是新中国,谁能做那些违法犯罪的事儿呢?”阿生笑的像只狡猾的狐狸,他端起酒杯冲裴湛敬酒,“我们是文明人,不做打打杀杀的事儿。”


    裴湛看着自己面前的红酒,迟迟没有动。


    阿生笑着伸手:“我知道,裴律师酒精过敏不喝酒,所以给您准备的是蓝莓汁哈哈哈哈哈,甜的,我自己果园里现摘的蓝莓运过来的,喝起来不错呢。”


    裴湛没有说话,他安静地看着他。


    阿生脸上的笑意不变,可不知道为什么,裴湛就是在其中无端的感觉到了危险。他指尖搭上高脚杯底,却没有急着喝酒,他抬眼的时候带来一点隐约的锐利:“这位阿生先生,您昨夜给我的那一通电话里说得那样严重,是我的那位朋友不知轻重,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在这里我替他谢罪了。”


    阿生笑得温柔:“谢罪谈不上,但裴律师,这种事情你还是不要再查了。”


    “但我的委托人……”裴湛指尖捏着高脚杯的细杆,“还在等着我替他打赢官司呢,这里面的事我总不能一点都不知道吧,不然败诉,闹得脸上多难看。”


    “脸上难看,总比丢了小命要好吧?”阿生慢条斯理。


    “这么说,您是不肯将内幕告知我了?”


    阿生安静了一瞬,目光在裴湛身上上下扫视了一下,说:“给啊,我不是说了,会把你想要的给你。”


    裴湛催促,他说:“那东西呢?”


    他本能地觉得这里不安全,想赶紧拿了证据就走。


    阿生却有点轻佻地笑起来。


    “这么好的饭菜,这么好的环境……裴律师就准备和我说这些?”阿生坐得十分端正,他腰背笔直,每一个动作似乎都是精心安排好的,“那也太暴殄天物了。”


    裴湛皱眉看他。


    阿生示意:“不喝一口蓝莓汁吗?”


    裴湛看了一眼面前的酒杯,里面确实没有酒味,是很纯正的蓝莓汁。


    这个阿生盛情邀请,裴湛也不好拒绝,只好端起酒杯喝了两口,刚一进嘴,一股泛着腻味的甜就涌入裴湛鼻腔,可能这私人果园里的蓝莓真的长得很好,榨汁了也完全喝不出酸味,反而甜的发苦。阿生笑着问:“怎么样?”


    裴湛心不在焉地应酬:“很不错,谢谢。”


    “喝的惯就好,”阿生愉悦地笑了笑,“要不要再尝尝菜?这可是很地道的当地菜,师傅是做国宴的师傅……”


    裴湛食不知味,但出于礼貌也是夹了两筷子品尝。这菜的滋味确实不错,他虽然对吃的没什么要求,但不得不说,这桌菜花了心思。


    阿生盯着他的脸欣赏了一阵,说:“裴先生,我看过你的照片,照片很帅。”


    裴湛抬眼,眼里有了一点戒备。


    他似乎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忽然要提起他的长相。


    虽说,裴湛也不是会在意容貌的人,但是在外国留学的时候,他的这张脸受到过很多华侨亚裔同学的喜欢,有些艺术学院的欧洲人也经常会邀请他去当写生模特。


    这一切都得益于他的母亲,他长了一张很典型的东方美人面,这样的脸总是受人青睐。


    “当然现实生活中更帅了,”阿生笑着说,“怪不得很多人说自己不上镜,你应该就是不上镜的那种人。”


    裴湛被他那种审视的目光看得背后发麻。


    阿生用陈述的语气说:“我见过许多美人,生机勃勃的死气沉沉的,但是他们和裴律师有点本质上的区别。”


    “裴律师,”阿生轻轻地摇晃红酒杯,“知道是什么吗?”


