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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京我来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来客


    裴湛不知道他的对不起到底在说给谁听。


    这句话是在说给从前一腔热情被他打得粉碎的裴湛还是说给今天被他无礼对待的裴湛,他不得而知。不过不管是说给谁听,都不能再有转圜的余地了。


    人心像木篱,裴湛的那片篱上钉满了钉子,哪怕始作俑者现在亲手把钉子一颗颗拔出来,他那颗心也已经千疮百孔。


    他的爱在十八岁那年给了一个没有心的人,他现!在已经没有爱再能给了。


    今天陈嘉澍哭过一次,就算是补偿他们当年的分手。从今以后,恩怨两清,一别两宽。


    裴湛从此不再更多追究陈嘉澍当年的所作所为,也没必要再为当年的事再互相折磨。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陈嘉澍走他的阳关道,裴湛走他的独木桥,有生意可以做就联络,没生意就老死不相往来。


    他们本该如此。


    陈嘉澍不是蠢货。他与裴湛拥抱在一起,却像是感觉不到裴湛的温暖,他再一次感觉到无力,哪怕紧紧相拥,却人就像隔着天堑,十年的光阴太长了,陈嘉澍拼尽全力也追不上。


    他们靠得越近心就越远。


    从前的裴湛像水,柔软得谁都能浸润,可如今这团水被地中海与大西洋的寒风吹得冰冷,他坚不可摧,再不会为什么人动容。


    陈嘉澍抱着他,渐渐平复心情。


    裴湛没有看陈嘉澍,他只是盯着空中某一处发呆:“小陈总,以后不要再和我单独见面了。”


    陈嘉澍横在他腰上的手渐渐收紧。


    裴湛面无表情地说:“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找个人结婚,和我这种有家庭的人混在一起,做这些事,总归不好。”


    陈嘉澍的手微微颤抖。


    他不止手臂,浑身都在颤抖。


    好像在承受什么莫大的痛苦。


    裴湛把他的手从腰上扒下来:“我先回去了。”


    陈嘉澍痛苦地靠着吧台往下滑,他坐在地上,看着裴湛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脸色发青地缓了一阵,终于还是哆嗦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


    离开台球室,裴湛就直奔监控中心,他问楼上营业厅的服务员,服务员似乎对这种寻找监控室的行为司空见惯,完全没有不告知的意思,给他指了个路他就找去了。


    裴湛给监控员打了三百,让他把他们接吻的那个监控片段删个干净。裴湛倒也不缺钱删视频,但只给三百是怕这监控员以为他多害怕,用这视频讹他。


    监控员看他一身名牌,十分见怪不怪地坐地起价:“每删一分钟给两千。”


    裴湛想了想:“也行。”


    他看这里的工作人员都态度就大概猜到了,看来每年应该有不少富二代在这里瞎混,删视频的这种事情估计不是自己来就是父母来,工作人员都麻木了。


    监控员问:“几号啊?”


    裴湛准确地报房间号:“C2426。”


    “C2区的?”监控员停下查找的动作,把监控界面放到整个大屏上,“C2区的房没有监控。”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下裴湛,表情诧异地问:“小伙子跟朋友来的?”


    裴湛“嗯”了一声。


    监控员冷笑一声:“看着正儿八经的一小年轻,玩儿挺花啊。”


    裴湛摸不着头脑:“为什么这么说?”


    监控员偏不说了:“多余的事儿少打听,不给钱赶紧出去。”


    然后裴湛就被他轰了出去。


    “啪”的一声,监控室的房门关上,裴湛在门口沉默的待了一会儿,搭上摆渡车回房休息了。


    他回去冲了个澡,刚躺上床没多久,手机响了一下,蔺明祺的好友添加信息弹了出来。


    [裴湛,晚上好啊]


    裴湛觉得这人跟狗皮膏药似的,还很神通广大,不知道从哪弄来他的私人微信,简直是甩都甩不掉。


    他通过了好友申请就把手机丢到一边,关了灯睡觉。一觉睡醒才发现自己的手机里多了上百条信息。


    一部分是蔺明祺发的,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没一点要紧话,裴湛翻了两眼也懒得看,一部分是张涵雅发的,大概就是说晚上吃饭的地点时间注意事项,还有徐皓宇发的。


    裴湛倒是很意外,徐皓宇这么不待见他也会给自己发信息?


    他点开一看。


    徐皓宇发的内容十分言简意赅。


    只有两条。


    一条是——


    [裴湛,你他妈的就是混蛋]


    另一条隔了四十分钟——


    [我操|你祖宗的]


    这两条信息儒雅随和地对裴湛及其族谱表达了一些问候。


    裴湛对这种语义不明的信息向来是不回的。他点开早间新闻播放,随即起床洗漱,广播里在播报着一系列经济新闻,裴湛听了几耳朵,觉得消息都是不痛不痒第老生常谈,大多数还是绕着前段时间他打的那一场经济官司来谈。


    听得七七八八,裴湛洗漱得也差不多,他关闭了手机播客。出门坐车到约定的马场,蔺明祺已经早早的等在那里,他看见裴湛来高兴地冲他招手。


    裴湛点头示意,在应侍生的引领下,进了换衣间,他换上一身马术服翻身上马遛了两圈。


    蔺明祺带着马跑来:“裴湛,你还跑挺快啊!”


    裴湛勒住马绳,回头说:“这儿的马不错啊,难怪你每天都来跑两圈。”


    蔺明祺哈哈大笑:“对呀,我喜欢骑马。”


    裴湛也跟着笑:“你在这里留几天?”


    蔺明祺打马往前走了几步:“怎么?你舍不得我啊?”


    “我说我舍不得你,你信吗?”


    “我不信,”蔺明祺遗憾地笑,“你连睡都不让我睡,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俩这么溜溜达达地在草场上走马。


    裴湛马术不错,那是在英国练出来的,后来到美国工作,有个大的客户特别喜欢跑马,他为了谈生意,苦练了很久。


    一边跑,裴湛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闲聊:“找你哥这事儿办的怎么样了?”


    “没找着呢,”蔺明祺叹气,“没办法,国内这么大,找个人谈何容易啊……老太太真是给我派了件难事。”


    裴湛含蓄地笑了笑。


    蔺明祺叹息。


    这段时间他可是在国内到处打点跑路,为了防止蔺氏的仇家知道他哥失踪,也为了防止其他的有心之人对傻了的蔺言深痛下杀手,他几乎所有的行动都是暗中进行,完全没有惊动官方。


    累都要累死了。


    蔺明祺和裴湛吐槽吐了整整半小时。


    他们扯了几十句闲篇,裴湛才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扯到度假区上。


    裴湛问:“听你的意思是说,你这半年都在这个度假区落脚?”


    “是啊,住这儿比较安全,”蔺明祺觉得这没什么好隐瞒的,“要说这个度假区……也算得上是我们家产业,是我三姑的堂哥的二叔的儿子名下的度假区……八竿子才能打到的旁支做的……”


    裴湛捋了一下他们家的亲戚关系,发现没捋明白,遂而放弃。


    蔺明祺笑着说:“捋不清吧,我也捋不清,反正在这里住有保镖跟着我,相对安全点,还免费,缺点就是出去得开两个小时的车……麻烦。”


    裴湛听着也就笑笑。


    他这种富二代车都不用自己开,开多久都一样。


    聊了没几句,裴湛又旁敲侧击地说:“我听说你们这儿有个C2区,你在这儿住了有小半年了,知道你们这儿的C2区是干嘛的吗?”


    蔺明祺听到这话忽然敏锐起来,他似笑非笑地看向裴湛:“你问这个干嘛,在哪听说的C2区……”


    裴湛开始同他打太极:“我就随口一问。”


    “啊,随口一问……”蔺明祺听他大有不想说的意思,于是也含糊着讲,“C2区有很多个,你问哪个?”


    裴湛无奈:“就是昨晚吃饭的地方,楼上有个C2区。”


    “观风楼的C2啊?”蔺明祺一下子来了兴趣,他洞若观火地看裴湛,“你怎么会知道那儿有个C2的,那一般都是对外保密的。”


    裴湛不说话了。


    蔺明祺坏笑一声:“喂,你不会是昨晚去了吧?”


    裴湛“嗯”了一声。


    蔺明祺冲他眨眼:“那个跟你同桌吃饭的人邀你去的?”


    裴湛继续:“嗯。”


    “然后呢?你看见什么了?”


    “没看见什么。”


    “真没看见?”


    “没有。”


    蔺明祺兴致高涨:“那你怎么忽然问我C2区是干嘛的。”


    裴湛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没什么,你当我没问过吧。”


    “没什么……没什么你干嘛要特地来问我?”蔺明祺似笑非笑地说,“你要是不讲,那我可要去问那边的服务人员了。”


    裴湛觉得自己瞒不过,也没必要隐瞒,就说:“我就是听说C2区没监控,想问问到底为什么。”


    蔺明祺奇怪:“但是你怎么会知道C2区没监控。”


    裴湛坦诚地讲:“我去监控室删监控。”


    蔺明祺追问:“你为什么删监控?”


    裴湛沉默了。


    蔺明祺:“私事?”


    裴湛继续不说话。


    蔺明祺大惊失色:“你昨晚不会和那个人……你拒绝我就是为了……”


    “什么都没干。”裴湛冷静地否认。


    蔺明祺:“你怎么证明!”


    裴湛慢悠悠地牵着马缰:“我要是真做了什么,今天还能来跟你骑马吗?”


    蔺明祺很没数地说:“那万一你是上面那个呢!”


    裴湛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蔺明祺眼睛转着看他,没一会儿又冲他笑:“不过呢,我觉得裴律师你不像上面那个,我看人很准的。”


    裴湛不知道这种问题到底有什么好探讨的,他理解国外民风开放,对性话题比较不忌,受地域影响,大概蔺明祺也觉得谈论这种事情很正常,但也没必要开放到这种程度……他们也才认识没几天。


    他不想多说,不动声色把话题又绕了回去:“所以C2区到底是做什么的?”


    “哦,那个地方,”蔺明祺忽然放低了声音,他说,“那个地方是给一些特殊癖好的富二代用的,有些人就喜欢弄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玩儿……后面又要去监控室视频,索性老板就开了个没监控C2区,供他们玩。”


    “整个度假区都是会费制,如果要去C2区玩,那就要加六倍的会费,打个比方,如果你选择花两百万入会,一年在这里可以享受两个月的免费服务,还有半年是8折服务价,但是不可以随意出入C2区。”


    “加六倍会费,那就可以随意出入C2区,而且享受是半年的免费服务,半年的8折服务价,”蔺明祺一边思考自己遗漏之处一边说,“C2区是提供成人服务的,但里面是灰产,这我也不方便和你多说,反正这里面的那些小姐和男人,肯定是要比外面的好不少。”


    “我听说有的时候还会请一些明星过来,像你们国内那些当红的什么这那的小明星,估计没几个没来过,”蔺明祺笑着说,“我住的这半年,就看见了好几个了,不知道是被人包养的还是来找机会投靠金主的。”


    “那里面乱的很,除了严禁吸毒,其他的随你玩儿,”蔺明祺老神在在地讲,“我听说有个小男爱豆,在这里被当成赌注玩,被几个有名的老总在牌桌上输来输去的,最后被某个国内知名女企业家和她老公带回去,差点被捆的双腿残废,再也不能跳舞。”


    蔺明祺说得呲牙咧嘴:“什么知名女明星洗胃去,什么男明星半夜穿刺穿到了动脉血管叫救护车,听里面的员工说,有一年玩的最凶的一个小姐,浑身被弄得鲜血淋漓,差点毁容。”


    裴湛垂着眼不说话。


    他知道这世界上总有一些地方是正常人去不了的,也知道有些灰色的交易是你情我愿,警察与律法都鞭长莫及的,他更知道,人本质还是动物,有些人天生劣等,哪怕经过再高的文化教育,也无法完全脱去兽性。


    可听到这些事情的时候,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为遭遇这些的人感到痛心,哪怕他无能为力。


    蔺明祺看着裴湛渐渐不大好的表情:“你昨天进去了啊?”


    裴湛“嗯”了一声。


    蔺明祺不放心地追问:“你进去干嘛了?”


    裴湛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实话实说:“打台球。”


    蔺明祺:“啊?”


    裴湛毫无感情的陈述:“我和人在里面打了半个小时台球。”


    蔺明祺简直想不到:“你和他跑C2区去打了半小时台球?”


    裴湛干脆地说:“对。”


    “台球在哪不能打呀?”蔺明祺简直哭笑不得,“非跑那地方去打?虽然说能到这里来度假的,几千万对他们来说压根不算什么,但是……钱也不算这么烧的吧。”


    裴湛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为什么陈嘉澍一定要选择一个没有监控的地方和他独处?


    裴湛隐隐约约已经有了猜测。


    但是他不愿意往下想。


    他不想思考,也不愿意换位去思考,为什么陈嘉澍把他带到那里去,什么也不说,只为了跟他打半个小时的台球。


    裴湛不再想了。


    反正都已经过去了,没必要深思。


    他和蔺明祺也不再谈这件事,只是闷着头赛马跑了两圈。


    风在他耳边嘶吼,阳光落在逐渐枯黄青草地上,照出衰颓的味道,秋日欲去,寒冬将来,到处都是枯萎的滋味。


    他们两个跑了几圈也累了,裴湛勒了马缰绳,回头看蔺明祺。


    蔺明祺二十出头的小孩心性忽然发作起来,他咧着嘴笑:“喂裴律师,你问我这些,就不怕我造谣你去C2区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吗?”


    裴湛算是知道为什么他家老太太执意要让他哥回去掌舵了,就这么个二傻子当家做主,迟早有一天要完。裴湛不紧不慢地讲:“你在找你哥这件事情,不怕我抖落出去吗?”


    “喂裴湛!”蔺明祺有点急了。


    裴湛笑着讲:“别吓唬我了,知道你不会说。”


    本来他和蔺氏的人也没有利益冲突,而且蔺明祺大多时候在纽约生活,与裴湛的交集不大,他到国内来也是有要事在身,想来不会自找麻烦,主动和裴湛生出什么龃龉。


    更何况,在商场上多个朋友多条路,裴湛背后靠的是寰宇,还有陈国俊这么一个靠山。陈氏在海外的产业也不算小,蔺明祺只要不是傻子,都会知道怎么选。


    裴湛和他晃晃悠悠地骑着马遛完一圈,刚好停下,他回头冲着蔺明祺说:“你哥的事我可以替你帮忙。”


    蔺明祺两眼放光:“真的?”


    裴湛点头:“真的。”


    这么多年他做诉讼,多多少少也认识一些业内的大拿,不走正规渠道找人也不是第一次干了。裴湛看着蔺明祺:“我有几个厉害的朋友,做通讯搜查的事很在行,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给你做个人情,看看我能不能帮你找到你哥。”


    ……


    下午裴湛回去休息了一会,晚上又去了张涵雅那里吃饭。去之前一小时,林语涵给他打了一通电话,叫他出来接她。


    今晚是张涵雅的孙子张东耀过生日。


    张涵雅此人在宁海虽然不说到顶头巨鳄的程度,但在钢材业怎么也算得上小有名声,与他产业接轨的,业界搭嘎的不搭嘎的,有头有脸的人自然都是要来的。


    他定在这里办宴席,不少人都要专程从宁海赶过来。


    林语涵就是开了会,找了自己的商务用车急忙赶来。开了几个小时,一点没休息,林语涵急急忙忙从车上下来,先看了一会儿裴湛,说:“你怎么穿这么正式?”


    裴湛倒是想穿的不正式。


    可惜,穿的不正式,进不去会场。


    这还是张涵雅特地提醒他的。


    林语涵下班就急急忙忙的往这里赶,根本没来得及换衣服,她妆发倒是做好了,抓住裴湛就问:“你房间在哪里,借我换个衣服。”


    裴湛低头回信息:“在潇湘雅苑F区E园005号。”


    林语涵白了他一眼:“你是指望我一个一个去问潇湘雅苑在哪儿嘛?”