    裴湛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这种问题没有回答的必要。


    不管是做生意还是打官司,都讲求一个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是裴湛昨夜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去查这个拓洋集团公司,也就只能查到一个原泓珊和一些拓洋名下资产的管理层。


    不过原小姐作为拓洋的负责人,肯定不会亲自接见他。他的人进猎场去查拓洋的事,触犯到了某些人的利益,这么大的企业,肯定会有专职的人来处理这些事情。


    裴湛预想过,今天坐在自己对面的可能是拓洋的某个管理层,但偏偏是这个阿生。


    他压根没在拓洋的管理名单里看到过这个阿生。甚至查过当地的一些里面的也并没有阿生这号人。


    这个阿生连自己的大名都不报,只给裴湛一个代号,很明显,就是把裴湛当一条狗一样溜着玩。


    “从前,就在这个包间,一个小有名气的小明星,为了一部戏,当着我们的面,自愿脱衣服伺候一个五十岁的国际大导演,”阿生说起来眼中竟然涌出鄙夷,“那个小爱豆刚出道的时候也算是红透半边天,后来过气了,只能在电视剧里打酱油当花瓶。”


    “他不服气啊,尝过万众瞩目的滋味,再也不甘心落下去,所以就脱光了衣服,跪在地上,给五十岁的老女人哈哈哈哈哈哈。”


    阿生托腮看他:“你想不想知道是谁啊?”


    裴湛镜片后的眼中涌出恶心:“您没必要跟我说这些。”


    “好吧,看来裴律师没有好奇心,”阿生的目光留在裴湛脸上,看了半天又问,“你说那个小爱豆他不漂亮吗?要是不漂亮,他能出道吗?”


    裴湛垂眼沉默。


    今天没有穿正装,但裴湛却仍然感觉自己脖子上像是被领带缠死了,他快喘不过气。


    “还有之前,有个小妹妹,小学毕业,没什么文化,但长了天仙一样的脸蛋,被经理破格提上来当礼仪小姐,就在这个包间,前前后后被七八个男人弄过……”


    “她开始的时候还不愿意,后来拿到钱了,天天求着要客户呢,”阿生说起来这些灰产里的事情像是在说家常,“上次还靠自己的努力提了一辆车。”


    “他们……赚得也不比你差的,”阿生轻声细语地讲:“你在写字楼里上班,一天见几个客户,不也是体力活吗?本质上你付出,他付出钱,没什么差别的。”


    这张嘴真会颠倒黑白。


    裴湛吃下去的东西都要呕出来。


    他喝了两口蓝莓汁压下自己的反胃。


    希望不会太失态。


    裴湛也知道,一些所谓的高级酒店就是淫窝。但这种事情还是太令人作呕,他打官司遇见的离奇的事情已经够多,听这个阿生说起来还是觉得恶心。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要在自己跟前说这些?


    “那些人再好看也就是只有一副皮囊,比不上裴律师的,他们太庸俗,没有那股书生气。”


    阿生猪鼻子插葱地拽了几句见解:“你看自古名妓都是懂文的嘛,什么柳如是苏小小……越有气节玩起来越有意思。”


    裴湛面色冷淡地看他。


    阿生就含蓄地笑:“我把裴律师和那些货色一起比较,裴律师可不要觉得冒犯啊。”


    此时此刻,阿生看他就不像是在看人,而是在看一件物品。这样的目光让裴湛浑身不自在。他少年时候因为自卑不喜欢被别人的目光注视,这种不好的习惯在成长的十年里渐渐被他修正,但是一旦遇到这种压迫感和侵略性十足的眼神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觉得喘不过气来。


    裴湛感觉自己的耳后有些烧。


    大概是包间里空调开得太高的缘故,加上这道死死咬住他不放的目光,裴湛觉得自己的头有点发晕。


    他伸手扶住桌沿,忽然发觉自己的手掌软绵绵的,居然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裴湛的心脏跳得厉害,他想起身,却直接撞倒了座位。他晕头转向,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这是怎么了裴律师?”阿生坐在位置上没有动,只是露出个恶劣的笑,“喝果汁也能醉吗?”——


    作者有话说:叠甲:这个阿生不代表作者观点哦,他是反面教材哈,这些对人的摧残是很恶心的


    打碟:暗河by冯家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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