    裴湛把手机收起来,说:“我准备带你去的,刚在叫摆渡车。”


    林语涵继续问:“我不能把车直接开进去吗?”


    “里面不允许私家车乱开。”


    林语涵不解:“为什么?”


    裴湛耐心地解释:“因为有人跟我说,从前有个富二代在里面开车撞死过几个人,所以私家车一律不许在里面的道路上行驶。”


    “啧,”林语涵不耐烦地咂舌,“这群烦人的废物真会给人添麻烦。”


    已经快要接近深秋时节,白天秋高气爽,太阳普照大地,温度暖融融的,一接近傍晚这山区的风就显得格外摧残人。


    林语涵穿着工作服在冷风里瑟瑟发抖,她小助理抱着她的晚礼裙,一样冷得整个人在打哆嗦。


    身穿大衣西装的裴湛看了她一眼,问:“需要外套吗?”


    林语涵扫了他一眼,说:“摆渡车还有多久能到?”


    裴湛推测:“起码五分钟。”


    林语涵立马放弃等待:“那我去车里了,太冷了,等不了五分钟。”


    裴湛点头:“好。”


    车里位置不小,但林语涵助理抱着裙子进去占了一大块地方,林语涵回头冲助理说:“你往后稍稍,小裴他进不来了。”


    助理正准备挪位置,调整裙摆,让裴湛坐进来,裴湛却站在车门前,说:“不进了,再挤当心把你裙子弄皱了。”


    林语涵随便他:“也行,反正你穿的严实,在外面也冻不死。”


    裴湛看着她笑。


    两人都是人精,你一言我一语,绕着宁海近来的动向说了两句,说说笑笑,真假参半,正讲到一半,林语涵忽然不出声了。


    裴湛半靠在车门上,笑着回头看她:“怎么了?”


    林语涵扬了扬下巴,说:“你看那边。”


    裴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只锃光瓦亮的JOHNLOBB定制皮鞋踩在大红的地毯上,脚踝严谨地被西装袜包裹着,小腿的裤脚笔直地垂下。


    身穿西服的陈嘉澍从一辆死亡芭比粉的玛莎拉蒂上下来,裴湛认出那是ATTOLINI一件私人订制,如果没记错,套西装是陈国俊定做的,裴湛曾经在陈国俊的公寓里看到过。


    至于这车,必然不是他的,陈嘉澍并不喜欢这种张扬的颜色。


    看到陈嘉澍下车,裴湛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与陈嘉澍浅浅对视后又飞速挪开。裴湛再一次笑着看向林语涵:“你要我看他干什么?”


    “叫你一起欣赏一下帅哥嘛,”林语涵笑着讲,“唉呀,我看小陈总还挺有几分姿色嘛,难怪那么多人想招他做东床快婿。”


    裴湛赞同地点头:“确实长得不错,高中的时候就是校草。”


    林语涵跃跃欲猜,压低了声音凑近问他:“所以你当时也……”


    裴湛毫不避讳的承认了:“嗯。”


    “不过陈嘉澍的性格古怪,高中的时候挺讨人厌,”裴湛小声跟她说,“对外人还好,特别是对亲近的人……很极端。”


    “那你很受难了。”


    “是,跟陈嘉澍相处其实挺累的。”


    “不过小裴,陈嘉澍那可是寰宇太子爷,谁见了都叫一声小陈总,你怎么老直呼其名啊?”


    裴湛稀奇地垂眼看她,好像看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扪心自问,裴湛不耐烦地叫谁什么什么总,又不是写小说和拍电影,哪来那么多尊称?场面上见了叫一声总,在地里还不是想怎么叫怎么叫。


    林语涵也一样,她更不耐烦总啊总地叫来叫去,业务上的应酬太麻烦,她也是没办法。


    裴湛声音冷淡:“名字既然取了就是要叫的,不然取名是当摆设的么?”


    林语涵失笑地抬头看他:“你今天怎么跟吃了枪子似的。”


    “有吗?”


    “有啊,”林语涵笑着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高兴呢。”


    “没有不高兴。”


    “那你笑一个我看看。”


    裴湛马上换了一副温柔的笑脸对她:“这样满意了吗林总?”


    “别别别,你还是别笑了,这样更渗人了,”林语涵推她肩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害我。”


    裴湛没办法了:“那怎么办,我总不能板着脸跟你说话吧。”


    “笑面虎,我还不知道你……”林语涵嘟囔着目光又转向陈嘉澍,“诶?裴湛,你看陈嘉澍怎么一直看着你啊……”


    裴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门口的车童已经接了钥匙替人去泊车。车主徐皓宇穿了一身花孔雀似的西装,带着他老婆,正站在陈嘉澍身边说什么。


    可陈嘉澍充耳不闻,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裴湛。


    林语涵凑到裴湛耳边轻轻说:“他是不是旧情难忘,看到咱俩凑一起说话,吃醋了啊?”


    裴湛不敢苟同地收了笑,也跟她一样压低了声音咬耳朵:“不能吧?”——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写太多了休息两天,下一章8号更新


    第72章 囚鸟


    其实裴湛跟林语涵说话的时候就一直在思考,徐皓宇和陈嘉澍早就到度假区了,甚至来的比裴湛还早,可是今晚他们却和林语涵一样,是从外地赶来的。


    难道是去接徐皓宇老婆么?


    可看上去也不像。


    徐皓宇老婆打扮得精致美丽,也不像是长途跋涉的样子。


    “但是他真的一直看着你诶,目光动都没动一下的……”林语涵说到一半,忽然猛推了一下裴湛,“喂喂喂小裴,他过来了,他过来了!”


    裴湛一回头,一个高大的身影十分有压迫感的逼近,陈嘉澍直挺挺地站在他对面,冲他点头示意:“裴律师。”


    这次的生疏算得上合格。


    但是裴湛看着陈嘉澍,总觉得他身上透着一股令人介意的疲倦。


    裴湛体面地微笑:“陈总。”


    陈嘉澍目光直视着裴湛:“这里这么冷,裴律师怎么不进去?”


    “在等摆渡车。”


    “要回房间吗?”


    “语涵要借我房间换个衣服。”


    陈嘉澍眼底的光不明显地触动了一下,他似乎有些介怀,但依然把心里的情绪强压,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说:“这样。”


    “语涵开了几个小时车才到,来不及换衣服,只能先借我的房间用一下,”裴湛笑着说,“这里不穿正装不能进,陈总也是知道的。”


    陈嘉澍点头,低语不知道给谁听:“是,这会场要着正装才能进。”


    “摆渡车要多久到?”陈嘉澍又提议,“要不要去静仪房间换,正好徐皓宇叫的摆渡车还没走。”


    静仪就是沈静仪,沈家五小姐,徐皓宇的老婆。


    如果没猜错,沈静仪应该是陪徐皓宇一起来度假的,他们两口子有自己的房间。


    “沈小姐和小徐总的房间,我进去换衣服蛮不方便的,”林语涵在他的目光里悄悄挽上裴湛的手臂,“小裴的房间就可以了。”


    陈嘉澍也跟她彬彬有礼地微笑:“那也好。”


    三人无声地沉默了一阵


    陈嘉澍又说:“那裴律师要跟我们进去会场吗?”


    裴湛婉拒:“不了,我怕语涵不认识路。”


    陈嘉澍抬眼看他,那双上挑的眼里渐渐涌出点让人难以辨别的愤恨,他似乎想说什么时候,又堪堪住口,最后只说:“好。”


    林语涵笑眯眯地看着他:“小陈总,我跟小裴之前在纽约都住在一起了,去他房间换个衣服,他不介意的。”


    陈嘉澍看向裴湛:“是吗?”


    裴湛点头:“是,我们在纽约的时候一直住在一起。”


    陈嘉澍逐渐沉默。


    林语涵笑着讲:“我们是夫妻,这样不是很正常?”


    裴湛附和:“是很正常。”


    陈嘉澍欲盖弥彰地笑了笑,说:“我记得林总和裴湛只是订婚,还没有结婚吧?”


    林语涵点头:“但也差不多了,在我顺利接下亚信之前,我会和小裴领证。我父亲和母亲都很喜欢他。”


    陈嘉澍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林语涵挽紧了裴湛的手,笑盈盈地说:“小裴这几年,过年的时候,除了去陪陈伯父,基本都是在我们家过的。”


    陈嘉澍艰难地绷住表情:“是吗。”


    也不知道林语涵是为了替裴湛出气还是单纯想气死陈嘉澍,她说:“是呀,家里的阿姨都知道,裴先生要来,要多备碗筷和衣服,他要在我家过夜的。”


    陈嘉澍似乎终于忍不住,语气古怪地讲:“林总你们真恩爱。”


    林语涵端庄地说:“那是自然的,不相爱怎么结婚呢?”


    陈嘉澍被她两句噎得讲不出话。


    林语涵却仍然没有放过他,她说:“我家阿姨照顾人细致,知道裴湛身体不好要多照料的。”


    “他从前胃出过几次大问题,经常容易疼,身边人要细心照顾好的,”林语涵漫不经心地抬眼,她看着陈嘉澍,似乎若有所指,“像那种电话打不通的人,我们小裴呀,还是少来往的好。”


    她话音未落。


    陈嘉澍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场面气氛渐渐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在场的三个人心里都清楚,她话里有话,说的是裴湛那次胃出血,给陈嘉澍打了几十个电话求助也没打通的事。


    那时候裴湛危在旦夕,要不是恰巧接了林语涵的电话,恐怕就要死在那里。


    这些事情不提还好,一提陈嘉澍整个人都有些愧疚。从前的回忆混杂着失去裴湛的痛苦涌上来,他一时间有点压抑不了自己的心绪,哪怕他现在在极力克制,裴湛也还是能看出他的慌张。


    这些事有点太尖锐,似乎不适合在这样互相打太极的场合畅谈。


    裴湛不愿意看到他们两个针锋相对,轻咳一声,说:“摆渡车来了,语涵,别说了。”


    陈嘉澍被他的一句话打断,忽然回神,说:“裴湛,我……”


    裴湛温和疏离地对他笑笑,说:“闲话不多说,我们还有事,您先入场吧,我看小徐总在那里等你很久了。”


    陈嘉澍欲言又止。


    裴湛飞速地打断了他:“再会。”


    林语涵也十分高明地收了她的神通,说:“小陈总,我们就先走啦。”


    陈嘉澍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他们礼貌的道别。


    回到裴湛的住所,林语涵到浴室去换衣服,助理发现珠宝没带,又急急忙忙回车上去拿。


    裴湛坐在外面无所事事,好一阵他才讲:“你没事刺激他干什么?”


    林语涵不明所以:“我哪里是刺激他,我实话实说罢了。”


    裴湛不置可否。


    旧事重提没意思。


    他知道,林语涵今天对陈嘉澍说这些是为了给自己出气。


    他和陈嘉澍分手的事,这些年林语涵旁敲侧击的也问出来一些,除了最关键的一些信息裴湛没告诉她,当年的许多事她几乎都知道。


    “他那个时候那样对你,也就是你脾气好,到现在了还不计较,”林语涵隔着门讲,“要是我,我绝对弄死他这混账东西。”


    其实裴湛和林语涵根本就没有在一起住过,当时林语涵说他们在纽约同居,完全就是在撒谎,裴湛为了配合她,也硬着头皮附和。


    “其实没必要。”裴湛声音平静。


    “没必要?”


    “嗯。”


    林语涵穿着晚礼服走出来:“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这么好欺负?”


    裴湛不说话了。


    不是他好欺负,是确实不想以卵击石。


    现实就是,没有那么多爽文,他没有报复的资本,更没有怨恨的权利。


    陈嘉澍自始至终,跟他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陈氏的资源与财富,就算裴湛不吃不喝努力工作上两百年,把自己累死在工作上,也不一定能赶得上。


    陈嘉澍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裴湛是永远没法比上的。


    哪怕现在,寰宇还在陈国俊手中,再过十年,再过二十年,陈嘉澍羽翼丰满,裴湛就会是砧板上的鱼肉,陈嘉澍的刀,想从哪里切就从哪里切。


    所以他这时候拼命工作,也是为了来日,他希望来日的自己过得不要太辛苦。如果一定要辛苦,那也不要再像从前的自己一样无力。


    他希望往后的自己不要再像少年时的自己一样,再随意的受人摆布,像一个玩物一样,没有尊严。


    今日留一线,来日才好相见,事情做到绝对,对谁来说都不是好事。


    “陈嘉澍怎么也是寰宇的太子爷,”裴湛事不关己地讲,“与他交恶不是什么上上之策。”


    “我还是亚信的长公主呢,罩一个你还不是轻轻松松。”


    裴湛轻笑:“那不一样。”


    不是要庇护,而是要自由。


    他不要再做困在笼中的囚鸟。


    林语涵不明白:“有什么不一样?”


    裴湛笑而不语。


    他俩说话的功夫,小助理已经哼哧哼哧拿着林语涵的珠宝首饰回来了,她刚想送进卫生间,林语涵发话,说:“小裴,你给我戴。”


    “好。”裴湛从沙发上起身,缓步走到林语涵背后。


    他们隔着镜子对视,助理知道他们有话要说,很得体地退了出去。


    林语涵隔着镜子打量裴湛:“我来的路上就听说了,你是收了张涵雅的请柬,提前到的这里?”


    “是,我早就来了,”裴湛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他的行踪只要林语涵想查就能事无巨细的查出来,她不蠢,许多事情稍微一推断就知道前因后果,所以他选择主动交代,“来的那天遇到了陈嘉澍。”


    林语涵打趣着笑他:“你跟他背着我在这里幽会呀?”


    “我是来这里谈生意。”


    “谈生意怎么和陈嘉澍谈到一起去了?”


    “恰巧碰到了,”裴湛站在她身后给她戴珠宝项链,“不会专门见他。”


    “我知道,你躲他还来不及呢,”林语涵讲,“我今晚吃了饭就回去,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叫我助理开车。”


    “不了,我留下来还有事要做。”


    他们隔着镜子对视。


    林语涵忽然开口:“跟张涵雅那几个老头打擂台,你讨不到什么好处的。”


    “风浪越大鱼越贵,”裴湛垂眼给她的珠宝卡上卡扣,说,“这还是你告诉我的。”


    “没人托底,”林语涵冷笑,“你当心阴沟里翻船。”


    裴湛温柔地笑笑。


    林语涵又说:“当落水狗的时候记得给我打电话,我捞你啊裴律师。”


    裴湛倒是不觉得自己会翻。


    他心里有数。


    不过面对林语涵的好意,他还是说了一句“谢谢”。


    ……


    到了时间,裴湛与林语涵一起赴宴。


    林语涵也是近来炙手可热的人,亚信近期在做权力交接,不出半年,这位继承人恐怕就要登上权利的宝座,成为这家老企业的掌舵人。


    在她身边的裴湛就显得愈发显贵起来。这些年他积攒的资产不算少,但与在场的诸位相比那都是小巫见大巫,排不上号的。


    虽说这一年,他确实在宁海出风头,但怎么也是无根之萍,让人高看他一眼的,还是林语涵准丈夫这个身份。


    步入会场,林语涵要去应酬自己的人际关系,裴湛也是趁机社交,拓展人脉。他见到了几个与他在宁海有往来的熟面孔,陈嘉澍与他们交谈甚欢,只是垂眼时隐约带着一点倦意。


    不知道为什么,裴湛今天看陈嘉澍总觉得他倦怠,浑身带着一股懒洋洋的气息,好像一觉刚醒,又好像其实他一直精神高度紧绷,根本没放松过。


    那天他从台球室走后就再也没有与陈嘉澍联系过。


    其实他们本来也没有联系方式,只是陈嘉澍说要与他说清楚,裴湛才与他通了一通电话。


    后来他就删去了陈嘉澍的电话号码。


    反正以后也要做陌生人,联不联系也没关系。


    第73章 等待


    陈嘉澍结束了应酬,在角落等着开宴,可他眼里的人没有闲下来。


    裴湛还在人堆里推杯换盏。


    宁海的人甚至有些不是宁海的人都知道,裴律师酒精过敏,不能喝酒,所以都默认了他以茶代酒。


    说裴湛变了,他其实也没有变。


    他的好脾气和温和还和以前一样,只是用到商场上变成了处事不惊的圆滑。只是这种恰到好处的圆滑在面对旧情人的时候就显得那么不近人情。


    陈嘉澍连接近他的机会都不再有。


    他自顾自地坐在角落,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心里烦,但这种场合借酒浇愁也实在不合适,只能一边忍耐一边发泄地消遣痛苦。


    在入场前听到林语涵说的那番话之后他情绪就有一点不太稳定。陈嘉澍实在难以想象裴湛和别人住在一起是什么样的场景。


    裴湛与旁人接吻,裴湛与旁人拥抱,或是裴湛与旁人同床共枕,陈嘉澍只要想到就嫉妒得要疯掉。


    陈嘉澍压根不敢思考,裴湛与他分别的十年里发生了什么,又和什么人有过恋情,最后又与什么人发生关系,他一桩桩一件件想都不敢想。


    这些事情只要他想查,就都能查得到。


    但陈嘉澍不敢查,他怕查到什么让自己难过的事。毕竟现在只是单看一个林语涵,陈嘉澍就已经难受得魂不附体。


    他也实在害怕,害怕这十年裴湛再有什么别人。失去太痛苦了,查问也只会让那些痛苦更加深入骨髓。


    陈嘉澍没法接受。


    失去这种滋味从当年裴湛的不告而别开始就日复一日地侵蚀着他的心,直到与裴湛再重逢,他才发觉自己早已千疮百孔。


    刚开始,面对裴湛的离开,陈嘉澍只觉得可笑。


    他看着桌上的学生证、身份证以及车钥匙和房产证,越想越觉得有恃无恐。


    谁没了谁都能过,地球离了什么人都会转,他裴湛走了,好啊,走啊,他能早到哪里去?他裴湛身无分文,甚至连大学毕业证都没有,那样的体格出去端盘子别人都嫌累赘。


    陈嘉澍就抱着这样的想法在公寓里住下了,他想,总会回来的,来年开春的时候,裴湛总会回来上课的。


    陈嘉澍枯坐了一夜。


    可是他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把裴湛的别离当成闹别扭,自己的小玩具闹脾气。毕竟也不是真的玩具,人么,总是有一些脾气,等他的自己好了,自然就会回来。


    可陈嘉澍就这么从凛冬等到春暖,他坐上了回国的飞机,步入燕大校园。


    得到的消息只有——


    “裴湛?他人也没回来过,我们寝室里的东西他都收拾完了,还不是他自己收拾的……”


    “裴湛啊,我好久没看到他了,我听说去年期末考试好像就缺考了……”


    “班级名单上早没有裴湛了,听班长说他好像休学了?辅导员也没明讲,就告诉我们不用再点他名了……”


    “不是休学,是退学。”


    裴湛的辅导员最后一锤定音的说。


    “裴湛同学有自己的学业安排,已经从燕大退学了。”


    陈嘉澍愣在原地。


    “你是他朋友?还是他家里人?”辅导员看着陈嘉澍,“联系不上他,这张退学通知单一直发不出去,你替他接收了吧。”


    陈嘉澍茫然地拿下了那张通知单,他如同梦呓一般呢喃:“我是他哥。”


    裴湛的辅导员讲:“那正好你给他带回去,麻烦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冬日别离后的第三个月,在那一个温暖的春日,陈嘉澍如坠冰窟。


    裴湛真的走了。


    悄无声息,无踪无迹。


    陈嘉澍知道是谁帮的他,只有那个人才有这样的权利和手段。


    裴湛最终还是选择了陈国俊。


    这样的结果啼笑皆非,陈嘉澍觉得自己的脸上好像被扇了一巴掌,他谈不上失魂落魄,但心里总觉得哪里缺了一块。他自然而然地把缺掉的那一块理解为生气。


    他在生裴湛的气。


    反正离开就离开,没有裴湛,他来日也可以有李湛张湛王湛,他本来也不喜欢男人,与裴湛纠缠在一起不过是一时,他们之间连爱也没有,谈什么离不开?


    那是陈嘉澍与裴湛分离的第一年。


    他不知道,未来的十年,自己都会在失去爱人的痛苦里挣扎,时间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惩罚他,让他变得犹如惊弓之鸟,彻底尝到了爱一个人是怎样提心吊胆的滋味。


    ……


    饭局散场,裴湛也不知所踪。徐皓宇跟几个狐朋狗友喝得烂醉,被沈静仪拎着耳朵带走。只有陈嘉澍还留在会场中间没走。


    林语涵和自己助理交代了几句,向着陈嘉澍靠近:“小陈总?还不走啊?”


    陈嘉澍装作没听见。


    林语涵走到他面前问:“你在等人啊?”


    陈嘉澍压根就不耐烦搭理她,纡尊降贵地看了一眼,只矜贵地说了一句:“嗯。”


    林语涵热脸贴了冷屁股也不恼:“你怎么这副表情。”


    陈嘉澍压根懒得说话,他说:“困了。”


    “困了不回去睡觉,反而在这里等人……你等了这么久,难道就没有想过吗……”林语涵压根不管他说了什么,“你等的人压根就不想让你等他,或者说你其实早就知道,你等不到人了。”


    陈嘉澍神色冷漠:“我能不能等到人,和林总无关吧。”


    林语涵垂眸浅笑:“确实与我没什么关系,但我有句忠告要和你说。”


    陈嘉澍别开眼:“请赐教。”


    “宁海这种地方,多的是尔虞我诈,比起名利和欲,爱这种东西简直贵得像沙漠里的水,你没有,我也没有,他更没有,”林语涵漫不经心地往陈嘉澍心上扎刀子,“大家都不是三岁小孩了,相互纠缠没有意义。”


    陈嘉澍没有说话。


    林语涵接着补充:“你那点便宜的喜欢,迟早会害了他。”


    “林总这是什么话,”陈嘉澍面无表情,“我没有害人之心。”


    “有没有的,你自己心里掂量,”林语涵说得隐晦,但在他们两个之间算得上开门见山,“我只是奉劝,如果你真的爱他,就最好再离他远点,远到不打扰他的生活为止。”


    陈嘉澍几乎一瞬间爆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试试盯着林语涵,似乎下一刻就要发作。


    就在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陈嘉澍脑子里几乎同时闪过了几小时前她和裴湛在车边言笑晏晏的场景。


    裴湛一身Dior风衣加Brioni的西装,他靠在车门边与林语涵说笑,眼里是和自己谈话时没有的轻松。他们很恩爱,他们是夫妻。


    大家的脑子都不笨,陈嘉澍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裴湛与他相处得太紧绷了,他们单独相处的每一秒,裴湛都带着厚厚的防备,像只不知落点的无脚。


    陈嘉澍知道,自己在裴湛眼里,与那些寻常人并无区别,甚至较真地讲,其实陈嘉澍能感觉到,裴湛比抗拒生人更抗拒他,只是裴湛太温和,哪怕是拒绝,也拒绝得体面礼貌。


    他们至今没有撕破脸皮,但关系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陈嘉澍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清楚,哪怕自己悔过也没法挽回。


    他和林语涵对视着,眼里露出了连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心虚。林语涵看着他笑了笑,说:“Bygoneswillbebygones,你没必要苦苦纠缠不放,你们都有了新的生活,也有了未来,各自安好,难道不好嘛?”


    陈嘉澍有点烦躁地看着林语涵:“你是以什么立场来跟我说这句话?裴湛的恋人?朋友?还是妻子?”


    “总之我与他比你亲近,”林语涵渐渐收了笑,“步步紧逼,只会让你自己后悔。”


    陈嘉澍冷冷地说:“多谢你的提醒。”


    “不客气。”


    林语涵刚说完,她去安排车的助理就已经急匆匆的赶来,与她交涉几句,林语涵再次抬头看陈嘉澍。她笑得很体面,说:“那我就先走了,小陈总,宁海还有一场会要开,我们来日再会。”


    陈嘉澍:“不送。”


    林语涵:“留步。”


    陈嘉澍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等人彻底走远了,他才缓缓松开自己紧攥的手。


    刚一瞬间涌出的与她对峙的气势在此刻分崩离析,陈嘉澍的肩膀一点点垂下来,浑身透着一股少见的颓唐。他似乎呼吸不畅地扯了扯领带,抬起的手还有一些轻微地发抖。


    旁边的应侍生发现他状态有些不对,担心地凑近了问:“先生您没事吧,要不要去那边休息一下?”


    “没……咳,”陈嘉澍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的发不出声音,他用力的清了清,“我没事,坐一会就好了。”


    应侍生松了一口气:“需要我给您倒杯水吗?”


    “不用了,”陈嘉澍揉着自己的耳骨,他皱眉,似乎尽力在忍耐什么,“你们这里有没有可以一个人坐的包间?”


    “有的,”应侍生耐心地回答,“在三楼。”


    陈嘉澍继续问:“那有没有靠窗能看到门口的?”


    “看到门口的好像没有,”应侍生好奇的问,“您是要等人吗?”


    陈嘉澍“嗯”了一声。


    应侍生抬手引领陈嘉澍去看,他说:“那里有等人的隔间,先生如果要等人,可以去那里等。”


    第74章 所谓


    说是什么隔间,其实就是在一楼用餐区的一张桌子前架了一张屏风,这屏风没那么严实,影影绰绰地可以看到外面的来人。


    当天他们一起吃饭,陈嘉澍知道裴湛要去和张涵雅打麻将。张涵雅说裴湛牌技过人,陈嘉澍却从没想过裴湛打牌的样子。


    他想象不出来,裴湛那样的人要如何在牌桌上大杀四方。


    在陈嘉澍印象里的裴湛一直是个无趣的乖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连不三不四的会所都不会去,一切不好似乎都与他无关。少年时候的裴湛太老实了,老实得让人觉得他是那样渺小,那样易碎。陈嘉澍把他当成一件可以放在手心把玩的珠玉,却没有欣赏他光泽的耐心。


    陈嘉澍太早地尝到了把控的滋味,那时他在裴湛心里太重要,所以他用着那点偏爱有恃无恐地要挟裴湛。


    那种高高在上给了陈嘉澍错觉,让他觉得自己似乎只要轻轻一用力就能把裴湛挤成齑粉。


    他确实也这样做了。


    让裴湛永远夹在他和别人的重压下为难,直到裴湛彻底不堪重负。


    陈嘉澍觉得林语涵说的也对。他们都有了正常的生活,那就应该彼此安好。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往事就像风一样散开,在这片沃土上各奔东西。


    他和裴湛也该放过彼此,不要再相互为难。


    可是陈嘉澍就是忍不住,他总是想靠近裴湛一点,再靠近一点。他那样有规划的人生就这样做着不切实际的梦,似乎只要越靠近一点,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脏就越能渐渐平息下来。


    这样不对,这样不好,这样有错。


    可是他改不了。


    陈嘉澍枯坐在大厅里喝酽茶,一杯接着一杯。他知道裴湛在楼上打麻将,他就在这里一边处理助理发过来的文件,一边等裴湛下来,哪怕是什么也不做,远远地看上一眼,也心甘情愿。


    可是直等到半夜,也没有动静。


    陈嘉澍的手机已经快要没电,他正准备差遣度假区的工作人员去自己的房间里面拿工作电脑,楼上传来了一阵散场的喧嚣。


    张涵雅似乎很高兴,他红光满面地与四周的交谈,众人一边说着什么一边从大厅里粉墨退场。陈嘉澍隔得太远,他说话声音不大,自然听不太清在说什么。


    而且他此时此刻也无心去窃听。


    陈嘉澍一双眼正全神贯注地在人堆里找裴湛。


    可是他没找到。


    到处都没有裴湛,围绕着张涵雅的那一群人里没有,在他们身后零零落落的醉鬼里也没有,他等了大半夜的人,似乎像躲着他一样,与十年前如出一辙,静默无声地,就此消失不见。


    陈嘉澍有些急切,他似乎想要立刻冲出去找到裴湛,可他忍住了。


    陈嘉澍知道裴湛不希望他们的关系变得人尽皆知,所以他耐心地坐在屏风后面,几乎算是冷眼旁观地看着他们退场。他准备等人走完了再上去慢慢的寻找。


    就这一扇门能出去,他知道裴湛还没有出来。


    就这样沉默的等了二十分钟,楼上才重新传来动静,皮鞋浮乱地踩在地砖上,陈嘉澍一抬头,看见裴湛悄无声息地从楼上走下来,隔得远,只能隐隐约约看见沸红的脸色。


    陈嘉澍脸色阴沉地看了一阵,走上前去。


    ……


    裴湛下楼梯的时候一个没看清,差点一脚踩空,他这就以为自己要连滚带爬的从楼梯上摔下去,得亏旁边斜出了一只手扶住他。可是他一抬头,看见的是陈嘉澍。


    他下意识想推开,可陈嘉澍紧紧攥着他的手,死活也不愿意松开,裴湛目光深沉地盯着面前的人,好半天才说:“松开。”


    陈嘉澍不肯松,他甚至捏裴湛的手腕捏的更紧,贴近了一连追问他:“酒精过敏怎么还喝酒?谁让你喝的酒?”


    裴湛眉心微蹙,好半天也不想说话。


    刚刚在楼上和张涵雅谈得高兴,三邀四请之下,裴湛实在没法推拒那杯酒。他当着众人的面,喝下了那杯张涵雅递过来的酒,只需要一杯,他就开始昏昏沉沉。


    比醉意先来的是喉管里的灼烧感,那股热辣从嗓子眼一路烫到胃里,几乎是瞬间,他浑身开始发烫,特别是双颊和耳后,烫的让他心烦意乱,麻痹感顺着口腔一点一点渗进他的身体里,伴随着一阵一阵涌上来的缺氧感,逐渐让他大脑变得混沌。


    裴湛很快失去思考的能力。


    他庆幸,幸好该谈的事情已经都谈完了,接下来他只需要装醉就好。


    醉到散场,他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裴湛把一切都算计的很好,可他没算到,陈嘉澍在外面等着他。


    陈嘉澍心疼地看着他,问:“你胃疼不疼,我备了胃药,要不要去给你拿两片?”


    裴湛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他只是皱眉,盯着自己手腕上的手掌。他似乎很不习惯与陈嘉澍发生这样的亲密接触。


    十年前不习惯,十年后也一样不习惯。


    陈嘉澍有点紧张地看着他,眼里都是关切:“喝了几杯,难不难受?”


    幸好裴湛过敏只是轻微,喝了酒也不会导致休克,顶多皮肤泛红,头晕乏力,他面色比常人更加潮红,连眼皮都红得像哭过。


    陈嘉澍担心地扶着他的上臂:“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裴湛一觉刚醒,脑子其实还算清醒,他口齿清晰地说:“放手。”


    陈嘉澍小心地扶着他的小臂:“你站不稳。”


    裴湛眉头紧锁:“放手,陈嘉澍。”


    陈嘉澍不肯放:“裴湛。”


    “放开啊陈嘉澍!”裴湛再一次用了抗拒性很强的词语,他一把推开陈嘉澍,又摇摇晃晃地扶住了身后的栏杆,他红着眼眶看陈嘉澍,“我说了不用你扶了。”


    陈嘉澍错愕地张口,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目光碰到裴湛的神色,又一瞬间收起了自己的渴望。


    裴湛几乎算得上言辞激烈:“我不要你碰我!”


    陈嘉澍僵立原地。


    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以什么样的立场去说。他想过裴湛会抗拒,可是没想到裴湛会这么厌恶他的触碰,哪怕只是隔着衣服接触他,也让他这么恼火。


    陈嘉澍深深地看着裴湛,似乎希冀自己就这样看到裴湛的心里去。


    可裴湛早就变得不解风情。


    他丢掉了爱意,就这样坚不可摧地把所有人拦在心门之外,他甚至连一个接近的机会也不愿意给陈嘉澍。


    裴湛说了,他们要彼此放过,从此做熟悉的陌生人。陌生人就是该无话可说。


    所以他们这灯红酒绿的名利场里沉默,用冷静把对方活活绞杀。


    裴湛垂着眼,不再看陈嘉澍的眼睛,他说:“我自己能回去。”


    “你不要跟着我。”裴湛重复。


    “你不要缠着我。”裴湛强调。


    我早已不需要你。


    我现在也过得很好。


    你不要再来打扰我。


    谢谢你。


    拜托你。


    这是裴湛没有说出口的话,可是陈嘉澍心里都知道。裴湛的抗拒就像一点点扎进他心里的刺,不会令他鲜血淋漓,但那样的隐痛,像一场下不完的细雨,一遍又一遍洗刷着他的魂灵。


    陈嘉澍有点难过地看着裴湛一步一步往前走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抽搐,似乎上面还有握住他的余温。


    可裴湛的心已经凉透了。


    哪怕有温度,也不会再分给陈嘉澍一丝一毫。


    陈嘉澍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他就这样茫然无措地愣在了原地。


    裴湛走了两步,一直走到会场的大门口,他掏出手机,在上面戳戳点点,似乎在寻找什么。可是大概是酒意慢慢上头,他拿着手机的手渐渐垂下。裴湛有点疲惫地拿下眼镜,他靠在墙上,吃力的揉着太阳穴,到最后连墙也扶不住,缓缓的顺着玻璃往下滑。


    陈嘉澍凝视了一阵,遏制了自己想要上前的举动。


    他一面想要靠近,又一面不敢靠近,就这样惴惴不安的揣着满怀心事看着他孤独的背影。


    裴湛笔直地站在风口里,他衣襟翻飞,厚重的风衣与夜色融为一体,看上去萧索又寂寥。他面对寒风,一动不动,似乎也在祈祷这样的冷风把自己吹的更加清醒,可他喝了酒,那点酒量如烟雾散,轻易的地就被吹走,在这场深夜的寒风里不省人事。


    很快,裴湛在冷风里蜷成一团,他似乎冷了,或是已经被酒意摧折得分不清东南西北,连进会场避风都不知道。


    又或者,裴湛只是想躲着陈嘉澍,宁可被冷风侵袭,也固执地不愿意与他共处一室。


    陈嘉澍心里五味杂陈地难受,再一次尝到了失去的滋味。


    他这十年没有一日不在期盼着重逢,可他没想到,所谓的重逢就是再一次失去。


    陈嘉澍被迫接受事实,确定自己再也得不到裴湛的任何偏爱。


    屋里灯火通明,屋外寒风呼啸。


    陈嘉澍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看着裴湛,过了很久,他才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步履缓缓地朝着裴湛走去。


    第75章 醉倒


    裴湛蹲在地上,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恶心。他攥着自己曾被陈嘉澍握过的手腕,不停的揉搓,好像想借此消磨掉陈嘉澍在他身上曾经留下的痕迹。


    可攥过他的余温似乎还在。


    这样的余温太灼人,只要碰一下就尖锐刺激的提醒他,他刚刚与谁争执过。


    不应该的。


    他不应该对陈嘉澍这样,但今夜他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或许是跟那些老狐狸打太极太辛苦,又或许是他真的喝醉了,裴湛讨厌失控,可是他今夜实在没法保持清醒。


    寒风凛冽,裴湛缩在拐角,固执地把自己的手腕搓得嫣红,好像这样就能把陈嘉澍与他的重逢与往事一并清理掉。


    十年过去了,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孩子,可在与陈嘉澍相逢的那一刹那,他还是感觉到害怕。裴湛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怕是从何而来。


    他到底是怕陈嘉澍,还是怕从前那个举步维艰的自己?


    人总是这样的,痛苦的记忆伴随着痛苦的人,陈嘉澍与当年那个不堪的裴湛绑在一起,以至于现在的裴湛看他一眼也觉得辛苦。


    可是总有人阴魂不散。


    裴湛醉眼朦胧地盯着自己面前的地板发呆,没一阵面前的地板忽然阴了一小块,一双光亮的皮鞋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他顺着骨节分明的脚踝往上看,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笔直的西裤。


    陈嘉澍的西装穿得一丝不苟,连领带也打得板板正正。他半张脸被会场大堂金碧辉煌的灯光照得雪亮,另半张脸在黑暗里模糊得快看不清形状。他低着头,像座没感情的石雕,一动不动地看着裴湛。


    裴湛也仰头看着他。


    半晌过去,裴湛才痛苦地说:“你能不能放过我?”


    陈嘉澍没有说话。


    裴湛靠着墙,仰头看他:“你为什么总跟着我?”


    陈嘉澍还是没有说话。


    “我们已经分手了,陈总,”裴湛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力气用尽的颓唐,“你这样缠着前男友,放在国外我可以告你性骚扰。”


    陈嘉澍依旧沉默。


    裴湛几句话像说给了石头。


    他看了陈嘉澍一会儿,最终放弃交流,他倚着墙闭目养神,像是想依靠这个来缓解自己的眩晕。


    夜风凛冽,陈嘉澍问裴湛:“你叫了摆渡车吗?”


    裴湛反应了半天:“没有。”


    他有点看不清手机上的字,所以没叫。


    陈嘉澍很有耐心:“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裴湛没出声。


    陈嘉澍也不知道是总不能喝的醉鬼是快晕过去了,还是在考虑他的这句话。他不急,只是安静地看着裴湛的发顶。


    裴湛垂着头,姿势有点乖巧,他不太清醒的脑袋在此时拼尽全力思考。


    凭心而论,裴湛一定是不想陈嘉澍送他回房间的。其一,别人看到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解释;其二,他现在有些不清醒,不知道过一阵会不会保持理智,后面会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裴湛不想露出更多丑态。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时候除了陈嘉澍没有人会再来管他,除非他想在这里将就一夜,结局不是感冒就是头疼。


    作为一个成年人,他最应该学会的一件事就是“顺坡下驴”,不管好的坏的仇人恩人,只要能利用,那都是好的。


    但是……


    陈嘉澍不行。


    他心里那个坎过不去。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陈嘉澍的手机电量也见底,陈嘉澍说;“没必要裴湛,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裴湛抬头看他,薄红的眼目光涣散,似乎有点找不到面前的人,“你其实没必要管我。”


    陈嘉澍这次倒是直接坦白:“我不放心你。”


    裴湛皱着眉看他。


    “你以为你一个人在这里很安全吗?”陈嘉澍低头看他,“等会那群在红灯区玩了大半夜的富二代出来看到你这个样子,你猜会不会趁人之危?”


    陈嘉澍其实很少用这么冒犯的话去形容一个人。可是裴湛实在太不一样,他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


    听说乔青莲从前是唱歌剧的,从全国有名的艺校毕业,前途无量。她年轻的时候是宁海很有名的歌剧演员,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染上了赌瘾,又在牌桌上抽烟喝酒,弄坏了嗓子也熬坏了身体,才嫁给了裴书柏生下了裴湛。


    裴湛少年时确实长得格外像裴书柏,一股俊秀的书卷气,可等他慢慢大了,骨相长开,才在里面看出几分母亲的影子。


    只要三分就让他足够漂亮。


    他们重逢的那天陈嘉澍就再次对他一见钟情。恨和爱各论各的,当时的动心不会作假。


    不怪人人都想睡他。


    平时裴湛那么正经,连衣服扣子都要扣到严严实实,他穿正装的时候,只露一截脖颈出来,白皙浅薄的皮肉包着修长的颈骨,隐隐约约能看到皮肉下交错的血管和青筋,勾引一样在人面前晃来晃去。陈嘉澍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整晚。


    现在裴湛喝醉了,整个耳后顺着脖颈都泛着令人介意的粉,只有耳垂和眼尾红得厉害,像是荷花尖上掐的一抹血。


    “裴湛,”陈嘉澍的目光落在他耳垂,“要不要回去睡觉?”


    裴湛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要么我送你回去,要么我看着你自己回房间,”陈嘉澍与他僵持在这里,“要我把你一个人放在这里,我做不到。”


    裴湛与陈嘉澍对视。但其实裴湛现在根本看不清陈嘉澍的脸,只能凭感觉呆呆地看着他。


    那双下垂的眼像小狗一样,湿漉漉的,泛着红,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陈嘉澍受不了,他堪堪别开眼,半跪在裴湛身边,说:“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裴湛终于能看清陈嘉澍的脸,他似乎反应有点慢,缓缓在上面扫视两下,说:“我不要你送我,你替我……打电话叫个服务员吧。”


    陈嘉澍表情一冷。


    裴湛默不作声地盯着他,大有僵持之意。


    陈嘉澍与他对视了一阵,没办法地妥协了:“好吧。”


    ……


    “慢点裴湛,小心脚下。”


    “别乱动,站不住就靠着我。”


    陈嘉澍紧紧地握着裴湛的手,裴湛本就不算矮小,甚至在同龄人里算个高的那一些,可他还是能被陈嘉澍牢牢地护在怀里。


    不是陈嘉澍阳奉阴违没给裴湛叫服务员,他打电话安排了车,也叫了休息区那边的服务员来接人,但服务员压根就扶不住裴湛。


    裴湛他一米八多的个子,平时不仅泡健身房,有空还会参加各种野外登山活动,整个人就是看上去瘦,脱了衣服一身适宜的肌肉,体重不轻,本来就扶不住,这时候还喝醉了,想扶住他更是难上加难。


    这里的服务员大多数都是端盘子的,有餐车辅助,力气并不出众,陈嘉澍看他扶了两步路,觉得裴湛要摔,没办法地把服务员又驱散。


    陈嘉澍握着裴湛的肩膀,说:“裴湛?裴湛?还认得我是谁吗?”


    裴湛艰难地睁开眼,仔细盯着陈嘉澍看了一阵,才说:“你是陈嘉澍。”


    陈嘉澍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醉得太严重。


    他这一口气还没松到底。


    裴湛又含混地说:“你是混蛋。”


    陈嘉澍沉默地和他四目相对。


    裴湛似乎有点难过。


    他那双眼睛向来透着一股乖乖的忧郁,趁陈嘉澍分不清是他的情绪还是他长相本就如此。对视的时候,陈嘉澍觉得自己心跳在莫名地加快。


    他跟裴湛靠得太近了。


    近得能闻到裴湛喝入口的酒和裴湛一贯用的香。


    陈嘉澍喉结轻轻动了动,他想抱着裴湛,可下一刻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再一次克制地把裴湛推远。


    可能裴湛实在像是醉得严重,他只要离开陈嘉澍的怀抱就像没有骨头一样往下瘫。


    可是陈嘉澍去捞他的时候,他又不想陈嘉澍握着他的手腕,他对这种肌肤相贴的帮助格外抗拒。陈嘉澍没办法,他只能再一次扶住裴湛的小臂。


    裴湛缓慢地眨眨眼:“你看着我干什么?”


    陈嘉澍头疼地看他:“你是不是喝醉了?”


    裴湛很果断地否认:“没醉。”


    醉鬼都说自己没醉。


    这个道理简直亘古不变。


    陈嘉澍一手握着他的小臂,一手揽住裴湛的腰,磕磕绊绊地把裴湛往小园里带。裴湛住的这一块是整个度假区风景最好的地方,整个一片都是新修建的徽派建筑,里面依山傍水地造了一片好景,假山草木相得益彰,白天看着叫人赏心悦目,晚上开了夜灯,也是景色独美。


    张涵雅下血本,舍得花钱,给裴湛订的住处是这一块价格最高的。


    陈嘉澍扶着裴湛走过小石桥,一路往他房里去。


    在遇见裴湛的那天,陈嘉澍就已经不动声色地查清楚了裴湛的住处,其实时不时就会来潇湘雅苑附近来转转,试图透过裴湛住处的窗远远地看看他


    陈嘉澍控制欲作祟,可他知道,裴湛厌恶这样的控制。所以他尽量克制自己。


    裴湛酒劲上来了,加上过敏,他晕乎乎地挂在陈嘉澍身上,呼吸急促,四周的东西他完全看不清,只能感觉到有个人在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往前走。


    陈嘉澍怕他摔倒。他俩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两步,到了裴湛的房门口:“你房卡在哪儿?”


    裴湛有点摸不着北地闭着眼,他脑子一片模糊,几乎已经放弃思考,身边的人有问什么答什么:“在……身上……”


    陈嘉澍询问:“在哪个口袋?”


    裴湛没回答,他往前靠在陈嘉澍身上,抱怨一样低语:“好晕。”


    陈嘉澍轻轻拍他后背:“是不是想吐?”


    “不想……吐不出来……”裴湛整张脸都透着一股不适。


    陈嘉澍眼里的心疼再次涌出来:“很难受吗?要不要叫医生给你看看?”


    裴湛摇着头深深喘息两声:“有点……喘不过气。”


    “喘不过气?”陈嘉澍有些紧张,“怎么会喘不过气?是过敏导致的吗?”


    裴湛眯着眼说不出话。


    陈嘉澍能看得出他醉得厉害,那双含情的眼里情绪混沌,一片模糊的空洞,满脸都是酒醉后的木讷,乖乖的,像只等人抚摸的小狗。


    很让人浮想联翩的一张脸。


    可现在陈嘉澍实在没心情心猿意马。


    “你有没有事?”听到裴湛说他喘不过气,陈嘉澍整颗心都悬起来。


    这句问话没有得到回应。


    裴湛反而闭上了眼。


    陈嘉澍感觉怀里的人慢慢往下滑,风衣和西装外套太碍事,他有点抱不住裴湛,没办法,只能解开裴湛的外套,贴着衬衫去搂人。


    掌心的温度滚烫,几乎算亲密地贴在裴湛后腰。


    裴湛有点受不了这个温度,他拼命睁眼,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裴湛难受地动了动:“好烫。”


    陈嘉澍已经拿出手机给医生拨号。


    他自己的两位私人医生也在度假区,不知道裴湛什么情况,还是叫来做个检查的好。


    听见陈嘉澍打电话,裴湛似乎大梦初醒,他梦呓一样说:“你在跟谁……说话?”


    陈嘉澍没搭理醉鬼。


    他拨通医生电话就开始安排检查的事。


    裴湛听了一会儿,伸手捂住他的手机话筒:“没事的,就是有点过敏,睡一觉起来吃点药就……”


    他就靠在陈嘉澍的脖子边说话,呼吸的气息又湿又热。陈嘉澍浑身有点克制地僵硬,他把裴湛往怀里搂了搂,让人靠在自己肩膀上。


    电话那头被陈嘉澍叫起来的医生还蒙着:“那……我还要不要来啊陈总?”


    裴湛后腰被陈嘉澍手掌烫得难受,他软绵绵地挣扎两下,又被陈嘉澍摁住了。


    陈嘉澍手掌摩挲了一下裴湛的脊骨,说:“还是拜托你来一下吧,他醉得严重,不太可信。”


    医生在那边“好”了一声。


    “对了,他之前胃也不太好,”陈嘉澍简单交代,“你来的时候顺便来看看他的胃有没有问题。”


    医生简单了解情况,说:“我整理一下就来。”


    陈嘉澍“嗯”了一声,随即挂掉电话。


    裴湛下巴挂在他肩膀上,含糊不清地讲:“语涵,我不要去医院。”


    陈嘉澍表情凝滞,他这一瞬间似乎无比难过。好一会儿,陈嘉澍才挤出一个平静的表情,抱着裴湛,过了很久才把自己从裴湛身上扒下来。陈嘉澍低头问裴湛:“林语涵有我这么高吗?”


    裴湛仰头看了一会儿,说:“没有。”


    陈嘉澍垂眼看他,一只手搂着人,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在裴湛身上搜房卡。


    裴湛似乎终于适应了陈嘉澍手掌的温度,亦或是他是真得醉得什么也不知道了,沉默地依靠着陈嘉澍过了一阵,裴湛才说:“我到家了成哥,你就送到这里吧。”


    陈嘉澍搂着他腰的手掌一紧。


    裴湛吃痛地皱了皱眉:“抱太紧了。”


    陈嘉澍眼色有点不悦:“嗯?”


    裴湛抗议:“快喘不过气了。”


    陈嘉澍没管他,只是问:“成哥是谁?”


    裴湛很乖地说:“我的司机。”


    “他经常送你回家?”


    “不经常。”


    “为什么?”


    因为他不经常喝酒,更不会喝醉。


    喝醉的裴湛太乖了,那点让人介意的防备都消失的无影无踪,浑身上下都隐隐透着一股和少年时候一样的好脾气,像只任人揉搓的小动物似的可爱。


    裴湛闭着眼,昏昏欲睡地往下滑,他不能喝酒,一杯就过敏,半杯就醉,现在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迷迷瞪瞪地,好像看清了人,他又开始皱着眉推陈嘉澍。


    “陈嘉澍……”裴湛喝下去的那杯酒彻底上头,他黏黏糊糊地说,“你……我不要你……”


    陈嘉澍握着他的腰不让他乱动,手在他衣服的口袋里到处摸,说:“我没找到房卡,裴湛,去我房间行吗?”


    裴湛晕头转向地看他:“去你房间……做什么?”


    陈嘉澍拉开一点距离看他:“休息。”


    裴湛似乎看清了陈嘉澍的脸:“不去。”


    陈嘉澍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似乎在表达自己的疑惑。


    “你……你以前……”裴湛声音里透着一股委屈,“你以前都不让我进你房间,你只要让我进房间就是要睡我……要……我不乐意你还不高兴……”


    陈嘉澍欲言又止:“我……”


    回忆如潮水一般涌上他的心头。


    他很快知道裴湛说的是什么。


    是当年他们离别前经历的最后一个国庆。


    十八岁的陈嘉澍脾气很不好,他能在外人面前装的人模狗样,可是对亲近的人向来没有什么好脸色,对裴湛更是不存在任何表山露水的爱意。


    陈嘉澍热衷于让裴湛痛疼,尤其是在床上。


    他们每一次睡在一起,陈嘉澍对裴湛都没有什么怜惜之情,他折磨裴湛也玩弄裴湛,对待他就像在折对待一个玩意儿,做起爱来随心所欲,毫不节制。


    所以裴湛后来对这种事情其实有一些惧怕,与陈嘉澍上床每次都会弄得他一身伤,陈嘉澍毫不克制地对他发泄所有不愉快,那时的他身体并不是很健康,经常会在床上半梦半醒地晕过去,甚至严重的时候他第二天压根就起不来床。


    裴湛与他混在一起并不那么舒服。


    那时的陈嘉澍也知道,裴湛不舒服,裴湛很痛,但那有什么关系。那时的他只把陪战当做泄欲的工具,他用自己扭曲的恨意去解释自己对裴湛的依恋和爱,他固执地告诉自己,觉得裴湛这个他和街边那些出来卖的没什么两样,只要他给够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们不是爱情,是肉|欲,更是交易。


    年少的陈嘉澍粉饰太平地假装看不见裴湛的一腔真心,好像只要看不到他就可以把那颗心肆意地放在脚下碾压。


    又或许他看见了,可他实在不愿去细想那份真心,更不愿意接受那份真心,所以通过这种方式互相折磨。


    陈嘉澍自以为自己拿捏住了裴湛的所有弱点,想用毫无价值的那点铜臭去换裴湛那么热烈的爱。


    所以裴湛离开他,让他十年都沉浸在失去爱人的痛苦里。


    “我不做什么,”陈嘉澍声音温柔地保证,他的保证简直像哄骗,“我什么也不会做,我只想你好好睡一觉。”


    裴湛十分抗拒:“我不去你房间。”


    陈嘉澍与他僵持。


    裴湛继续拒绝:“我不要。”


    “那我给你再开一个房,”陈嘉澍有求必应,“行吗?”


    裴湛目光迷蒙地看了他一阵,表情严肃,似乎下一刻就要说出说什么拒绝的话。


    陈嘉澍刚想说话,裴湛就顺着他的肩膀倒在了他怀里。


    这人醉倒了。


    第76章 酒醒


    因为不想惊动服务人员,最后陈嘉澍还是把裴湛拖到了自己房间安顿,他叫了医生来给裴湛检查了一下,没什么大碍,就是喝醉了加轻微过敏引起的发烧。


    陈嘉澍和医生都不知道,裴湛这种时不时的低烧压根不是过敏引起的,他这种时断时续的低烧,是多年高压工作的后遗症,他的身体每次到达临界点的时候都会做抗议。


    低烧就是表现之一。


    临走的时候嘱咐陈嘉澍帮他用冰袋降温。陈嘉澍把注意事项一一记下,他用毛巾弄了点水,坐在床边,轻轻给裴湛擦脸。


    睡着的裴湛悄无声息,他乖乖地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脸上静静地落下一层阴影,显得他像个瓷娃娃,仿佛碰一下就会碎掉。


    他的眼下还带着薄红,那是醉酒后的失态。


    陈嘉澍看这双眼睛,忽然想到裴湛的委屈,那是陈嘉澍很久都没有见到的神色,重逢后的裴湛太冷淡了,冷得陈嘉澍不知道要怎样拥抱他。


    或许只有在他喝醉的这一时半刻,陈嘉澍才敢一晌贪欢似的从他身上偷到一点点的爱。


    陈嘉澍就这样静静地凝视着裴湛睡着的这双眼,在这一瞬间,他生出了亲吻这双眼的欲望。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陈嘉澍谨慎地低头,在吻上去之前,抬手盖住了裴湛地眉眼。


    他就这样,隔着自己的手背,轻轻吻了裴湛。


    ……


    宿醉酒醒,裴湛的头还有些痛,他揉了揉太阳穴,昏昏沉沉的从床上坐起来,才发现这并不是自己的房间。


    这里不是他的房间,也不是他的床,甚至连他身上穿的衣服都不是原来那件。


    他那一身价值不菲的西装革履不知去向,现下身上穿的是一身浅灰的棉质居家服,相对合身,就是袖口处稍微有些长。


    陌生的环境登时给他带来了一种极大的恐慌。他对昨夜的事几乎完全没有印象,对送走张涵雅之后发生的所有事,头脑里的印象就全都消失不见。


    裴湛实在不是什么能喝酒的人。一两杯就倒,倒了就不省人事。


    他的心里暗念几句喝酒误事,但那杯酒不喝不行,裴湛喝了装醉才能躲那群老狐狸的算计。


    裴湛定了一会儿神才从床上爬起来。


    早起加宿醉让裴湛有些站不稳,他摇摇晃晃地走出门,抬眼一看,发现沙发上蜷着一个人。


    他远远看了一眼就认出了是谁。


    陈嘉澍满脸倦容地躺在沙发上,他似乎做了个噩梦,睡得很不安稳,垂在沙发上的手微微蜷曲着,袖口半遮半掩地盖着他的手腕。


    裴湛没戴眼镜,只能隐约看见陈嘉澍手腕上沾了什么东西,他觉得眼熟,有点介意地皱皱眉,似乎想看那是什么却怎么也看不清。裴湛无奈,他折回去拿眼镜,刚把它戴上,后面就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唤。


    “你醒了?”陈嘉澍一脸刚睡醒的疲惫。


    裴湛回头看他,眼里带着点疏离。


    陈嘉澍客气地没有再靠近,他抱着手臂,袖口下的景色被遮得严严实实,陈嘉澍和裴湛保持了一个安全距离。


    裴湛在看到陈嘉澍的那一刻就模糊地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回忆像一片被雾模糊住的老电影,一点点涌入他的脑中。


    他知道是自己醉了,弄丢了房卡,害得陈嘉澍没有把他送回房间,他们将就在陈嘉澍的房里过夜,陈嘉澍还把床让给了他。


    倒是有些出乎裴湛的意料。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陈嘉澍也会为别人着想。


    裴湛打住自己的思绪万千往后退了两步,抬眼问陈嘉澍:“我的衣服呢?”


    他身上穿的不是他本来的衣服。


    裴湛得换上自己的衣服才能出门,总不能穿着居家服出去跑。


    陈嘉澍指了指衣柜。


    裴湛点头,他走到柜门前,拉开柜门,他的衣服都工工整整地挂在里面,从领带到皮带,从衬衣到外套,一应俱全,一件不少。


    除了这些,还有他贴身的一些私人衣物,比如……衣柜里平整叠着的白色平角内裤和酒红色的西装丝袜。


    几乎是一瞬间,裴湛耳朵连着脖子红了一片,他僵硬地看了一阵,好久没动。


    昨晚他就记得陈嘉澍找了医生来给他检查,越往后面他的记忆越模糊,最后应该是彻底睡着了。也是,他这一身衣服都被陈嘉澍换下来了,里面的衣服被脱下来也正常。


    但……


    裴湛有点觉得不舒服,但回头想想,陈嘉澍这种人大部分时间是异性恋,可能真的没别的意思,就是单纯想照顾裴湛?毕竟裴湛自己也知道,他昨天晚上醉成那个样子,陈嘉澍想做什么都能做了,但他什么也没做,那是不是证明其实陈嘉澍……对他并没有别的意思了?


    他心情诡异地尝试说服自己,可是没两句就觉得逻辑不通。


    这是陈嘉澍会做的事吗?


    这太不像陈嘉澍了。


    裴湛别扭地垂眼。


    陈嘉澍倒是很自然地说:“我怕你穿着难受。”


    “你……”裴湛很一言难尽地看了一眼陈嘉澍,他整个耳朵都红了,“你怎么不经过我同意就脱我衣服?”


    “你喝醉了。”


    “那你也不应该……我……”裴湛表情有点恼火,他记得那时候


    “脏了,脱下来给你洗一下,”陈嘉澍说得轻车熟路,简直像他们生活在一起很久了一样,“走的时候记得拿回去。”


    裴湛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种贴身穿的衣服,他向来是自己处理,公寓里的卫生有阿姨打扫,他的外套和衣服,也有专门的人打理,唯一这些衣服,不会让外人经手。


    虽然也没什么,但是——


    裴湛被陈嘉澍的目光看着,感觉身上像是有火在烧。好一阵,裴湛才撇清关系似的微笑,他欲盖弥彰地说:“那你知道这些都是谁给我买的吗?”


    很抱歉又把林语涵拎出来当挡箭牌。


    可是裴湛知道自己没有别的恶毒招数能再对付陈嘉澍。归根结底,他还是心软,老实在名利场里不是优点是缺陷。


    陈嘉澍还懒洋洋地靠在门上,只是眼里的情绪有点控制不住的难受:“谁给你买的我都不介意。”


    “真的不介意?”


    “真的不介意。”


    他语气轻松,没有看他表情的裴湛完全不知道他的神色有多落寞。


    裴湛没办法地轻笑了一声:“好吧。”


    “裴湛,我昨晚想通了。”陈嘉澍语气沉重地说。


    裴湛转头看他,眼里露出不明所以。


    “十年前的我觉得没什么事情重要,后来遇到了你,似乎生活才有了点意思,很抱歉,我对你做了那样的事,让你痛苦了那么久,最后不得不选择离开我。”


    “从前我不知道我爱你,没人教过我怎么爱人,我不知道那是爱,但我见到你就会失控,我厌恶那种失控,所以我理所应当地恨你,对你那样可恶,逼得你狼狈不堪。”


    “直到你消失在我的生活里,我才认清了很多事情。”


    “对不起,我爱你。”


    “在你消失的那十年里,我才明白我对你是什么样的情感,后来没什么比找到你更加重要,我花了十年,终于找到你了,现在觉得没什么比抓住你更重要,”陈嘉澍好像忽然想通了什么似的,他有点希求地说,“裴湛,我们重新在一起,好不好。”


    “可我没有这样的想法。”裴湛一口否决。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他从前苦苦追寻的东西,如今已经不再奢求。


    物是人非与近乡情怯,都是一样的手足无措。


    如今裴湛已经有了自己的未婚妻,有了自己的事业,他有了那么多从前他没有的东西,已经经不起失去。思前想后,裴湛也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再和陈嘉澍在一起的理由。


    裴湛找不出任何一个让自己离开林语涵去和陈嘉澍在一起的原因,他看着陈嘉澍,问:“我怎么和你在一起,离开林语涵,放弃我现在应有的一切,跟外界说,我要和你共度一生?你不觉得这可笑吗?”


    陈嘉澍垂着眼不说话。


    “凭什么呢,”裴湛指尖勾着袖口,他微不可察地颤抖,“凭我们并不愉悦的那场恋爱吗?”


    陈嘉澍不依不饶地说:“从前我们的事你都忘了吗?”


    “十年过去了,我都不记得了。”裴湛说。


    人总是会忘记痛苦的事情。


    裴湛也是人,遗忘痛苦不过是他的本能罢了。


    “那我呢?”陈嘉澍似乎想把自己当年没说出口的爱意都说出来,“你把我也忘了吗?你要和我做陌生人吗?”


    裴湛目不斜视地看着他:“陈嘉澍,你当年是真的喜欢我吗?”


    你如今对我的苦苦追求。


    到底是真的喜欢我,喜欢到十年都忘不了,还是只是对当年的事情不甘心?


    你耿耿于怀,放不下的,究竟是因为你所谓的看不见摸不着的爱,还是只是因为你骄傲的自尊,被我那一场不告而别撕下来踩在了地上。


    十年了,你到底还分得清吗?


    裴湛有千言万语想说,可是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到底没有把这句伤人的话说出来。


    但是这样的欲言又止,只会让他们两方都更加痛苦。


    陈嘉澍眼睫发颤,他看着裴湛,似乎要喘不过气了:“当年……当年我……”


    “不必多说了。”裴湛直接打断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害怕听到回答,还是压根就觉得这样的回答并不重要了。


    其实不管是不是真的喜欢,十年过去,也不再那么重要了。


    时间会冲淡一切。


    裴湛自我安慰一样地说:“反正都已经过去了,如果你要挽回我,请拿回你的诚意,但我劝你最好不要,因为我没有义务接受,也不想接受。”


    他神色冷得让人望而却步:“如果你还想要十八岁的裴湛,对不起,那不会再有了,现在的裴湛二十八岁,有自己的事要做,不会陪你玩你卿卿我我的恋爱游戏。”


    陈嘉澍沉默了很久,他似乎在做什么重大决定一样沉默,半天也没有说话。


    他不讲话,裴湛也随之安静。


    两人就这样互不相看地沉默着。


    他们经常这样,待在一起也没什么话可说。


    很久,陈嘉澍才讲:“你不想离开林语涵?”


    “是。”裴湛虽然和林语涵是协议结婚,但不论是出于约定还是他们之间朋友的情义,在她彻底坐稳亚信之前,他是不会离婚的。


    甚至最好连婚变的传言都不要有。


    这是裴湛觉得自己理所应当去做的事。


    虽然他们这样本质也是相互利用,可林语涵这些年实在是帮了他太多。


    陈嘉澍声音低哑,好像在极力抵抗什么,他说:“如果我不需要你离开林语涵呢?”


    裴湛犹疑地看他:“什么?”


    “你和林语涵怎么样我不在乎,”陈嘉澍神色认真,“哪怕你和她一直在一起,我也不在乎,只要你愿意看一眼我。”


    陈嘉澍眼里涌出希冀:“只要你愿意分一点给我。”


    裴湛瞪大了眼:“你发什么疯!”


    “我……我没疯,”陈嘉澍悲伤地看着他,“我是认真的,我希望你再考虑考虑……”


    “我不会考虑,”裴湛几乎斩钉截铁,“这种事情,你跟我都不应该做,任何什么人都不应该这样,你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吗?”


    “我知道。”陈嘉澍好像不知羞耻一样,目光灼热地盯着裴湛,他又难过,又热烈,那样的神色,裴湛从未在他脸上见过。


    “我知道不应该,我知道你心里有林语涵,我知道你要跟她结婚,我知道我现在是第三者,是你们之外的人。”


    陈嘉澍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只想让你给我一个机会,再……给我靠近你的机会,”陈嘉澍的眼神算得上哀求,裴湛从没见过他那样的表情,“我只是不想从今以后与你再无瓜葛。”


    陈嘉澍的表情有点难过,但在他那层层叠叠的难过里,裴湛居然不可思议地感觉到了他的一点高兴和愉悦,仿佛说出这些话就像是得到了什么极大的满足。


    这样的要求太无厘头了。


    裴湛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陈嘉澍光明正大地说着令人难以启齿的话,他说:“我想做你的情人,可以吗。”


    裴湛似乎有点没辙,他表情复杂地想要开口:“我……”


    “我知道我不对,我知道我当年有错,我也知道我现在仍旧错的离谱,如今我早不该奢求,可是……”陈嘉澍似乎束手无策地低头,他似乎真的难过到了极点,“我实在忍受不了没有你的日子。”


    明明陈嘉澍和裴湛隔得那样远,可他的眼睛却拼尽全力在拥抱裴湛。此时此刻,他的眼神一刻也离不开裴湛,那眼巴巴的样子,简直像只等待人怀抱的流浪猫:“我不要你的所有,我只要一点你,只要你肯把你分一点给我……”


    陈嘉澍几乎算卑微地红了眼眶:“裴湛,一点就好。”——


    作者有话说:陈嘉澍憋气失败,折磨开始喽[狗头叼玫瑰]


    第77章 礼物


    爱是什么,陈嘉澍也很难解释。


    他从小就没见过爱是什么。


    自从他有记忆开始,家里就总是见不到人。他的父亲和母亲貌合神离,连同桌吃饭的功夫都不会有。


    陈嘉澍曾经猜测过,或许他们开始的时候或许也有过爱吧,或者说,那也不是爱,那是陈国俊为了把她娶到手的哄骗,这两者之间没什么区别。陈国俊那个人,实在是太自我了,猎物到手之后,他就再也不肯花心思,陈嘉澍的母亲在陈国俊身上得不到一点丈夫的爱,甚至连怜惜也不奢求不到。


    她是个没有爱就活不下去的人。


    于是她渐渐开始歇斯底里。


    争吵经常会出现在家里。


    家里的花瓶、玻璃、碗筷,经常会碎得满地狼藉。


    她生完陈嘉澍之后就得了很严重的抑郁症,她得不到丈夫的关心,也得不到妥善的照顾,日渐变得形容枯槁。


    几年后,她的产后抑郁变成了一种更加偏执变态的疯病,或者说,她本来精神上就有问题,艺术家都是有些不同于常人的。


    陈嘉澍从记事起,她就是那副模样。


    时而安静,时而癫狂,麻木的脸上有时候会涌出令人心惊的绝望,但很快又归于一潭死水。她总是对人爱答不理,只有陈国俊回来才能让她像个活人,可活着的痕迹也不会存在得多美好,大多都以争吵收尾。


    陈国俊从家里走后,陈嘉澍甚至感受不到她身上生命的痕迹。


    爱人如养花,她生长的土壤里淬满了毒药,所以她只会一点一点枯萎。


    幼年时的陈嘉澍也曾经体会过一星半点的母爱,他曾经被她抱在怀里,唱一些温柔的童谣,可是没有多久她又会很痛苦地哭起来,哭着对陈嘉澍说一些陈嘉澍当时听不明白的话。


    到了陈嘉澍少年时,他就再也没见过他的妈妈,人人都说她在美国休养,却没有一个人告诉陈嘉澍她的下落,她也从没回来过。


    再大一些,陈嘉澍在家里翻到过他母亲曾经的一些录像带,有一盘是她艺考的素材,据说,那段舞被选入了宁海舞蹈学院的教材。


    通过视频可以看出来,她是个很美的女人,温柔高贵,是全宁海最会跳舞的舞蹈演员,人人都说她很有天赋,她那么年轻,就拿过世界级的奖项,如果没有嫁给陈国俊,她说不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舞蹈家。


    可惜,婚姻的失败,让她变得憔悴,她从期待丈夫的爱,到对丈夫怨恨,甚至连带着恨上他们的孩子,她也恨陈嘉澍,可她也怜悯陈嘉澍。爱陈嘉澍只是她的本能。


    她无法抵抗本能。


    恨和爱日夜交加地折磨她。


    所以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她和陈国俊没有离婚,但是多年分居两地,她再没有回来看过陈嘉澍。


    陈嘉澍找到录像带时,已经是母亲离开的第八年,陈嘉澍其实已经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他只能记得自己儿时家里时不时会响起的哭泣,和妈妈抱着他唱童谣的歌声。


    陈嘉澍看着录像带,一时搞不清自己的情绪如何,他既思念又怨恨,更多的,其实是对母爱的期盼。


    他没有感觉过爱,从来没有。


    母亲早早地离开,他从来没有感受过母爱,父亲陈国俊更是把他当做继承人,只需要他对一切作出准确无误的判断,他只是个判断正误的机器,所为的家人的温情他一概没有体味过。


    他不知道友情是什么,也不知道亲情是什么,更不知道爱情是什么。陈嘉澍冷漠地对所有人,他固执地把所有人都排除在外,似乎只要不接触这些,他就不会受到伤害。他礼貌又疏离,借着距离与所有人不咸不淡地相处,以为这样就是他的一辈子。


    裴湛是第一个给他温柔的人。


    他的到来让陈嘉澍彻底乱了分寸。


    陈嘉澍第一次在一个人心上感觉到失控。他不可控制地感觉到心动,感觉到疼痛,感觉到……自己好像还活着。他迟钝地感觉到爱意,在这样的爱意里渐渐回过神来,又不可抑制地沉溺其中。


    少年的裴湛是一片温热的海,好像只要拥抱他,就能回到春天。


    可陈嘉澍是活在凛冬的人。


    他惧怕软弱的自己。


    所以陈嘉澍厌恶裴湛。


    他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要爱上裴湛,不要对裴湛心软,他一遍遍给自己催眠,催眠自己不看裴湛那张脸。他像是自我折磨一样,把裴湛的脸和那些不堪的记忆联系在一起,自作主张地把上一辈的恩怨都压在裴湛的肩上。


    这样一遍又一遍地烙印,以至于后来他只要一看到就会想起一些令人作呕的记忆。时间终于让他学会了憎恨裴湛。陈嘉澍以为自己会高兴,他自我惩罚一样地压抑爱意,可他看到裴湛还是会情不自禁地心动。


    他就这样一边痛苦,一边心动。


    陈嘉澍在拥抱裴湛的时候,脑子里不由自主就会浮现出自己哭泣的母亲、裴书柏的黑白照,以及陈国俊每一年带回来的莺莺燕燕,当然,还有曾经他见过的……那个在床上与陈国俊滚在一起的男人。


    他就这样地毫无根据地迁怒裴湛。


    由此为据,去折磨裴湛。


    在国外读书的那四年,他见到了自己的母亲。


    她变了很多,有了自己的新事业,还有……自己的小男朋友,五个小男朋友。每天和不同的人在一起谈情说爱。


    没有陈国俊,她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陈嘉澍见过她几次,发现她好像与记忆中的妈妈大相径庭,她已经走出来了,可是陈嘉澍还停在原地。


    他不顾一切到美国去找她一是为了违拗陈国俊,陈嘉澍不想做他心里完美的继承人,他不要再做谁的机器,那是裴湛出现后的变化,他终于不再完美地扮演什么美好的继承人,他只想活得像自己,二是因为……他实在太渴望母亲的怀抱,他想起了那片幼时常常萦绕在耳边的歌谣。


    那是他的美梦,也是他的噩梦。


    人这一生总是有万千个求不得组成。


    妈妈就是陈嘉澍的一个求不得。


    可他真的找到她的时候,发现她似乎已经忘了陈国俊,也忘了陈嘉澍,那段过去的记忆她什么也记不得,看陈嘉澍的眼光也只是冷冰冰的,带着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陌生。


    陈嘉澍在美国受了她许多照顾,但那种照顾只是对一个后辈的关怀,再也没有其他的情感。


    他的妈妈不爱他。


    他的妈妈不要他。


    陈嘉澍何其聪慧,他很快地明白了一切——


    陈国俊与他的母亲不相爱,他是他们之间孽缘生出的孽种。


    所以他在哪里都多余。


    那段时间他迫切地想着裴湛。


    一闭眼脑子里都是裴湛的脸。


    他不知道那时依赖,也不知道那是爱,他只知道,抱着裴湛的时候他才觉得没那么痛苦。


    可是他又那么要强,死死压抑着自己的痛苦,他装得天衣无缝,把自己的难过都变成对裴湛的控制和摆弄。


    陈嘉澍离不开裴湛。


    但是陈嘉澍不愿意承认。


    他一厢情愿地把那些情感曲解成占有欲。


    陈嘉澍爱上裴湛了。


    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十年前的他,没有抓住他的春天,十年后的他……拼尽全力也碰不到暖意。


    他说——


    “我不要你的所有,我只要一点你,只要你肯把你分一点给我……”


    陈嘉澍几乎算卑微地红了眼眶:“裴湛,一点就好。”


    或许这样的占有欲到现在还有。


    可是他现在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


    这样的占有欲是因为他爱裴湛。


    弄明白这个道理,陈嘉澍花了好多年年,可是等他真的明白时,裴湛已经不见了,陈嘉澍拼尽全力也找不到裴湛,他花了很多年前去后悔,随后……他又花了很多年寻找。


    裴湛简直觉得他不可理喻:“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我心里很清楚,”陈嘉澍一步一步走向他,“我想好了。”


    裴湛警惕着他的逼近,不动声色地往后退。


    陈嘉澍每走一步,裴湛就往后退一步。


    直到裴湛退到墙角,他的小腿被床头柜轻轻地磕了一下。


    陈嘉澍平稳地停在裴湛身前:“裴湛,我什么都想好了。”


    裴湛仰着头看陈嘉澍。


    他双手紧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抗拒,他似乎是怕陈嘉澍,但那层怕藏在层层叠叠的提防与警戒里。


    陈嘉澍深吸一口气,他似乎下定什么决心,抬起双臂,几乎算是小心地抱住裴湛。


    裴湛抬手想推开他。


    陈嘉澍却哀求地埋在他颈侧:“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这样的语气太可怜了,像什么被弃养的小动物,在哀求主人垂怜。


    鬼使神差地,裴湛搭在他心口的手没有用力。


    陈嘉澍在他耳边低语:“我……我什么都想好了。”


    裴湛沉默地被他抱着。


    陈嘉澍小心地说:“只要你愿意分给我一点就好,我不要多,我不贪心,只要能抱抱你,和你说句话就好……”


    “我不愿意,”裴湛语气冷冷,“你想好了,那都与我无关。”


    “可是你还欠我。”陈嘉澍忽然把他抱紧。


    很难说到底是谁欠了谁。


    裴湛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他呼吸平静,过了很久才说:“我不欠你什么陈嘉澍。”


    非要算的话,其实他欠的是陈国俊,跟陈嘉澍并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互不相欠。


    陈嘉澍语气有点孤注一掷的悲伤:“不,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裴湛像是被谁摁住了后颈,他一动不动地任凭陈嘉澍拥抱他,直到陈嘉澍冷静下来。


    陈嘉澍似乎只要拥抱裴湛就已经筋疲力尽,他说:“你欠给十八岁陈嘉澍的生日礼物,裴湛,我现在来拿。”——


    作者有话说:礼物在二十六章,陈嘉澍的无理取闹


    第78章 惊变


    十八岁的裴湛拿着一腔的爱给他,他不稀罕,现在他要拿着十年前的一个承诺来向裴湛索求。


    这简直是个强盗。


    陈嘉澍知道自己这样做和十年前的自己没有区别


    十年前的自己一厢情愿地赶裴湛走,十年后的自己孤注一掷地想要留住裴湛。


    裴湛沉默地没有说话。


    陈嘉澍以为自己哪里惹了他不快,一时又紧张地抱紧了裴湛,他说:“我求求你,裴湛,再给我一个机会,再给我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


    “你和她结婚也没关系,我不在乎,我只要你……”陈嘉澍浑身颤抖,似乎在忍耐什么巨大的痛苦,“我只想要你,这十年我一直在找你,我从燕都到宁海,从伦敦到纽约,从大西洋到太平洋……可是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你躲着我,我就找不到你。”


    “是我之前错了,我对你不好,哪怕让你打我骂我也不能解气,”陈嘉澍语气颤抖,“可是我改了。”


    裴湛没有给他任何回应,他就这样站着,被陈嘉澍迟到了十年的道歉和拥抱紧紧禁锢。


    他多想说,如果是十年前的自己受到陈嘉澍这样郑重温柔的拥抱会有多惊喜。


    可是现在,这样的拥抱,只会让他觉得窒息。


    南橘北枳,橘树还是那一棵,只是……裴湛怎么吃都觉得它是酸的,


    “我改了,”陈嘉澍衣服之下的肌肉紧绷,“我真的改了裴湛。”


    裴湛多想说一句。


    迟了,陈嘉澍。


    十八岁的裴湛已经死了。


    可是他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陈嘉澍得不到任何回应,他就这样无力地抱着裴湛,像在抱一块没有喜怒哀乐的顽石。


    他们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往后退一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湛在床边的电话忽然响起来。


    他推开陈嘉澍,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摸起来。


    裴湛看了一眼来电,发现是昨夜早早回去的林语涵。


    陈嘉澍和他离得这么近,他自然也看见了,这到底是谁的来电。裴湛的未婚妻给他打电话,那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可是陈嘉澍看到他接电话就是心中不快,他看着裴湛,神色有点委屈。


    裴湛就这样面无表情地与他相对而视,接通了林语涵的电话。


    对面的电话刚通,裴湛还没出声,就听见林语涵在对面急切地说:“你跟那几个老头的事谈得怎么样了?”


    裴湛倒是没什么好避讳的,在场的人都能看出来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他在电话这头神色淡淡地说:“谈完了,多谢你的东风,很顺利,不用你划船去阴沟里捞我了。”


    林语涵在那头半天没说话。


    她那头有些嘈杂,听背景音似乎在医院,裴湛大概能听出医生和护士的急救指挥。那边乱糟糟的,哭喊声夹杂着医生护士的呵斥,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裴湛眉头渐渐皱起,他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可惜电话那头似乎是实在太忙,完全顾不上他,他捏着电话空等一会儿,准备开口再问。


    林语涵就在那头亟亟地说:“喂,小裴,事办完了你就赶紧回宁海吧。”


    “怎么了?”裴湛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她话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压不住的慌张:“储妍出事了。”


    裴湛紧紧握住手机。


    “她……”林语涵声音疲倦地在对面叹息,“她杀人了。”


    裴湛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什么?”


    林语涵沉默了一会儿,她半晌才重复:“她失手杀人了。”


    “裴湛,”林语涵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软弱和无助,“你能不能来救救她?”


    ……


    裴湛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下午,度假区离宁海市区太远加上日常限号,他到宁海后把车交给了自己的助理,然后换了单号车去警局。


    他在国外工作的时候虽然也打刑事辩护的案子,但近几年打的少,难免生疏,而且回国之后多做经济案,刑事辩护做得太少,他最好的选择是不打这个案子,但是长伦有的是专业的刑事辩护律师,只要林语涵愿意给储妍找,没有人会不卖给她这个人情。


    可是她不能开口。


    从前她就为了储妍的事情曾经跟家里人闹翻过,如今正处在亚信权力交接的关键节点,她在这时候为储妍出头,无异于火上浇油。正值多事之秋,她按兵不动,不让父母知道她还牵挂着储妍才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林语涵把这个人情交给了裴湛,他让裴湛去找律师,花的就是裴湛的面子。


    裴湛与林语涵通了一路电话,他作为一个朋友尽职尽责,把她情绪安抚好,赶到警局的时候发现林语涵正垂头丧气地坐在外面,她看上去没什么精神,整个人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颓唐。


    林语涵一直在处理伤患家属情绪,她昨晚开了会已经到了凌晨三点半,刚回家躺了没四个小时就被储妍的经纪人找上门来。


    储妍杀了人,这是轰动全国的新闻,她们就算不找律师也有的是想出名的网红律师找上来蹭流量。


    可是她们不敢请,工作室更倾向于请一个老牌的刑辩律师替储妍辩护。


    这种流量大的案子,有名气的专业的刑辩律师一般是不会接的,公众舆论太大,长毛粘屎,戳谁谁死,谁也不想惹一身腥。而且……她这次杀的人也不是什么好惹的。


    据说是宁海这里地产行业小有名气的一个老总的儿子。


    这官司敢接的人少之又少。


    裴湛在路上就已经替储妍找好了人。


    此时律师正在和死者家属交涉。


    除了他给找的律师,还有储妍父母请的律师,他们一碰头已经开始商量取保候审的事情,兵分两路,一位与储妍交涉,一位去与死者家属协商。


    具体情况裴湛也还不知道,要等律师交涉完他才能问。


    裴湛有些担忧地拍了拍林语涵的肩膀,说:“早点回去休息,你看起来很不好,这里有我。”


    “我……我放心不下,”林语涵熬得眼里都是红血丝,“她还被关在里面。”


    裴湛沉默地垂眼。


    “她从小也没吃过什么苦,第一次被关在这种地方,她受不了的,”林语涵眉头紧蹙,眼睛里都是强撑的冷冽,“本来就是娇滴滴的小女孩,二十好几了,离了自己的床都睡不着,她还就是个小孩子嘛……怎么……怎么吃得惯这种苦?”


    裴湛摁着她的肩膀:“语涵,你冷静些。”


    林语涵眼神空洞:“我冷静不下来。”


    裴湛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只是轻轻排她肩膀。


    “你知不知道她是为什么杀人?”林语涵说着几乎要哽咽起来,“你知不知道她是在哪里杀的人?”


    裴湛沉默地低头看她。


    他们对视了一阵。


    “皇家国际,”林语涵咬牙切齿地说,“她在皇家国际杀的人。”


    裴湛脸色忽然变得难看:“她去皇家国际做什么?那里面……”


    皇家国际是三溥新区有名的商K,那里面都是些不学无术的混混,储妍没事总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去,她一个女明星,去那种地方想也知道是为什么。


    林语涵拳头紧攥:“我非要查查,是哪个混账让她去的!”


    “储妍杀的是尚君地产老总的私生子,”林语涵筋疲力竭地揉揉山根,“他养在外面的四太生了五个,死的那个,是四太的儿子,也是尚君郑总唯一的一个儿子。”


    裴湛轻轻“啧”了一声。


    这位四太他也有所耳闻,不是什么正经姑娘,好像原来是洗脚城做皮肉生意的女人,不过手段了得,傍上了尚君老总,又是出国进修,要是进公司当权,手眼通天的。


    最重要的是她一边工作,一边还在不停地生孩子,十年生了五个,才给金主生了这么一个儿子。


    还是尚君老总唯一的儿子。


    这四太平时把自己儿子当金疙瘩似的惯着,就指望母凭子贵,回去当太后享清福。


    谁知道命根子忽然折了。


    这种事情最难缠。


    这次只怕储妍不死也得脱层皮。


    林语涵累得有些说不出话:“那女人在医院哭了一上午了,说要……杀人偿命,她要储妍不得好死。”


    裴湛还算冷静:“事情还没查明白,一切都由法律说了算,我们先等结果。”


    他话音未落门口门口就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声,一个身穿长裙,肩披皮草的贵太太被人搀扶着缓慢走进来。


    能看得出,这位尚君四太平时应该是个精致的女人。她年近五十的年纪,却保养的极好,看上去仿佛三十出头,头发做得油光水滑,皮肤也紧致白皙,眼尾嘴角看不见一丝皱纹。


    她光滑的脖颈上戴着一副价值不菲的钻石珠宝,熠熠生辉的火彩和她耳下的耳坠形成一种夺人眼球的富贵矜贵。


    这位四太死了儿子,出门也照样化了妆,还是防脱水的,这时候哭起来梨花带雨,说得闻者流泪,听者伤心,整个警局大厅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去。


    第79章 用心


    这位尚君四太看上去温柔小意,哭起来都是梨花带雨的,漂亮又庄重,与人讲起话来轻声细语,像朵不坠凡尘的白栀子花。


    林语涵见了她人就一脸牙疼,她说:“别看那老妖婆打扮得跟个大家闺秀似的,死缠烂打起来也是有一套奇招的,今天早上在医院简直磨的我头疼。”


    裴湛被她这别出心裁的形容逗乐,他没招地摇头:“没点本事,怎么在尚君那位的家里过活?你不会不知道郑总结发妻子什么来头吧?”


    林语涵怎么不知道,她这种土生土长的宁海大小姐,从小就是吃这些豪门恩怨瓜长大的。她往裴湛身边靠了靠,试图躲过四太那头迎面而来的白莲之气。


    她小心地和裴湛咬耳朵:“她老婆可是那什么二代呢,老郑不过借了他们家的一点点东风就扶摇直上了,可是权势滔天呐。背靠大树好乘凉,哪是我们这些小门小户能比上的。”


    她自嘲是小门小户裴湛却不敢苟同。


    但他也不反驳,只是听林语涵讲。


    林语涵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郑总找这么多老婆,是为了报当年的绿帽之仇。”


    裴湛皱眉:“绿帽之仇?”


    林语涵声音压得更低了:“哎,这事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还是以前听我妈说的……”


    这位郑总的大老婆,全然不管公司的事,不争权不夺势,在宁交大里不温不火的教了十几二十年书也就才评个副的职称,但宁海稍微有点儿门路的人都知道,她才是郑家一堆妯娌里最不好招惹的那个。


    郑总的正头老婆当年与郑总是大学同学,郑总是小她两届的学弟。与现在的地中海形象截然不同,郑总当年也是个名动大学的系草,不少女生都偷偷给他递过情书,他都没答应。后来毕了业,没多久,郑总就与大老婆结了婚。


    当时说两人是奉子成婚,其实是他老婆未婚先孕,虽说孕了,但孕的孩子却不是他的,外面众说纷纭,无外乎是,他老婆勾搭的野男人跑了,得赶紧找个接盘侠,她火急火燎地与郑总结婚,不过是为了孩子上个户口。


    “好大一顶绿帽子,郑老头也是忍辱负重……”林语涵大概是早上被这一大家子折磨的够呛,这时候凑在裴湛身边疯狂蛐蛐,“生意做出来之后就在外头找了三四个小三来着。”


    裴湛友情提示:“婚外情违背道德。”


    “是啊,但我只能说啥锅配啥盖,郑老头不是好东西,他老婆也是烂人一个,”林语涵义正言辞地说,“建议一起沉塘。”


    裴湛沉默地侧头看她。


    林语涵莫名其妙地与他对视:“啧,你看我干什么,我说的难道没有道理吗?”


    裴湛再次友情提示:“沉塘违法。”


    林语涵简直无语了:“我说小裴啊,你怎么能这么多年无聊得如出一辙的……怎么从高中到现在一点长进也没有。”


    裴湛全然没有吃瓜兴致,他只是分析:“依你所说,郑总他大老婆压根就不在乎他,这些小老婆似乎也没什么存活压力吧。”


    “不不不,丈夫的忠诚是妻子的脸面,虽然说夫妻做到他们这个份上了,表面不合都懒得装,背地里铁定是各玩各的了,但是郑老头敢在自己有权有势的老婆没死的时候,把小三放在了正位上,那你想想,这个小三是不是有点手段才行?”


    裴湛点头:“你说的很有道理。”


    “而且,姓郑那老头在外面有那么多的女人,就只把这一个四太扶上了位,还放进了公司里去替他打理事务,”林语涵分析得头头是道,“你觉得她是什么好惹的人吗?”


    裴湛语气平静:“好不好惹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个花瓶。”


    林语涵点头:“这四太是个顶级聪明的,早上在医院就被她缠过一次了,讲话滴水不漏,交涉得我头都大了。”


    裴湛评价:“聪明人。”


    林语涵附和:“没错。”


    “既然是聪明人,她能不知道皇家国际是什么地方吗,她心里不清楚自己儿子为什么要去那里吗?”


    “去商k还能干嘛……”林语涵翻白眼,“嫖呗。”


    裴湛垂眼:“绕回到本来的问题上,你觉得储妍为什么杀人。”


    这个问题似乎让林语涵一时间有点慌乱。她几乎要压不住表情里的心烦意乱,用力叹息了一声,似乎在努力地平复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才挤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这谁知道,她经纪人都不知道她怎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


    裴湛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林语涵上下打量他:“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你自己说的,案件信息要等律师问完之后才清楚,我也是在医院忙了一早上,连储妍的面都没见到。”


    “林语涵,”裴湛语气有点沉重,“你自己心里也清楚的。”


    林语涵不说话了。


    她好不容易因为八卦而压下去的烦躁又再一次涌了上来。


    是啊。


    他们都清楚的。


    那个地方,一个女孩子,连经纪人都没有通知,单独去,最后杀了个不要脸的傻逼富二代。


    猜也能猜到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厅那头还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诉苦,老白莲花从头到尾就写了“丧子之痛”四个大字。林语涵听得烦,想冲过去给那老白莲花两巴掌,让她别哭了。


    裴湛神色冷静,他看着郑四太的脸,眼神几乎算得上冰冷,他头也不回地对林语涵说:“既然这位四太这么聪明,你觉得她难道会想不清楚自己的儿子是怎么死的吗?”


    林语涵皱眉,她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但是她盘不清楚这其中的逻辑。就算……退上一万步来讲,这件事情真的白的说成黑的,是非曲直一团乱麻,最终确定一切都是储妍的错,那这位精打细算的四太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呢?


    名利?地位?


    她如今早已人前显贵,并不缺这些东西。


    只有儿子,能让她更上一层楼。


    说起来也可笑,一个家族的兴衰,竟然要寄托在性别上,这样的规训简直称得上荒谬。


    可是她儿子已经死了,再来演这一场戏,就显得不合时宜,做多错多,默默哀思才更符合她的身份。


    如今她把警局当灵堂,演一出活脱脱的祥林嫂,这实在不合逻辑。


    林语涵这样想也准备这样问。


    裴湛却先开了口,他率先说出了自己的疑虑:“我想原因可以有很多种,或许是为了摆脱对儿子管教不力的罪名,又或许……只是做戏,想用丧子之痛让郑总垂怜她,还有一种可能……”


    他皱着眉推测:“她其实手里有了别的筹码,把这件事情闹大,就只是为了引起郑总的注意。”


    “注意?”林语涵也有点摸不着头脑,“儿子都死了,还不够引起老子的注意吗?这可是他们家的独子。”


    “是啊,独子死了,假如……”裴湛的目光缓缓地聚焦在了四太身边的女人身上,“还有别的继承人呢。”


    那是个年轻的女孩,她没有化妆,淹没在人群中,并不算起眼,只能隐约看出眉眼清秀,鹅蛋脸柳叶眉,还有一双细长的狐狸眼,长得不算国色天香,但也称得上标致,那种体贴温婉又乖顺听话的劲儿,一看就是男人会喜欢的模样。


    裴湛仔细看了一阵,心里的疑问最终没有说出口。


    这些都是没有根据的猜测。


    他还是不讲的好。


    但是林语涵何其敏锐,她只需要扫一眼就知道:“那个女人……”


    裴湛没有说话,他只是挺直了腰杆在凳子上坐着。他们冷眼旁观这一场闹剧,许久才结束。


    这头一言不发。


    那头哭哭啼啼的一群人似乎终于做够了戏,四太在众人的拥护下浩浩荡荡地走到了林语涵的面前。


    四太捂着脸,泣不成声地讲:“还我儿子的命来。”


    林语涵一脸无奈,她有礼貌地起身道歉:“对不起,阿姨,这件事情我们也很难过,会尽力补救的。”


    “你是她什么人?”四太轻声细语地质问,“这件事你也能做得了主吗?”


    “我……”林语涵一时卡壳。


    她确实不是储妍的什么人,亲戚朋友,同事伴侣,任何一种关系也够不上,她们对外界来说,是毫不相关的一对陌生人,拼尽全力也搭不上什么关系。


    四太这样一问,林语涵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


    “叫她的父母来见我,叫他们姓储的能做主的人来给我一个说法,你这样一个局外人,又不姓储,又不姓郑的,怎么能掺和到我们这件事里来,怎么做的了我家的主?”四太语言恳切,“她的父母呢?怎么不来与我道歉?”


    林语涵耐心地说:“如今结果还没有出来,您先冷静一下,孰是孰非还不清楚。”


    “你朋友杀了人,你朋友杀了我的儿子,我的亲儿子,”四太痛苦地讲,“那么活生生的一条命啊!就这样没了!那是我十月怀胎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林语涵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安慰。


    她毕竟没有体会过这种痛,连劝慰的立场也没有。


    四太目光凄惨地看着她,说:“你给我把他的父母叫过来。”


    林语涵进退两难。


    她倒是已经通知了储妍的父母,想叫他们立刻来警局替储妍打点,但是她父母都因为一些集团内部的事情出了国,储父正在洽谈生意,如今恰是签合同的关键时期。


    二老听说了这件事,心急如焚,储父走不开,只能由母亲先回来,已经坐上了林氏的私人飞机了。


    储妍爸妈出国这事不少人都知道,这项目还是储氏与寰宇做的,如果没记错,中间搭桥的律师还是裴湛。


    他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四太得不到回答,哭得更凶了,她哭了没一阵儿,就靠在旁边人的怀里,作势要晕。


    眼见着林语涵顶不住了,裴湛起身拍拍她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身后护了护,说:“您好郑太,我们体谅您丧子之痛,只是这件事情还没出定论,贵公子的死因未出,您哪怕心急如焚,也还得是先保重自己。我看您身娇体弱的,怕是经不住折腾,哭了这么久,要不要先找个地方坐一坐休息一下?”


    四太一口气缓过来,她捏着手帕擦脸:“你是?”


    裴湛体面地笑笑,他今天没带名片,但仍然官方地与四太握手,说:“长伦裴湛,您叫我小裴就行。”


    “你是杀人凶手请的律师?”四太狐疑地打量了一阵裴湛,“不过长伦的裴律师嘛,就一个我有耳闻的,老郑同我讲过的,裴湛,裴律师,他讲你是个聪明人。”


    裴湛惭愧地低头:“郑总过誉了。”


    他与郑总并没有见过。


    四太却笃定地讲:“老郑的眼光看人不会错的。”


    裴湛含蓄地笑:“也是,要是郑总没有一双慧眼,如何能找到您这样出色的商业伴侣呢?”


    四太被他两句话哄得心情愉悦:“那是他有福气。”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四太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她问:“只是你不是多打经济刑事案件吗,怎么这个案子也要横插一脚?”


    “刑辩诉讼都接的,现在重心在经济,以前这种案子也打过,”裴湛笑得温柔,“只是从前接这样的案子,大多在国外,国内人生地不熟的,还得多磨练。”


    四太看着他:“那你今天是……”


    “我是林总的未婚夫,我和储妍是高中同学,林总不放心与我讲了这事,我正巧度假回宁海,车不限号也顺道来看看情况。”


    四太情绪稳定了些:“不打官司?”


    “不打官司,”裴湛笑得温和,“来陪陪您说话,语涵讲您今天哭得几次昏厥,医院里医生也看不出毛病,只说是悲伤过度,语涵就叫我来陪陪您。”


    他亲近又不失礼貌的说:“您这样漂亮的夫人,要是哭坏了眼睛,那可真是明珠蒙尘了。”


    四太终于转哭为笑:“裴律师,你就不要取笑我了。”


    这位难搞的女人似乎终于被裴湛安抚好了情绪,在裴湛的搀扶下,顺坡下驴地坐下了。


    林语涵坐在旁边呆若木鸡。


    她感觉自己得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未婚夫。


    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发现,裴湛这人,原来也不是不会说话,他单纯是看人下菜碟,刚才那点无趣,完全是因为懒得跟自己虚与委蛇。


    而且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人就是表面上看起来是白的,里面切开阴得流水。两句话既给这老女人哄开心了,又不动声色的噎了人一口。


    不愧是律师,嘴皮子就是利索。


    安抚好了老女人的情绪,警局外面看热闹的人也被警察散得七七八八,就在林语涵把一颗心放进肚子里,准备小眯一会儿等审讯结果的时候,老女人带在身边的那个年轻女人,忽然站起。她从袖管里掏出一把水果刀,明晃晃的刀刃“蹭”的一声弹出来。


    那个年轻女人面色苍白地举着刀刃对准了裴湛,满眼绝望地说:“你都是胡说八道。”


    林语涵一身瞌睡都被她吓得清醒。


    这女人举着刀,眼眶通红地看着裴湛:“你都是胡说八道,在哄骗别人,网上的人都说了,我老公是被她捅死的,一刀捅进去不够,还连捅了好多刀,一直捅到他断气为止……”


    “刑侦结果还没出来,具体死因仍旧未知,这一切都只是网民的推测,”裴湛也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似乎完全不怕这一柄对准他的白刃,“你先冷静一点,把刀放下。”


    年轻女子大声尖叫:“你还在骗我!”


    林语涵起身,想要去叫警察。


    年轻的女人咬着牙压低声音讲:“我看你们谁敢动,你敢动一下,我就捅死他给我老公偿命。”


    裴湛垂着眼看她不停颤抖的刀刃:“这位小姐。”


    只需要他开口,她就目光惶然地看着他。


    裴湛几乎是不紧不慢地说出了下一句:“这里是警察局,你在这里捅人,是不是觉得国家的法度可以无视,警察的权威可以挑衅?”


    她浑身颤抖,神色激动,似乎想要说话,可她还没开口,眼泪就率先落了下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裴湛情绪更加激动:“你少吓唬我!”


    裴湛语气和缓:“我没有吓唬你。”


    “你能言善辩,花言巧语,哄得了别人哄不了我,”她目光怨毒地看着裴湛,“你跟那个明星是一伙的,你们就是想草菅人命!”


    说着她扬起了手上的刀:“今天我就要你杀人偿命!”


    冷光一闪,带着逆风的刀刃纵劈而下。


    裴湛下意识想躲,可他左右都有人,这个姿势和位置实在是腾挪不开,如果歪倒,说不定还有会被砍中颈动脉的可能。


    他在电光石火之间做好了选择,准备抬手握住刀刃。


    可在他出手的前一刻,那女子背后忽然横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紧接着她劈砍的动作为之一顿。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直接握住了那把直直劈向裴湛的刀。鲜血从刀口迸溅而出,温热的液体洒在了裴湛的脸上,他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下一刻,陈嘉澍的脸从侧面挤进裴湛的视线。他脸色苍白,却若无其事地与裴湛对视了一眼。


    “我并不是这件案子的真凶,甚至是来安抚家属情绪的帮手,”裴湛身上那股温柔霎时间荡然无存,他天生有一把好嗓子,娓娓道来的时候,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此刻面对那个年轻女子,嘴里说着温和的话,眼神却冷的像冬日的瓦尔登湖,“你在这里伤了我,或者伤了别人,你觉得你自己会有好下场吗?”


    “而且……”裴湛慢悠悠地补充,“警局里全方位无死角有监控,从你掏刀的那一刻起,警察就已经戒备了。”


    她呆呆地看着裴湛:“什么?”


    下一刻,几个警察一股脑地围上来制服她,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警官,劈手就想要夺她手里的刀。


    她三下五除二地就被警察拿下了。


    只有陈嘉澍的手还血淋淋地摊在裴湛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疯狂赶,困得不行了,明天如果能写完再修文


    第80章 伤口


    刚刚离得太近了裴湛一时间躲闪不开,他本来是打算握着她的手腕制止她,然后再想办法把刀刃控制住,不排除刀刃还会戳到他的皮肉,但裴湛有分寸,总不会弄得血流成河。


    可谁也没想到,陈嘉澍直接用自己的手去阻拦那把刀。


    裴湛更是意料之外地看到了陈嘉澍。


    且不说他根本不知道陈嘉澍什么时候来的,已经来了多久。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先搞明白,陈嘉澍为什么要空手接白刃。


    他疯了吗。


    裴湛脑子里有些混乱。


    在陈嘉澍的鲜血迸溅到他脸上的那一刹那,裴湛脑子里的一根弦“邦”的一声崩断了,他眼前一片模糊,耳畔声音远去,似乎只能看到那一只鲜血淋漓的手。


    他知道自己不能乱。


    林语涵就不是个能坐得住的。


    几乎瞬间,耳边的声音回笼,裴湛听见有人在尖叫。


    “女明星是杀人犯,我老公死的冤枉……”那小姑娘被警察摁住了,仍在撒泼打滚,她的叫嚷响彻大厅,“都是她让我的孩子一出生就没有了爸爸!我要她偿命,我要她偿命!”


    林语涵终于忍不住,她从凳子上起身,气势汹汹的就要冲过去。


    裴湛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场面闹得这样僵持,裴湛身边的女人还没动。


    这个郑家四太似乎也受了惊吓,只是她没一阵就恢复了镇定,好像此事与她毫无关系一般。


    但是人是她带来的,她总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做事讲一个敌不动我不动,出了这样大的事,既然她没有动作,那林语涵也不能先动。


    谋而后定,越是乱起来,越要镇定才是。储妍还在里面关着,外面不能缺了人,林语涵得安稳地呆在这里。


    裴湛镜片后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冰冷的审视,他在持刀的姑娘脸上扫视了一圈,又回头去看林语涵,他少有地用命令的语气说:“你先坐下。”


    林语涵在气头上,根本冷静不下来,她甩手就想要挣脱裴湛的钳质。


    裴湛根本不放,他生活中很少这么态度强硬,他活活拉着她,把她人给摁了下来。


    多余的话没有说,裴湛扫了一眼陈嘉澍的伤,迅速地采取了行动。他一手抓着林语涵,一只手拿出电话准备叫车送陈嘉澍到急诊包扎。


    刚拨通,陈嘉澍开口:“给我私人医生打个电话,叫他来给我包扎。”


    “不是在度假区?”裴湛有些奇怪地问。


    陈嘉澍回答说:“他跟着一起回来了,我刚叫我司机送他回家了。”


    裴湛挂断了电话:“他家远吗?”


    “不远,”陈嘉澍脸色苍白,“早知道不叫他回去了。”


    裴湛声音冷淡:“号码。”


    陈嘉澍报了一串。


    他报号码的时候,警察局的人正带着法医往外走,那法医一边走还在一边说:“我是看尸体的看不了活人,真严重……你们就送他去医院嘛……”


    说着往前一凑,大叫一声“欧呦”。


    那法医姐捂着脸说:“伤的这么严重?我先给你处理一下?后面有急救的东西……”


    陈嘉澍礼貌地笑了笑,说:“不用,不太疼。”


    “都要看到骨头了,还不疼!”法医姐夸张地大叫,“哎呀,你要不直接去医院得了!”


    裴湛眉头紧锁,他看着陈嘉澍的手,感觉心里有点说不出的烦躁。


    法医不是夸张,他这个手被划的特别严重,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不过一时半会儿整个手掌就被血沾得湿漉漉的,透过血肉,隐隐能看见底下的骨头。


    看伤口,恐怕得缝针。


    裴湛从容不迫,很迅速地拨通了陈嘉澍私人医生的电话,简单交代了情况,没一阵医生就赶来了。


    他满头大汗地看了看陈嘉澍的掌心,最后下了论断:“得去医院,你这要缝针。”


    裴湛松了一口气。


    医生的话陈嘉澍大概不会不听。


    可谁知道陈嘉澍这人没轻没重,转过头就问医生:“你会缝针吗?”


    医生疑惑地“啊”了一声,随后又老实交代:“我会呀。”


    陈嘉澍很果断地说:“那你就在这儿给我缝。”


    “在这儿?”医生为难了,“我也没带工具啊。”


    陈嘉澍很有主意地说:“我叫人去买。”


    “别了别了,陈总,您这伤口太严重了,可不能乱处理啊……”医生有点为难地讲,“这个……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神经,得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陈嘉澍目光深深地看着裴湛,说:“我走不了。”


    裴湛跟他对视,他看到陈嘉澍眼里的情绪,清楚地辨认出了担心、忧虑、无措,甚至还有些惊喜?他做律师的,每天面对的就是委托人和嫌疑人,察言观色算是基本功,有时候只需要瞄一眼对方的眼睛,就能知道对面在想什么。


    陈嘉澍的眼里有惊喜?


    裴湛如果不是足够老道,他几乎快要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简直太荒谬。


    这人不会是为自己还担心他而感到惊喜吧?


    伤成这个样子,还是为了他裴湛伤成了这个样子,就算是个阿猫阿狗,他关心也是正常的。


    裴湛简直搞不懂,陈嘉澍到底在惊喜什么。


    大概真的是在强忍着痛,陈嘉澍额头甚至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完全不听医嘱,很强硬地说:“你就在这里给我缝针,我怕等会又窜出来个什么人,对着裴律师舞刀弄……”


    裴湛打断他:“你先去医院吧。”


    陈嘉澍垂眸看他。


    裴湛继续说:“这里不需要你。”


    陈嘉澍当没听见,只是问裴湛:“你刚刚害不害怕。”


    裴湛皱眉:“什么?”


    他看了陈嘉澍一秒,注意力又不由自主地被他的手所吸引。


    陈嘉澍语气轻缓,似乎在安抚裴湛的焦虑:“没事的,我的手缝几针就好了,已经叫人送东西来了,你别担心。”


    “谁担心你。”裴湛别开脸完全不看陈嘉澍。


    都让他去医院了,自己不乐意去,怪得了谁。疼死了活该。


    医生忙进忙出的带着东西过来给陈嘉澍缝针。裴湛冷脸坐着,位置离四太八丈远,刚跟四太好言好语说话的脸色一概不见。


    林语涵挨着他坐,也是一言不发,两个人活脱脱像两尊不好惹的大佛。


    这事因四太而起,也不知道她是目的达成还是做贼心虚,鹌鹑似的一动不动坐在椅子里,像个透明人一样悄无声息。


    一屋子几个人,各怀鬼胎地坐了一个角,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里面在搞什么对峙。


    警察走进来的时候都有些莫名其妙。


    不说还以为一屋子四个仇家呢。


    警方大概是要针对这次警局持刀伤人事件进行了一次笔录,四太被叫了进去,警察走的时候还叫裴湛和林语涵不要乱跑,等会进来做笔录。


    他俩当然不可能乱跑,储妍还在里面呢,等会律师出来,他们还得商量保释的事儿,哪儿跑得掉。


    等候区悄无声息,林语涵和裴湛面无表情地坐了一阵,听见医生在那头进退两难地说:“陈总,你这个手就算我现在给你处理了,你后面还是要去医院的嘛,到时候拆了再缝更痛苦,不如趁还没结痂,直接去医院处理算了。”


    裴湛脸色更差了。


    他深吸一口气,装作没听见。


    “你担心他哦。”林语涵侧过脑袋跟他咬耳朵。


    裴湛冷冷说:“谁管他。”


    “那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林语涵小声说,“真被吓到了?”


    裴湛回答得利落:“没有。”


    他之前在国外做案子,查经济案查到一个涉及赌的毒枭头上,在拉斯维加斯被两三个小混混提刀撵着追了一路,要不是路上遇到他在美国那位姓蔺的朋友,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刚那个跟先前的比起来也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你要是真担心他,我带他去医院嘛,这里有我呢。”林语涵劝道。


    “说了没有。”


    “还没有呢,你自己看看你这张脸,你都要吃人了。”


    “嗯?”


    “真的,我跟你说,就你刚刚拽我手那一下,简……”


    他俩在这头小声商量。


    那头陈嘉澍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


    他很讨厌看到裴湛和林语涵在一起,每次他看到他俩贴在一低声商议,就会想起很多不愉快的往事。


    譬如高考完之后,裴湛因为胃出血住院,在病床前面照顾他的就是林语涵,想跟裴湛做男女朋友的也是林语涵,如今和裴湛谈婚论嫁的也是林语涵。


    明明裴湛先遇到的是他,明明当时裴湛喜欢的人也是他,可是到最后,裴湛就要跟林语涵结婚了。


    陈嘉澍如果知道多年之后是这样一个结果,他当年一定会接到裴湛的电话就接通,不会让裴湛一个人孤零零地等他那么久。


    而且在后来的十年里,陈嘉澍没有一天不在后悔与后怕。他如今更是一边嫉妒林语涵,一边对林语涵心生感激。


    如果当夜不是林语涵,或许裴湛真的会一个人死在那个巷子里。陈嘉澍后怕,也不知道为什么,命运总是这样捉弄他。


    年少的他不过是耍脾气,一次没有接裴湛的电话,就差点害了裴湛的性命。


    年少的他不过是不知道怎么去爱裴湛,不过是认不清楚爱和恨的界限,不过是把自己的天真和幼稚,放在一层看似成熟的外衣之下。他承认,他做错了很多事,也用了十年去悔过。


    可是在悔过的时间里,陈嘉澍也不明白,为什么老天这样无情,要让他和裴湛在最爱彼此的年纪里生生错过。一别两宽,颠沛流离。时至今日,他们之间还是一片狼藉。


    当时的愧疚在后来分别的那十年里日渐发酵,他也去查过裴湛为什么会去那里,怎么会遭遇那些事情,又知道了当年裴湛为什么会那么缺钱。


    那一刻,陈嘉澍的后悔几乎要杀死他。


    如果当年,他愿意花那么一点点的时间去了解裴湛,最后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就不会以那样狼狈的方式收场。


    他如今看着裴湛和林语涵在一起,虽然痛苦,但居然有点自虐一样的轻松。


    可能当年裴湛也这样痛苦吧。


    在看着他和储妍宣布关系,谈恋爱、写情书、拍合照,做一切情侣该做的事情的时候。陈嘉澍每每看见裴湛和林语涵在一起的时候,脑子里总会冒出那些从前。


    他扎向裴湛心口的每一刀,都像是回旋镖一样,再一次利落的刺在了他自己的心口。


    可陈嘉澍甘之如饴。陈嘉澍总觉得,痛了裴湛所痛,他才算是真的了解过裴湛。


    “嘶,”他的私人医生忽然开口,“陈总,你这个手,我还是建议你去医院。”


    陈嘉澍满不在乎:“你下针缝就行了,去医院也是一样的缝针。”


    “不是,这真不一样,”医生还在挣扎,“你这手,伤的太严重了,我我我实在是不敢下手啊。”


    “更严重的你不是也见过了,”陈嘉澍的语气轻描淡写,这缝针简直被他说得跟吃饭似的,“之前都敢处理,今天怎么不敢了?”


    医生脸都绿了。


    那能是一回事儿吗,那时候您都性命攸关了!再不急救,都得上天堂给耶稣他老人家拜早年了,哪还有那么多顾忌的!


    可见人还是不能有退路。


    今天不那么急,医生就开始有点不敢乱来了。


    “还是说需要我闭着眼睛装晕,”陈嘉澍这时候还有心思打趣,“你才能下得去手啊?”


    医生犹豫:“这……缝的不好,会发炎化脓,要是伤到神经……”


    陈嘉澍语气温和地说:“没事,你缝。”


    医生硬着头皮,正准备下针,旁边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别在这里缝了。”裴湛走到陈嘉澍身后,忽然开口。


    陈嘉澍眼睛一亮。


    他着急忙慌地转头,看见裴湛正垂着眼,站在自己身后。


    裴湛面色不善,他拿着一串车钥匙,冲陈嘉澍说:“不用麻烦别人了,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缝针。”


    陈嘉澍眼睛眨了眨,他有点难以置信地盯着裴湛,好半天都没回神:“你……你不是走不开吗?警察不是说等会要做笔录?”


    “改天回来做也行,”裴湛看着他的手,说,“你的手比较重要,我先带你去医院吧。”


    陈嘉澍似乎有点怕被裴湛看到自己手上的伤口,她下意识想把手收起来,可是一动牵到伤口,又疼的脸色发白。


    裴湛没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的把眼睛挪开了。


    陈嘉澍看着他没有表情的侧脸,小心翼翼地说:“不用麻烦你,我……”


    “安静。”裴湛言简意赅地开口。


    陈嘉澍欲言又止地闭嘴了。


    裴湛没有多讲,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话:“收拾好东西,跟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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